儆心錄譯註 · 六、 作偽論
【原文】
人君之於臣也,猶父之於子。子無不可告於父之隱,臣無不可達於君之情。比而觀之,其道一也。故臣之事君,一切智術皆無所施,而惟以區區之衷,可相得而罔間者 〔1〕 ,無他,曰誠而已矣。不誠則偽,偽則計謀日益拙,思日益勞,而所以事君之道日益乖。是故一誠有餘,百偽不足。人亦何事舍可恃之誠而作無益之偽乎?
原作偽之心 〔2〕 ,亦各有其故矣。或有身居樞要 〔3〕 ,而中懷欺蔽,欲以智巧惑主上之聰明,遂乃反覆眩真 〔4〕 ,以默逞夫私臆者。或有素承優渥 〔5〕 ,而心懼衰替,思以迎合,永固其恩寵,遂乃顛倒是非,而有所弗顧者。或有性本柔靡 〔6〕 ,而希旨取容 〔7〕 。或有懾於威嚴,而萎苶不振 〔8〕 ,冀以獲上之歡心,遂伺意屢遷,不復自持其真見者。或有外通請謁 〔9〕 ,而苞苴是徇 〔10〕 。或有內庇知交,而互為掩飾,情殷私室,念薄公家,雖至身蹈欺矇,而不遑自恤者 〔11〕 。或有躁競之流 〔12〕 ,苟於進取,乃緣飾廉隅 〔13〕 ,以幸遂夫詭獲者。或有忌刻之徒,慮夫人之勝己,乃顯與而陰誣,至於嶮巇之形生於俄頃者 〔14〕 。此其所行不同,而為偽之心則一。
乃如之人,無一可者。小則挾術以文奸,如王成之偽增戶口 〔15〕 ,以邀求上考 〔16〕 ;張湯之懷詐面謾 〔17〕 ,以致位三公 〔18〕 。大則藏欺以誤國,如盧杞之陰深險賊 〔19〕 ,以脅眾樹威;丁謂之憸狡過人 〔20〕 ,以嫉賢誑主。有臣如此,誠國家之大蠹哉 〔21〕 。大抵人臣之所望於君,動曰:君其信我勿疑耳。夫上之於下,孰不欲以至誠相接哉?使人臣各秉誠以事其君,亦何嫌何疑,而不視為手足腹心也者?夫惟因偽而後疑,因疑而不信,則皆作偽者之自取也。故曰:一誠有餘,百偽不足。
嗟乎!偽亦奚利於人哉?孟子曰 〔22〕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蓋以其有是至誠之心也。今且去誠而崇偽,其於禽獸又奚擇乎 〔23〕 ?故不誠則偽,不偽則誠。纖介之差 〔24〕 ,謬乃千里。危乎微乎,在人臣深辨之耳!
【注釋】
〔1〕相得:彼此相處融洽。 罔間(jiàn):沒有空隙。罔,沒有。
〔2〕原:追究。
〔3〕樞要:指極重要的官職。
〔4〕眩真:迷惑真相。眩,眼花,看不清楚,引申為掩蓋。
〔5〕優渥:優厚。
〔6〕柔靡:溫順。
〔7〕希旨:迎合在上者的意願。 取容:取悅。
〔8〕萎苶(ěr):萎靡。這裡指沉默寡言。
〔9〕請謁:私下告求。謁,拜見。
〔10〕苞苴(bāo jū):饋贈的禮物。這裡指賄賂。
〔11〕自恤:自憂。
〔12〕躁競:急於追求名利,好與人競爭。
〔13〕緣飾:修飾。 廉隅:原指稜角。這裡比喻品行端正。
〔14〕嶮巇(xiǎn xī):艱險崎嶇,常比喻人事艱險。這裡引申為兇險。 俄頃:片刻。
〔15〕王成:西漢人。任膠東相,以政績聞名。地節三年(前67),他自稱招撫流民八萬餘口,宣帝因此賜其關內侯。後來有人揭發他虛報戶口,以邀爵賞。
〔16〕上考:古代官吏考績列為上等。
〔17〕張湯(前?—前115):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武帝時官至御史大夫。他執法嚴酷,曾助武帝推行鹽鐵官營,出告緡令,抑制富商大賈。後被人陷害,被迫自殺。後人常將他作為酷吏的代表人物,但他為官清廉儉樸,死後家產不足五百金,皆為俸祿及皇帝賞賜。 面謾:當面欺騙。謾,欺騙。
〔18〕三公:西漢以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合稱「三公」。
〔19〕盧杞(?—約785):字子良,唐滑州靈昌(今河南安陽滑縣西南)人。官至宰相。為人陰險狡詐,忌賢妒能,先後陷害楊炎、顏真卿等人,排斥宰相張鎰等。
〔20〕丁謂(966—1037):字謂之,一字公言。北宋蘇州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官至宰相。為人陰險,排擠宰相寇準,並取而代之,封晉國公,獨攬朝政。(xiān)狡:奸詐。
〔21〕大蠹(dù):大蛀蟲。此指大的禍害。
〔22〕孟子(約前372—前289):名軻,字子輿。鄒(今山東鄒城)人。戰國時期思想家,先秦儒家代表之一。以下引語見《孟子·離婁下》。 幾希:一點點。
〔23〕擇:區別。
〔24〕纖介:細微。
【譯文】
君主對待臣子,如同父親對待兒子。兒子沒有不可以告訴父親的隱私,臣子也沒有不可以稟報君主的情況。比較兩者,道理是一樣的。因此臣子侍奉君主,任何計謀與權術都不要施展,只有以拳拳之心坦誠相見,君臣之間才會融洽而沒有矛盾。沒有別的,只因誠實而已。不誠實就會虛偽,虛偽就會使計謀日益拙劣,心力日益操勞,結果只能與服侍君主的道理相去日遠。所以,一誠有餘,百偽不足。人們究竟為了什麼要捨棄可依賴的誠實而表現出無益的虛偽呢?
考察作偽人的心理,情況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擔任了重要職務,卻懷有欺矇之心,想以自己的伎倆蠱惑聖明的君主,於是常把真實的意圖掩藏起來,以求暗中達到自己的目的。有的人長期享有朝廷的厚祿,擔心可能喪失,想以迎合的方法永保自己的既得利益,於是顛倒是非,無所顧忌。有的人性格原本溫順,便迎合取悅於君主。有的人懼怕君主的威嚴,就寡言少語,希望以此討取君主的歡心,於是窺伺君主的意思而改變自己的觀點,不再堅持自己的真知灼見。有的人外通請謁,貪圖賄賂。有的人袒護知心朋友,互相包庇,替自己打算的多,為公家考慮的少,即便身陷欺詐蒙蔽的境地,也無暇自憂。有的人急功近利,為了取得官位,便裝扮成品行端正的樣子,想僥倖達到欺人的目的。有的人嫉妒刻薄,擔心別人超過自己,於是當面奉承,背後誣陷,轉眼之間就會露出險惡的面目。所有這些,雖然表現的形式不同,但作偽的心理卻是一致的。
這些人的做法,沒有一種是可取的。小到施展計謀以掩飾其奸詐行為,如西漢的王成用多報戶口的辦法,騙取上等的考績;張湯用矇騙欺詐的手段,被提升為御史大夫。大到隱藏欺詐之心而誤國,如唐代的盧杞陰險狠毒,脅迫眾人,樹立權威;北宋的丁謂為人狡詐,嫉恨賢能,欺騙君主。有這樣的臣子,真是國家的大害。一般說來,臣子對君主有所求時,往往就會說:請陛下信任我,不必疑心。君主對於自己的屬臣,哪有不想以誠相見的呢?假如臣子都竭誠為君主服務,還有什麼嫌疑可言,而不被君主視為親信呢?只是由於作偽,才使君主產生懷疑,又由懷疑導致不信任,這都是作偽的人咎由自取的結果。所以說,一誠有餘,百偽不足。
唉!虛偽對人有何益處呢?孟子說過:「人和禽獸不同的地方只有那麼一點點。」大概就在於人有至誠之心吧。如果捨棄至誠而崇尚虛偽,那與禽獸又有什麼區別呢?所以不誠實就虛偽,不虛偽就誠實。微小的差異,會引起極大的謬誤。人心之危,人心之微,全靠臣子仔細地加以明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