儆心錄譯註 · 五、 驕志論

王永吉 《儆心錄譯註》
【原文】 今夫萬乘之君 〔1〕 ,至尊也,百官兆民罔不從令 〔2〕 。苟惟所欲為,孰能沮之 〔3〕 ?然且兢兢焉 〔4〕 ,仰畏天監,俯顧民岩 〔5〕 。凡行政用人,必式協輿情而不之咈 〔6〕 。乃為人臣子,反逞其驕志,可乎哉?是以人臣之行,莫善於敬,莫不善於驕。蓋驕則自盈,自盈則惰慢之氣存於中,傲肆之形見於色。雖有善焉,莫之能益矣 〔7〕 。 或曰:驕之類可得聞歟 〔8〕 ?曰:驕之為類多矣,而大者有三:有恃夫勳勞者,有矜夫才學者,有挾夫權勢者 〔9〕 。夫策勛立業 〔10〕 ,亦人臣分內事耳。在上者酬庸念舊 〔11〕 ,或改容而禮貌之 〔12〕 。在下者必不宜自恃勳勞,遂可怠其臣節。至若才能學問,靡有盡期。謙則日底於有餘,驕則日底於不足。人臣幸以才學見用於時,政宜虛己受人,集思廣益,庶幾足以答知遇而展經綸 〔13〕 。乃矜之而驕,則雖有異材,其亦不足觀也已。若夫大權重勢,維辟所以宰制天下者 〔14〕 ,人臣靖共守法,佐主分猷 〔15〕 。當以慶賞刑威,還之朝廷,而己不擅。乃挾之而驕,則何道也?凡此者,莫不始於自盈,而其流弊,遂不可殫述 〔16〕 。 或曰:其流弊奈何?曰:恃勳勞者,苟有侈然自詡之心 〔17〕 ,則恣意而行,鮮所顧忌。節制之,則觖望之念生 〔18〕 ;優而容之,即又漸滋其跋扈。夫德不勝驕 〔19〕 ,則功不勝罪。人主縱慾矜其舊勛而貰之 〔20〕 ,詎可得哉?矜才學而驕者,謂天下之人莫己若也 〔21〕 。於是發論必以為嘉謨 〔22〕 ,創法必以為成憲 〔23〕 。諛之則以為賢,而拂之即以為不肖。夫天下之大,豈無智能足以藉資者?而自彼視之,皆無足取。終至佞人日親 〔24〕 ,正士日疏。豈第無益於身,抑將貽誤於國矣。恃權勢而驕者,多因人主謂其足用,不免專望而優待之 〔25〕 。望之也專,彼則曰:非我莫勝也。待之也優,乃又倚一人之重之,而習為倨傲 〔26〕 ,至於頤指當世 〔27〕 ,凌轢百僚 〔28〕 。彼且不知為驕也,曰:應也。獨不念人主專望優待之意謂何,而忍負之耶?是故以韓信之勳勞 〔29〕 ,驕焉而竟至怨望 〔30〕 ;以王安石之才學 〔31〕 ,驕焉而竟至執拗 〔32〕 ;以竇憲之權勢 〔33〕 ,驕焉而竟至凌肆 〔34〕 。驕之流弊如此,故曰:人之行,莫善於敬,莫不善於驕也。 或曰:敬之善,奈何?曰:唯敬則不特不敢恃勳勞,而方懼無以盡吾力;不特不敢矜才學,而方懼無以副厥職 〔35〕 ;不特不敢挾權勢,而方懼無以免於過。夫如是,則何驕之有哉? 【注釋】 〔1〕萬乘(shèng)之君:指君主。萬乘,古時一車四馬為一乘。周制,王畿方圓千里,能出兵車萬乘,後因以「萬乘」指帝位。 〔2〕兆民:眾百姓。兆,數目。古代以萬萬為億,萬億為兆。極言其多。 〔3〕沮:制止。 〔4〕兢兢:小心謹慎貌。 〔5〕顧:顧忌。 岩:參差不齊貌,引申為僭越。此指犯上作亂。《尚書·召誥》:「王不敢後,用顧畏於民碞。」孔穎達疏:「碞即岩也,參差不齊之意,故為僭也。」 〔6〕式:取法。 輿情:民眾的看法。 咈(fú):違背。 〔7〕益:通「溢」,流露。這裡指表現。 〔8〕歟:語氣詞,表示疑問。 〔9〕挾:依仗。 〔10〕策勛:把功勳寫在簡冊上,指建立功勳。策,通「冊」,成編的竹簡。 〔11〕酬庸:報答功勞。庸,功。 〔12〕改容:改變神色。這裡指和顏悅色。 〔13〕經綸:原指梳理絲縷,引申為政治才幹。 〔14〕維:助詞。 辟:國君。 〔15〕分猷(yóu):分管。 〔16〕殫(dān):盡。 〔17〕侈然:自大貌。 自詡(xǔ):自相誇耀。 〔18〕觖(jué)望:因不滿而怨恨。 〔19〕不勝:抵不過。 〔20〕矜:顧惜。 貰(shì):赦免。 〔21〕莫己若:即「莫若己」的倒裝句,意為沒有比得上自己的。 〔22〕嘉謨:好的計謀。謨,計策。 〔23〕成憲:已有的法律。 〔24〕佞(nìng)人:善以巧言獻媚的人。 〔25〕專望:厚望。 〔26〕倨傲:傲慢不恭。 〔27〕頤指:以下巴的動向示意指揮,是極傲慢的態度。 〔28〕凌轢(lì):欺壓。 〔29〕韓信(?—前196):秦漢之際名將,淮陰(今江蘇淮安淮陰區)人。幫助劉邦攻滅項羽。初被封為楚王,後降為淮陰侯。因被告與陳豨(xī)串通謀反,為呂后所殺。 〔30〕怨望:心懷不滿。《史記·淮陰侯列傳》載韓信由楚王被降為淮陰侯後,「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 〔31〕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號半山,江西臨川(今江西撫州)人。北宋改革家、思想家和文學家。宋神宗時任參知政事,實行變法,旨在富國強兵。後遭到保守派的強烈反對,被迫罷相。不久再次起用,旋又罷相。王安石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文章以論說見長,有《王文公文集》《臨川先生文集》等傳世。 〔32〕執拗(niù):固執倔強。朱熹《三朝名臣言行錄·丞相溫國司馬文正公》:「(司馬)光曰:『人言(王)安石奸邪,則毀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拗耳,此其實也。』」 〔33〕竇憲(?—92):字伯度,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東漢外戚、權臣。和帝時,他權勢極盛,驕橫殘暴。和帝與宦官鄭眾計劃誅滅竇氏,後將竇憲賜死。 〔34〕凌肆:欺凌,放縱。《後漢書·竇融列傳》:「憲既負重勞,陵肆滋甚。」陵,通「凌」。 〔35〕副:相符。 【譯文】 君主是最尊貴的,百官萬民無不服從他的命令。假如君主為所欲為,誰能制止呢?然而君主做事卻小心謹慎,既害怕上天的監視,又擔心百姓的僭越。他在處理政務、任用官吏時,都會考慮百姓的意願,而不違背民意。你們作為君主的臣子,反而放任自己驕傲的心理,這怎麼可以呢?所以臣子的行為,沒有比謹慎更好的了,沒有比驕傲更糟的了。驕傲就會自滿,自滿就會養成懈怠的習氣,表現出傲慢放肆的行為。即使有好的一面,也無法顯現出來。 有人問:驕傲有哪些表現形式呢?回答是:驕傲的表現形式很多,主要有自恃有功、誇耀才學和依仗權勢三種類型。建功立業,是臣子分內的事。對此,君主或報答其往日的功勞,或和顏悅色以禮相待。這時候,作為臣子一定不能自恃有功而忽視了自己應守的禮節。至於才能學問,是沒有盡頭的。謙虛的人每天都會有所收穫,驕傲的人每天都會感到不滿。臣子有幸能把自己的才學應用於現實社會,從政時應該謙遜容人,集思廣益,這樣才能報答君主的知遇之恩,並展現自己的才幹。如果自以為是並且驕傲,那麼即便有出類拔萃的才能,也不值得稱道。而炙手可熱的權勢,是君主用來統治天下的。作為臣子應該謹慎地守法,輔助君主。應該把獎賞、刑罰、威嚴的權力交還給朝廷,自己不能擅自使用。如果濫用這些權力,就會產生傲慢的心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濫用這些權力的人,都是從自滿開始的,而由此帶來的嚴重後果,卻難以盡述。 有人問:這樣做的嚴重後果會怎樣呢?回答是:自恃有功的人,如果自以為是,盲目自大,就會恣意妄為,無所顧忌。對他進行約束,他就會懷恨在心;對他優待寬容,又會助長他飛揚跋扈的心理。品德抵不過驕縱,功勞就抵不過罪孽。君主縱然想念其昔日的功勞而赦免他,又怎麼可能呢?誇耀才學而驕傲的人,以為天下無人能與其相比。於是他認為自己發表的議論一定是好主意,自己制定的條文一定是完備的法律。奉承他的人就被認為是賢者,違背他的人就被認為是不肖。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有才能智慧可以借鑑、學習的人嗎?然而在他看來,皆不足取。結果只能是日益親近阿諛小人,而疏遠正直之士。這樣不僅無益於自身,還將危害國家。依仗權勢而驕傲的人,起因往往是人主認為他有用,對他寄予厚望並加以優待。對他寄予厚望,他就會說:除我之外沒人能夠勝任這項工作。優待並且依靠他,他就會變得傲慢不恭,甚至盛氣凌人,欺辱百官。而且他還不知道這就是驕傲,認為就應該這樣。他怎麼就不想一想君主為什麼對他寄託厚望並予以優待,而自己竟忍心辜負這一切呢?正是由於這個緣故,韓信自恃功高而驕傲,結果滿腹怨氣;王安石因有才華而傲慢,結果固執己見;竇憲依仗權勢而驕縱,結果欺上凌下。驕傲的弊端如此嚴重,所以說人的行為,沒有比謹慎更好的了,沒有比驕傲更糟的了。 有人問:謹慎的好處是什麼呢?回答是:謹慎的人非但不敢自恃有功,還會擔心自己沒有盡力;非但不敢誇耀學問,還會擔心自己不能稱職;非但不敢爭權奪利,還會擔心自己無法避免過錯。如果這樣,還有什麼驕傲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