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匱要略詮解 · 奔豚氣病脈證治第八
概說
本篇是論述奔豚氣病的辨證論治。本篇中的條文共有五條,載方三首。其中第一、二條為奔豚氣病的總論,闡述了本病的發病機理和症狀。第三、四、五條則為奔豚氣病的辨證論治。
奔豚氣是指氣從少腹上沖咽喉的一種突然發作性疾病。因氣沖而急,有似豚之奔跑,故稱為奔豚氣病。這種病,有因肝而成,或因腎而發等不同。它的證候,以「氣從少腹,上沖咽喉,發作欲死,復還止」為其臨床特徵。
奔豚氣病多因驚發激動肝腎之氣上沖而成;抑或血不養肝而肝氣上沖,以及心陽上虛,水寒之氣上犯之所致。
1.師曰:病有奔豚,有吐膿,有驚怖,有火邪,此四部病,皆從驚發得之。
【詮解】
本條論述奔豚氣、吐膿、驚怖、火邪四部病,都從驚發得之。驚,由於精神突然受到刺激,而心先受病,心受病若引起腎之水寒之氣上凌,則成奔豚氣病;若心受病,而及於胃,胃從少陰之火化,則生內癰,而發生「吐膿」;若心病而肝風得少陰之火熱而煽動,則可發生「驚怖」;若心病生火,而腎水不能上濟,則心火無制而旺,則成「火邪」。由此可見,以上四部病,是皆從驚發得之。然本文論奔豚氣病為主,吐膿等則是連類發明。
【選注】
《金匱要略方論本義》:「凡人心藏神,心安則神安,若因外事猝起驚動其心,則神魂飛越,而為氣、為血,俱從之奔越矣。又凡人喜則氣開,憂則氣斂,怒則氣侈,恐則氣歉,心既驚動而氣血隨之,更復氣歉,消阻閉藏,遂結聚成病,此奔豚、吐膿、驚怖、火邪四部病之根源也。」
2.師曰:奔豚病從少腹起,上沖咽喉,發作欲死,復還止,皆從驚恐得之。
【詮解】
本條論述奔豚病的證候和病因。驚恐之變,如思慮易傷心神,恐懼易傷腎志等。神志受傷,則心和腎兩髒同病,心火不能下溫腎水,腎水不能上滋心火,則心腎水火失調,而下焦水邪之氣,則可從少腹如豚之奔,直上沖咽喉,而成奔豚病。奔豚之氣上乘於心,則見心驚膽怯,心中煩亂;奔豚氣上沖於中,則有腹中脹滿,或氣滿支心,溫溫欲吐等。奔豚病發作之時,其人有恐怖之感,故有「發作欲死」的記載。隨著沖氣的下退,而症狀也逐漸消失,恢復如常,故曰「復還止」。
本篇第一、第二兩條,說明奔豚病有因肝因腎的不同,本條文的精神主要側重於腎邪上沖之證。
【選注】
《醫宗金鑒》:「奔豚者,腎病也,以其病從少腹上沖咽喉,有如豚竄奔突之狀,故名之也。發作則腎氣上乘於心而欲死,作已則氣衰復還於腎而止,故其病雖有微甚不同,然必皆從驚恐得之。蓋驚傷心,恐傷腎,兩髒交病也。水能勝火,腎上凌心,故治法宜瀉腎而補心也。」
3.奔豚,氣上沖胸,腹痛,往來寒熱,奔豚湯主之。
奔豚湯方
甘草 芎 當歸各二兩 半夏四兩 黃芩二兩 生葛五兩 芍藥二兩 生薑四兩 甘李根白皮—升
上九味,以水二斗,煮取五升,溫服一升,日三、夜一服。
【詮解】
本條論述肝氣上逆而作奔豚的證治。由於情志不舒,肝氣鬱結,化熱而動,其氣上沖,故為氣上沖胸;肝氣犯胃,胃氣鬱滯不通,故見腹痛;肝膽相為表里,肝氣為病,則使少陽之氣怫鬱,故見往來寒熱。
治以奔豚湯,疏肝清熱,降逆止痛。方中重用甘李根白皮清熱降逆;葛根、黃芩清火平肝;川芎、當歸、芍藥調肝和血;而芍藥、甘草相合又可緩急止痛;生薑、半夏和胃降逆,諸藥相配,使肝氣條達,則沖氣自降,諸證即愈。
本證是肝鬱化熱引起的奔豚氣病,方中重用甘李根白皮清肝火,降沖逆。然李根白皮有催吐作用,故不宜多用。
【選注】
《金匱要略淺注》:「此言奔豚之由肝邪而發者,當以奔豚湯暢肝氣而去客邪也。又云:《傷寒論》云:厥陰之為病,氣上衝心。今奔豚而見往來寒熱腹痛,是肝臟有邪而氣通於少陽也。」
【病案舉例】
任某,女,28歲,1977年8月初診。患者二年來閒居在家,心情不佳。近二月來,突然發作氣自少腹上沖,直達咽喉,窒悶難忍,仆倒在地,發作數分鐘後自行緩解,竟一如常人,每周發作數次,且伴有失眠,多夢,脫髮。經各醫院檢查,未查出陽性病理體徵。遂診斷為「癔病」。察舌紅苔薄,脈弦細,疑為奔豚氣,遵仲景奔豚湯原方:
當歸、法半夏各9克,生甘草、川芎、黃芩、白芍、生薑各6克,葛根、李根白皮各12克,水煎服。連進三劑後,其病頓失。隨訪四年,舊病未再發作。
另治一李姓婦人,與此症相同,亦投以奔豚湯而愈,隨訪三年,未曾復發。
(摘自《浙江中醫雜誌》1982,5:225)
4.發汗後,燒針令其汗,針處被寒,核起而赤者,必發奔豚,氣從少腹上至心,灸其核上各一壯,與桂枝加桂湯主之。
桂枝加桂湯方
桂枝五兩 芍藥三兩 甘草二兩,炙 生薑三兩 大棗十二枚
上五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
【詞解】
一壯:是指每燒艾炷一枚,名為一壯。
【詮解】
本條是論述陽氣虛弱,陰寒上沖之奔豚病的證治。因太陽病,發汗不解,又用燒針再發其汗,以致腠理大開,衛陽不固,風寒外入,針處被寒,寒凝血脈,瘀結針孔,故見核起而赤的紅硬結塊。由於一汗再汗,心陽必虛,內外陰寒相援,故可上凌心陽,而發為氣從少腹上沖至心,重則發作欲死。
治以艾炷,外灸其核,溫散陰寒,內服桂枝加桂湯,外散寒邪,內泄陰氣。方中重用桂枝,助心陽以散陰寒,平沖降逆。本證內外兩法同治,共奏溫陽散寒、降逆平沖、調和營衛的作用。
【選注】
《醫宗金鑒》:「燒針,即溫針也,燒針取汗亦汗法也。針處宜當避寒,若不知謹,外被寒襲,火郁脈中,血不流行,所以有結核腫赤之患也。夫溫針取汗,其法亦為迅烈矣,既針而營不奉行作解,必其人素寒陰盛也。故雖有溫針之火,但發核赤,又被寒侵,故不但不解,反召陰邪,而加針之時,心既虛驚,所以腎水陰邪,得上凌心陽而發奔豚也。奔豚者,腎水陰邪之氣,從少腹上沖於心,若豚之奔也。先炙核上各一壯者,外祛其寒邪,繼與桂枝加桂湯者,內伐其腎邪也。」
《金匱要略方論本義》:「灸後以桂枝加桂湯主之,意取昇陽散邪,固衛補中,所以為汗後感寒,陽衰陰乘之奔豚立法也。與前條心動氣弛,氣結熱聚之奔豚,源流大別也。」
【病案舉例】
治一崔姓婦女,50歲,患病頗奇,自覺有一股氣從內踝沿陰股上竄,行至小腹則脹,抵心胸則氣短心悸,頭出冷汗;少頃氣下行則諸證隨減,每日發作兩三次,甚為恐怖。其人面色青黃不澤,舌質淡嫩,苔白而潤,脈弦數,按之無力。此證中醫名「奔豚」,然如此證者實屬罕見。且奔豚發作,皆因心陽虛於上坐鎮無權,下焦腎之陰邪得以上沖。今陰來搏陽而與之爭,故脈雖弦數而按之無力;況弦脈屬陰,陰氣上逆是以脈弦。當奔豚所過之處,則發脹、憋氣、心悸等,亦勿怪其然。舌質淡嫩,則是心陽之虛,治宜助心陽,伐腎降沖,用桂枝加桂湯原方,另服黑錫丹6克,共服五劑,其病不發。
(劉渡舟治驗)
5.發汗後,臍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主之。
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方
茯苓半斤 甘草二兩,炙 大棗十五枚 桂枝四兩
上四味,以甘瀾水一斗,先煮茯苓,減二升,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三服。甘瀾水法,取水二斗置本盆內,以杓揚之,水上有珠子五六千顆相逐,取用之。
【詮解】
本條是論述心陽不足,水飲內動,欲作奔豚氣的證治,由於下焦素有水飲停留,復感風寒,發汗過多,內傷心陽,心陽不能下溫腎水,水氣欲往上沖,水與氣搏,所以臍下築築而動悸,此乃欲作奔豚之兆。
治以苓桂甘棗湯,溫陽利水,培土滲濕。本方以茯苓、桂枝為主藥,溫陽化水,交通心腎,泄降沖逆;甘草、大棗和中益氣,培土製水。諸藥相配,共奏溫陽下氣,培土伐水之功。
本方與桂枝加桂湯證同屬陽虛陰乘所致的奔豚病,兩者區別在於有無水飲。桂枝加桂湯證是汗後陽虛,陰氣乘虛而上沖,故重用桂枝溫陽下氣;苓桂棗甘湯證則是汗後陽虛,水飲內動而引起,故重用茯苓健脾利水。
【選注】
《金匱要略直解》:「汗下臍下悸者,陽氣虛而腎邪上逆也。臍下為腎氣發源之地,茯苓泄水以伐腎邪,桂枝行陽以散逆氣,甘草、大棗甘溫助脾土以制腎水。煎用甘瀾水者,揚之無力,全無水性,取其不助腎邪也。」
結語
本篇論述了奔豚病的症狀,病機與治療。奔豚病因肝鬱化熱上沖,宜用奔豚湯類,疏肝清熱,降逆平沖;因陽虛陰寒上逆,治以桂枝加桂湯,溫陽降逆,散寒消陰;因陽虛水飲內動,則用苓桂甘棗湯,溫陽利水,下氣止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