儆心錄譯註 · 四、 徇利論

王永吉 《儆心錄譯註》
【原文】 利之禍人甚矣哉!古來人臣之敗名、喪德、亡身、覆宗,蔑不由此。如張禹之內殖貨財 〔1〕 ,元載之外通賕賂 〔2〕 ,王戎之執籌會計 〔3〕 ,石崇之聚賄爭豪 〔4〕 ,或被僇於當時 〔5〕 ,或貽譏於後世。故《書》儆殉貨 〔6〕 ,《詩》刺貪人 〔7〕 ,魯褒致論於《錢神》 〔8〕 ,崔烈見嘲於「銅臭」 〔9〕 。利之當戒,自昔然矣。 或曰:利何以禍人至此哉?曰:利也者,義之反而害之鄰也。徇利之徒,其處心積慮,昕夕圖維者 〔10〕 ,唯利而已。大則縱其溪壑之欲 〔11〕 ,而細不遺夫錙銖 〔12〕 。念一注於豐腴 〔13〕 ,而遂不復有及人之惠。豈更能卑躬約己,以名義為重哉?是故嗜欲勝則神智昏 〔14〕 ,昧久大之圖而計不出乎眉睫。其始也,亦未嘗無砥礪之志 〔15〕 ,而一為利奪,即頓喪其所守,不惜寡廉鮮恥以求之。或機械巧設 〔16〕 ,欺世以遂其侵漁 〔17〕 ;或殘虐橫加,戕物以行其饕餮 〔18〕 。不知罔利既久,叢怨必深。既眾論之所難容,必王章之所不貸 〔19〕 。即令偶逃國憲,坐擁家資,而天道忌盈,多藏賈禍 〔20〕 ,詎得長享富厚哉? 嗟,嗟!既已委身為臣矣,試思朝廷之所以任己者何其重,百姓之所以望己者何其殷,與夫生平之所以自許者何其遠且大,而孳孳焉唯利是逐 〔21〕 ,尚堪靦顏立於人世耶 〔22〕 ?度其心,不過圖一己之逸豫耳,博一時之聲勢耳,貽後人之饒裕耳。夫逸豫之樂,孰與禮義之高?聲勢之浮榮,孰與事功之不朽?貽以饒裕,孰若貽以清白之為安?且蹈危履險、貪得無厭、凶於而身 〔23〕 、害於而家,又何如知止知足、不辱不殆 〔24〕 、以潔其身而保其家也!故漢臣董仲舒有言 〔25〕 :「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奈何居大夫之位而為庶人之行哉?且大臣不廉,無以率下,則小臣必污;小臣不廉,無以治民,則風俗必壞。層累而下,誅求勿已 〔26〕 ,害必加於百姓,而患仍中於邦家。欲冀太平之理,不可得矣。 夫利之為名,人莫不知避。今試詬一人 〔27〕 ,曰汝徇利,彼必艴然不受也 〔28〕 。及其見利,又往往口鄙而心羨之。或心知其非,蔽於欲而躬蹈之,曰:吾姑取焉,未必遽至於害也。又奚怪乎清文濁質者之比比哉 〔29〕 。故反覆乎徇利之害,令貪利者靜思而力改之耳。 【注釋】 〔1〕張禹(?—前5):字子文,西漢河內軹縣(今河南濟源東南)人。成帝時為相,生活奢侈,廣置田產,而且多為涇水、渭水流域的膏腴之地。《漢書·匡張孔馬傳》評價張禹等「持祿保位,被阿諛之譏。彼以古人之跡見繩,烏能勝其任乎!」 殖:經營。 〔2〕元載(?—777):字公輔,唐鳳翔岐山(今屬陝西)人。肅宗時,結附宦官李輔國,出任宰相。他結黨營私,賣官納賄,大肆斂財,後為代宗所殺。 賕(qiú)賂:賄賂。 〔3〕王戎(234—305):字濬沖,西晉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惠帝時,官至司徒。為人貪婪,積錢財無數,常自執牙籌(象牙制的籌碼,計數用),晝夜計算,為時人所譏。 會計:總合計算為會,零星計算為計,泛指算賬。 〔4〕石崇(249—300):字季倫,西晉渤海南皮(今河北滄州南皮縣東北)人。曾為荊州刺史,因劫掠客商得財產無數。他與洛陽城的貴戚王愷鬥富,以蠟代薪,作錦步障五十里,王愷雖得武帝支持,仍不能敵。永康元年(300)被趙王司馬倫所殺。 〔5〕僇(lù):通「戮」,殺戮。 〔6〕《書》儆殉貨:《書》指《尚書》,是上古帝王言論及國家公務文書的匯編。《尚書·伊訓》有「敢有殉於貨色,恆於游畋,時謂淫風」等語。儆,告誡。殉貨,為貪圖財物而死。 〔7〕《詩》刺貪人:《詩》指《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其中有不少諷刺貪人的作品,如《魏風·碩鼠》,《毛詩序》云:「國人刺其君重斂,蠶食於民,不修其政,貪而畏人,若大鼠也。」 〔8〕魯褒致論於《錢神》:魯褒,字元道,西晉南陽(今屬河南)人。甘於貧寒,隱姓埋名,著《錢神論》,諷刺貪鄙的人。致,表達。 〔9〕崔烈見嘲於「銅臭(xiù)」:崔烈(?—192),字威考,東漢幽州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後漢書·崔駰傳》載崔烈花費五百萬錢買得司徒一職。一日崔烈問其子:「吾居三公(司徒為三公之一),於議者何如?」其子曰:「論者嫌其銅臭。」 〔10〕昕夕:朝暮,指終日。昕,拂曉。 圖維:也作「圖惟」,考慮。 〔11〕溪壑(hè)之欲:比喻極大的私慾。溪壑,兩山之間的大小河溝。 〔12〕錙(zī)銖:古代重量單位,六銖等於一錙,四錙等於一兩。這裡比喻極微小的數量。 〔13〕豐腴:富裕。腴,腹下的肥肉,這裡引申為財富。 〔14〕嗜欲:極大的貪慾。 〔15〕砥礪之志:堅強的意志。砥礪,磨刀石。 〔16〕機械:巧詐。 〔17〕侵漁:侵奪吞沒。漁,是說侵奪財物如漁人捕魚,網羅一空。 〔18〕戕(qiāng):殘害。 饕餮(tāo tiè):傳說中一種貪食的惡獸。常用以比喻貪婪兇惡的人。 〔19〕王章:法規。 貸:寬恕。 〔20〕賈(gǔ)禍:招來災禍。 〔21〕孳孳:不懈追求的樣子。 〔22〕堪:能。 靦(miǎn)顏:厚顏。 〔23〕而:你的,代詞。 〔24〕辱:困辱。 殆:危害。《老子》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25〕董仲舒(前179—前104):西漢廣川(今屬河北)人。今文經學大師。以《賢良對策》被武帝賞識。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及天人感應、三綱五常等儒家理論。著有《春秋繁露》等。以下引語見《漢書·董仲舒傳》。 皇皇:同「遑遑」,匆忙貌。 大夫:這裡泛指一般官吏。 〔26〕誅求勿已:即誅求無已,意思是勒索詐取沒完沒了。 〔27〕詬(gòu):辱罵。 〔28〕艴(bó)然:惱怒貌。 〔29〕清文濁質:外表清廉而內心污濁。 【譯文】 利這個東西對人的危害是很大的。自古以來,臣子名聲敗壞、道德淪喪、自身毀滅以及宗族覆亡等,莫不由此。如漢代的張禹在家中經營財產,唐代的元載在外收取賄賂,西晉的王戎拿著象牙籌碼日夜算賬,西晉的石崇聚斂財物、與人鬥富,他們有的在當時被殺死,有的為後人所譏笑。所以,《尚書》告誡人們不要為財而死,《詩經》多處諷刺貪婪的人,魯褒憎恨世俗貪鄙而寫《錢神論》,崔烈用錢買官、被人嘲笑有「銅臭」味。對於利應該戒除,自古以來都是這個道理。 有人問:利為什麼能把人害到這般地步呢?回答是:利與仁義相去甚遠,卻與災害聯繫在一起。嗜利之人處心積慮、朝思暮想的就是一個「利」字。大到滿足其溪壑之欲,小到不忘記銖積寸累。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發財,自然就不會去考慮別人的利益。這種人怎麼能夠嚴於律己、注重名譽呢?所以貪慾極強的人往往神志昏昏,目光短淺,沒有宏偉的志向。這種人當初也並非沒有遠大的抱負和頑強的意志,可是一旦利慾薰心,就立即喪失了原有的操守,不惜寡廉鮮恥地去追逐私利。或者巧妙地偽裝自己,欺騙世人,攫取利益;或者兇殘無比,殘害萬物,表現出醜惡貪婪的嘴臉。殊不知貪圖私利的時間一長,積怨必然加深。既為公眾輿論所不容,又不被國家法律所饒恕。即使僥倖逃脫了國法的制裁,坐擁萬貫家資也是被上天所忌諱的,這等於自求禍患,怎麼能夠長久地享受富貴呢? 唉,唉!既然已經成為輔佐君主的大臣,就請想一想朝廷讓自己擔任的職務是多麼重要,百姓對自己寄予的希望是多麼殷切,自己生平立下的抱負是多麼遠大。如果不懈地追逐私利,還能有臉面活在人世間嗎?這樣做的人想來謀求的不過是自己享受富貴,取得一時的聲威氣勢,留給子孫一大筆財富而已。其實,享受富貴哪有懂得禮義那麼高尚?聲威氣勢哪有建功立業那樣不朽?留給子孫財產哪有讓他們一身清白更加安全?身陷險境,貪得無厭,必然遭遇不測而又殃及家人。還不如適可而止,知足而樂,沒有困辱,沒有危險,從而保持自身的清廉,也使家人平安無事。所以漢代董仲舒說:「整日追求財富並擔心匱乏,是老百姓的想法;整日追求仁義並擔心不能教化民眾,是為官者的想法。」怎麼能身居官位卻表現出老百姓的思想行為呢?況且大臣不廉潔,就不能作為表率,小臣必然貪污;小臣不廉潔,就無法治理百姓,風俗必然敗壞。這樣層層向下,勒索詐取沒完沒了,最終受害的還是老百姓,而國家也會處於禍患之中。希望天下太平,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對利的名聲,人們都知道要加以迴避。如果你辱罵一個人,說他嗜利,那他一定滿臉怒色,不會承認。但等他看到有利可圖時,卻又口頭鄙視而心嚮往之。或者明知不對,卻被貪慾所支配,想去嘗試一下,認為:我姑且拿一些,禍害未必會驟然降臨吧。因此,那些外表清廉而內心污濁的人比比皆是,也就不足為怪了。這裡反覆強調嗜利的危害性,就是為了讓貪利的人好好想一想,並努力加以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