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匱要略方論本義 · 卷中

五臟風寒積聚病脈證並治第十一 論二首　脈證十七條　方二首 肺中風者，口燥而喘，身運而重，冒而腫脹。肺中寒，吐濁涕。肺死髒，浮之虛，按之弱如蔥葉，下無根者，死。 【按】五臟風寒者，外感之氣病也．《內經》云：風者百病之長也，今風寒客於人，使人毫毛畢直，皮膚閉而為熱，當是之時，可汗而發也；或痹不仁、腫痛，當是時，可湯熨及火灸刺而去之。弗治，病入舍於肺。弗治，肺即傳之肝。弗治，肝傳之脾。弗治，脾傳之腎。弗治，腎傳之心。弗治，滿十日，法當死。此與仲景所言，同源而各歧其流者也。《內經》所言者，遞傳之邪也；仲景所言者，直中之邪也。言遞傳者，則以侮其所不勝之髒見病；言直中者，則各因其所感以為病而已矣。然風寒之感人也，仲景既著《傷寒論》論之詳矣，其傳經之次第亦與《內經》所言別，何又於《金匱》重言之？而意旨各不同又如此？不知此仲景論雜病於《金匱》中，所以並列為各髒各病，而殊無牽引傳致之義，大判於傷寒之為病，一邪而可遍及於臟腑。故敘其證之已成與證之已敗，俾業醫者見此外證，知證在何髒，於何髒求之，所傷何邪，於何邪治之，何髒已死，於何脈決之，於分病中立分辨證脈之法，非如《傷寒論》於一病中立分辨證脈之法也。此所以既不同於《內經》之文，復不同於《傷寒論》之說，而自成一段神理也。試就所言而逐段詮釋之。 肺中風者，口燥而喘。肺主氣，氣鬱而熱，則津消口燥，氣鬱而逆，則息奔而喘也。身運而重，氣不流暢，斯身運而重也。冒而腫脹，氣不下行則冒，氣不周通則腫脹也。風為陽邪，氣亦屬陽，陽邪並於陽氣之分而陰虧矣，此口燥之本也；陽邪並於陽氣之分而陽浮矣，此喘冒之本也；且陽邪並於陽氣之分，而平日之里陽虛、衛氣弱可知矣，此身重腫脹之本也。肺中寒者，吐濁涕。肺主皮毛，寒客於表而肺受約束，闔而不開，濁涕之所以必吐而始快也。此俱肺臟外感之證也。肺死髒者，即《內經》所云死肺脈來也。經云：死肺脈來，如物之浮，如風吹毛，曰肺死。即仲景所言浮之虛，按之弱如蔥葉，下無根之脈也。此乃肺真髒脈見，不可治之證也。 肝中風者，頭目?，兩脅痛，行常任，令人嗜甘。肝中寒者，兩臂不舉，舌本燥，喜太息，胸中痛，不得轉側，食則吐而汗出也。《脈經》、《千金》云：時盜汗，咳，食已吐其汁。肝死髒，浮之弱，按之如索不來，或曲如蛇行者，死。肝著，其人常欲蹈其胸上，先未苦時，但欲飲熱，旋覆花湯主之。臣億等校諸本旋覆花湯皆同。 【按】肝中風者，頭目?。風陽邪上炎，合肝木，內風動，則頭目??者，合眩暈而言也。兩脅痛，肝氣侈張也。行常低，筋骨屬肝，風邪入肝，而筋骨拘急，不能伸抒也。令人嗜甘，肝木侮土，土不勝而求助於味，故嗜甘也。風為木邪，肝亦木屬，以木邪合木氣，而動搖必在於上，頭目?之本也。屈曲必苦於下，脅痛之本也。且外耗其經隧之營血，內傷其胃土之真氣，此行常傴、而人嗜甘之本也。肝中寒者，兩臂不舉，筋骨得寒邪，必拘縮不伸也。舌本燥，寒郁而內熱生也。喜太息、胸中痛者，肝為寒郁，則條達之令失，而胸膈格阻，氣不流暢也。不得轉側者，兩脅病滿急，輾轉不安也。食則吐而汗出，肝木侮±，厥陰之寒侵胃，胃不受食，食已則吐，如《傷寒論》中厥陰病所云也。汗出者，胃之津液為肝邪所乘，侵逼外越也。此俱肝臟外感之證也。肝死髒者，即《內經》所云死肝脈來也。經云：死肝脈來，急益勁，如新張弓弦，曰肝死。即仲景所言浮之弱，按之如索不來，或曲如蛇行之脈也。此乃肝真髒脈見，不可治之證也。肝著者，風寒濕合邪，如痹病之義也。痹在分肉則為之痹；痹在血分則為之血痹；痹在胸則為之胸痹；以氣邪而凝固其血，內著於肝，則為之肝著也。著者，中於物而不散，附於物而不去之義也。其人常欲蹈者，肝臟有邪住著，而胸脅鬱悶格塞，喜踴躍以振動之也。又其人先未成肝著時，但欲飲熱，肝為厥陰之髒，寒濕挾風而入，又皆陰邪，以陰邪結陰分，胃中逼近而覺其寒冷，思得熱飲以溫之也。仲景於此出一方云：旋覆花湯主之。以輕清旋運之品，為驅邪散著之治，佐之蔥以通陽，降以和血，而肝著可愈也。蓋風寒中肺、中肝皆有治在《傷寒論》中，不必復贅，故單言肝著一方以示人也。肺臟不言著者，於胸痹已言之矣。 心中風者，翕命發熟，不能起，心中飢，食即嘔吐。心中寒者，其人苦病心如噉蒜狀，劇者心痛徹背，背痛徹心，譬如蠱注。其脈浮者，自吐乃愈。心傷者，其人勞倦，即頭面赤而下重，心中痛而自煩，發熱，當臍跳，其脈弦，此為心臟傷所致也。心死髒，浮之實如丸豆，按之益躁疾者，死。邪哭使魂魄不安者，〔批〕經云：心病則生悲，悲則心系急，五臟六腑皆搖，搖則廉泉動，液道開，泣而涕出則為哭。心為君主之官，哭則魂魄不安者，將相皆憂也。肝藏魂為將軍，肺藏魄為相傅。血氣少也；血氣少者屬於心，心氣虛者，其人則畏，合目欲眠，〔批〕目合欲眠者，心病則臟腑皆虛，均無精氣上榮於目矣。夢遠行而精神離散，魂魄妄行。陰氣衰者為癲，陽氣衰者為狂。 【按】心中風者，翕翕發熱。心常惡熱，風邪入而內耗其陰，熱斯作也。不能起，發熱則身酸軟無力也。心中飢、食即嘔吐，心熱則胃熱，易飢思食，然心熱則上焦熱，食入而多嘔吐也。心為君火，風為陽邪，風火相煽，發熱之本也。〔批〕風火兩端，性皆升發，故翕翕發熱，言其熱淫於表；心中飢等，言其熱踞上焦也。壯火食氣，氣耗神疲，而力亦倦，不能起之本也。心火與胃火，交熾於上焦，心中飢、食入即吐之本也。心中寒者，其人苦心病如噉蒜狀，寒邪客於脂膜，而血凝氣滯，如辛物之嘈雜於心也。劇者心痛徹背，〔批〕經云：背皆為陽，陽中之陽，心也。又云：五臟之系皆繫於背，故心痛徹背。背痛徹心，前胸痹心痛證中已言之也。譬如蠱注，心陽氣所宅，有寒邪在內淆雜，如蠱之注，綿綿不已也。診之而其脈沉，則寒入之深，必藥治之；其脈浮者，邪入之淺，陽氣不久擁邪而上越，故云自吐乃愈也。其有不能吐，為法以吐之，則又屢言之矣。心傷者，有邪氣以傷之也，如風寒是也，此外感氣之邪也。然又有七情以內傷之，即經云：愁憂恐懼則傷心。又云：悲哀愁憂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此內傷七情之故也。仲景更言七傷於虛勞病中，可謂該盡矣。其人遇勞倦即頭面赤，心虛陰不足，動則火生，而外見於色也。下重者，心氣虛歉，如有物墜系之也。心中痛而自煩、發熱，心氣虛而邪氣易干則痛，心陰虛而邪火易發則煩而發熱也。當臍跳者，心氣虛，水邪欲動而上犯。當臍跳，即欲發奔豚之機也。〔批〕臍上屬心，臍下屬腎，臍左屬肝，臍右屬肺，當臍屬脾，經界昭然也。跳在當臍，小腸之位在臍上，心與小腸相表里，土為火之子，母病及子而有是症也。若雲奔豚，其跳當在臍下矣。擬以腎氣凌心，土能制水，不得反跳於當臍。診之其脈弦，弦者，如揭長竿末梢，肝脈也。心脈則累累如貫珠，如循琅環。今變圓為長，變滑利為逕直，是心陰受弊，而心神有減也，故仲景言其為心臟已傷所致也。必心臟傷而後見此證，何不預為圖之乎？而必俟死髒脈來耶？心死髒者，即《內經》所云死心脈來也。經雲；死心脈來，前曲後居，如操帶鉤，曰心死。即仲景所言浮之實如丸豆，按之益躁疾之脈也。此乃心真髒脈見，不可治之證也。仲景又曰：邪哭使魂魄不安者，血氣少也；血氣少者屬於心，心氣虛者，其人則畏，合目欲眠，夢遠行而精神離散，魂魄妄行。陰氣衰者為癲，陽氣衰者為狂。此就心病之癲狂二者言之也。五臟皆易受外邪，獨心臟外邪難於得入，惟在神志之間，感動而生病者居多，故不同於肺肝脾腎俱有外邪內附之證，如肺之胸痹，肝腎之著，脾之約是也。雖脾之約與痹著不同，而胃陽之移注於脾，脾陰不足以勝之，其邪遂在脾而約脾，亦同為脾病特有寒熱之不同耳。今心臟為君主之官，固非外邪可以輕干，或有外邪干之者，立不支矣，故不得有別成一病，延久而待治者。至於事之觸而有所拂，情之動而有所驚，則心臟自獨成一神志之證，而餘四髒亦無其證焉。蓋心有知之物也，故有知之邪足以傷之；肺肝脾腎無知之物也，故有知之邪不足以傷之，此一定不易之理也。所以心之見病，只為癲狂，而仲景附見於心死髒脈之下。《內經》云：帝曰：有病怒狂者，此病安生？岐伯曰：生於陽也。帝曰：陽何以使人狂？岐伯曰：陽氣因暴折而難決，故善怒也，病名曰陽厥。又帝曰：人生而有病癲疾者，病名曰何？安所得之？岐伯曰：病名為胎病，此得之在母腹中時，其母有所大驚，氣上而不下，精氣並居，故令子發為癲疾也。是狂癲二證，一出於抑鬱，一出於驚恐，皆心臟神明之官受病之因也。《內經》雲子在母腹多驚，此為生而帶癲病者言也。其長大而後之癲，自是卒遇驚恐之事而成，並無關於胎疾也，明矣！二病之初起也，必無故而邪哭，魂魄之間，若有物使之不安者，不知非怪異也，乃己身之血氣少也。此血氣少，非少於他髒，乃少於心臟，故言屬之心也。心臟血氣既少，則心虛矣，心虛神怯，其人必多恐懼。合目欲眠者，掩避隱縮之象也。眠時夢遠行而精神離散，心藏神，心中血氣虛，神不安其舍，而精神恍惚閃爍，如將離散也。魂魄妄行，肺藏魄，陰之精也，肝藏魂，陽之精也，合而言之，則神也，三者各異其名，而無二物也。神不安，而魂魄俱與神飄忽來去，妄行而不已也。此所以發為癲狂二疾，皆心病所由見端也。然癲狂又必有各得之故。陰氣衰者，正陰衰而邪陰盛也。癲乃不識不知之狀，陰邪凝閉而靈明之竅塞矣，故為癲。陽氣衰者，亦正陽衰而邪陽亢也。狂乃如鬼如神之狀，陽邪暴發而禮讓之意絕矣，故為狂。仲景敘心臟風寒而並及此二證，見雖非六氣之偶犯，卻因七情之忽投，與風寒同一感受之邪，使人於論列之餘，而得其大旨矣。並不出方者，自有專詳之書，不能於統論臟腑各病中概及之耳。余考《內經》治狂之法，岐伯云：奪其食則已。使之服以生鐵洛為飲。夫生鐵洛者，下氣疾也。其治癲狂二疾，見於《內經》者，則《靈樞・癲狂》篇言針刺最詳，應細考之，並採用後世方書，合於仲景，而無悖於《內經》者，在主治得其人耳。仲景於此總論中，又何能盡其情變哉？ 脾中風者，翁翕發熱，形如醉人，腹中煩重，皮目??而短氣。〔批〕翕翕發熱與皮?總是風熱在表之態。目?又為風氣通肝矣，以目為肝之開竅焉。?，動也。短氣，風熱上擁則氣促。脾死藏，浮之大堅，按之如覆林潔潔，〔批〕何云：潔潔，如覆杯之內空無有也。狀冬口搖者，死。臣億等詳五臟各有中風中寒，今脾只載中風，腎中風、中寒俱不載者，以古文簡亂極多，去古既遠，無文可以補綴也。 趺陽脈浮而澀，浮則胃氣強，澀則小便數，浮澀相搏，大便則堅，其脾為約，麻子仁丸主之。 麻子仁丸方 麻子仁二升　芍藥半斤　枳實一斤　大黃一斤　厚朴一尺　杏仁一升 上六味，末之，煉蜜和丸梧子大，飲服十丸，日三服。漸加，以知為度。飲服十丸，以米飲湯送服也，養胃汁也。 【按】脾中風者，翕翕發熱。脾為濕土，風邪入而克之，土燥而熱斯發也。形如醉人者，亦風陽邪擾其陰分之象也。腹中煩重，脾屬腹，有邪入而干之，斯內覺煩重也。皮目??而短氣者，脾失其運用之功，來風邪之克，晌晌風象，短氣，氣阻也。脾為太陰，風為陽邪，陽邪耗陰，此發熱而形如醉人之本也。陰耗則煩，土滯則重，此腹中煩重之本也。風愈以乘所不勝，土愈以畏其所侮，此皮目??、短氣之本也。脾死髒者，即《內經》所云脾死脈來也。經云：死脾脈來，銳堅如烏之喙，如鳥之距，如屋之漏，如水之流，曰脾死。即仲景所言浮之大堅，按之覆杯潔潔，狀如搖之脈也。此乃脾真髒脈見，不可治之證也。脾臟所以不敘中寒者，於《傷寒論》中太陰直中之寒，在經在髒，俱有專論矣，故不復贅。林億等謂簡亂非也。猶之乎有胸痹，而肺臟無複詞也。然肝有肝著，心有癲狂，脾有脾約，可並敘之。趺陽脈浮而澀，浮則衛氣強，澀則小便數，浮數相搏，大便則堅，其脾為約，此仲景為脾約家明其大義也。說已見於《傷寒論》中，再摘余注意而釋之於此。趺陽者，胃脈之會也，見浮，胃中之陽盛可知，見澀，脾中之陰虛可知，脾胃表里相關之證也。逼汗於外者，此也；迫小便之數者，亦此也。浮盛之胃熱，與澀虛之脾陰相搏，則津液日耗，大便必難。其脾燥而不能運，遂約省所出，漸至於無。此仲景主之以麻仁丸，以潤燥和脾為義也。主以麻仁潤燥滑腸，杏仁、厚朴下氣寬中，芍藥收陰行血，枳實破堅，大黃推積，無非為胃家泄其盛而實之邪，則脾家之真陰可存，不致立竭而已。腎臟中風、中寒俱不列者，亦見於《傷寒論》少陰病中，更不復贅，亦非林億等所謂簡亂也。獨詳腎者一證，亦猶肝著、睥約。 腎著之病，其人身體重，〔批〕陽虛濕勝，皆令身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狀，反不渴，小便自利，飲食如故，病屬下焦，身勞汗出，〔批〕身勞汗出，腎家寒勝，太陽無氣以衛表也。衣一作表里冷濕，久久得之，腰以下冷痛，腹重如，帶五千錢，甘姜苓術湯主之。 甘草乾薑茯苓白朮湯方 甘草　白朮各二兩　乾薑　茯苓各四兩 上四味，以水五升，煮取三升，分溫三服，腰中即溫。 【按】腎著之為病，其人身體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狀，反不渴，小便自利，飲食如故，病屬下焦，身勞汗出，衣里冷濕，久久得之，腰以下冷痛，腹重如帶五千錢。腎著亦猶肝著，而著於腎也。腎陽虛，而陰寒風濕之邪住著於此，體重腰冷，如坐水中，腰體陰寒，而陽氣凝滯也。形如水狀，皮膚浮腫也。反不渴，內濕浸淫也。小便自利，飲食如故，正氣上下尚行消如常，可以救治也。仲景明其病屬下焦，腎臟有寒邪，而下焦俱寒冷如水，無陽氣足以敷布而溫暖之也。此由於身勞汗出，衣里冷濕，久久而得。汗隨勞發，濕隨汗斂，久久陰寒不散，日積月深，腰下冷而且痛，氣血亦為之停阻不行矣。腹重如帶五千錢，形容腎家寒邪重著之象如繪也。主之以甘姜苓術湯，無非燥土以散寒之治。服之腰中即溫，而著者除矣。 腎死髒，浮之堅，按之亂如轉丸，益下入尺中者，死。 【按】腎死髒者，即《內經》所云腎死脈來也。經云：「死腎脈來，發如奪索，闢辟如彈石，曰腎死。即仲景所言浮之堅，按之亂如轉丸，益下入尺中之脈也。此乃腎真髒脈見，不可治之證也。上五臟各有分敘，雖不足以盡雜病之情變，而從此觸類引申，亦可得無盡之法也。如必求一病一方，如後世之方書，則又不可與言仲景，共飲上池之水矣。 問曰：三焦竭部，上焦竭善噫，何謂也？師曰：上焦受中焦氣未和，不能消谷，故能噫耳；下焦竭，即遺溺失便，其氣不和，不能自禁制，不須治，久則愈。 【按】仲景於是更言三焦之病氣，設為問答以明之。問曰：三焦竭部，〔批〕三焦竭部，即三焦竭之類也。上焦竭善噫，何謂也？師曰：上焦受中焦氣未和，不能消谷，故能噫耳。上焦如霧，竭者，如霧之氣化不足也。上焦之氣，化為津液而注於中焦，然實中焦之氣升舉於上焦，而如霧之氣方充滿而能化，故師曰上焦受中焦氣。苟中焦氣不和，則陽虛氣弱，先不能腐化水谷，飲食入胃停留者多，宿食之氣痞塞於中焦，上焦胸膈亦不舒快，而噫氣常見矣。噫氣，亦氣之格逆者，求通順不得，遂噫而出也。再有下焦竭，即遺溺失便，其氣不和，不能自禁制。下焦如瀆，水血停聚之所也，亦賴中焦升降其陰陽，陽不致沉陷，陰又不使固冱，而啟閉開闔順其自然，二便方以時行。如下焦竭，是下焦之陽氣竭也，遂致二便不禁制而自下，虛寒之甚者也。師言其氣不和，無陽陰獨，何和之有？師又言不須治，久則愈者，非聽其泄脫不為援救也，言不須治其下焦，但理其中焦可也。然升其陽、固其滑、補其氣、止其泄，久之陽足於中焦，而下焦之陽自不沉陷，下焦之陰自不固近，可以得愈也。如不中焦是圖，而從下焦為治，茫無下手處矣。且握樞而運中焦，實上下二焦之關紐，治上治下不如理中。中者，非胃陽與胃氣乎？究之胃氣亦胃陽所生，胃陽皆腎陽所焙而已。蓋後天一畫，即先天一畫，陽無二陽也。孰謂非天地人物之各正性命者哉？蓋先天一畫，坎中之一也；後天一畫，艮上之一也，其實皆乾之一也，能使坎艮陰中之陽自全，其乾體斯大年可以坐享矣。 師曰：熱在上焦者，因咳為肺痿；熱在中焦者，則為堅；熱在下焦者，則尿血，亦令淋秘不通。大腸有寒者，多鶩溏；〔批〕鶩，鴨也，其性耽水，從無屎結，便溏者如之。有熱者，便腸垢。小腸有寒者，其人下重便血；有熱者，必痔。 【按】上條為中焦陽虛者言也。又有中焦陰虛者，師又為問答以明之。師曰：熱在上焦者，因咳為肺痿；熱在中焦者，則為堅；熱在下焦者，則尿血，亦令淋秘不通。此三焦陰虛有邪熱之證也。三焦陽府，本從火化，原貴少火之生氣，不貴壯火之食氣。熱在上焦，肺金清肅之氣不行，故為咳為痿也；熱在中焦，陽明內實矣，故為堅；熱在下焦血室、膀胱，陰陽不分矣，故尿血，而為淋為秘不通。然何非陽明之陽亢而津枯，遂致上焚下燔，肆其熏灼乎？蓋三焦之火，即命門之火也，命門之火，即腎水中所藏也。土厚水深，此火溫中健土，生意綿綿矣。惟其水淺，而火發於命門，惟其土薄，而津耗於中脘，於此求拔本塞源之旨，則胃津即腎水，無二物也。是故少陰之陰，即太陰之陰，而太陰之陰以陰濟陽明之陽，斯少陰之水能以水護命門之火也，此陰陽交濟而水火方不能相射也乎。遂更及於六腑中之大小腸，大腸寒者，多鶩溏，腸寒則胃寒也。小腸寒者，其人下重，小腸寒即命門寒也。中下二焦陽衰，而二證見也。大腸有熱者，便腸垢，大腸熱，即胃熱也。小腸有熱者，必痔，小腸熱即膀胱熱也。中下二焦陰弱，而二證見也。六腑之因，莫不根於五臟，而獨胃腑又為五臟六腑之總司，因二陽下受陽明之流注，師特舉此二腑以明之，見二陽之病雖分屬，而實關中焦，中焦之腑雖別屬而實根於陽明。可知五臟六腑有分言之必詳者，有合觀之必確者，有聯貫通會之必如一者，何非業醫者所當究心者乎？此仲景所以於五臟風寒積聚病中略言其大概，以示人因端求委，由博返約而已。如謂此仲景數行之書，便是該而且盡也，則是未博而求約，未知端而欲得委，將流於鹵莽滅裂而不自知者矣。 問曰：病有積、有聚、有谷氣，何謂也？師曰：積者，髒病也，終不移；聚者，肪病也，發作有時，展轉癰移，為可治。 【按】臟腑積聚病者，內傷之氣病也。經云：黃帝曰：積之始生，至其已成奈何？岐伯曰：積之始生，得寒乃生，厥乃成積也。黃帝曰：其成積奈何？岐伯曰：厥氣生足悗，悗生脛寒，脛寒則血脈凝澀，血脈凝澀則寒上入於腸胃，入於腸胃則䐜脹，䐜脹則腸外之汁沫迫聚不得散，日以成積。此言積之生於寒邪內客者也。又曰：卒多食飲則腸滿，起居不節，用力過度，則絡脈傷，陽絡傷則血外溢，血外溢則衄血；陰絡傷則血內溢，血內溢則後血，腸胃之絡傷則血溢於腸外，腸外有寒汁沫與血相搏，則併合凝聚不得散而積成矣。此言積之生於血溢於內者也。又曰：卒然外中於寒，若內傷於憂怒，則氣上逆，氣上逆則六輸不通，溫氣不行，凝血蘊里而不散，津液澀滲，著而不去，而積皆成矣。此言積之生於外感寒邪，內傷暴怒者也。生積之故多端，大約此三者可以統賅而言之。而《內經》又分屬之五臟以言積。經云：黃帝曰：其生於陰者奈何？岐伯曰：憂思傷心；重寒傷肺；忿怒傷肝；醉以入房，汗出當風，傷脾；用力過度，若入房汗出浴，則傷腎。是五臟致積之由，見於經文者如此。然積又不至於五臟也，且髒之內非可容積之地，積不過積於髒之外而已矣。至於六腑之聚，義同於積，亦不必定聚於腑中，與髒同一理也。但髒積有定著之病，腑聚無定著之病，〔批〕髒積有著處，陰主靜而不移也；腑積無著所者，陽主動而流走也。於此遂分臟腑積聚焉。何也？髒，陰也，邪入而與髒氣相依著，似有根維於其間；腑，陽也，邪入而自成一片段，惟附近於腑而不相系屬。蓋積聚俱為陰寒之邪與髒氣相親，以類與腑氣相別而配，此亦陰陽一定之理也。故《內經》又言積成之始末與所留停之處。經云：是故虛邪之中人也，始於皮膚，皮膚緩則腠理開，開則邪從毛髮入，入則抵深，深則毛髮立，毛髮立則淅然，故皮膚痛。留而不去，則傳舍於絡脈，在絡之時，痛於肌肉，其痛之時息，大經乃代。留而不去，傳舍於經，在經之時，洒淅喜驚。留而不去，傳舍於輸，在輸之時，六經不通，四肢則肢節痛，腰脊乃強。留而不去，傳舍於伏沖之脈，在伏沖之時，體重身痛。留而不去，傳舍於腸胃，在腸胃之時，賁響腹脹，多寒則腸鳴飧泄，食不化，多熱則溏出糜。留而不去，傳舍於腸胃之外，募原之間，留著於脈，稽留而不去，息而成積。此言積之成於外受虛邪，〔批〕虛邪者，不正之風邪也。內傳漸深，留而不去，客於募原，稽留息止而致患也。又曰：或著孫脈，或著絡脈，或著經脈，或著輸脈，或著於伏沖之脈，或著於膂筋，或著於腸胃之募原，上連於緩筋，邪氣淫洙，不可勝論。此言臟腑之外，募原之間，筋脈之中，無處不可以成積也。又黃帝曰：願盡聞其所由然。岐伯曰：其著孫絡之脈而成積者，其積往來上下，臂手孫絡之居也，浮而緩，不能句積而止之，故往來移行腸胃之間，水湊滲灌注，濯濯有音，有寒則膜脹滿雷引，故時切痛。其著於陽明之經，則挾臍而居，飽食則益大，飢則益小。其著於緩筋也，似陽明之積，飽食則痛，飢得安。其著於腸胃之募原也，痛而外連於緩筋，飽食安，飢則痛。其著於伏沖之脈者，揣之應手而動，發手則熱氣下於兩股，如湯沃之狀。其著於膂筋在腸後者，飢則積見，飽則積不見，按之不得。其著於輸之脈者，閉塞不通，津液不下，孔竅干壅。此邪氣之從外入內，從上下也。此言積之無在無不在，而不可以執一而求者也。觀經之言積之由成與夫成後積之所駐，斯可與言仲景之論臟腑積聚矣。仲景乃設為問答以明之，問曰：病有積、有聚、有榖〔批〕榖之為字本如此。若夫榖乃惡木也，後人改為䅽，遂並谷亦改為䅽，又訛為㯏，皆誤筆也。氣，何謂也？師曰：積者，髒病也，終不移，聚者，腑病也，發作有時，展轉痛移，為可治。經但言積，而師必判積聚為二，分屬之臟腑者，以別其名義，示人易為辨晰也。就其依著於髒者，名之曰積，見病堅定則深也；就其附近於腑者，名之曰聚，見病流動則淺也。故積則終不移，以有所系屬也，聚則展轉痛而可移，以自成一片段也。若夫積聚何以成，與夫積聚何以為治？師則自嘗明言也。蓋經已言其所由成矣，上受乎風雨寒暑之虛邪，下受乎清濕之陰邪，中傷於喜怒之不節。經雲三部之氣，各傷異類，皆成致積之大原也。至其治法，經亦言之，黃帝曰：治之奈何？岐伯答曰：察其所痛，以知其應，有餘不足，當補則補，當瀉則瀉，毋逆天時，是謂至治。師又安得盡出汗牛充棟之方書，與此無窮之積聚相比屬而言治法乎？是在讀仲景書者，察其所痛，知積聚之何所，而法與病遇，則其應可知也。有餘之邪當瀉，不足之正當補，瀉以除積祛聚也，補以勝積制聚也。天時春夏，則宜發越，以升其陽，而陰寒之窿塞自開。天時秋冬，則宜溫和，以理其陰，而氣血之宣通自利。積聚非一朝一夕之故，治法亦無小效近功之圖，慎不可快意一刻，欲速不達，誤施攻下，狂瀾莫回，則又安可與？經曰溏出麋以比麋穢如泥也，言仲景臟腑積聚之旨也乎？ 谷氣者，脅下痛，按之則愈，復發為谷氣。 【按】師又言谷氣者，脅下痛，按之則愈，復發為谷氣。谷氣即經所謂肥氣也。經雲肝脈急甚者為惡言，即譫語也；微急為肥氣，在脅下如覆杯，即谷氣也。谷氣本胃氣，何以病在脅下？則肝木盛，胃土衰，木有邪積故盛，土受木製故衰，胃中飲食不能腐化，是谷氣也，而肝下之積，因之䐜脹，即肥氣也，按之則飲食消積，雖不減而䐜脹減，故曰愈。及再飲食，積雖未加而膜脹加，故曰復發。是此脅下之邪，乃因飲食之加減以為加減者也，即經所謂喜怒不節而忿怒傷肝，其氣上逆而成者也。蓋厥陰之邪，必侮於陽明，在傷寒、雜病中，無處不然也。前已屢言之，此又其一端，故肥氣即谷氣。是一髒一腑，公共之積，而其實依著於肝臟，而附近於胃腑者乎？依著於髒，故不減，附近於腑，故有消長。師殆舉此一端，以為凡髒積腑聚，示其標的耳。越人推言五積，在肝曰肥氣，在心曰伏梁，在肺曰息賁，在脾曰痞氣，在腎曰奔豚，亦不過因《內經》之言而分屬之，與仲景所言無異理。但仲景則就其中分別臟腑，〔批〕秦越人亦言在髒為積，在腑為聚。詳五十五難。以見病邪之深淺，又復就谷氣一邪以該其餘，而髒積腑聚，俱可識其端倪矣。不然，何獨言谷氣於脅下，豈簡亂不存，如林億等所言者乎？ 諸積大法，脈來細而附骨者，乃積也。寸口，積在胸中；微出寸口，積在喉中；關上，積在臍旁；上關上，積在心下；微下關，積在少腹；尺中，積在氣沖；脈出左，積在左；脈出右，積在右；脈兩齣，積在中央。各以其部處之。 【按】師又為明診諸積之大法曰：脈來細而附骨者，乃積也。寸口，積在胸中；微出寸口，積在喉中；關上，積在臍旁；上關上，積在心下；微下關，積在少腹；尺中，積在氣沖；脈出左，積在左；脈出右，積在右；脈兩齣，積在中央。各以其部處之。蓋脈來細者急也，急即緊也，緊即寒也，積之成，原因於寒，故脈未有不以寒見者。附骨者，沉也。沉而緊，因寒而積之可驗者也。歷舉其脈見之所，以決其受病之處，即經所謂察其所痛，以知其應之法也。而其沉緊之中兼數兼遲，為有力之滑大，為無力之微澀，則有餘不足補瀉之，俱當於大法者可推矣。主治者詳於人之病情，自善乎上順天時之至治。仲景不能盡言，吾欲就有道而折衷之也久矣。 痰飲咳嗽病脈證並治第十二 論一首　脈證廿一條　方十九首 問曰：夫飲有四，何謂也？師曰：有痰飲，有懸飲，有溢飲，有支飲。問曰：四飲何以為異？師曰：其人素盛今瘦，水走腸間，瀝瀝有聲，謂之痰飲。 〔批〕痰飲 【按】痰飲病者，痰為物化之病，而飲為物不化之病也。飲食入胃，胃中陽盛氣足，則俱為正氣正血，灌滋臟腑，敷通營衛矣，何有於痰飲？痰飲者，胃陽不足以腐消，脾氣不足以旋運，而痰飲成矣。痰即食物也，入胃而胃冷不足以消之，斯化為痰；飲即水也，入胃而脾濕不足以輸之，斯留為飲。二邪雖常相附而居，而其實所因各異，皆應責之以脾胃虛寒，俾有用之飲食，成為害之痰飲。善養生者，何致若是之倒行逆施乎？《內經》言飲而不及於痰。言痰自仲景始，已有痰病之說列於《傷寒論》中，複合痰飲而言之於《金匱》。細考其文，究以飲為主，而以痰為附論。可見痰即食物，雖為病而不必盪除，但能腐化水谷，在痰不必專治而自減。飲為水邪，有留伏則最難驅逐，勢必分名辨證，在水必有專治而後安。此二病合論中，又宜存分晰之見，不容混其義焉。仲景乃設為問答以明之。問曰：夫飲有四，何謂也？師曰：有痰飲，有懸飲，有溢飲，有支飲。問曰：四飲何以為異？師曰：其人素盛今瘦，水走腸間，瀝瀝有聲，謂之痰飲。此痰飲之存於腸胃，痰與飲合成之邪也。其人素盛，故能飲啜，然肥盛於外者，中陽必弱，中氣必虛，以致脾胃之正氣漸衰，飲食之腐化運行者漸失其常，而盛者斯漸瘦矣。於是飲食所入，俱大半為痰飲，混雜於腸胃之間，上下流注，瀝瀝聲響，名之曰痰飲，知其在腸胃為患也。此證之淺者也。 飲後水流在脅下，咳唾引痛，謂之懸飲。 〔批〕懸飲 【按】飲後水流在脅下，咳唾引痛，謂之懸飲。此有飲無痰，流注於脅下，獨成之水邪也。其人渴而飲水太猛，水不全歸於腸胃，因溢散於腸胃之外，膜原之間，惟脅下與腸胃相近，故即存注於此，既不屬之臟腑，又不歸於腸胃，獨成一窩窠，如孤軍懸處於僻遠之地，攻伐之所不能遽及。此由厥陰之陽微弱，不能使邪隨氣升舉消散，故名之曰懸飲，知其在脅下為患也。〔批〕肝主司泄，開竅於兩陰，又主行身之側。肝虛水積，謂之懸飲者，以肝膽為清淨之腑，不與諸腑交通，無出無入，但懸於此而不去也。此證之較深者也。 飲水流行，歸於四肢，當汗出而不汗出，身體疼重，謂之溢飲。 〔批〕溢飲 【按】飲水流行，歸於四肢，當汗出而不汗出，身體疼重，渭之溢飲。〔批〕水本潤下，反逆流在於身體四肢者，猶乎水激于山，風實使之也，故當取汗而可愈。謂之溢飲者，水無土製，泛濫中原矣。飲原由胃注小腸，由小腸注膀胱，此一定水行之道路也。今不歸胃腸受納，不由膀胱沛泄，而流行於四肢，必土失其防，而泛濫地上，斯四肢之內，俱為水邪所浸淫也。脾屬四肢，濕土受邪，不能運氣而使之消，反以運水而使之溢，則脾土固失令矣。其人中下二焦陽氣，豈散處烏何有之鄉乎？於是水邪混處，陽氣不振，即雲當汗出而散其濕亦不能矣，肢體寒濕侵沒，必為疼重。此由命門之火衰，脾土不制，而水得縱其狂瀾，擾害稼穡，名之曰溢飲，知其在周身為患。此證之又較重者也。 咳逆倚息，短氣不得臥，其形如腫，謂之支飲。 〔批〕支飲 【按】咳逆倚息，短氣不得臥，其形如腫，謂之支飲。咳逆者，水氣在胸膈上沖也。倚息短氣，濕氣阻隔，陰寒滯塞之象也。不得臥，上逆之甚者也。其形如腫，陽浮而弱，陰盛而凝，將使三焦上下之陽俱沉倫於水濕浸淫之中，而軀殼內外，俱為固近陰寒之邪，不可驅除矣。此由其人內外陽氣全衰，里不能運消，表不能宣散，必終有濡首之凶矣，名之曰支飲，此知表里兼受其患。此證之最重者也。〔批〕支飲以其結在臟腑支系之間，逼近心臟為患，故為病較重，詳見後注。支，分也，傍也，肺主氣為水之上源，分支各沛而通調水道者也。氣虛則水聚，言肺不能分派之故焉。支派者，肝主司泄，脾分清濁，腎操溲便之類。今既不能分疏各布，則聚於支系膜原之間矣，故曰支飲。仲景就痰飲中分為四證，層層剝入，如繭絲牛毛，循求方得，由淺及深，由里達外，由一處而散見於周身，由一勺而瀰漫為江海。苟能思患而預防之，何至遽為淪沒乎？大抵陰寒之邪，漸不可長，履霜堅冰，易嚴其戒。仲景不憚歷舉以示人，本詳且盡也。人自不察，師乎何尤？ 水在心，心下堅築，短氣，惡水不欲飲。水在肺，吐涎沫，欲飲水。水在脾，少氣身重。水在肝，脅下支滿，嚏而痛。水在腎，心下悸。〔批〕水在心下而堅築等，水能克火而心畏也。水在肺而欲飲水，津化涎沫而內液枯也。水在脾而身重，睥不制水，濕勝則重焉。水在肝，脅支滿而嚏痛者，肝主人身之側，滿則水積於此也。少陽為樞，位居上下之中，嚏則氣道不通，因乎支滿則痛矣。水在腎而心悸者，水盛有餘，心預恐其上凌也。 【按】師又為就其五臟以明水邪，見痰飲之為害，亦同於積聚，無在無不在也。如水在心者，心下必堅如築，短氣，惡水不欲飲，正氣為水邪阻隔使然也。水在肺，吐涎沫，欲飲水，正津為水邪格而不上，反見咽干口燥而欲飲水也。水在脾，少氣身重，脾以濕土，受水以益其濕，運旋之令不行，氣覺其弱而身覺其憊矣。水在肝，脅下支滿，嚏而痛。支滿脅痛，即懸飲之證；嚏而痛者，厥逆之氣隨嚏上沖而作痛也。水在腎，心下悸，邪侮不勝，直犯天君，水邪之最逆者也。五臟各可以有水邪如此。然五臟之邪必問之脾，脾之失燥必問之胃，胃陽之不足必問之命門，是握要在胃，而奠極者在腎，此水邪所由聚散之大關也乎。於此無事而持養之有素，有病而治理之得方，雖偶有痰飲，自去而不留。何有留飲？有留飲者，必內培之失宜，而醫調之無當也。 夫心下有留飲，其人背寒冷如掌大。 【按】師又為明留飲之證。如心下有留飲，其人背寒冷如掌大。〔批〕心為陽中之陽，其腧在背脊第五椎，心下留飲則心寒氣不外達，則背寒如掌大者，言冷只在本腧所也。心下陽分，飲之得留，陽衰可知。陽衰必惡寒，況有留飲在心下，而胸膈之間陽氣俱不能升布矣，因之背亦惡寒，覺冷如掌大。著於背而不散，其實乃飲留於心下不散也。背為太陽，在《易》為艮止之象。一身皆動，背獨常靜，靜處陰邪常客之，所以風寒自外入，多中於背，而陰寒自內生，亦多踞於背。由於艮上之一陽衰弱無力，故艮下之二陰凝滯有象。用《易》之君子，見此證而不知扶陽抑陰也，不可與言《易》，且不可與言醫也。 皆飲者，脅下痛引缺盆，咳嗽則輒已。一作轉甚。 【按】再有留飲脅下者，脅下痛，必引缺盆。少陽之經行兩側，肝膽受邪，陰寒上升，掣引作痛及於肩臂也。咳嗽氣升則陽升，陰寒凝滯作痛者，咳嗽振切，而痛暫息，亦陽微陰盛。厥陰少陽之間，水邪陰冱，非昇陽壯氣，無除邪之治也。 胸中有留飲，其人短氣而渴，四肢歷節痛。脈沉者，有皆飲。 【按】又有胸中留飲者。胸膈至高，陽氣所聚，何至留飲？留飲者，陽氣不充也，故其人正氣為水邪所逼迫，正津為水邪所阻格，短氣而渴之證見矣。且隨肺氣流注於四肢，骨節之間俱為陰寒之水邪所浸，遂致歷節，難於屈伸而痛矣。〔批〕胸中為胃家之上部，四肢為脾土之本末，故留於斯，濕淫四末，痛必在於四肢歷節焉。營衛亦為水邪所混，流行不能暢遂，脈遂見沉矣。此留飲較脅下痛引缺盆者，又深且盛，俱陽漸衰，陰漸盛，氣漸不行，水漸無制之象也。上二證同為留飲，而分深淺輕重不同如此。苟施治得法，留者尚可去，為其顯居露處，藥力可以滌盪之也。再久而失理，留者入而愈深，自成窩巢，盤踞居之，留飲竟為伏飲矣。 膈上病痰，滿喘咳吐，發則寒熱，背痛腰疼，目泣自出，其人振振身?劇，必有伏飲。 【按】仲景又為明伏飲之患。如膈上病痰，滿喘咳吐，發則寒熱，背痛腰疼，目泣自出，其人振振身?劇，必有伏飲。留飲在內雖為病，而病不過在飲論飲，不致肆出為害。若久而且深，其邪根維於險阻之中，遂致變動於軀殼之內。膈上病痰，滿喘咳吐，有伏飲以為之根蒂，其氣逆而上沖也。發則寒熱交作，邪正相搏，陰陽互爭之故也。背痛腰疼，陰盛而凝，背乃太陽所行之道路，阻礙不通，故痛疼也。目泣自出，上實下虛，為水逆之邪逼而出也。其人振振身?而劇，陽虛憎寒，則振振陰氣外逼，則身?而劇。〔批〕諸症皆伏飲內寒逼陽在外之候。莫非伏飲存在於中，陰邪盛於里，遂將成無陽陰獨之證也。及此而預識之，猶可為桑榆之收功，再延誤而浸長焉，愈不可為矣。留優二飲，為患如此，主治者寧可不早辨之脈證，而急圖之乎？ 夫病人飲水多，必暴喘滿。凡食少飲多，水停心下，甚者則悸，微者短氣。脈雙弦者寒也，皆大下后里虛。脈偏弦者飲也。 【按】仲景必為詳示之。夫病人飲水多，必暴喘滿，此留飲之所由生也。其人非陽虛津衰，即陰虛火盛也。飲之所以得留者，本以虛為之基，是先已築留伏飲之基矣，兼以食少飲多，脾胃之正氣正陽消歇不振可審也，水焉得不停心下乎？食少則脾濕失運也，飲多則胃熱亡津也，飲入而無救於渴，只為停蓄之邪而已。心下陽分，豈水邪可停留之地？甚者必上犯心主，以水克火於密勿之內，乃至危之機，《傷寒論》中已言之。其微者，亦能阻隔正氣，令氣不通順，而水邪愈能稽阻其宣導矣，雖但見短氣，而久亦為害不淺也。其證如此，再診其脈以辨之，如脈兩手俱弦者，寒也。寒在何處？寒在中也，中即里也，里陽衰而陰寒盛，此水邪留伏之本病也。其原於大下後，不為溫補，故里虛而易致外邪之相侵也。人身里如城府，宮中虛無人，盜賊窺於外，狐鼠踞於內矣。再診之偏弦者，飲也，乃飲所注而為留為伏之所也。此仍於仲景論積聚之脈明其說，雙弦者，脈兩齣也，彼言積在中央，可知此乃寒在中央也。彼言脈出左，積在左，脈出右，積在右，可知此飲之為左為右也。言雙弦之寒，為飲本病之所原；言偏弦之飲，為飲標病之所居。仲景之示人，可謂愷切詳明之至者矣。 肺飲不弦，但苦喘短氣。 【按】由此弦脈而論之，凡飲必弦矣。此診不弦者，迨支飲之留伏於胸膈者乎？支飲之為病，較餘三飲為甚，以其近於心肺，勢處至逼也。再由留而伏，心肺之間支飲伏焉，寧不百怪俱見，他變雜遝而至者耶？仲景言肺飲，即心肺間之支飲也，言不弦，弦脈為病尚淺，不弦則必見沉緊而為病至深矣。惟但苦喘短氣，似飲病之常，而其本原則至劇也。〔批〕此肺有飲而脈不弦，以飲在上之故。觀下文其脈平三字，似兼軟濡之象，而沉取則沉緊，此所以為支飲在肺之喘不能臥，加短氣也。 支飲亦喘而不能臥，加短氣，其脈平也。 【按】遂並支飲之脈證而並明之。支飲之證，亦喘而兼不能臥矣。若肺飲而非伏留之支飲，則但吐涎沫，飲水而已。肺飲無短氣，而支飲則咳逆倚息氣短並見，此支飲之留伏心肺之間，胸膈之上，有似於肺飲而實輕重深淺俱不同也。再辨之於脈，其脈反平。平者，不弦也。若為肺飲，上以候上，焉得不浮而弦之脈見乎？今其脈平而不弦，必浮取中取俱不弦也，然則沉取之，必弦緊可審矣。仲景言其脈反平，為中取之而言也。至於沉者有留飲之脈，早已言之於胸中有留飲之條也。可見，此肺飲不弦及支飲亦喘二條，為支飲之留伏胸膈者，言其病至深重也，以見不同於肺飲之淺邪也。人孰能於言脈不弦、言脈平〔批〕辨證由脈靜細可思，而識先賢之奧旨哉？飲之為證為脈次第言盡，而後及於治法。請先就痰飲之明之。 〔批〕治痰飲法。 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 【按】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痰生於胃寒，飲存於脾濕。溫藥者，補胃陽、燥脾土，兼擅其長之劑也。言和之，則不專事溫補，即有行消之品，亦概其例義於溫藥之中，方謂之和之，而不可謂之補之益之也。蓋痰飲之邪，因虛而成，而痰亦實物，必不少開導，總不出溫藥和之四字，其法盡矣。言攻下者固非，專言溫補者，亦不達和之二字之理也。仲景之言，一字千金不能易者也。試論仲景次第治四飲之法。 心下有痰飲，胸脅支滿，目眩，苓桂術甘湯主之。 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湯方 茯苓四兩　桂枝三兩　白朮三兩　甘草二兩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分溫三服，小便則利。 【按】心下有痰飲，胸脅支滿，目眩，苓桂術甘湯主之。此飲之在胃而痞塞阻礙及於胸脅，甚至支系亦苦滿，而上下氣行愈不能利，清陽之氣不通，眩暈隨之矣。此雖痰飲之邪，未嘗離胃，而病氣所侵，已如斯矣。主之以苓桂術甘湯，燥土昇陽，導水補胃，化痰驅飲之第一法也。胃寒痰生，胃煖則痰消也。脾濕飲留，胃燥則飲祛也。可以得此方之大義用之諸飲，亦無不行矣。 夫短氣有微飲，當從小便去之，苓桂術甘湯主之；方見上。腎氣丸亦主之。方見婦人雜病中。 【按】即其人兼短氣之證，不專以痰飲論，而可以支飲論之。然導水之外，無治水之法也。亦主之以前方，可見支飲亦可治也。以此法又為利小便，而不傷於強迫其小便，亦為第一法也。仲景又主之以腎氣丸，以附桂入六味滋腎藥中，益火之源，以烘媛中焦之陽，使胃利於消，而脾快於運，不治水而飲自無能留伏之患，是治痰飲以升胃陽、燥脾土為第一義，而於命門加火，又為第一義之先務也。 病者脈伏，其人慾自利，利反快，雖利，心下續堅滿，此為留飲欲去故也，甘遂半夏湯主之。 甘遂半夏湯方 甘遂大者三枚　半夏十二枚，以水一升，煮取半升，去滓　芍藥五枚　甘草如指大一枚，炙，一本作無 上四味，以水二升，煮取半升，去滓，以蜜半升，和藥汁煎取八合，頓服之。 【按】是法俱本王道為治，亦德禮之道齊矣。若夫頑梗之徒，有不率教化者，何以處之？仲景又出一法。如病者脈伏，為水邪所壓混，氣血不能通，故脈反伏而不見也。其人慾自利，利反快，水流濕而就下，以下為暫泄其勢，故暫安適也。然旋利而心下續堅滿，此水邪有根蒂以維繫之，不可以順其下利之勢而為削滅也，故曰：此為留飲欲去故也。蓋陰寒之氣立其基，水飲之邪成其穴，非開破導利之不可也，主之以甘遂半夏湯。〔批〕何云：甘遂甘草性相反也，今並用者，二藥相攻，飲乃自排盪而去也。蜜能解毒，故用之誌慎也。甘遂以驅邪為義，半夏以開破為功，而俱兼燥土益陽之治，佐以芍藥收陰，甘草益胃，更用蜜半升，和藥汁引入陰分陰邪留伏之處而經理之。八合頓服，求其一泄無餘也。此乃刑政之用，足以匡德禮之不逮也，況仍不失其本意乎。此仲景之治痰飲也。然凡飲之留於腸胃之間者，苟不致於別立窠穴，皆可順其勢而利之矣。 〔批〕治懸飲法。 脈浮而細滑，傷飲。　脈弦數，有寒飲，冬夏難治。脈沉而弦者，懸飲內痛。病懸飲者，十棗湯主之。 十棗湯方 芫花熬　甘遂　大戟各等分 上三味，搗篩，以水一升五合，先煮肥大棗十枚，取八合，去滓、，內藥末，強人服一錢匕，羸人服半錢，平旦溫服之；不下者，明日更加半錢，得快下後，糜粥自養。 【按】再為明懸飲之證脈與治法。脈浮而細滑，傷飲。脈浮而細，即弦也，兼滑，飲中有痰也，此痰飲之脈也。但在胃則不浮矣，浮必不在胃也。如於左右見者，即前言偏弦之脈也，知非痰飲之在腸胃，而為懸飲之在脅下也。又有脈弦者，懸飲也，兼數者，挾熱也，仲景何以反言寒飲？飲自寒而挾者自熱也，所留之飲，為陰寒之水邪，水邪既留，濕上甚為熱，寒水與濕熱相攙，遂成寒熱雜合之飲證矣。冬天寒，從熱治而妨於脈數之濕熱；夏天暑，從寒治而妨於陰寒之水邪，故言冬夏難治也。仲景於治積聚中，常言勿逆天和矣。時令之氣，與病邪原相消長也。水飲亦積聚之一端，復與此言冬夏難治，可因之而推四時皆有難治之故，又必皆有乘時易治之理矣。苟非知天知人者，何足以明於此哉？況寒熱雜合之邪，治寒妨熱，治熱妨寒，原有難治之道，不必定在天時。主治者於此，容昧乎寒因熱用，熱因寒用之法乎？凡病皆有寒熱雜合之邪，亦皆有寒熱雜合之治。獨在脅下，近於厥陰少陽，更為陰陽寒熱進退往來必由之所，其成寒熱雜合之證更易，是非於二經求寒熱雜合之治，將茫然無下手處也。〔批〕明快而精細。於何求之？誠求之於《傷寒論》中少陽、厥陰二篇，升降和解之義大明矣。知此難治者，庶乎未必難治也。雖《傷寒論》中所言者外感，而懸飲系內傷，苟能明治臟腑相連，寒熱摻和之法，而脅下之邪自有開破之方矣。此俱仲景言懸飲在脅下之奧旨，千古無人勘破者也。遂明言懸飲之脈證，脈沉而弦者，懸飲內痛。前言浮為懸飲在脅，今又言沉為懸飲在脅，何也？前言脈浮，連而細滑，作一句讀，浮而細者弦也，浮細而滑者，弦之數也，此於關部之中取候之也，即所言寒熱雜合之水邪在脅下也。此言沉而弦者，沉取亦見弦也，飲之根繫於脅下，少深者也，此於關部之沉取候之也。推之前言肺飲不弦，乃於寸部中浮取不弦也。肺飲於寸候之，浮取應弦不弦則無飲，然卻有飲，是浮取不得，中取沉取必得也，故知其非肺飲，而為支飲也。今懸飲之脈浮取浮細，中取細滑者，一診法也。中取細滑，沉取沉弦者，又一診法也。俱就懸飲之邪，結有淺深，故脈之浮中沉三候，分應之也。沉取既弦，則邪之深伏脅下，必咳唾引痛，前已言之。可知此脈三條，俱為懸飲言診法也。遂出懸飲治法一則，病懸飲者，十棗湯主之。懸飲之在脅下，自成一巢穴，如孤軍獨立，非單刀直入之將入虎穴而求虎子，不足以破其險阻也。芫花、甘遂、大戟，專主逐水去濕，直達水飲窠囊之處，取其效甚捷；和以棗肉，令不傷胃。治水之專劑，正所以攻脅下屈曲之邪，至當不易也。服法斟酌強羸人，快後養以糜粥，皆全胃氣也。此仲景治懸飲之一法不盡者，應於《傷寒論》中少陽、厥陰二經求治法也。仲景已論於《傷寒》，故不復及。 〔批〕治溢飲法。 病溢飲者，當發其汗，大青龍湯主之；小青龍湯亦主之。 大青龍湯方 麻黃六兩，去節　桂枝二兩，去皮　甘草二兩，炙　杏仁四十個，去皮尖　生薑三兩　大棗十二枚　石膏如雞子大，碎 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納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取微似汗。汗多者，溫粉粉之。 小青龍湯方 麻黃去節，三兩　芍藥三兩　五味子半升　乾薑三兩　甘草三兩，炙　細辛三兩　桂枝三兩，去皮　半夏半升，洗 上八味，以水一斗，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 【按】溢飲之治則何如？仲景言病溢飲者，當發其汗，大青龍湯主之。飲既泛溢於四肢，身體疼重，非由他重，可以宣導矣。得汗而皮毛所出之汗，無非水邪，以風勝濕之義也。大青龍本行水之神，用以驅治水邪，興雲致雨使陽無所郁而氣暢，陰無所凝而水消。方解在《傷寒論》中已詳之矣。服後忌汗多，汗多則助濕，溫粉粉之，使皮膚乾燥，又以燥勝濕之理也。至小青龍之用，又全以燥土除濕為義矣。大抵溢飲之證，未有不兼風寒之外邪者。風寒多濕少者，大青龍可用也；濕多而風寒少者，小青龍湯可用也。俱於《傷寒論》中備載其說，主治溢飲者，尤當參觀而求明焉。 膈間支飲，其人喘滿，心下痞堅，面色黧黑，其脈沉緊，得之數十日，醫吐下之不愈，木防己湯主之。虛者即愈，實者三日復發，復與不愈者，宜木防己湯去石膏加茯苓芒硝湯主之。 木防己湯方 木防己三兩　石膏十二枚雞子大　桂枝二兩　人參四兩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溫再服。 木防己加蒼苓芒硝湯方 木防己　桂枝各二兩　人參四兩　芒硝三合　茯苓四兩 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去滓，內芒硝，再微煎，分溫再服，微利則愈。 【按】支飲之治則何如？飲何以名為支？支飲之為證，何以獨重於別飲也？可聞其說乎？蓋支飲者，不在胸中，不在心下，不在脅下，而自立一窠穴也。窠穴在何處？其在支乎？支者，臟腑維繫貫通之系絡也。在《傷寒》邪不結胸，又不作痞，獨成一證，謂之支結，亦此理也。此支既為系絡，何處容飲？不知系絡亦有膜原，此飲即以募原為其囊槖，而混處其際，不惟使臟腑之正氣不能充周，且隨系絡而流注其寒濕之邪於臟腑之間，為害不至大乎？況其地分，即肺所以行氣之系，脾所以輸精之絡也，此而有邪，上焦已塞，中焦已滯，焉得不咳逆、倚息短氣、不得臥諸證俱見乎？更將藉此系絡，行氣輸精者，遂行輸水邪於周身矣。其形如腫，真腫尚在皮膚，此如腫則在分肉之間、經絡之內矣，較之皮膚，尤深而且奧也。此邪所踞，乃至要之所，所行乃至深之道，故此地飲證為患獨大而切。此支飲之名，所以揭出三證之後也。千古以來，言支飲支結者，總不實指其邪之所在，何以能如經言察其所痛，而知其應乎？今謬表出之，不知有當否？請以《經絡匯編》之說質之。《經絡匯編》云：手厥陰心包絡經，一名心主，即膻中也，總一經而各異其名耳。其形質在心下橫膜之上，豎膜之下，與橫膜相連，而黃脂裹者心也。其脂膜之外，細筋膜如絲，與心肺相連者心包絡也。然包絡非止於心聯絡而包之已也。其實一脂膜羅膈相聯，與脾之大絡，腹內之脂膜，遍徹腔中，統繫於脊，臟腑藉此以相聯，臟腑之氣血，即藉此以相貫。既繫於脊，則臟腑與軀殼相聯必藉此，臟腑之氣血與軀殼相灌亦必藉此，則包絡實臟腑之總司也。有名有形，所謂無形者非也。其經之脈，起於胸中，出屬心下之包絡，由是下膈，絡於三焦之上脘、中脘。其支者，自屬心包，上循胸、出脅、下腋，觀此則支飲之邪所寄之域可明矣。其支飲之得名，即以其經脈之支者又可知也。故余言之系絡，即《匯編》所云脂膜羅膈也；余言肺行氣之系，脾輸精之絡，即《匯編》所云臟腑軀殼，俱藉此相通貫氣血也。復就其支脈之起於胸，下於心下之包絡，而得支飲之名。然則支飲非客於心包絡，將奚托乎？以此知《傷寒》之支結，亦結於此而已。〔批〕千古無人道著。此證之所以獨深而且迫也乎。支飲之窠穴既得，可以行征伐之令矣。仲景為出治支飲之法云：膈間支飲，其人喘滿，心下痞堅，面色薰黑，其脈沉緊，得之數十日，醫吐下之不愈，木防己湯主之。虛者即愈，實者三日復發，復與不愈者，宜木防己湯去石膏加茯苓芒硝湯主之。言膈間，而羅膈之上、脂膜之間為邪之所在更可明矣。近於肺而逆，故喘滿。迫於心而滯，故痞堅。胸膈留陰濕之邪，陽氣不能敷達，故面色黧黑。寒濕之氣，合飲邪伏留於上部，陽為所郁，故脈沉，內伏陰塞，故脈沉而且緊。證脈一一相符，為支飲無疑也。雖飲在胸膈，可以涌越，而脂膜之中立有窠穴，非吐可盡其邪，所以不愈，主之以木防己湯，以防己除濕逐水為君，以石膏清熱利水為佐，以桂枝昇陽益胃，人參補氣調津，為主治之主治，使邪去而正不傷，且使正旺而邪可自去，誠治支飲不易之法也。虛者邪氣微，可以得湯，飲除而愈。實者邪氣盛，飲除之不盡，三日後聚則復發而不愈，前方去石膏加茯苓、芒硝，專力破堅逐水，添茲勁旅，直搗深穴，破寇安良，收功可必矣。前方用石膏，恐其群隊辛溫風燥之藥近心而心惡熱，故用以鎮靜其君主，不致擾亂，方可剿掖庭之賊；且濕久郁，其上甚為熱，亦必用辛涼以解散為驅逐也。不然，水濕陰寒，逼處胸膈，豈滋用寒涼乎？不知熱因寒用，有妙道焉。謹表出仲景之意，使天下後世遵信之勿疑可矣。後方去石膏加茯苓、芒硝，以其既散復聚，則有堅定之物留作包囊矣。芒硝咸寒，破堅走水，而仍遠於心惡之熱以代石膏，恐其以堅投堅而不破，故以軟投堅而即破也。非仲景孰能於近心之處，用遠熱之法，治寒濕之邪若此之神妙者乎！後學慎勿輕言能讀仲景哉！ 心下有支飲，其人苦冒眩，澤瀉湯主之。 澤瀉湯方 澤瀉五兩　白朮二兩 上二味，以水二升，煮取一升，分溫再服。 支飲胸滿者，厚朴大黃湯主之。 厚朴大黃湯方 厚朴一尺　大黃六兩　枳實四枚 上三味，以水五升，煮取二升，分溫再服。 支飲不得息，葶藶大棗瀉肺湯主之。方見肺癰中。 【按】仲景又言心下有支飲，其人苦冒眩，澤瀉湯主之。心下與膈間，俱支飲留優之所，愈知為心包絡矣。冒眩者，風木之病。不知水濕之氣逆沖，而陽氣不能宣達，亦能冒眩也。澤瀉利水，白朮燥土，水土平則地寧而天清矣。又有支飲而胸滿者，實邪也。飲有何實？飲之所停，必裹痰涎，涎沫結久為窩囊，所以為有形之邪。以厚朴大黃湯主之，以治實邪，為有物無殞之義也。又有支飲不得息者，即喘息不得臥之證也，葶藶大棗瀉肺湯主之，為專逐上部胸膈水飲立法也。二法一併水飲痰涎而下之，一專就水飲而祛之。主治者視諦其脈，沉弦甚與不甚，其證心下堅痞不堅痞，再詳察其正氣虛實，身形強羸，擇而用之，不拘於法，方可謂善遵守仲景著。 嘔家本渴，渴者為欲解，今反不渴，心下有支飲故也，小半夏湯主之。《千金》云：小半夏加茯苓湯。 小半夏湯方 半夏一升　生薑半斤 上二味，以水七升，煮取一升半，分溫再服。 【按】又有嘔家，似非飲病，然嘔者多渴，嘔而不渴，必心下有支飲也。雖其餘他病，未必專屬支飲，而即此一病，則支飲必他病中之兼有者也。他證為何？應詳之別求其治法。至於所兼見之支飲，則可以兼嘔而治之也。主之以小半夏湯。半夏燥土開氣，生薑溫中散寒，心下支飲可以愈，而嘔可以止乎？蓋嘔而不渴之嘔，為心下水邪逆沖，開之、逐之、溫之、散之而其邪可息也。此就嘔家言之，亦他證也，不專飲邪為患，而兼治之法如此，可類推於無盡焉。飲病專見者專治之，兼見者兼治之，務在不出仲景範圍而已矣。 腹滿，口舌乾燥，此腸間有水氣，己椒藶黃丸主之。 防己椒目葶藶大黃丸方 防己　椒目　葶藶熬　大黃各一兩 上四味，末之，蜜丸如梧子大，先食飲服一丸，〔批〕何云：一丸疑誤，臨病酌加為妥。　日三服，稍增，口中有津液。渴者，加芒硝半兩。〔批〕口中有津，唾則津足而水氣袪矣。如渴不止，則是濕熱尚未全除，故加芒硝之咸寒以蕩滌之。是有兩層意，注意少混。 【按】又有腹滿，口舌乾燥者，此腸間有水氣留伏也，己椒藶黃丸主之。防己、葶藶，除邪逐水，椒目燥土溫中，大黃滌盪瘀熱。服法日三丸，仍漸增，及口中有津液，而渴不止加芒硝。殆為濕上甚為熱，熱甚瘀而結，兼有積聚穢垢混雜於飲邪之中為害，其人壯盛有餘之治也。非此則不可輕投者也。 卒嘔吐，心下痞，膈間有水，眩悸者，小半夏加茯苓湯主之。 小半夏加茯苓湯方 半夏一升　生薑半斤　茯苓三兩，一法四兩 上三味，以水七升，煮取一升五合，分溫再服。 【按】又有卒嘔吐，心下痞，膈間有水，眩而悸者，此飲邪彌浸於上下之證也。氣逆則嘔吐，氣塞則心下痞，上陽不宣則眩，中陽不振則悸也，此皆膈間有支飲之水邪也，主之小半夏加茯苓湯於燥土除水，溫中散寒之治，倍用淡滲，使邪從小便而去。治凡飲之大法也，不止為支飲言也。 假令瘦人臍下有悸，吐涎沫而顛眩，此水也，五苓散主之。 五苓散方 澤瀉一兩一分　豬苓三分，去皮　茯苓三分　白朮三分　桂枝二分，去皮 上五味，為末，白飲服方寸匕，日三服，多飲暖水，汗出愈。 【按】又有瘦人臍下有悸，吐涎沫而顛眩。瘦人火盛於內者多，何以反有水邪？陽虛氣弱之甚也。臍下悸，陰寒厥逆之氣下伏也，即欲作奔豚之兆也。吐涎沫，陰寒水濕之氣上逆也。腹膈間上下儘是陰邪，而陽令不行甚矣，為眩為癲，陰病無疑也。主之以五苓散導水昇陽，使陰從小便宣洩，而心宇泰然矣。此以治伏留二飲，上則濡首，下則濡尾，太甚之邪也。此亦似為支飲切迫於心者言治法，而凡飲邪之盛者，俱視此為治矣，不必拘也。服法又令多服暖水，汗出自愈，既開鬼路，復通天門。五苓原為表里兩治之法也，《傷寒論》仲景言之詳矣。． 附方 《外台》茯苓飲 治心胸中有停痰一宿水，自吐出水後，心胸間虛，氣滿不能食，消痰氣，令能食。 茯苓　人參　白朮各三兩　枳實二兩　橘皮二兩半生薑四兩 上六味，水六升，煮取一升八合，分溫三服，如人行八九里進之。 【按】又附《外台》茯苓飲，注云：治心胸中有停痰宿水，自吐出水後，心胸間虛，氣滿不能食，消痰氣，令能食。蓋為脾胃虛弱，痰飲積聚言治也。將有痰飲，已有痰飲，及痰飲驅逐後善調之計，俱可用也。乃用君子調元贊化之方也。以茯苓淡滲水飲為君，人參、白朮資補其脾氣，生薑扶助其胃陽，枳實、橘皮行其積聚。日三服，徐徐調理，使胃氣旺而胃陽充，飲食日進，痰飲日消，營衛流通，肌體豐潤。王道迂徐無近功也，豈可淺近視之哉！ 咳嗽 咳家其脈弦，為有水，十棗湯主之。方見上。 【按】咳嗽者；因痰飲而咳嗽也。有因外感風寒而咳嗽者，所謂形寒飲冷則傷肺也，此傷風感寒之咳嗽也；有因內傷勞倦而咳嗽者，所謂陰虛內熱，火刑肺金也，此虛勞之咳嗽也；於此俱無涉也。仲景命之曰咳家，專為痰飲在內，逆氣上沖之咳嗽言也。故其脈必弦，無外感家之浮，無虛勞家之數，但見弦者，知有水飲在中為患也。主之以十棗湯，使水邪有所折制，斯下注而免於上厥也。 夫有支飲家，咳煩胸中痛者，不卒死，仲景之意，宜早冶以十棗湯。至一百日或一歲，則難治矣。宜十棗湯者，宜於百日一歲之前也。若謂日久飲深，宜十棗湯，恐非聖人履霜堅冰之意，總之涵泳白文自明。方見上。 【按】又如有支飲家，咳而煩，胸中痛者，水飲久積膈間臟腑之支系，壅閉瘀塞，血氣不得流通，久必他變，叢見疊出，不可救藥也。上逆故咳，濕上甚為熱，近於心臟故煩，氣血格阻故痛，此其可驗之外證也。不卒死，非幸也，至一百日或一歲，有可死之道也。仲景言宜十棗湯，治之既早，邪去正復，是起死回生亦貴預計，豈懸崖可以勒馬乎！ 久咳數歲，其脈弱者，可治；實大數者，死；其脈虛者必苦冒；其人本有支飲在胸中故也，治屬飲家。 【按】又有久咳數歲，飲之留伏也久矣，證之成患也深矣。診之脈弱者，久病正虛，是其常也。久病而邪亦衰，是其幸也，可以與補正氣中寓逐水飲之法，治之徐徐可收功也，故曰可治。若夫診其脈而實而大而數，則正虛而邪方盛，欲補其正，有妨於邪，欲攻其邪，有害於正，可決其死也。然此亦為治之不如法者言耳，苟能遵奉仲景，以扶陽益氣為本，以溫中散寒、清熱散邪為斟酌，以導水於二便、宣水於發汗為權宜，何遽致於必死乎？再為諦脈虛者之證必苦冒，脈虛則氣弱，氣弱而水濕混雜於中，清陽之氣必不能升，如物掩覆之，所以苦冒，其人本有支飲在胸中之故顯然矣。仲景又明此治，不必問之冒家也，還屬之飲家，飲消而冒自除矣。 咳逆倚息不得臥，小青龍湯主之。方見上。 青龍湯下已，多唾口燥，寸脈沉，尺脈微，手足厥逆，氣從小腹上沖胸咽，手足痹，其面翁熱如醉狀，因復下流陰股，小便難，時復冒者，與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湯，治其氣沖。 桂苓五味甘草湯方 茯苓四兩　桂枝四兩，去皮　甘草三兩，炙　五味子半升 上四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分溫三服。 【按】又為申明咳逆倚息不得臥用小青龍湯後，多唾口燥者。辛熱之藥能散發陽氣飛越於外，內不和則口燥，口燥則多唾也。診之寸脈沉，尺脈微。寸脈沉者，支飲有窠囊，欲去之而不能盡去也。上以候上，上乃陽分，而陰寒之邪踞之如此牢固，上陽不振明矣。尺脈微者，正陽虛於下，而陰寒之氣斯厥逆而上奔也，下陽不振又明矣，於是手足厥逆，氣從小腹上沖胸咽。陰寒之僭越，上下全無陽令，更甚明矣，於是手足痹而不仁，其面翕熱如醉狀，下有陰寒逼越，上有假熱浮游，竟與少陰下真寒上假熱證無異也。其氣既上沖胸咽，復下流陰股，任其奔驅，如入無人之境，周身之陽俱不充也又明矣。陽不充則氣不化，又有陰寒之邪痞塞於下，小便必難，清陽之氣不能升舉，必時復冒，皆陽亡陰盛肆往來上下為患也。既服小青龍所以得此者，陽散於外，正氣不足以勝邪也。正氣不能勝邪，遂與之固冱於軀殼之內，其邪抗拒不服，反欲逐滅其陽，漸至不返。見此急宜固陽，專以扶陽逐水、補氣收陰為法，足以匡小青龍之不逮矣，救小青龍之堤防，而為之再造，務期陽返於舍也。茯苓滲水，桂枝扶陽，甘草補中，五味收陰，蓋防其上沖外散，類於亡陽奔豚等症，故治法亦歸於扶陽抑陰為用也。 沖氣即低，而反更咳，胸滿者，用桂苓五味甘草湯去桂加乾薑、細辛，以治其咳滿。 苓甘五味姜辛湯方 茯苓四兩　甘草　乾薑　細辛各三兩　五味子半升 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溫服平升，日三。 【按】服後如沖氣即低，是陰抑而降矣。然降而不即降，反更咳、胸滿者，有支飲在胸膈留伏，為陰邪沖氣之東道，相與結聚肆害，不肯遽降心從陽也。法用桂苓五味甘草湯去桂枝之辛而升舉，加乾薑、細辛之辛而開散，則胸膈之陽大振，而飲邪自不能存，況敢窩隱陰寒上沖之敗類乎！雖雲以治其咳滿，而支飲之邪亦可駸衰矣。 咳滿即止，而更復渴，沖氣復發者，以細辛、乾薑為熱藥也。服之當遂渴，而渴反止者，為支飲也。支飲者，法當冒，冒者必嘔，嘔者復內半夏以去其水，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湯去桂枝加細辛乾薑半夏湯主之。 桂苓五味甘草去桂加乾薑細辛半夏湯方 茯苓四兩　甘草　細辛　乾薑各二兩　五味子　半夏各半升 上六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溫服半升，日三。 【按】然咳滿得即止矣，而更復渴，沖氣又復發者，何也？仲景自明其理，謂以乾薑、細辛之熱藥用以治飲，熱行於上焦，所以法當渴也。此無妨於事，飲去則津生，津生則渴止，不須周章多事也，故法當遂渴。而渴乃不久其渴反止，此又何故？蓋飲故也。飲去何以復謂之飲也？飲必由胸膈入胃起腸下，於小便宣洩也，成暫渴，所以謂之飲去也；或者支飲一證，較他飲證獨深，有不能盡去之邪，所以渴止。驗之於法當冒，冒者且必嘔，嘔者支飲不盡降泄，又必逆沖作嘔致冒也。氣無息不往來上下，而邪即隨之升降，一定之理也。主治者見此余邪復升而上沖，亦不必更張其治法也，加半夏之辛苦以開以散，前藥用之，可以收全功矣。 水去嘔止，其人形腫者，加杏仁主之。其證應內麻黃，以其人遂痹，故不內之。若逆而內之者，必厥，所以然者，以其人血虛，麻黃髮其陽故也。〔批〕此仲景之治法也，即聖人慎疾之意也。 苓甘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湯方 茯苓四兩　甘草三兩　五味半升　乾薑三兩　細辛三兩　半夏半升　杏仁半升，去皮尖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去滓，溫服半升，日三。 【按】再有連服前藥水去嘔止矣，但其人形腫者，又何故？形腫者氣浮也，即支飲中如腫之證也。陽浮弱於外，而陰盛凝於里也。前方加杏仁降氣為主治，氣降而飲自行，腫自消矣。如腫之證，似四肢之溢飲，而非四肢之溢飲，乃支飲也。溢飲之水在皮膚，支飲如腫之水在分肉之中、經絡之內也，所以皮膚之水可發汗，而經絡分肉之水不可發汗也。況如腫之證，陽已外浮，陰已內盛，何可重汗之以亡其陽？所以仲景云：其證應內麻黃，以其人遂痹，故不內之；若逆而內之，必厥，所以然者，以其人血虛，麻黃髮其陽故也。其人痹者，陽不充周也，若逆而治之，其陽愈衰，必成厥逆之證，見陰盛之不宜更弱其陽也。其人血虛者，即經絡分肉之間隧道空虛也。雖是血虛，究為氣弱，既為氣弱，即為陽浮，麻黃髮越陽氣，愈無內固之守，何以消飲邪、行氣逆，而為陰寒內盛之防禦哉？此所以以杏仁降氣行水於內，而且溫中理脾，不同於麻黃之治溢飲也。此仲景為正陽顧慮者深切也。 若面熱如醉，此為胃熱上沖熏其面，加大黃以利之。〔批〕此條乃陽盛之人而有存飲者。有飲不可謂之陽盛，然火邪盛亦謂之陽盛，以濕生熱耳，故可以大黃行之。 苓甘五味加姜辛半杏大黃湯方 茯苓四兩　甘草二兩　五味半升　乾薑三兩　細辛三兩　半夏半升　杏仁半升　大黃三兩 上八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去滓，溫服半開，日三。 【按】若其人面熱如醉，此濕熱之邪混雜於肺胃，故其色見於面也。面屬胃，胃熱上沖熏其面，而面赤發熱，一定之理也。加大黃以利之，熱泄而水自全滌矣。濕上甚之熱，常混雜飲邪濕熱合而為痛，如脈弦數，有寒飲之證是也。其法治寒熱雜合以逐水而熱清，重則十棗湯、丸，輕則五苓散是也。下有實寒，上有浮熱者，如多唾口燥，而手足厥逆，面翕熱如醉狀是也。其治法扶陽滲水，補中收陰而熱斂，桂苓五味甘草等湯是也。辛熱藥行，飲去而胃津亦傷者，胃熱上沖，面赤發熱是也。其治法用調胃之藥於前方，胃中濁氣去、津液生而熱息，苓甘五味加姜辛半杏大黃湯是也。飲證為寒因，而成證後，不能無所挾之熱，明乎此三者，則所挾之熱，虛實真假，可兼理之無誤矣。仲景自敘用小青龍湯後，歷述其變證，而隨證以立法，病情無方，用法亦不窮，誠神明在手，變化由心者乎。人能由此而層層推求，盡其情，通其變，何病不足治乎？惜乎滯礙之意多，權宜之知少，總由於理不明誠不格而已矣。 先渴後嘔，為水停心下，此屬飲家，小半夏加茯苓湯主之。方見上。 【按】仲景又言先嘔後渴者，已言之。蓋嘔者水逆，而渴者，藥行也。乃有先渴後嘔者，何如？先渴後嘔，則亦水逆也。水停心下，阻隔正氣不升，則正津不上於胸咽，故渴也。渴必飲水，水得水而愈滋其沖逆，所以先渴而後必嘔也。此屬飲家，當治其飲，不可以為渴家治其渴也。治飲則用辛燥，治渴必用寒潤，大相矛盾矣，可不明其屬於何家，而妄理乎？主之以小半夏加茯苓湯，無非滲水開格，溫中散寒為治也。方義已見，不復贅矣。以上仲景就咳嗽胸滿或嘔或渴言證，歷敘其由來至詳矣。然不過為飲家兼見之病，治飲而諸患自息，余故首言咳嗽不止於痰飲。〔批〕嗽病有二，非痰飲即虛勞耳，故皆附見而為兼病。凡為喘滿，為作渴，為嘔吐，為面熱，甚至為手足厥冷，為眩冒、煩悸，種種難以名言，但於飲邪識其端倪，則無不可兼理之，無難矣。明乎此，即痰亦飲家所兼見之證，況其他乎！仲景此篇即專以飲病名篇也可矣。 消渴小便利淋病脈證並治第十三 脈證九條　方六首 厥陰之為病，消渴，氣上衝心，心中疼熱，飢而不欲食，食則吐蛔，下之不止。 【按】消渴病者，津液病也。《內經》云：水谷入於口，輸於腸胃，其液別為五，天寒衣薄則為溺與氣，天熱衣厚則為汗，悲哀氣並則為泣，中熱胃緩則為唾。邪氣內逆，則氣為之閉塞而不行，則為水脹。故三焦出氣，以溫肌肉，充皮膚，則為津，而流不行者為液。是消渴之為病屬之津液也。中氣盛，胃陽足，則津液流動，而能潤喉舌，灌胸膈；中氣虛，胃熱盛，則津液枯耗而不能潤喉舌，灌胸膈，斯渴作矣。甚則旋渴旋飲，旋飲旋消，而消渴成矣。此消渴之為病，屬之津液，而津液之有餘不足，又屬之中氣與胃陽矣。然《宣明五氣篇》所言五臟化液，何獨以腎之液為唾乎？觀以腎為唾之旨，知唾之足不足更關於腎，不止胃陽中氣而已焉，何也？腎之水，水源也，五液皆與之相流注，源長流潔，源短流濁，潔則易為通利，濁則易致枯澀，一定之理也。必腎水先不足，而津液方不能潤喉舌而灌胸膈，又本證中之本證也。然復何以渴而且消哉？亦應於腎求之。腎中水竭，則命門火發，命門火發，必緣木而升。蓋龍雷之焰，助以烈風，震於喬樹，而後可焚燔肆志，焦灼隨意也。所以消滴一證，既責之腎水，再責之腎火，終責之肝木，闕一不可與言消渴之由來矣。仲景於《傷寒論》中厥陰徑苜言之，復移是條於此以申明之。〔批〕喻氏謂謬簡於此，豈然？殆謂《傷寒》外感，遞傳少陰之熱邪，由少陰而厥陰，由厥陰而上沖，可以致消渴，則外感證中之消渴也。雜病內傷，漸竭少陰之熱邪，亦由少陰而厥陰，由厥陰而上沖，可以致消渴，則內傷證中之消渴也。病雖各因，而證為一證，證雖異義，而原本則同。明乎此，則可與言仲景之論消渴屬之曰厥陰之為病矣。然則此消渴也，非腎火緣木而起肝火，肝火上升而為膈熱，何以飲多消多若是乎？諦其證必氣上衝心，心中疼熱，一皆水不足而火有餘之象也，於是其人善飢而食。此何以故？以胃虛而膈熱，熱必入於胃，胃中蛔蟲因熱而不能安，伏於胃之下脘，乃乘熱而浮游於胃之上脘，胃熱故善飢，蛔在上脘，故不欲食，食入而蛔在食下則相安，食入而蛔反在食上則吐蛔，此胃熱之所致也。醫家見為胃熱矣，以為可下矣，不知胃若實熱方可下，此胃熱乃虛熱也。腎水枯竭之人，胃氣不足久矣，徒以熱入胃中，耗其津而擾其蛔，而初無實邪可以攻伐也。設誤下之，下利自不可止矣。遽可因胃熱不辨虛實，而輕言下乎？此非滋其腎水，養其肝木，充實其陽氣，宣散其邪熱，則消渴之證未易言除也。於此誤下固非矣，即妄用寒涼，以為能滋陰止渴，不知陽火以滋陰而渴止，陰火以滋陰而渴證且更它變矣。故主治者，壯水之本，法之要也，益火之源，尤法之要也。陽能生陰，陽足而陰自足，是又本治中之先務也。學者詳焉。 寸口脈浮而遲，浮即為虛，遲即為勞，虛則衛氣不足，勞則榮氣竭。趺陽脈浮而數，浮即為氣，數即消谷而大堅，一作緊〔批〕按原文為消谷，為大堅。大堅即大便堅也。一作緊，非。氣盛則溲數，漫數即堅，堅數相搏，即為消渴。 【按】試就其脈滯之，寸口脈浮而遲，浮則為虛，遲則為勞，虛則衛氣不足，遲則榮氣竭。浮者，浮取大而無力也，遲者，沉取澀而不滑也。寸口主肺屬氣，浮弱之診，中氣不足，而衛氣何有於足乎？寸口又主膻中屬血，澀遲之診，心血不足，而榮氣何得不竭乎？一言虛，陽虛氣病也；一言勞，陰虛皿病也，合言之，則虛勞內熱消渴之證甚明也。此其一診也。再診趺陽陽明胃氣也，脈浮而數，浮者氣散而不收也，數者熱盛而不熄也。氣散不收，則流注多而漫無檢制，熱盛不熄，則谷雖消而津液日亡，所以氣盛而小便常苦多，故溲數。溲數而津液日益耗，大便愈堅。以大便堅與小便數相搏，而正津虧竭，邪熱熾盛，胸膈躁煩，口舌乾裂，求救於水，水入氣不足運，隨波逐流，直趨而下，飲多溲多，無補於渴。此消渴之熱發於腎，沖於肝，而歸結於胃，受害於肺也。是可就證脈決之，而無所疑也。 男於消闊，小便反多，以飲一斗，小便一午，腎氣丸主之。方見婦人雜病中。 【按】仲景於是立法以濟乏。如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飲一斗，小便一斗者，即所謂溲數相搏之證也。主之以腎氣丸，純就消渴本源腎經為治，俾水足於腎，火固於命門，則肝木得水而敷榮，免焚燔之患矣，肺金無熱以耗液，更免乾燥之虞矣，而消渴止矣。此即壯水之本，益火之原，兼施並濟者也。 脈浮，小便不利，微熱消渴者，宜利小便發汗，五苓散主之。方見上。 【按】然又有證亦消渴而因不同者，又不可概以虛勞目之也。如脈浮而小便不利，則非水無制而火衰，火升上而津耗之證矣。其脈亦浮者，必風濕外感之邪也。表外中風，脈必浮；內有濕熱，故小便不利；正津為濕邪所格，不能上於胸咽，故消渴。是飲多而不小便，水為內熱所消，非同於虛勞之飲一斗，溲一斗，以小便為消也。惟宜利其小便以除濕邪，濕去熱自除，熱除渴自已；又宜微發其汗，使風邪自表而越，濕亦隨之外出，熱亦隨之外出矣。主之以五苓散，導水清熱滋干，且用桂枝驅風邪於表，表里兼治之道，為外感風濕，內生邪熱者治消渴，與虛勞之消渴迥不同也。於何辨之？辨之於小便利不利，小便利而消渴者，虛勞之證，責之正不足也；小便不利而消渴者，風濕之證，責之邪有餘也。是在主治者明以辨之，慎以持之而已。 渴欲飲水，水入則吐者，名曰水逆，五苓散主之。 方見上。 【按】又有風邪外感，內傷水氣，水氣上逆，飲入即吐者，此非消渴之證，與消渴正相反，一水入即渴，一水入即吐也。此名之曰水逆，其人小便亦必不利，亦宜五苓散主之，導水清熱滋干，雖同於前法，而治不渴之水濕，與治消渴之水濕，異出而同源之道也。《傷寒論》中已詳之，復敘於此者，歷舉之以印證虛勞之消渴，使人不致以此為彼，以彼為此，而誤施利導也。設虛勞之消渴再加利導焉，水源立竭矣。故再敘此以諦觀之，而病情庶大明矣。 渴欲飲水不止者，文蛤散主之。 文蛤散方 文蛤五兩 上一味，杵為散，以沸湯五合，和服方寸匕。 【按】又附文蛤散一方，亦從導水清瘀起見也，附載之以備采焉。 淋 淋之為病，小便如粟狀，小腹弦急，痛引臍中。 【按】淋病者，亦津液病也。熱在上焦，耗其津液，則為消渴；熱在下焦，耗其津液，則為淋。淋者，氣不足而邪熱乘之，所化之溺重濁而有渣滓，故溺道瘙閉阻塞而不能暢利也。所以淋之為病，小便如粟狀，乃邪熱煎熬於膀胱之府，致溺結成有形之塊，如滷水煎熬而成鹽塊之理也。所結之塊，有堅如金石，不可碎破者。大凡陽盛則軟，陰盛則堅，膀胱氣化不足，何非命門正陽有虧乎？腎陽虧者，腎水必先枯竭，所以火不能深藏而多焰，寒水之源先熱矣，膀胱之中，焉能不煎熬為塊成淋病之根也？其證應小腹弦急，痛引臍中，熱邪癃閉於膀胱，故小腹之痛引臍中。其實火衰水竭於少陰，故腑有虛熱，而尿少氣化耳。非大補其腎，如前方腎氣丸之治，不足言通利也。又豈可專事利導，俾腎中水枯者愈枯，膀胱熱結者愈結，成不可救治之證乎？是淋家，治淋不全在導利明矣。〔批〕此症亦有濕熱合邪在於太陽而成者，導水清熱為治，非腎氣丸可用也，當詳之於五苓散方中。 〔批〕按：此處原文有趺陽脈數，胃中有熱，即消谷引食，大便必堅，小便即數一條，義與前同，且非淋家本證，故未另注。 淋家不可發汗，發汗則必便血。 【按】然又有發汗之治者，於《傷寒》中已詳之，更敘於此以示戒焉。淋家陰虛火盛，不待言也，更發汗以耗其營血，血損而陰愈虛，陰愈虛而火愈肆行，乘隧道空虛，驅迫其血，非道狂走，故發汗則便血必矣。此淋家除滋陰林腎，助正氣固命門，無他治法也。 小便不利者，有水氣，其人苦渴，栝樓瞿麥丸主之。 栝樓瞿麥丸方 栝樓根二兩　茯苓　薯蕷各三兩　附子一枚，炮　瞿麥一兩 上五味，末之，煉蜜丸梧子大，飲服三丸，日三服；不知，增至七八九，以小便利，腹中溫為知。 【按】然淋家之為病，又似乎小便不利之證。不知有濕邪者，亦能小便不利，非同於淋家下焦虛熱，水短溺濁之證也。故知其人必有水氣，水氣格阻正津不上則渴，格阻正津不下則小便不利。治其濕邪，而口津與小便俱調矣。此雖小便不利似淋家，而其實非也；渴似消渴，而其實亦非也。蓋渴而小便不利，故非消渴；小便雖不利，而未溺如粟狀，且無小腹急痛，故非淋也。解乎此，可知有濕邪，當責之水氣也，主之以栝樓瞿麥丸。栝樓根苦寒以清熱，治濕上甚之熱也；茯苓、薯蕷滲水健脾；附子溫中走水；瞿麥利其水道；皆從濕邪立法也。既有濕上甚之熱，何以服法以腹中溫為度？可知濕上甚之熱，皆下寒之所積蓄，非命門之火衰而中土陽弱。何以水氣得存留於中，格阻其上下之正津不行乎？附子溫中以治濕邪，而上甚之熱亦除，固非任用寒涼，可清濕熱也。栝樓根之用，為從標治熱，而附子之用，豈非從本治寒哉？明乎此，則小便淋利等證，可以稍識其端倪矣。 小便不利，蒲灰散主之；滑石白魚散、茯苓戎鹽湯並主之。 蒲灰散方 蒲灰七分　滑石三分 上二味，杵為散，飲服方寸匕，日三服。 滑石白魚散方 滑石二分　亂髮二分，燒　白魚二分 上三味，杵為散，飲服半錢匕，日三服。 茯苓戎鹽湯方 茯苓半斤　白朮二兩　戎鹽彈丸大一枚　何云：戎鹽即胡鹽也，生西北，土生有九種，後人莫辨者，道里遼遠，且字多諱避，故近書多不詳。後人以青鹽代之云：鹽其名鹽根，大而且堅，味咸而不苦，擦牙甚良，此戎鹽之類歟。 上三味。 【按】又有小便不利者，所因各有不同，治法亦不一，並附於後，以俟主治者擇其善而從之。蒲灰散者，意在滲濕利水也，為濕熱見於下焦者言治也。滑石白魚散者，意主滋陰利水而助胃也，為陰虛熱盛，胃氣不足者言治也。茯苓戎鹽湯者，意在滲水，而更以健脾補腎為急也，為腎永短而脾土弱者言治也。三方各有施用之義，臨時取其相對者而與之。變通之道有，治人無治法矣。 渴欲飲水，口乾舌燥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方見中暍中。 【按】渴淋之為證，敘之已詳。然渴之為渴，又有似消渴而非消渴者，尤不可不置辨，則白虎加人參湯證是也。此證與治法，見於《傷寒論》中數矣，乃中有盛熱而當急與甘寒，再加人參以助化元而生津液，與消渴之熱，自腎升肝，自肝升上焦者，邪之來路不同也。故渴欲飲水，口乾舌燥，大見胃津不足之象，治其上焦之熱而渴止矣，不必更為肝腎之治矣。設遇此而用治消、渴之法治之，則焚灼之勢不可終日，胃陰立盡，寧俟緩求其隔一隔二之腎肝乎？況實勢上盛尤非桂附可以入口。此仲景敘此條於篇中，以示其異也。然或曰即消渴之熱，大盛於上焦，又豈腎氣丸之緩治可治乎？亦當用白虎加人參湯治其標病，俟其熱勢少衰，方從本治，此亦可通之說也。〔批〕白虎人參湯所治之渴，為表里俱熱而氣虛者言治，非上熱下寒、陰衰而陽浮之證可用也。注意尚未及明此，故並敘之。蓋《傷寒論》中治厥陰經傳入之熱邪，亦用白虎湯，為其邪亦有從腎而肝，從肝而上焦之故也，加人參以助正氣、生正津，亦一法也。此二說俱可發明仲景之意，故並存之。 脈浮發熱，渴欲飲水，小便不利者，豬苓湯主之。 豬苓湯方 豬苓去皮　茯苓　阿膠　滑石　澤瀉各一兩。 上五味，以水四升，先煮四味，取二升，去滓，內膠洋消，溫服七合，日三服。 【按】此就渴證解其異同也。又有水氣之證，關乎渴與小便二者，前言五苓散兼理表里是一法矣。是不能盡試，再為申明之。如其人脈浮發熱，渴欲飲水，小便不利者，何更有豬苓湯一證，與五苓散證又稍分也？試論之：五苓散者，治兼外感風邪，內郁為熱，熱合濕邪，格阻正津於上下成水逆之證，上格而下不行也，故用以分治表里；今此豬苓湯之證，無外感之邪，但內傷之邪也，內亦傷於水濕，而復濟以陰虛火盛，濕熱雜合，亦令上格而下不行，而無取於發汗透表也，但導水清熱，而津與小便俱調，所以於五苓散之外又著此一法也。五苓散發汗透表，用在桂枝；豬苓湯利水清熱，用在滑石、阿膠。水逆之用五苓散，未必有發熱一證，即有之，亦外感之發熱也；此證脈浮發熱，雖似外感，而方中全無驅風治表之藥，豈仲景略之哉？如其人陰虛熱盛，脈亦能浮，熱亦能發，阿膠壯水滋陰，清虛熱之上品也，佐以滑石泄熱於下，故不同於五苓散之治也。設遇陰虛火盛之渴，兼小便不利者，而兩治其表里，不幾虛者愈虛，盛者愈盛，漸成消渴，無難乎？此正不可不慎為諦審，而後可以擇用二法而無疑也。此又渴與小便不利同證，辨其異同也。大抵此篇仲景論消渴與小便不利、淋，總視乎津液之虧足。津液之虧足，又，由於氣化之盈縮；氣化之盈縮，又關於腎經之水火。腎水足則陰足，而津液自能養腎，火足則陽足，而津液自能生，是上烘乎脾胃，而腐化飲食，輸運氣血，然後可以上達於心肺，而分注臟腑，流通營衛。於此倘致損傷焉，水不深而火易越，火不固則水益枯，俾脾胃遂陽衰而水濕可停，心肺遂陰竭而熏灼為患，濕熱在上，為渴為消，濕熱在下，為淋為閉，非責之腎之水火為一切陰陽之根本，將茫無頭緒也。然而仲景又必言厥陰者，言腎於上焦之消渴無涉，必言肝而為消為渴，始知木火之邪，即水木之邪也。〔批〕肝之為藏，正氣病邪俱由之上下，非因此兼治，則亦無由能使上下之正氣得行，而病邪能祛也。又豈誤編於篇中，如喻氏無知而妄言者哉？ 水氣病脈證並治第十四 論七首　脈證五條　方九首 師曰：病有風水，有皮水，有正水，有石水，有黃汗。 【按】水氣病者，水病也。水本氣化，氣不病則為氣，氣病則化為水。為氣，則充周於內外以養生；化為水，則洋溢於皮膚腹里而戕生。然則善養氣者，何至以養生者轉為戕生者乎？仲景論水氣詳於《內經》，而其旨反奧於經文，是未可以《金匱》明《內經》，且當以《內經》明《金匱》矣。經載黃帝問於岐伯曰：水與膚脹、鼓脹、腸覃、石瘕、石水，何以別之？岐伯曰：水始起也，目窠上微腫，如新臥起之狀，其頸脈動，時咳，陰股間寒＂足脛腫，腹乃大，其水已成矣。以手按其腹，隨手而起，如裹水之狀，此其候也。此經文之言水病也，必明其始起者，言當諦審之於早，而治之斯易也。迨陰股間寒，脛腫腹大，陰邪已盛，而水勢已成，雖有候可驗，已難於臻平成之績矣。蓋目下者，陽氣之部位也；頸脈者，陽明之脈道也。水病之將至，亦必視乎其人胸腹之陽氣，盛旺則氣行而水不蓄，陰氣凝固則水停而氣不通，人可不以陽氣為寶物乎？故經又曰：二陽結謂之消，三陰結謂之水。注謂二陽者，胃與大腸也；三陰者，脾肺也。消病在陰虧而陽亢，故陰消而陽亦散；水病在陽衰而陰長，故陽滅而陰亦敗。二陽之義不必論，請論三陰。脾者，水之防也，其性喜燥而惡濕；肺者，氣之主也，其性喜溫而惡寒。肺氣弱則輸敷於表里者，必俱疏緩，而是處有寒皆可留滯。脾土衰，則旋運乎精血者，必多固沍，而是處有濕，必致浸淫。寒濕二邪存於臟腑，客於募原支系，著於分肉經絡，為病亦不一矣。而水氣亦其中之一也。經又有云：邪氣內逆，則氣為之閉塞而不行，不行則為水脹。此非寒濕之邪格阻正氣，發為水病之彰明較著者哉？仲景雖宗主《內經》而自出手眼，分五水以辨證。師曰：病有風水，有皮水，有正水，有石水，有黃汗，言皆水氣之為病，而異流同源者也。試為一一詳敘之。 風水，其脈自浮，外證管節疼痛，惡風。 【按】風水其脈自浮，浮者風邪感於外，而水氣積於內也，故外證骨節疼痛、惡風，全是太陽中風之脈證，〔批〕無頭痛發熱汗出，所以異於太陽中風。特有水邪在內，故名之曰風水。此其一也。 皮水其脈亦浮，外證胕腫，按之沒指，不惡風，其腹如鼓，不渴，當發其汗。 【按】皮水其脈亦浮，浮者風邪亦感於外，而水氣不積於腹里，乃散行於皮膚之內，故外證胕腫，按之沒指，經所謂隨手而起，如裹水之狀是也。不惡風者，有水邪在皮膚，風客於皮水之間，與之相混，不復內侵也，其腹如鼓而不渴。水在皮膚者，其支流，水在腹里者，其根源也，故名之曰皮水，此又其一也。二證水邪在內在外，而俱兼外感風邪，所以法當發汗。發汗固治風，而驅水之義在其中矣。或問風邪在表，不宜發汗，《傷寒論》中屢戒之矣，何又言當發汗？不知水邪在則為陰邪相雜，非同於風陽邪之專治忌發汗矣。此明其邪之性情，而為治理也。或問風水風邪在外，水邪在里，宜發汗矣；皮水風邪在外，水邪分散於內外，亦宜發汗，而內外之水俱可瘳乎？不知皮水之邪，不過以見於皮膚者名病，而其實與風水無二理也；病無二理，又焉有二治乎？至於風邪以發汗而除，則水邪自隨風邪而散，如《傷寒論》中所言。治濕病之法，歷歷可考，總有風邪盡而水邪未盡，又不可以風水、皮水名病矣，治法自當另尋其證之名而施治矣，此豈可拘執之者耶？〔批〕辨證極細。 正水其脈沉遲，外證自喘。 【按】正水者，其脈沉遲，乃無外感之邪，而自成水氣在內之病也。病為正病，故名之曰正水，猶言此正為水病耳。脈沉遲者，水乃陰寒之邪留伏於內，則令正氣不行，經所謂邪氣內逆，正氣閉塞，而為水脹者是也，故脈以流行不利，而為沉為遲。外證自喘，水邪上逆之徵也。水性趨下，何以上逆？上逆者，濕上甚為熱，必挾久濕成熱之邪，上沖胸喉為患也，此喘之所以作也。此又其一也。 石水其脈白沉，外證腹滿不喘。 【按】石水其脈自沉，非不遲也，於沉中更見沉，而遲不必言也。蓋此水仍是正水，而更陰寒。氣盛於下部，其水邪遂固結於腰臍以下，如水中有石，故名之曰石水。外證腹滿不喘，其邪在下不在上，故腹打滿而喘自無也。此二證亦俱水邪在內，而就上下分屬其邪，以立名辨證，示人知邪之所在而理之，經所謂，察其所痛，以知其應也。 黃汗其脈沉遲，身發熱，胸滿，四肢頭面腫，久不愈，必致癰膿。 【按】黃汗者，其脈亦沉以，與正水、石水水邪在內無異也。然所感之濕，客於皮毛者，獨盛於他證，故身發熱。熱必上炎，故胸滿、頭面腫。濕熱肆行，故四肢亦腫。久久不愈，且成癰膿，皆濕盛而熱隨之，留戀不去，瘀窿蘊釀，致成瘡癰，潰爛成膿，必至之勢也。熱逼於內，汗出於外，濕瘀乎熱，汗出必黃，此又就汗出之色，以明濕熱之理，名之曰黃汗；亦示人以辨證立法，勿誤於寒熱虛實之因也。或問水病本於虛寒，前言之何以為熱？不知水之所以成病也．正氣正陽虛也，而水邪之陰寒，斯能停蓄為患，所以謂之寒也，濕也。迨濕邪既久，瘀閉為熱，故經言濕上甚為熱，所以又謂之為濕熱。凡病初得為寒，久病為熱，理固如斯，此又其一也。上五證，就水邪之兼外感不兼外感、盛於上盛於下、挾乎熱不挾乎熱，而分言之者也，學者詳焉。其中或有專證，有兼證，固不可以五者執定為論矣。明其病情，而識其名義，要不出五者之範圍，以治水病，庶無大謬乎。 脈浮而洪，浮則為風，洪則為氣，風氣相搏，風強則為隱疹，身體為癢。癢為泄風，久為痂癩；氣強則為水，難以俯仰。風氣相擊，身體洪腫，汗出乃愈。 【按】五證之名既立，更為詳風水之脈證，亦有兼挾熱邪者，在表在里，不可紊也。如脈浮而洪，浮則為風，洪則為氣，氣者水氣，即濕邪也，濕邪挾風邪，作熱於表也。風氣相搏者，風濕二邪相團結也。風陽邪在表，為濕所郁，故為隱疹，身體為癢。風熱在表，腠理疏泄，汗出而風愈入，風入而熱為濕所混，愈多搔抓，久久皮膚瘡生，浸淫無已，遂為泄風，而成痂癩。皆風邪合濕熱留連於表分，漸根於營衛之所致也。此風勝於濕，故證多熱也。若夫濕盛於風，則為風水之病而已。濕為寒邪，留於表分，前言骨節疼痛，此言難於倪仰，互出見義矣。風氣相搏，即風濕相擊，而寒足盛熱，故不為隱疹、痂癩，而發為洪腫，濕盛於熱之明驗也。此二證者，在風水中又分挾寒、挾熱、風盛、濕盛，而後可言治也。然所挾雖不同，偏勝雖不一，而為風邪在表則一也。明其汗出乃愈，見治風水乃以發汗袪風為第一義。風去而所挾之寒熱其勢俱大減矣，縱有未盡，強努之末矣。此就風水中辨證之一法也。 惡風則虛，此為風水；不惡風者，小便通利，上焦有寒，其口多涎，此為黃汗。 【按】然風水又有與黃汗相類者。風水有挾熱，黃汗亦有挾熱，不知風水之挾熱在表，而黃汗之挾熱在里也。〔批〕此里亦非軀殼之里，乃衛表營里而已。所以風水必惡風而表虛，見此為風水無疑矣。總有挾熱之證，亦不出驅風之治矣。若夫不惡風之水病，則非風水可名也。再諦之其人小便通利，水氣盛於內矣。水氣盛於內必上沖，故云上焦有寒。上焦有水邪，正津必格阻，故云口中多涎。見此又知為黃汗無疑也。黃汗之為病，發熱、胸滿、面腫，久不愈，致癰膿，俱為挾熱，何仲景反言上焦有寒？況濕熱混雜，正津不能通利，小便必不利，何仲景反言小便通利？則固有說以處乎此矣。仲景言小便通利，上焦有寒者，黃汗初得時，水氣病本有之證也。及其久久濕上甚為熱，然後口多涎沫，小便漸短，而發熱、面腫，且成癰膿，俱黃汗久久不愈之變證也。於此可知風水之熱與風俱來，不待日久，此表證之熱也；黃汗之熱，必俟久久不愈方可漸盛，此里證之熱也。〔批〕風水之邪在表中之衛，故初感即熱；黃汗之邪在表中之營，故久久方熱。此亦如風寒感太陽，發熱有遲速之理也。為表為里，俱燦然可明矣。一為風水，一為黃汗，此就表里有熱、熱來遲速辨證之一法也。 寸口脈沉滑者，中有水氣，面目腫大，有熱，名曰風水。視人之目巢上微擁，如蠶新臥起狀，其頸脈動，時時咳，按其手足上，陷而不起者，風水。 【按】仲景又就風水之脈證以申明之，合於《內經》之意。其人寸口脈沉滑者，中有水氣。前言脈自浮為風水，此言寸口脈沉滑為中有水，是沉滑之脈乃水氣之本脈，而浮之脈為風水之本脈也。若再見面目腫大，有熱，足證則可以兼風水而名病，不止為中有水氣矣。蓋水為濕邪，不能自上頭目，必挾熱為濕熱之邪，然後可以腫及面目，是有熱二字，已於面目腫大略見一斑。況有熱則外為風水、隱疹、痂癩，內為黃汗之發熱癰腫，皆蘊釀之所成也。非有熱邪混入水濕中為患，無此證也，是以名之曰風水無疑也。再以《內經》所言水病之證諦之，視人之目窠上微腫，如蠶新臥起狀，其頸脈動，時時咳，無一不相吻合。更按其手足上，陷而不起者，即經文之足脛腫，水已成之義也。見此則可名為風水，允合經文所言矣。此又即經文辨證之一法也。 太陽病，脈浮而緊，法當骨節疼痛，反不疼，身體反重而酸，其人不渴，汗出即愈，此為風水。惡寒者，此為極虛，發汗符之。渴而不惡寒者，此為皮水。身脾而冷，狀如周痹。胸中窒，不能食，反聚痛，墓躁不得眠，此為黃汗，痛在骨節。咳而喘，不渴者，此為脾脹，其狀如腫，發汗即愈。然諸病此者，渴而下利，小便數者，皆不可發汗。 【按】仲景又就風水證，辨皮水、黃汗之異同。莫不各就其脈證以別之，如其人本太陽外感病，其脈見浮而緊，浮則為外感，緊則為寒，是《傷寒論》中之太陽傷寒乎？而非也。太陽傷寒，法當骨節疼痛，乃不疼，身體反重而酸，則外感之邪雖在太陽，而內有水氣混之，故不疼而重，在《傷寒論》中亦然也。但前條言外證骨節疼痛，此又言不疼反重，何也？前條所言外感風邪重，內傷水氣輕也，故脈浮而身疼；此條外感寒邪輕，而內傷水氣重也，故脈緊而身重，兼以重而且酸，內濕中有挾熱也。不渴，內濕之盛愈明矣。此名之曰風水，又何疑焉？可以發汗以去其寒邪，亦同於驅風之治表，而少為異同者也。或問此條言感寒，而亦名風水，何也？不知凡兼感風寒混雜水濕，俱可以風水名之也。不然，豈必復有寒水之稱，與寒濕之病相混乎？此可以以意逆志也。又有水病外感風寒，宜於發汗而愈矣。乃發汗而惡寒者，此其人正氣極虛，祛邪而正亦傷，則發汗過多之所致也。仲景明其為極虛，發汗得之，則極虛者不可發汗，即虛不極者，宜發汗亦不宜太過。在《傷寒論》中，示戒不啻三令五申矣，何至於水病而獨失禁也乎？至於皮水之為證，又有似風水者，仲景復明其異同。渴而不惡寒者，與不渴而惡寒之證必異也。皮水亦有外感之證，何以與風水不同？則水濕內盛，而風寒之邪雖感於外，只為兼證，不足以主此病也，故辨之以為此乃皮水。縱有寒邪外感，亦為水氣捍蔽於皮膚，不覺其可惡，故不惡之。但知寒邪與水邪，相雜合於周身皮膚之中，為腫為冷而已。腫者水也，冷者寒也，其狀如周痹，〔批〕下有內有水氣，外感寒邪，類於周痹之症，列於皮水，故風水雖有寒邪，亦必兼風水而名症耳。而水又勝於寒，故不見周痹之症，而但見水氣之腫，此皆辨證於至微者也。蓋前言皮水，水與風合也，此言皮水，水與寒合也，同為外感之邪，合雜乎皮膚之水，斯俱以皮水名其證可耳。〔批〕風水有風寒各感，皮水亦有風寒各感，然無論為風為寒，但名之曰風水、皮水而已。仲景必引狀如周痹以別之，固與風水有異同，豈不與周痹亦有異同乎？不渴而惡寒者，風水；渴而不惡寒者，皮水也。痛而不腫者，周痹；腫而不痛者，皮水也。〔批〕辨證又極細。但辨證者不可不悉心體驗也。再者黃汗之為證，亦有似風水者，仲景更明其異同。風水病之外感寒邪，或亦不能食，然胸中則不窒也；胸中窒而不能食，是上焦先有寒以塞礙之，與驟感之外寒不能食不相似也。反聚痛於胸中，風水病之痛，當在骨節，此痛在胸，是內因外因之分也，與外寒之痛又不相似也。兼以暮躁不得眠，內有陰寒，兼挾水濕，暮夜陰盛，躁擾求陽，陽微求之不得，故愈躁擾而不得眠，與風水之挾熱，但作癮疹、痂癩不離表分，又大不似也。此所以別之為黃汗，不可不細為諦審而決之也。再者脾脹之為病，亦有似風水者，仲景更明其異同。風水痛在骨節，脾脹亦痛在骨節，然風水有風邪在表，則惡風，脾脹乃寒濕在里，則不惡風也。寒濕在里，故上沖而咳、而喘、而不渴。此三者，似與水氣病無異，但水氣病有水邪，而脾脹則專為寒濕作脹，無水邪之停蓄。雖濕亦水邪，而濕自是濕，水自是水，水盛則腫，濕盛則脹。脹者，脾脹，即腹滿之病；腫者，水邪，即五水之證也。故其人病狀如腫，而其實按其手足未致陷而不起，故曰如腫。二證同屬陰寒水濕，毫釐之間，亦必辨晰最明者。蓋如腫者，脹也，非腫也，似腫實非腫也。辨證用法之嚴密，理當如此，而後不混也。是脾脹之為病，不惟與風水異，即與凡水氣之病均一本而各歧也。脾脹亦以發汗為愈者，濕邪內盛，惟風勝濕，用驅濕昇陽，如桂枝加附子、陽旦之類，濕邪透表為汗，可以外泄，非必風寒在表方可發汗也。有濕在內，汗出而不傷其正，亦有物無殞之理也，不止為攻下之法言也。此又與風水、皮水病不同而治同，皆同中有異，不可不細辨者也。雖然，發汗之戒，仲景必重申之，不以前言惡寒者，此為虛極，發汗得之，一語可畢乃事也。凡諸水氣病，有渴而下利者，有小便數者，皆水氣病中有必應推明之故也。水邪在內應不渴，渴者必邪熱在內，隨濕上沖也。兼是下利，必寒濕下泄，而上焦津液反枯，上熱下寒之症也。又水邪在內，應小便不利，小便數者，陰寒下脫，無陽足以收攝，其下流之勢也。凡水氣病中見此，熱乃假熱，寒乃真寒，陽微陰盛，大勢可知，顧又重發其汗，立亡其陽乎？故曰皆不可發汗。是發汗之戒，原是嚴重，不可以水氣病有可以發汗之義，遂孟浪出之也。此仲景之委曲至盡之婆心也。 里水者，一身面目黃腫，其脈沉，小便不利，故令病水。假如小便自利，此亡津液，故令渴也。越婢加術湯主之。方見中風。 【按】仲景又次及於里水。里水者，即正水也。腹里有水，一身面色盡黃、皮腫，診之脈沉，水積於中，而形著於外矣。其人小便應不利，蓋利則不致病水。今既里有水，而漫無出路，所以為水病。假如小便反自利，又非水病可盡矣。此證責之內亡津液，故小便自利，其人必渴也。水邪滿腹，正津自亡，里自病水，口自病渴，渴必飲水，水入滋濕，小便時泄，無救於水，非有法以濟之，幾不知何道以御邪矣。仲景主之以越婢加術湯，意在發汗除濕也。而津液內傷，又必以昇陽益胃為急務，水之所以不為津者，正見陰水不可代陽津之用，陽旺自能消陰水之邪矣，〔批〕陽旺則小便不利者自利矣，即小便數者亦必不數矣，此治陽氣為調小便第一義也。故於發汗除濕之中，即寓燥土昇陽之治。方用麻黃髮汗，而亦昇陽之品也，故以主方；生薑、大棗、白朮、甘草悉從補中益胃起見；濟以石膏，以滌濕上盛之熱；陽虛惡風者，且加附子以溫中益陽，而兼用其善走之性以治水。豈非一法而邪正陰陽俱各得其宜者乎？夫正水原無發汗之治，所以用越婢加術湯者，以正水而脈沉，為正水正病，一身面目黃腫，為正水而兼風水之兼病也，所以不可發汗之中，又不得不發汗，發汗之中，又必存不可發汗之義，俱於此一方，見仲景之神明也。〔批〕講方義詳盡。是此條雖雲里水，而實為辨明表里專兼之證大有異同，無容紊混也。孰能知仲景分合比屬之妙用也乎？況由此而推之，則凡水病，應發汗而又犯發汗之忌者，俱當於發汗之中，存不可發汗之戒，何非仲景不言而喻之神明也哉？ 趺陽脈當伏，今反緊，本自有寒，疝瘕，腹中痛，醫反下之，下之即胸滿短氣。 【按】仲景又次及於石水。試診其趺陽，有水邪則當伏，以胃陽為水濕陰寒所固閉，故陽明之脈不出也。今反緊，則伏而且緊，是不惟水盛於里，而且寒盛於下矣。蓋其人不止有水氣之邪，而更兼平日有寒疝、癥瘕之冷積在於臍下少腹之間，腹中常常作痛，此石水之證，前言脈自沉，腹中痛之互文也。水邪中又兼寒邪積聚如石，在水中增其固沍也，所以謂之為石水。兼水邪與寒邪言其義也，醫者不識其一味陰寒，乃以為水邪可下，積聚亦可下，不知水濕陰寒彼此依附，又用寒藥下之，其石水之下沉，本不上逆者，乃更上沖胸喉，作厥逆凌犯之邪矣。水邪犯心，陰邪僭上，皆有不可終日之勢，豈非醫家以陰濟陰，致孤陽有滅頂之凶乎？此石水之證，本於陰寒，成乎水氣，不可不因辨證，而知所以圖維之法也。是非大振其正陽，大補其正氣，不足以消水散寒而奏效也矣。〔批〕此補氣中必帶燥土利肺之用。 趺陽脈當伏，今反數，本自有熱，消谷，小便數，今反不利，此欲作水。 【按】五水之異同次第敘明，仲景更進而言水病兼專之故，仍於脈證辨之。趺陽脈伏者，水氣之邪也，今反數，為本自有熱，是濕熱之合邪也。然有熱而無濕者，趺陽亦數，此消谷病之數，非水氣之數，所謂二陽結為消者是也。明津衰熱甚，為消谷之證，其人小便必數，大便必漸堅，如《傷寒》胃實之證也。今水氣病之趺陽數，小便反不利，又非消谷之小便利也，見此知為欲作水，以濕熱相混，又無小便之出路，必作水氣之邪無疑也。診得此者，而不開鬼門、潔淨府以分泄其混熱之邪者，庸醫也。 寸口脈浮而遲，浮脈則熱，遲脈則潛，熱潛相搏，名曰沉。趺陽脈浮而數，浮脈即熱，數脈即止，熱止相搏，名曰伏。沉伏相搏，名曰水。沉則絡脈虛，伏則小便難，虛難相搏，水走皮膚，即為水矣。 【按】再有寸口脈浮而遲，浮脈則熱，有水無熱則脈沉，有水有熱則脈浮也；遲脈則潛，有熱無水則脈單見浮而數，有熱有水則脈浮而數，又必潛乃沉也。是浮者邪熱，而潛者水濕也。熱潛相搏，名曰沉，水熱合邪，脈必沉也。更診其趺陽脈亦浮而數，水氣病，脈在趺陽應伏不優，即浮也，以有水而又有熱相雜也，故曰浮脈即熱。又水氣脈在趺陽應伏不伏，脈數也，以有熱而反致水為逆也，故曰數脈即止。〔批〕止者，停蓄閉塞之義也。蓋浮脈即熱，而濕上甚為熱之諸證見矣；數脈則止，而熱下甚為癃為淋之諸證見矣。仲景所以示人曰：熱止相搏，名曰伏。見有凝聚格閉之邪，不為開散也。又示人曰：沉伏相搏，名曰水。見濕邪熱邪之沉，凝聚格閉而伏，則水氣之病必成無疑也。水為陰邪，熱為陽邪，相參錯而為寒熱雜合之疾，最難下手，此水氣之所以多難治也。況沉則濕相搏，而熱邪能耗正血，濕邪能阻正氣，脈絡之中，正氣正血受病，而濕熱往來矣，故曰沉則脈絡虛。抑伏則熱止相搏，而熱邪能耗正津之生，濕邪能格正氣之化，膀胱之下，正津正氣受病，而濕熱亦盤踞矣，故曰伏則小便難。於是經絡之空虛者，為濕熱往來，漫無出路，反挾熱而妄行，流注於四肢之中，浸淫於皮膚之內，所謂虛難相搏，水走皮膚，即為水病已成之驗也。何非濕熱二邪雜合之為患也？然欲治其濕，先燥其土；欲清其熱，先肅其金，土燥而脾斯輸精，金肅而肺斯運氣，氣行精足，而水氣何能復留乎？此仲景委曲詳盡以示人，而惜無能會悟之人也。奈何上二條小便不利，欲作之水，正水也；虛難相搏，水走皮膚之水，皮水也；熱勝者，可以為黃汗也；風勝者，可以為風水也。〔批〕總脈之下宜明總證。又皆異同之宜諦審者也，學者詳之。 寸口脈弦而緊，弦則衛氣不行，即惡寒，水不沾流，起於腸間。 【按】再有寸口脈弦而緊。寸口，肺脈也，弦而緊，形寒飲冷傷肺也。肺主氣，肺傷則宗氣不運，而衛氣自不能行之暢利矣，所以其人惡寒，肺為皮毛之合也。於是氣不通行，而水乘陰寒內盛得以凝聚，上肺寒不能由汗而泄，下氣虛不能由小便而出，走注腸間，必由胃而下。胃與腸二陽也，水邪能存注於此，則腸衰氣弱可知，此又正水裡水之所以成也。明乎此，則肺不可受傷而使氣不旺，腸胃不可受傷而使陽不足。氣旺陽足，水於何注乎？此仲景俱辨證示人之微意也。 少陰脈緊而沉，緊則為痛，沉則為水，小便即難。脈得諸沉者，當責有水，身體腫重。水病脈出者，死。 【按】再有少陰脈緊而沉。少陰，腎脈也，腰以下主之，脈見沉緊，陰寒固瀉於下，而欲為水氣中石水之機也。故曰緊則為痛，寒邪之結聚也；沉則為水，水邪之浸濡也。小便者，太陽之氣為陰寒水濕二邪逼處下部，氣化難行，所以小便即難。蓋正氣俱化為水，水俱附寒邪為患於下焦，求其化溺泄水，不可得矣。於是水愈積而小便愈難，小便愈難而水愈積，脈必見沉，當責之水，此一定之理也。於是寒邪為之根蒂，水邪為之泛濫，一身四體俱腫且重，脈竟伏而不出。此水邪與寒邪固閉其陽，格阻其氣，故脈隱而不見也。法當為之昇陽通氣。服藥後寒邪漸散，水邪漸消，脈徐出者，陽回氣旺，可望生機也。如服昇陽通氣之藥，脈即暴出者，此微陽之根已鏟，陽藥入而群陰不受，沒滅其陽，陽即出亡，而不可救矣，故曰水病脈出者死。亦如《傷寒論》中所言也。附錄《傷寒論》原文一條以證之。《傷寒論》少陰篇云：少陰病，下利，脈微者，與白通湯。利不止，厥逆無脈，乾嘔，煩者，白通加豬膽汁湯主之。服湯，脈暴出者死，微續者生。蓋此證寒水二邪在下焦，少陰脈見緊沉，正厥逆無脈之類也。所謂脈暴出者，亦必用藥以嘗試之，以卜其微陽之存亡而已。苟能預為此微陽顧慮，何至危殆若是乎？且於此更可知三陰結之謂水矣。趺陽之診胃也，其實脾主之，寸口之診肺也，少陰之診腎也。三陰之氣，或失其旋運之能，或格其氣行之路，或礙其開闔之司，皆結之義也，故曰三陰結而為水，於上數條愈明矣。 夫水病人，目下有臥蠶，面目鮮澤，脈伏，其人消渴。病水腹大，小便不利，其脈沉絕者，有水，可下之。 【按】仲景復就《內經》所言目下有臥蠶之色而申明之。目下有蠶紋，陽氣為水所混，故陽部見水象之紋也。面目鮮澤，濕上甚之熱也。脈伏，陽氣為寒濕之邪所閉郁也。其人消渴，陽氣都亦能生內熱，熱盛則津亡而消渴也。所以知其病水，水邪在腹為患也。大小便為水邪所阻格，氣不流動，則兩便艱難也。其脈沉，按之欲絕，伏之甚者也。此又不可以昇陽旺氣為治，而當急下其水，水去而脈出矣。學者須諦明此二證同為脈伏，一則脈出而死，一則脈出而愈，一則急為顧正之本治，一則急為祛邪之標治。所以辨別者，果何義哉？無乃沉緊之為寒，陽微而陰盛可知矣。面目鮮澤，消渴之為熱，熱勝而濕甚可知矣。一以脈驗，一以色征，辨其虛實寒熱而異同之病情及治法燦然矣。此又仲景列敘此二條，不言而喻之微旨也。 問曰：病下利後，渴飲水，小便不利，腹滿陰腫者，何也？答曰：此法當病水，若小便自利及汗出者，自當愈。 【按】然仲景於下之二字，又為顧慮矣，恐其人不盡壯盛，宜於大下也，於是又為明表里兼消之一法設為問答以明之。問曰：病下利後，渴飲水，小便不利，腹滿陰腫者，何也？答曰：此法當病水。言下利後，則凡病水而正虛者，可概言之，言正虛而不可輕下，又可概言之，雖有消渴似熱，腹滿似實，但涉正虛，無可下之法也。若小便自利及汗出者，自當愈，見不必粗疏遽下，自有祛邪之門戶也。利其便，發其汗，此表里分治之法，為不可下者另設一策也。此仲景之深戒妄下也。 心水者，其身重而少氣，不得臥，煩而躁，其人陰腫。 【按】仲景既明五水之專兼，復明治法之標本。昇陽壯氣，燥土建中，其本治也，汗、下、利小便，其標治也，而其間錯綜變化，妙義環生，幾令人應接不暇矣。非明識者，烏足一一詳辨之哉？又為明水氣附於五臟，而另成一五水之證。蓋水邪亦積聚之類也，切近於其處，則伏留於是髒，即可以髒而名證。水附於心，則心水也，心經有水，四肢百骸皆可灌注，故身重；氣為水邪所阻，故少氣；水邪逼處，神魂不安，故不得臥；神明擾亂，故煩而躁。心與小腸相表里，水邪隨心氣下注於小腸、膀胱，故其人陰腫。見此知心經有水，當於心經治水也。 肝水者，其腹大，不能自轉側，脅下腹痛，時時津液微生，〔批〕口中有淡水之症也。小便續通。 【按】肝水者，水附肝則肝水也。肝經有水，必存兩脅，故腹大而脅下痛；少陽陰陽往來之道路有邪窒礙，故不能自轉側；肝有水邪，必上沖胸咽，故時時津液微生；及上升而下降，小便不利者，又續通。此水邪隨肝木往來升降之氣上下為患也。見此知肝經有水，當於肝臟治水也。 肺水者，其身腫，小便難，時時鴨溏。 【按】肺水者，水附於肺則肺水也。肺主氣，氣引水行，亦能周身使之浮腫；肺不肅則氣化壅，故小便難；小便難則清濁不分，故時便鴨溏。此知為有水在肺，當於肺臟治水也。 脾水者，其腹大，四肢苦重，津液不生，但苦少氣，小便難。 【按】脾水者，水附於脾則脾水也。脾專主腹，故腹大；脾主旋運，又主四肢，脾有水邪，旋運不利，故四肢苦重，津液不生；氣不行於上下，則阻礙不通，故上則苦少氣，下則小便難。見此知有水在脾，當於脾臟治水也。 腎水者，其腹大，臍腫，腰痛，不得溺，陰下濕如牛鼻上汗，其足逆冷，面反瘦。 【按】腎水者，有水附腎則腎水也。腎主少腹，少腹水濕固近，故腹大、臍腫、腰痛；腰以下俱腎主之也，水濕在下焦，膀胱之氣反塞，故不惟小便難，而且竟不得溺；陰寒下盛，故陰下濕如牛鼻上汗，冷而且粘，其足皆逆冷也；面乃陽之部位，下陰盛，上陽衰，故面必瘦。見此知有水在腎，當於腎臟治水也。是五水又以分附於五臟而得名矣。但髒雖各附，而其實異其地者，不異其邪，治之者，亦異其處者，不當易其法也。既審於水氣，知其辨證之義，更參之積聚，知其求邪之方，而治法亦不外於前言標本之故而已。水氣病中論病多而出方少，概如斯也。 師曰：諸有水者，腰以下腫，當利小便；腰以上腫，當發汗乃愈。 【按】五水之名分立矣。然水性流濕，乃趨下之邪也。凡人之身，腰以下為下部，故無論何水，必先於腰以下見其端倪。師曰：諸有水者，腰以下腫，當利小便乃愈。此下部存邪，初見發端，治之之大要也。但又有腰以上腫者，豈水有過顙在山耶？不知腰以上腫，非水自能上也，有風以攝之也，不則有熱以挾之也，當發汗則愈。此上部存邪，初見發端，治之之大要也。此又《內經》風寒上受之，清濕下受之之義也。所以括總水氣之要旨也。 師曰：寸口脈沉而遲，沉則為水，遲則為寒，寒水相搏。趺陽脈伏，水谷不化，脾氣衰則鶩溏，胃氣衰則身伸。少陽脈卑，少陰脈細，男子則小便不利，婦人則經水不通；經為血，血不利則為水，名曰血分。 【按】然則水氣之為病，未有不起於寒邪濕邪交混而成，未有不由於正氣正陽衰散而得。仲景於敘水氣辨名分證之後，必歷舉之，俾人知病情之宗主，斯不致頭緒紛繁，目迷五色耳。師曰寸口脈沉而遲，沉則為水，遲則為寒，寒水相搏，水氣之所由生也。此非肺氣弱、胃陽虛之明效大驗乎？於是診其趺陽脈伏，陽明之陽為寒水二邪所混，故伏而不起也。陽明之陽既病，則水谷入胃，何能腐化？且胃陽弱，而脾土亦為寒濕所浸淫，不待言矣。故脾氣衰則鶩溏，以輸運無功，而陰陽不分也；胃氣衰則身腫，以胃氣失令，而衛氣不行也。再診其少陽，少陽陽升之路也，陽衰則少陽之脈必卑而不升，陽陷陰分也。少陰，陽元之根也。陽衰則少陰之脈必細而不充，陽微而陰盛也。於是一身之中，上中下三焦之陽俱虛，內外之陽亦微，獨有陰寒水濕之邪，任其流注，無有能捍禦制服之者矣。男子三陰結而小便必不利，婦人三陰結而經水必不通。小便與經水，俱正陽正氣所化，無陽陰獨，則但有凝聚癃閉，豈能流通沛行？豈止二陽之病發心脾，男子有不得隱曲，女子不月而已乎？又恐人疑小便為陽，經血為陰，陰盛宜經血自行，何至不通耶？不知女子三陰結閉，經血無陽，俱隨陰寒水濕變而為水，名雖曰血分，而其實與小便之在氣分者同一受寒濕之害也。觀此則二陽之病，男子有不得隱曲，女子不月，陽盛陰絕之病也。三陰結之病，男子小便不利，婦人經水不通，陰盛陽絕之病也。陰陽偏勝皆能致病，凡病皆然矣。 師曰：寸口脈沉而數，數則為出，沉則為入，出則為陽實，入則為陰結。趺陽脈微而弦，微則無胃氣，弦則不得息。少陰脈沉而滑，沉則為在里，滑則為實，沉滑相搏，血結胞門，其瘕不瀉，經絡不通，名曰血分。（批〕此因上條婦女血分病，而遞及於凡經水不通也，亦就二陰結而言其邪正之虛實。實者邪實，虛者正虛。邪實者陰盛，正虛者陽微，於是上焦肺氣不充，中焦胃陽不振，而下焦腎陽為陰寒所混，為沉為滑，沉滑相搏，結為瘕於胞門，而經不得行矣。此正申明三陰之所以結也。 【按】寸口肺脈也。肺主氣，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亦滯。出入作內外二字解。陽實，身形脹滿也。陰結，血結胞門也。趺陽胃脈也，胃多氣多血，微則氣血兩虛，故無胃氣。一呼一吸為息，不得息者，弦脈肝木侮土，胃氣虛少，不足以息，氣不統血也。少陰腎脈也，腎藏精，精血同為一類，沉為在里，血結於內也，滑則為實，瘀血停留也。此血所由結而血分所由成也。 按臍下三寸為關元穴，關元左二寸為胞門，右二寸為子戶。瘕者，石瘕也。石瘕生於胞中，寒氣客於子門，子門閉塞，氣不得通，惡血不瀉，呼以留止，狀如懷子，月事不以時下，皆生於女子，可導而下。 問曰：病有血分水分，何也？師曰：經水前斷，後病水，名曰血分，此病難治；先病水，後經水斷，名曰水分，此病易治。何以故？去水，其經自下。 【按】血分經水前斷，正氣虛也；水分先病水，邪氣盛也。邪氣盛者，祛邪可為；正氣虛者，養正不足，故治有難易。去水，其經自下，因先病水致經斷，此澄源以清其流也。王肯堂曰：婦人血分病，大小產後多有之，惟產前腳腫不同，產前腳腫名皺腳。產後皆敗血所致，當於血上治之。血不利化為水，名曰血分，應讀平聲，言血之於水，當有分別也。經絡不通，名曰血分之分，應讀去聲，言血所由結，血分所由成也。此條於泛言經水不通症，又兼明二症有因經水不通而成水病者，有因水病而成經水不通者，分別難易，見三陰結之病難治，而水病有攜濕熱而成，致經不行，則可施疏之功也。 問曰：病者苦水，面目身體四肢皆腫，小便不利，脈之不言水，反言胸中痛，氣上沖咽，狀如炙肉，當微咳喘，審如師言，其脈何類？師曰：寸口脈沉而緊，沉為水，緊為寒，沉緊相搏，結在關元，始時當微，年盛不覺，陽衰之後，榮衛相干，陽損陰盛，結寒微動，腎氣上沖，喉咽塞噎，脅下急痛。醫以為留飲而大下之，氣擊不去，其病不除。後重吐之，胃家虛煩，咽燥欲飲水，小便不利，水谷不化，面目手足浮腫。又與葶藶丸下水，當時如小差，食飲過度，腫復如前，胸脅苦痛，象若奔豚，其水揚溢，則浮咳喘逆。當先攻擊沖氣，今止，乃治咳；咳止，其喘自差。先治新病，病當在後。 【按】仲景又申明陰寒水濕之邪，漸盛致病之始末，以示防微杜漸之機。為問曰：病者苦水，面目身體四肢皆腫，小便不利。此水氣亦可謂大盛矣，但師脈之，其人不言水，反言胸中痛，氣上沖咽，狀如炙肉，當微咳喘，何也？水氣之標邪，散見於周身，水氣之本邪，為逆於腹里，外不覺而內有知也。如此，師將何類以言其脈乎？師曰：寸口脈沉而緊，沉為水，緊為寒，沉緊相搏，結在關元。正見陰寒水濕之邪，固沍於里，而胃陽不能勝，腎水不能溫，肺氣不能運，脾土不能制也。結在關元，為時已久矣。始結之時，微邪無害，且年盛而陽尚盛，陰不能肆行也；及年漸老，陽漸衰，營衛即陰陽之氣也，陰氣之旺於陽氣之衰，必相干凌，陽日益損，陰日益盛，於是向所結聚之寒邪微逼於下，上犯清陽之界，故腎氣上沖，咽喉塞噎，脅下急痛。此時寧有腎陽在下，足以收攝陰寒之邪，不令作逆乎？醫不察水氣之本證，由於陽衰而損，陰盛而結也，乃以水氣之標證為留飲而大下之，其陰寒上沖急促之氣，必不能去，其面目身體悉腫，水氣之病，亦並不除，此醫忘本治標之誤也。後重吐之，不惟胃陽愈衰，津液更傷矣。虛煩咽燥欲飲水，小便不利，全現下真寒、上假熱之證。然其實真寒之象，必誠中形外，其人水谷不化，而大便或溏、或下利清谷也。面目手足先腫者，更必、虛浮加甚也。於此仍不急從本治，溫中補氣，燥土昇陽，又與葶藶丸復從標治，當時水從小便亦少為宣洩，故知小差，及食飲少多，即過度矣，以胃陽不足以消腐，脾氣不足以輸運之也，腫復如前。如小差者，實未差也。胸脅苦痛，陰寒水濕逼於上也，象若奔豚，陰寒水濕積於下也，其水氣之邪，上犯則沖為咳、為喘、為逆，皆水之揚溢而浮，無所防制之義也。此時豈不危殆已甚乎？仲景猶必明救援之法，云：當先攻擊沖氣，令止。攻擊沖氣者，攻擊其陰邪也，水邪攜陰寒之氣上沖，必大助其元陽以伸陽令，必大旺其脾氣以資氣化之行，而後陽充而陰寒之邪減，土盛而水濕之邪消。師言攻擊沖氣，乃治本以治標也，縱有內兼發汗、利小便治標之法，要亦不出於溫中補氣、燥土昇陽之義而已。〔批〕切要之極。此後方可徐治其上逆之咳。咳止，然後可徐治其上逆之喘。然咳止而喘亦不必治自止矣。若不識此證根深蒂固，但從標病治標。標病乃新病也，有本病在，乃為舊病也。新病治之當從歸，舊病治工當居先，先者王治也，後者附治也，此先後之義也。若先治新病，新標病亦不能愈也，況舊本病乎？即或新標病如少差，而舊本病尚在，後復發如前矣，且積深而久，更不可治也。醫可不明標本先後之義，而貿貿從事哉？觀此二條，仲景為水氣證，言扶陽固氣之理至慎重矣。主治者仍頭病治頭，腳病治腳，漫事攻泄，虛者愈虛，正之不存；邪將焉祛？此庸俗之所以草菅人命而不悟也夫。 風水，脈滓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芪湯主之。腹一痛者加芍藥。 防己黃芪湯方方見濕病中。 【按】仲景敘證既詳且盡，於是為風水證出一方云：風水脈浮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芪湯主之。腹痛者加芍藥。乃為外感風邪，內存水氣者主治也。腹痛加芍藥，為濕中微兼有熱，用以收陰逐水也。方義已詳於濕病，不再釋。 風水惡風，一身悉腫，脈浮不渴，續自汗出，無大熱，越婢湯主之。 越婢湯方 麻黃六兩　石膏半斤　生薑三兩　甘草二兩　大棗十五枚 上五味，以水六升，先煮麻黃，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三升，分溫三服。 惡風者加附子一枚，炮。 風水加術四兩。《古今錄驗》 【按】又有風水惡風，一身悉腫，脈浮不渴，續自汗出，無大熱者，亦外感而兼內存水氣也。但前條獨感風邪，此條風寒兩邪並傷矣，所以初感無汗，續自汗出；惟其有濕邪相混也，故無大熱。此在表則風寒雜合，而在里則濕熱雜合之證也，主之以越婢湯。〔批〕外感寒，內傷水之風水症，亦此法治之。麻黃驅邪於表，生薑、甘草、大棗補中益胃於里，石膏兼治為濕所挾之熱。方中無治水之藥者，散邪清熱、補中益胃，無非治水也。法有用力於此而成功於彼者，此類是也。惡風甚者，加附子一枚，而壯陽正所以除濕，且用其流走之烈性，以治周身之腫。凡正陽所行之地，豈水濕之邪可留之區乎？此亦不專治水，而水治之法也。風水加術四兩，術專燥土健脾，制水之義顯然食。風水原兼風邪，加術以治風水者，必風邪輕而水氣重，但治其表，不足以行水也，加術以助水之堤防，水由地中行而安瀾奏續矣。 皮水為病，四肢腫，水氣在皮膚中，四肢聶聶動者，防己茯苓湯主之。 防己茯苓湯方 防己三兩　黃芪三兩　桂枝三兩　茯苓六兩　甘草二兩 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濕三服。 【按】再者皮水為病，四肢腫，水氣在皮膚中，四肢聶聶動者，此風邪為水氣相混，而正氣正陽不足以制服之也。故水氣得以橫行於皮膚中，以與衛氣相搏，致四肢之皮膚聶聶?動，虛象外著可識矣。主之以防己茯苓湯。防己驅風治水，余俱補氣昇陽、滲水補中之治以建中，而不專主甘溫，必帶辛燥之氣以治風水之邪，內外兼理，而專力於根本，亦治風皮二水之善道也。以上三方，雖非風水皮水之治，究之風皮二水異流同源，在人斟酌而用之，亦不必過拘也。大抵水邪盛於里，而感風邪於表者，防已黃芪湯證也；風寒感於表，而濕熱混於內者，越婢湯證也；風水客於皮膚，而陽氣虛於表里者，防己茯苓湯證也，學者識之。 里水，越婢加術湯主之；甘草麻黃湯亦主之。 越婢加術湯方 見上，於內加白朮四兩。又見中風中。 甘草麻黃湯方 甘草二兩　麻黃四兩 上二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黃，去上沫，內甘草，煮取三升，溫服一升，重覆汗出，不汗再服。慎風寒。 【按】里水之治，仲景主之以越婢加術湯，又主之以甘草麻黃湯。用越婢加術之義，亦為濕熱相雜於內而言治也。陽虛者，加附子可知矣。余謂氣虛者加術，更加參芪，又可推矣。用甘草麻黃湯者，益中氣、散風濕也，為水氣在內，無熱可挾，而風寒之邪亦郁於表者出治也。且其人但見邪盛，不見正虛，故以此治邪，而甘草即為補正也。服法義在汗出必謹風寒。可見甘草麻黃湯一方，非專為里有水而無風寒外感者言也。即越婢湯一方，內用麻黃，亦微有此意也。雖雲水氣病當發汗而愈，然全無外證，則固有利小便一法矣，何用發汗乎？此等處俱宜於仲景所曾言者參錯而師其法，方可有得於語言文字之外耳。 水之為病，其脈沉小，屬少陰。浮者為風；無水，虛脹者為氣。水病，發其汗即已。脈沉者宜麻黃附子湯；浮者宜杏子湯。 麻黃附子湯方 麻黃三兩　甘草二兩　附子一枚，炮 上三味，以水七升，先煮麻黃，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二升半，溫服八分，日三服。 杏子湯方未見，恐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 【按】仲景又總敘水氣病之治法，當於脈證求之。言水之為病，其脈必沉。非陽虛氣弱，則水無從而積，脈之沉者，正理也。然沉而小，即沉而微細也。是陽之虛，當究之根本之地矣。故見脈沉細，即責之少陰腎經。責之云何？言當顧慮其命門真火衰熄而昇陽益火，為正治也。若其脈浮者，水氣在內，而風邪在表也。又有無水而虛脹者，此謂脾脹，與水病相似而不同者也。脹之所病者在氣，而水之所病者在水也。仲景示學者須明辨乎脈之沉小，屬少陰，此命門火衰，而胃陽亦弱，致成水病，當扶陽益火，補胃補腎，而不當於發汗之法求治也。即無水虛脹者，亦所病不在水，乃氣虛散漫，更不宜發汗之於無水虛脹之人也。如無水虛脹而誤發其汗，則虛者益虛，勢必龐然大脹，而難於收攝矣。惟脈浮者為風，此種水病，內外兼邪，乃可以執發汗則愈之說而發其汗，方為可已也。此而誤治之，危亡之機，間不容髮，可不慎哉？雖然脈沉細責之於少陰矣，少陰經病，在《傷寒論》中有外感之邪者，原有麻黃細辛附子湯發汗之法，何至少陰經之水病獨不可比照而言也？則仲景固已言其法，同於《傷寒論》矣。脈沉者，宜麻黃附子湯，則溫經散寒之法，一變而為溫經祛水，要皆治少陰腎臟陽虛而有邪之善道也。浮者宜杏子湯，注云：杏子湯方未見，疑是麻杏甘石湯。余謂浮者為風，仲景自言其證矣。杏子湯之方，內水濕而外風寒。其挾熱者，可以用麻杏甘石也；如不挾熱者，莫妙於前言甘草麻黃湯加杏子，今謂之三拗湯矣。此又仲景水氣病中自敘之法也，何妨於兩見而並用之？度亦未失仲景神明之旨也，敢質之高明。 厥而皮水者，蒲灰散主之。方見消渴中。 【按】又有厥而皮水者。厥為陽虛陰盛之證，但在皮水中則非宗陽內虛之證，而乃衛陽外虛之厥也。〔批〕所謂陰陽氣不順接之凡厥也。皮水之邪既盛，必溢於四肢，周身之衛氣凝滯不行矣，故令得厥，非必里陽已微，方見厥逆也。此厥之因水而成者，治其水而厥可愈。主之以蒲灰散，祛水即用利水之法，水去而衛氣得行於皮膚，四肢可以回溫而厥亦已矣。此方繼杏子湯而出，殆為脈浮者言，非謂脈沉者言也。如脈沉見厥，則豈蒲灰散可以主救耶！吾恐附子、白朮、甘草、生薑用之不遑矣。〔批〕此俱於無字句中勘出。不善讀仲景者，每以其方不合於用，只為不解仲景無字句中，有絕妙文理耳，如此等方是也。 問曰：黃汗之為病，身體腫，一作重。發熱汗出而渴，狀如風水，汗沾衣，色正黃如柏汁，脈自沉，何從得之？師曰：以汗出入水中浴，水從汗孔入得之，宜芪芍桂酒湯主之。 黃芪芍藥桂枝苦酒湯方 黃芪五兩　芍藥三兩　桂枝三兩 上三味，以苦酒一升，水七升，相和，煮取三升，溫服一升，當心煩，服至六七日乃解。若心煩不止者，以苦酒阻故也。一方用美酒醯代苦酒。古人稱醋曰苦酒，非另有所謂苦酒也。美酒醯即人家家制社醋是也，亦即鎮江紅醋。醋之劣者，即白酒醋，各處皆是，總以社醋入藥。 【按】仲景更為黃汗家出治法，問曰：黃汗之為病，身體腫，發熱汗出而渴，狀如風水。此黃汗之與風水挾濕熱者，證有相同也，但所出之汗，沾衣則色正黃如柏汁，則非風水證所同也。診之其脈不浮而沉，風水挾熱脈必浮數，今獨見沉，又與風水證不同也。何從得之？師曰：以汗出入水中浴，水從汗孔入得之。是寒濕傷於血分，而非風邪傷於氣分也。汗屬血，為水濕之寒邪所郁，則內變熱而色黃，如《傷寒論》所言濕熱內瘀則發黃也。然彼濕熱內瘀，又不專在血分，其濕熱內瘀者，里分也，而發黃者，表分也。在里則氣血兼有，而在表必營衛兼有也。今黃汗之證，專在血分，故汗出之色黃，而身不黃，又與發黃之證不同也；更與風水、皮水風寒外感之氣分大不相同也。〔批〕辨證又極細。仲景主之以芪芍桂酒湯，用黃芪補氣固表，芍藥、苦酒治在血分，引桂枝入營，驅其水濕之邪，一方而專血分、兼表里，其義備矣。服後心煩，仍服勿疑，以苦酒濕熱，未免與濕邪相阻，然非此無以入血而驅邪，所謂從治之法也。至六七日，濕邪漸除，苦酒之濕無所阻，而心煩自止矣。此又用方之神理也。非仲景指出，誰能不淆惑哉？ 黃汗之病，兩脛自冷；假令發熱，此屬歷節。食、已汗出，又身常暮臥盜汗出者，此榮氣也。〔批〕何云：一本作勞氣也。以勞則氣耗，故令汗出，但勞則傷陰，陰即榮氣也，其理無二。若汗出已反發熱者，久久其身必甲錯；發熱不止者，必生惡瘡。若身重，汗出已輒輕者，久久必身?，?即胸中痛，又從腰以上必汗出，下無汗，腰髖弛痛，如有物在皮中狀，劇者不能食，身疼重，煩躁，小便不利，此為黃汗，桂枝加黃芪湯主之。 桂枝加黃芪湯方 桂枝　芍藥各三兩　甘草二兩　生薑三兩　大棗十二枚　黃芪二兩 上六味，以水八升，廉取三升，溫服一升，須臾飲熱稀粥一升余，以助藥力，溫覆取微汗；若不汗，更服。 【按】仲景又敘黃汗病之異同，並示其巔末。黃汗之病，兩脛必冷，水濕陰寒之邪，積於腹里，脛乃下體，清濕之邪先受傷焉，脛膝未有不冷者。假令不冷而發熱，則必兼外中之寒邪，客於歷節，斯合濕變熱而發熱也。若食已汗出，又身常暮臥盜汗出者，同為水濕入血分矣。而盜汗時出，豈專血分之故乎？榮雖血屬，亦本氣化，況榮非氣運之則不行，所以善言榮血者，必先言榮氣也，榮氣虛則血易泄為，汗，又不可專主寒濕而言血，更當兼主虛熱而言氣矣。迨至發熱之後，必見汗出，汗出之後，必又發熱，濕熱之邪，相雜不解，而發熱汗出充休時矣。汗出而發熱，久久津液內傷，肺金必燥，而皮膚因之甲錯不復潤澤，且發熱不止，火邪挾濕，留流皮膚，必生惡瘡，成為癰膿，皆黃汗積久不愈之所致也。況黃汗家，既有濕邪，身必重，汗出濕散，為之少輕，但正氣日虛，盜汗曰出，衛氣失御，陽亡為汗，久久必身?動，明動即胸中痛，衛陽日泄，宗陽日衰，遂成表里陽虛之候，而黃汗之水濕，究不能除也。且從腰以上汗出，下無汗者，濕邪在下而陽虛氣散於上也。腰髓弛痛者，寒濕之氣凝色於下體，而氣血俱不能暢利，其行斯痛也。如有物在皮中狀者，濕氣散布於肢骸，而邪熱乘之，以流走也。劇者竟不得食，寒濕之氣上攻，〔批〕寒濕之邪亦能上沖，不必挾熱也，此處再參。胃氣弱而不能御也。身疼重者，寒濕之本象。煩躁者，邪氣沖胸喉，上甚為熱也。小便不利，正氣正陽虛，而氣化為濕熱阻滯不行也。此黃汗之病起於微而成則甚之始末次第也，可不預圖之於早乎？仲景主之以桂枝加黃芪湯，驅邪於表，昇陽於里，驅邪以固衛，而榮氣之泄為汗者止矣；昇陽兼補氣，而內濕之釀為熱者消矣。，一方而濕去熱除，氣充陽旺，乃邪正兼理之法也。 師曰：寸口脈遲而澀，遲則為寒，澀為血不足。趺陽脈微而遲，微則為氣，還則為寒。寒氣不足，則手足逆冷；手足逆冷，則榮衛不利；榮衛不利，則腹滿腸鳴相逐；氣轉膀胱，榮衛俱勞；陽氣不通即身冷，陰氣不通即骨疼；陽前通則惡寒，陰前通則痹不仁；陰陽相得，其氣乃行，大氣一轉，其氣乃散；實則失氣，虛則遺溺，名曰氣分。 氣分，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杯，水飲所作，桂枝去芍加麻辛附於湯主之。 桂枝去芍藥加麻黃細辛附子湯方 桂枝三兩　生薑三兩　甘草二兩　大棗十二枚　麻黃二兩　細辛二兩　附子一枚，炮 上七味，以水七升，煮麻黃，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二升，分溫三服，當汗出，如蟲行皮中，即愈。 【按】黃汗證病在血分，大約挾熱者多，何也？血虛則生熱，血有寒濕之邪在而實亦能變熱，此血分水病所以多熱也。若夫水之為病，又在氣分者則多挾寒矣，何也？氣虛則生寒，氣有寒濕之邪在而實亦惟增寒，此氣分水病所以多寒也。仲景既明水氣中黃汗證，證多挾熱，又為明水氣中虛寒之病，以二段總結此篇。〔批〕精妙。師曰寸口脈遲而澀，遲則為寒，澀為血不足。言氣分何言乎血？血不足者，即前言脈絡虛也。脈絡之中雖屬血而有氣主之，斯脈絡不虛，而血亦足；無氣主之，則血亦不足，而脈絡空虛必矣。故前言榮為氣，亦此義也。是即氣分虛寒之旨也。再診其趺陽脈微而遲，微則為氣，氣不足斯微弱也；遲則為寒，仍是氣分虛寒也。氣寒而兼不足，則陽衰而陰盛可知矣，手足必逆冷。手足逆冷，則榮衛不利，主氣虛而衛失運行之令，主陽寒而榮多凝滯之慮，故云榮衛不利也。虛者寒必乘，寒附虛而聚，在腹則滿，在腸則鳴相逐，其氣轉於膀胱，而氣化亦癃閉不行矣，於是榮衛俱勞。勞，憊也，敗也，陰陽二氣，俱疲憊困敗，而不能暢遂也。於是陽氣不通而身冷矣，陰氣不通而骨痛矣。再或陽大虛而無所收攝，至於小便頻數，而陽愈弱，必惡寒；陰太盛而無能開解，至於寒濕結聚而氣愈阻，必痹不仁。陰陽俱謂之前通者，以小便數決之也。蓋水氣之為病，患在小便不利，及成虛寒內挾水濕兼盛之病，又患在小便之利。小便利而正陽正氣日益消耗，病氣病邪全無減退，將奈之何？然人身苟未至即死，正氣未有一刻不行者，特為邪氣格阻之耳。所以水氣病中，虛寒之氣極其遲滯固閉，而人身之正陰正陽，亦有相得而氣行之時，大氣周身一轉，其邪氣之因虛而乘，因寒而聚者，亦必暫散。其人當邪氣開散之際，正氣少實者，必失氣，虛甚者且遺溺，此可見病全在氣分，當責之正氣之虛，而不必俱從標治也。水濕陰寒，為病最大，然非正氣虛寒，此二邪何能積久不滅，且日增盛乎？明乎責之氣分之義，則神氣扶陽，有專功，斯有異效矣。倘意涉游移，謂標病亦當以攻泄為治也，則大負仲景名見曰氣分，以示人之婆心矣。此為水病中兼陰寒內積之證立論也，故即為申明氣分之證。氣分之為病，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杯。見此非他，有枳聚也，乃即水氣病中，陰寒內結之形象也。仲景明之為水飲所作，不必於水飲之外求陰寒，當於水飲之中求陰寒。何因有結聚堅實也？就非其人虛寒之甚，不能有也。主之以桂枝去芍藥加麻辛附子湯，去芍藥之酸寒，加麻黃、附子、細辛溫經散寒之品於昇陽補中之內，所以治水濕也，即所以治虛寒也，標本並理之法也。服後汗出如蟲行皮中者，陽氣通於榮衛，而不致榮衛不利矣。 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盤，水飲所作，枳術湯主之。 枳術湯方 枳實七枚　白朮二兩 上二味，以水五升，煮取三升，分溫三服，腹中耎即當散也。 【按】又云：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盤，水飲所作。見盤雖大於杯，而水飲之作，無二理也。主之以枳術湯。方中全從內治水飲。服後腹中耎，知當散。為水濕陰寒乘虛而結者，又立一開寒邪、制水邪之一法也。或有陽未甚虛，中有實邪，可以與前方參酌用之也。 附方 《外台》防己黃芪湯 治風水，脈浮為在表，其人或頭汗出，表無他病，病者但下重，從腰以上為和，腰以下當腫及陰，難以屈伸。方見風濕中。 【按】再附《外台》防己黃芪湯，其方仲景已列於篇中，後人復註明而續入者，重在腰以下有水濕之邪也。言脈浮在表；其人或頭汗出，卻表無他病，腰以上和，知病在腰以下，正為清濕之邪，下受之故也，故暖以下腫及陰，難以屈伸。主以此方，見不惟治風邪之上受，且治濕邪之下受也云爾。 黃疸病脈證並治第十五 論二首　脈證十四條　方七首 寸口脈浮而緩，浮則為風，緩則為痹，痹非中風。四肢苦煩，脾色必黃，瘀熱以行。 【按】黃疸病者，濕病也。《內經》有風水黃水之辨，曰：頸脈動，喘疾咳，曰水。目裹微腫如臥蠶起之狀，曰水。溺黃赤，安臥者：黃疸。已食如飢者，胃疸。面腫曰風。足脛腫曰水。目黃者曰黃疸。是疸病與風水之證，又異流同源，俱為脾土失令，而濕邪盛行之故也。是以自昔言疸，必兼風而言。蓋風盛則脾衰，脾衰則濕注，挾風寒於外則為痹，挾熱邪於內則成疸，一定不易之理也。仲景於是先明其脈證以別之，如寸口脈浮而緩者，何故？浮者風也，緩者痹也。痹之為義，原取乎凝聚貼伏，風之為邪，原屬乎流走動盪，故脈浮者，風象也，而脈緩者，痹象也。但痹有痹於分肉者，有痹於榮衛者，有痹於軀殼之內、胸脅之間者，有痹於氣分者。〔批〕辨證極細。痹於分肉者，則痛痹、周痹之類也；痹於榮衛，則中風，四肢苦煩之婁也；痹於血分，血痹之類也；痹於軀殼之內、胸脅之間者，胸痹之類也；痹於氣分，黃疸是也。痹雖同而痹之所在不同，其證亦因之迥異。此立名辨證者，不可不詳察也。然疸病何以又屬之痹？疸者，痹之發見；痹者，疸之根維也。必有寒濕之邪痹著於氣分，為候日久，變熱成瘀，郁而不開，蒸為黃色，使脾家正色因熱外見，此疸病之色黃為脾色，而疸病之濕邪，即熱邪之由來也。故仲景首標於疸病之前，以示人知其端倪云爾。 跌陽脈緊而數，數則為熱，熱則消谷，緊則為寒，食即為滿。尺脈浮為傷腎，趺陽脈緊為傷脾。風寒相搏，食谷即眩，谷氣不消，胃中苦濁，濁氣下流，小便不通，陰被其寒，熱流膀胱，身體盡黃，名曰谷疸。 【按】再候之於趺陽，脈緊而數，數則為熱，熱則消谷。此即《內經》所言消癉熱中之旨也。胃陽太盛，胃陰益衰，谷入旋消，不為肌肉，故經又言已食如飢者曰胃疸。蓋濕則生熱，熱則傷陰，陰傷而濕存，濕存而熱瘀，此疸有必成之勢也。緊則為寒，食則為滿。數熱何以與緊寒並見？數熱者，胃之用損也；緊寒者，胃之體傷也。胃陽體而陰用，其實互相調濟，非二事也。今濕熱者其標，虛寒者其本，遂體用俱病矣，所以已食如飢，而食入又即為滿。總緣胃土有虧，飲食失常，此疸所以為疸也。再候其尺脈，脈得浮。尺脈應沉而浮，則命門火虛而焰生，只能助濕上甚之熱，不能烘燥土氣。仲景必明其浮為傷腎之理，先為胃土剖辨其根源也。再診其趺陽脈緊，雖謂之本胃氣虛寒，而脾為太陰，用乃為陽，胃緊為寒，而脾土之傷於寒濕，不待言矣，又為胃土剖辨其表里也。於是胃中空虛，則風內生，脾氣寒濕，則寒相搏，脾胃兩傷，食谷則眩。眩者，邪氣停滯，正氣格塞，清氣不升，濁氣不降之證也。故食谷即眩，由於谷氣不消，胃中常有濁氣凝聚，已食似飢，少食即滿，胃失倉原之司，脾無旋運之權也。更且濁氣不流，濕熱隨之而降，氣化閉阻，小便必不通，小便不通，濕熱愈無所宣達矣。其下體陰分，又為寒濕二邪所被，寒濕固結於下焦，則二便必不能開合以時，其濕熱之邪，卻專注於膀胱之內。膀胱太陽之經也，主皮膚，司表分，所以身體盡黃，瘀熱之色，誠中形外矣。要不外胃土失令，濕熱肆行，故名之曰谷疸。以疸由谷氣積聚而成，谷氣積聚由胃中本氣虛寒而成，此谷疸之證所以得名也。乃其所以然之故，則又不外下焦命門火衰，寒濕宅於陰分，所謂陰被其寒，雜見於熱流膀胱之中，各有其故，而可以參錯以言疸病也。〔批〕精細。得其陰陽之宜，則水火不相射矣；失其陰陽之令，則寒熱各能為患，而又共成一病矣。孰非保身者，所當明悉而加慎者乎？ 額上黑，微汗出，手足中熱，薄暮即發，膀胱急，小便自利，名曰女勞疸；腹如水狀不治。 【按】故疸病之由來，更不止於胃土之敗也，又當轉求諸腎。轉求諸腎，不止由命門之火衰，累及胃土也，且有獨積之腎臟，而即可成疸者。請為更明之。如額上黑，微汗出，手足中熱，，薄暮即發，膀胱急，小便自利，卻外見皮膚黃、目黃之疸證者，此何故也？仲景名之曰女勞疸。但此疸由於近女，房勞過甚失度而得此也。額上黑，腎氣上浮也，故尺脈得浮，微汗出，腎氣不足以內守也。手足中心熱，薄暮即發，陽浮陰弱，邪乘陰分，至暮熱發也。膀胱急，小便自利，陽虛氣降，無所收攝節制也。疸病本成於小便不利，濕熱不一。今小便利而病疸，則虛熱上浮之極，正見寒濕下凝之甚也。見此如仍以尋常治疸之法施之，則正氣正陽益虛，而上濕熱、下寒濕之邪，愈凝近而不可宣洩，必成腹如水狀不治之疸矣。如水者，非水也。氣虛浮散，何能收聚乎？仲景所以敘疸病由胃及脾，由脾胃及腎，遞明其淺深之次第也。學者詳焉！ 心中懊?而熱，不能食，時欲吐廣名曰酒疸。 【按】又有心中懊?而熱，不能食，時欲吐，而外見疸證者。無消谷之熱，胃中實熱也；無食谷即眩，食入即滿之不能食，且時欲吐，實邪在胃也，是名之曰酒疸。疸成於曲糵之毒，無他病也。酒者，濕熱醍釀而成之物，去其濕熱，而疸愈矣。此又疸病之易為消息者也。 陽明病，脈遲者，食難用飽，飽則發煩頭眩，小便必難，此欲作谷疸。雖下之，腹滿如故，所以然者，脈遲故也。 【按】仲景又為引《傷寒論》中之言疸者以申之。陽明病脈遲者，食難用飽，飽則發煩頭眩，小便必難，此欲作谷疸。雖下之，腹滿如故，所以然者，脈遲故也。此條在《傷寒論》中，余既注之矣，注云：此條乃申解陽明胃虛病有寒有熱，明辨其脈證以立法也。陽明病胃虛則不能成實，不應誤下，上條言之矣。然胃虛一也，而虛寒與虛熱又迥不同，尤不可不辨而誤治也。虛者，固不可作實而攻下；熱者，遽可以作寒而溫補乎？仲景於上條食谷欲嘔中，又示人以推類詳義之法。如陽明病，其人脈遲，遲為寒，似屬虛寒之診矣。但非不能食，則已不類寒。能食而難用飽，飽則微煩頭眩者，胃惟不寒，故能食，胃惟氣虛，故不用飽。用飽者，受飽也。用飽則以飽為樂，不用飽則以飽為苦。微煩頭眩，俱虛而兼熱之象。以此辨胃之虛與上條同，而熱與上條異，仲景示人至明矣。然遲為寒脈，何雲是熱？不知此遲乃兼澀之遲，非沉遲之遲，謂之虛而兼濕熱則可，謂之虛寒則大不可也，故其人必又見小便難一證。虛則氣不充而濕不除，濕則氣不化而熱不消，胃中谷氣不能化正養身，卻醖釀濕熱蒸作疸黃之兆。是胃中倉廩所積之谷，霉爛燻黑，太倉紅朽之虞在目前矣。如不除濕清熱、培土消疸為治，而妄下之，徒使濕因陰寒之藥而愈增，虛因攻下之傷而愈甚，腹滿如故。胃累及脾，表里受病，而發黃身腫等證浸淫而成矣。仲景乃明其所以然為訓曰：脈遲故也。言遲則虛而濕之義為主而熱副之。主治者以除濕培土補中為君，以清熱消疸為臣佐之用，斯為得仲景心法者。余之注《傷寒論》中者，如此諸注以為脈遲者寒也，而余謂脈遲者澀也。澀者濕也。今注《金匱》見趺陽脈緊，緊為傷脾之義，乃曉然前說之未盡矣。蓋虛熱在胃，而寒濕乃在脾也。又見仲景緊則為寒，食即為滿之文，益曉然前說之尤未盡矣。蓋濕熱在胃為標，而虛寒在胃為本也。合《金匱》與《傷寒論》兼言之，而寒熱表里之故大明，且無不由於胃虛之故亦大明也矣。 夫病酒黃疸，必小便不利，其候心中熱，足下熱，是其證也。酒黃疸者，或無熱，靖言了了，腹滿欲吐，鼻燥。其脈浮者先吐之，沉弦者先下之。 【按】仲景又為明病酒之黃疸。其證必小便不利，其候必心中熱、足下熱。以小便不利，辨小便自利之疸，熱有虛實之分也；以心中、足下熱，辨下焦寒濕，陰被其寒之疸，下有寒熱之分也。明乎此證，而彼證亦可明矣。然又有酒疸無熱者，言甚瞭然，但苦腹滿，則濕邪盛而熱邪不足以敵之耳。卻復口欲吐而鼻干舌燥，非熱也，亦濕邪阻格正津不通也。診之其脈浮者，濕在上也，宜先吐之者，因其高邪而上越之也；其脈沉弦者，濕在下也，宜先下之者，因其下邪而下泄之也。此疸成於酒，濕邪存注，如水氣之證，皆有形之物，均可謂之實邪也。實邪則宜吐下，不同於胃虛成疸之證。故法治迥有不同，乃有物無殞之義，非虛者責之之法也。 酒疸，心中熱，欲吐者，吐之愈。酒疸下之，久久為黑疸，目青面黑，心中如噉蒜虀狀，大便正黑，皮膚爪之不仁，其脈浮弱，雖黑微黃，故知之。 【按】酒疸無熱者尚可吐，酒疸心中熱者可吐愈不待言矣。然必有欲吐之勢方可吐，不可強迫而擁越之，以傷其胸胃之正氣也？此又為吐方中度一金針，見無病不宜因勢利導也。知欲吐，吐之則愈；不欲吐而強吐之，不愈可知矣。酒疸有可吐之法，又有可下之法。然下之而久久為黑疸，目青面黑，心中如噉蒜虀狀，大便正黑，皮膚爪之不仁者，又何故也？則邪實而正虛，下藥欲祛其濕熱之實邪，而正氣正陽衰弱不足以勝之，邪不能祛，留連不去，入而愈深，黃變為黑，如物之初被火灼則黃，久被火熏則黑也。仍是濕邪熱邪混雜於中，心下濕熱，故如噉辛臭之物；濕熱下注，故大便正黑；流入營分，散於皮膚，故爪之不仁。不仁，不知痛癢也。診之其脈浮弱，正是正虛邪盛之故。然此究是酒疸之黑疸，非女勞之黑疸也，故色雖黑必帶微黃，較之女勞疸額上之黑，腎氣發見者，淺深明晦又不同也。察究脈色者，於此不可不細辨，勿以酒疸之邪實正虛，認為女勞疸之邪正俱虛，則治法有斟酌之妙用矣。然此又見疸病之輕言下法，不可為訓，苟非諦審至當，邪正俱實者，慎勿率意嘗試之也。此仲景言之於酒疸宜下之後，有深意也。 師曰：病黃疸，發熱煩喘，胸滿口燥者，以病發時火劫其汗，兩熱所得。然黃家所得，從濕得之，一身盡發熱而黃，肚熱，熱在里，當下之。 【按】仲景既於下之中明不應下，而不應下之中必更明應下，以示人託於師言。曰病黃疸，發熱煩喘，胸滿口燥者，見實邪之充周於腹里也。其病之因，非有他故，只因病發時以火劫其汗。病發於熱，火又劫之，表里兩熱相搏，非濕邪居中相混，則只成火邪之病，而無成疸之理。惟有濕，而後一身盡發熱而黃，濕熱參雜之邪也。肚腹中亦熱，熱必有見於知覺，而後可明其為實熱在里。在里當下，與《傷寒論》中瘀熱在里，一身發黃之治無二法也。〔批〕此病發時，乃風塞外感之病發也。風寒襲於表，不發汗解肌而以火劫之，表里之熱相搏，小便不利，熱無出路而疸成矣。殆熱盛於里，躁不得臥，宜用下法，與《傷寒》陽明無異也。故喻嘉言言疸以內傷外感分證也。觀下文發於陰部、陽部可明。此證里熱有徵，而正虛無據，方可言下，又不可執疸病不輕言下之說，又延誤之矣。變通之道，原在虛實寒熱四字中詳慎求之，毫釐千里豈虛語乎？ 脈沉，渴欲飲水，小便不利者，皆發黃。 【按】再證其脈以決之。其脈必沉，以有水瘟之邪相混也。熱為濕混，正津不生，故渴欲飲水。正津不生，則氣化不行，小便必不利，於是濕熱蘊隆，無可宣洩，而發黃之證成矣。師曰皆發黃，蓋合證脈以決其理也。有一於是，可以發黃矣，況兼見者乎？ 腹滿，舌痿黃，躁不得睡，屬黃家。舌痿疑作身痿。 【按】仲景又為明黃家之外證，以辨虛實。如腹滿，舌痿黃，躁不得睡者，此黃家之實邪也。腹滿者，濕盛也。舌痿黃三字作一句讀，痿當作委。舌胎色正黃無間色，熱盛也。躁不得睡四字作一句讀，濕熱相混於里，上沖胸喉，故臥不安寧也。此黃家實邪之外證可驗者，再無正虛之證可參，則下之可無疑也。 黃疸之病，當以十八日為期，治之十日以上瘥，反劇為難治。 【按】仲景復為敘明其治療之難易，而以日計之。疸病十八日為期，治之可已者也。十日以上治之既瘥矣；反覆發增劇者，則正氣正陽不足以勝之，邪旋已旋復，邪不受正制，故復必增劇也。明其難治，正見正虛則治邪必顧正，既欲祛散又須彌補，棘手費思，斯為難耳。〔批〕十八日陽數，二九已盡，陽不能盛則疸不能除，所以過此決其難治。然知難非難，亦非十日以上，瘥復增劇之黃疸，盡委為不可治也。 疸而渴者，其疸難治，疸而不渴者，其疸可治。發於陰部，其人必嘔；帕部，其人振寒而發熱也。 【按】仲景為明難治之條。疸而渴者必飲水，水入增濕，難之一也；渴必濕而挾熱於上，風燥勝濕之藥，又更增其渴，難之二也，所以明其難治。若疸而不渴，則濕熱之邪必不甚，故不阻格正津，而不渴也。此於渴不渴辨證，即辨治法也。又為別其陰陽，發於陰部者，里分也，濕熱之邪在里故多嘔也；發於陽部者，表分也，其人振寒而發熱，風熱之邪在表故畏寒發熱也。仲景於疸病論末明表里陰陽之義，迨兼《傷寒論》中言疸者明之也。疸之風〔批〕所以必兼風，言疸其義大明矣。熱與濕相襲而成，則外感之病也；疸之虛寒與濕相因而成，則內傷之病也。酒疸雖因於內傷，較女勞又有表里虛實之辨也。胃中消谷，雖因標病濕熱而已食如飢，既食即滿，遂成谷疸，終是本病虛寒也。此疸病之本末大略也。治疸病者，想亦無能出仲景所言之範圍也乎？ 谷疸之為病，寒熱不食，食即頭眩，心胸不安，久久發黃為谷疸，茵陳蒿湯主之。 茵陳蒿湯方 茵陳蒿六兩　梔子十四枚　大黃二兩 上三味，以水一斗，先煮茵陳，減六開，內二味，煮取三升，去滓，分溫三服。小便當利，尿如皂角汁狀，色正赤，一宿腹減，黃從小便去也。 【按】仲景於是為谷疸家出治法，俗疸之方病，寒熱不食。此寒熱由內發外，與表邪無涉也。故食即頭眩，心胸不安，知為內傷，非外感也，久久內蘊釀而熱與濕相搏，面目身體發黃，又不同於風寒外襲內混，因變熱之速，而發黃之捷也。主之以茵陸蒿湯，濕盛則除，熱盛則清之義也。服後以小便利，尿如皂角汁狀，色正赤，腹減黃退為度也。 黃家日晡所發，熱，而反惡寒，此為女勞得之；膀胱急，少腹滿，身盡黃，額上黑，足下熱，因作黑疸。其腹脹如水狀，大便必黑，時溏，此女勞之病，非水也。腹滿者難治，硝石礬石散主之。 硝石礬石散方 硝石　礬石燒，等分 上二味，為散，以大麥粥汁和服方寸匕，日三服。病隨大小便去，小便正黃，大便正黑，是候也。 【按】至於黃家更有日晡所發熱，而反惡寒，似乎谷疸之寒熱矣。然余證必不同，尤當辨審，不可因除濕清熱之法而執一也。此日晡之發熱畏寒，如因女勞而成疸者，則膀胱必急，少腹必滿，不同於谷疸之病在心胸不安也；身雖盡黃，額上反黑，此不同於谷疸之病額上黃潤也；足下熱者，熱邪更感；因作黑疸，如因女勞者，其餘證亦不同於酒疸中之黑疸；蓋其腹脹必如水氣病之里水，而又無水邪在內，徒為漫散之虛氣而已；大便雖同酒疸之黑，又加以溏瀉，此女勞之疸。所以既不同於谷疸，又不同於酒疸，更不同於水氣，只成其女勞疸之證而已。辨乎此，則知腹脹滿之故，上有虛浮之濕熱，下有固沍之陰寒。兼治多礙手之處，專治無兩顧之法，故仲景亦言難治也。然又為之出硝石礬石散一方者，亦略從除濕清熱為治，而遠攻伐之品及寒涼之性，以顧慮其氣虛陽微也。二石之外，和以大麥粥，固胃中正氣，助法邪之力。服後令病隨六小便去，以小便正黃，大便正黑為度：正黃異於正赤，無實熱也；正黑異於時溏，無虛脫也。以此為候，先治其標病之濕熱，而本病之虛寒，更別應商善後之法。庶幾不致如十日以上，蓮後復劇，前條所云也。 何云：黃家日晡所發熱，所者，猶言此時也。陽明之氣旺於未申酉戌，其邪氣實，則於日晡時發熱。今當其時發熱而反惡寒，則胃之陽亦虧矣，似當與虛勞小建中湯，因疸證於理於法，只宜除濕清熱，故又必察症詳審，方可施治。慎之至也。後人往往急於疸症用補，其亦勿思之甚矣。觀腹滿者難治五字，以腹滿必當脾腎兼補，而濕熱之邪升堂入室，乘虛入髒，清濕除熱則愈虛，補則濕毒內攻，不死何待？所以曰難治也。復雲硝石礬石散主之，若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消息其便之正黑正黃，以施為治之淺深耳。其難其慎於此益見雲。 酒黃疸，心中懊?或熱痛，梔子大黃湯主之。 梔子大黃湯方 梔子十四枚　大黃一兩　枳實五枚　豉一升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溫三服。 【按】酒黃疸，心中懊?或熱甚而痛，梔子大黃湯主之，為實熱之邪立法也。梔子、大黃，大苦寒之品以泄之，枳實以開破之，香豉以升散之。酒家積鬱成熱，非此不當其施也。 諸病黃家，但利其小便；假令脈浮，當以汗解之，宜掛枝加黃芪湯主之。方見水氣病中。 【按】以上諸方，法有峻緩，要不出除濕清熱之義。是諸病黃家，必以利小便為第一法矣。但潔其淨府者，一法也，而開其鬼門者，又一法也。又必因其勢而理之，脈沉弦者先下之，脈浮而欲吐者先吐之。為酒疸言之，不止為酒疸言之也。蓋凡諸病黃家，不犯吐下之禁者，皆然也。至於脈浮，〔批〕脈浮則外感之兼可知。又有當以汗解者，則開鬼門之法也，宜桂枝加黃芪湯主之。以桂枝湯為主，用於黃家，非專治風也，有表邪外感，內混濕邪者，皆可主之也。加黃芪者，知疸病由於胃虛，必補中益氣，斯足以正勝於邪，而藥力方可行也。是開鬼門一法，大約外感而成之疸，固恃此為主治矣；即有內傷而成之黃疸，濕盛氣虛，風動以勝濕，助氣以補虛，亦未嘗不可間用也。 諸黃，豬膏發煎主之。 豬膏發煎方 豬膏半斤　亂髮如雞子大三枚 上二味，和膏中煎之，發消藥成，分再服，病從小便出。 【按】又有豬膏發煎一方，亦諸黃家之主治。豬膏、亂髮，皆入陰分之藥也。久煎發消，陰從陽用，且導陽入陰，俾小便得利而濕熱得消。亦諸黃家卻邪而不傷正，更兼補陽益陰之美也。所以能利小便者，以其滑，故利耳。 黃疸病，茵陳五苓散主之。一本云：茵陳湯及五苓散並主之。 茵陳五苓散方 茵陳蒿末十分　五苓散五分　方見痰飲中。 上二味和，先食飲方寸匕，日三服。 【按】又有茵陳五苓散一方，為黃疸家主治，乃表里兼治，導水清熱滋干，於《傷寒論》中言之詳矣。導水清熱治標也，而滋干之義，亦本治也，加茵陳專利小便，乃潔淨府之善方也。 黃疸腹滿，小便不利而赤，自汗出，此為表和里實，當下之，宜大黃硝石湯。 大黃硝石湯方 大黃　黃柏　硝石各四兩　梔子十五枚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去滓，內硝，更煮取一升，頓服。 【按】若夫黃疸病，腹滿而小便不利而赤者，知濕熱之邪內盛也，加以自汗出，則表無外邪之郁而疸自成，是表和而里實也。里實當下之，宜大黃硝石湯，為實熱內盛者主治也。大黃、黃柏、梔子之苦寒，兼用不害，加以硝石引從小便得出。服法煮後去滓，內硝更煮者，所以化苦寒之烈性為柔順，清熱邪而不致傷胃陽也。內硝頓服，治濕熱必盡除其根，防其復作增劇也。前言下之，不出方。此乃宜下者，所宜主之方也。 黃疸病，小便色不變，欲自利，腹滿而喘，不可除熱，熱除必、噦。噦者，小半夏湯主之。方見痰飲中。 【按】又有黃疸病，小便色不變，非赤非黃，無實熱可知矣；且欲自利，虛寒之證已著矣；腹滿而喘，浮游之熱不足敵同沍之寒濕也。慎不可認為宜下之疸證，而妄除其熱，熱除必胃陽傷而噦。噦者，胃陽為苦寒之藥所墜，欲升而不能也，小半夏湯主之。半夏、生薑，純用辛溫，以開燥其寒濕之邪，與前方大相燕越，必不可混施之者也。 諸黃，腹癰而嘔者，宜柴胡湯。必小柴胡湯，方見嘔吐中。 【按】更有諸勞林弱，氣典虛損，腹痛而嘔者，則虛而有熱也。虛而有熱，苟間以曲，又另黃病之漸矣。若另濕可混，而此虛熱留中擾亂上下，欲大泄之不可礙於虛也，惟有少陽升散一路，可以為祛熱之門戶。與以柴胡湯，俾邪熱因柴胡而升於半表，因黃苓而泄於半里，乃治正不足而邪熱有餘之證也。附於黃疸篇中，正見黃疸之熱，非可任意妄下之旨耳。 男子黃，小便自利，當於虛勞小建中湯。方見虛勞中。 【按】更有男子小便自利而發黃者，陽氣虛於中，而濕邪得以橫行上下，上甚為熱，下涸為寒，總由於中之不治也，主之以虛勞門內之建中湯。中氣足，中陽盛，濕不知何以自祛，熱不知何以漸消，不治標而專治本，為疸家拔本塞源立法也。此治胃虛之聖方也。推之治腎用崔氏八味丸，又本治中之本治。正見疸證由胃而脾，由脾胃而腎，病有所因之次第，推求之無不可得也。治法與仲景前論若合符節，學者可不明辨而篤行之乎？ 附方 瓜蒂湯　治諸黃。方見暍病中。 《千金》麻黃醇酒湯 治黃疸。 麻黃三兩 上一味，以美清酒五升，煮取二升半，頓服盡。冬月用酒，春月用水煮之。 【按】附瓜蒂湯，治諸黃，大約補仲景前言宜吐之法也。又附麻黃醇酒湯一法治黃疸，為宜汗者補開鬼門之法也。冬月用酒，春月用水，防其春溫助熱也。然要不外仲景除濕清熱之旨。至於補中益氣，昇陽燥土，亦同於水氣之治法。則除仲景而外，應不足與言矣乎！ 驚悸吐衄下血胸滿瘀血病脈證治第十六 脈證十二條　方五首 寸口脈動而弱，動則為驚，弱則為悸。師曰：尺脈浮，目睛暈黃，衄未止。暈黃去，目睛慧了，知衄今止。 【按】驚、悸、吐、衄、下血、胸滿，皆血分病也。心藏神，肝藏魂，神魂體屬陽而用則陰，故心主血，肝藏血。言血分者，未有不根源於心肝二髒者也。故凡人陰虧則血損，血損則神魂不安。其人陽盛陰衰則驚，陰衰陽亦衰則悸，是驚悸之成，成於陰虧血損而已。仲景明之於脈法，診之寸口脈動而弱者，知為驚悸證也。動脈，短促而不條暢，數急而不和緩，俱陽盛陰衰之象也。血分不足而邪熱乘之也，乘必乘之於心，心主血也，故動即為驚。弱脈，虛浮而無根，細軟而無力，俱陰衰陽亦衰之象也。血分不足，而氣分並見病也，見必見於心下，心下陽分也，故弱即為悸。此驚悸俱本於血分，而從中又分陰陽，均於寸口候之，寸口乃血氣會通之處也。血分不足之證，為驚為悸如此。然不有血分有餘之證乎？不足者，陰血受傷也；有餘者，血熱妄行也。血熱妄行，又何非陰血受傷之異流同源者？師仍於脈證明之。師曰：尺脈浮，目睛暈黃，衄未止；暈黃去，目睛慧了，知衄今止。尺脈，腎脈也，不應浮而浮，則陽虛而浮，必火虛而焰也。有兼挾濕邪，小便再不利，必發黃。今目睛先見暈黃，而又未見發黃，邪熱無從得出，必入血分鼓之妄行，而衄血將未有止也。蓋目者，肝之開竅，血者，肝之統會，血熱則隨少陽升達之氣而上，此所以覩目暈黃，而知衄之將作也。黃去目睛慧了者，血既由衄而出，則熱已由衄而散，此所以知其衄今已止也。此在《傷寒論》中已屢言之，當參觀而其理益著焉。 又日：從春至夏衄者太陽，從秋至冬衄者陽明。 【按】雖然，血分者，統言之也，而必各言其分屬，方能得其受病之所在而為施治。師又為分示之曰：從春至夏衄者太陽，從秋至冬衄者陽明。從春至夏陽氣方升，此時得衄，多因外感風寒客於表膚，而邪熱生於胸胃，熱既內盛，血遂上逆而致衄，故曰太陽之衄，以外感之因也；從秋至冬陽氣方降，此時得衄，多因內傷，津液耗於臟腑，而邪熱生於三焦，熱亦內盛，血亦上逆而致衄，故曰陽明之衄，以內傷之因也。是就其分屬大綱言之。然春夏豈無內傷之衄，秋冬豈無外感之衄？又在人臨證審諦，而不可拘執言之者矣。要之太陽、陽明二陽熾盛，陰血受逼，鋌而走險，豈非仍陽盛陰衰之明效大驗乎？更為錄《傷寒論》中諸條於後，以備考證。 太陽病不解，熱結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當先解其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結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氣湯。 太陽病六七日，表證仍在，脈微而沉，反不結胸，其人發狂者，以熱在下焦，少腹當硬滿，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陽隨經，瘀熱在里故也。抵當湯主之。 太陽病身黃，脈沉結，少腹硬，小便不利者，為亡血也；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證諦也。抵當湯主之。傷寒有熱，少腹滿，應小便不利，今反利者，為有血也，當下之，不可余藥，宜抵當丸。太陽病，脈浮緊，發熱，身無汗，自衄者愈。 太陽病，脈浮緊，無汗，發熱，身疼痛，八九日不解，表證仍在，此當發其汗，服藥已微除，其人發煩，目瞑，劇者必衄，衄乃解。所以然者，陽氣重故也。麻黃湯主之。 傷寒脈浮緊，不發汗，因致衄者，麻黃湯主之。 傷寒不大便六七日，頭痛有熱者，與承氣湯。其小便清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當鬚髮汗。若頭痛者，必衄，宜桂枝湯。 傷寒六七日，目中不了了，睛不和，無表里證，大便難，身微熱者，此為實也。急下之，宜大承氣湯。 上九條，詳《傷寒論》中，當參看。 衄家不可汗，汗出必額上陷，脈緊急，直視不能眴，不得眠。 【按】仲景又自引《傷寒論》衄家不可發汗一條云：衄家不可發汗，汗出必額上陷，脈緊急，直視不能眴，不得眠。余注之詳矣。衄家陰虛汗出，益損其陰，陰將絕者，陽亦將亡，陰陽離絕，至危急之候也。此條亦應與《傷寒論》中本條參觀之。然則血分之關，即氣分之關，固至重哉。血分熱而妄行，亡之者已非一端，氣分再虛而不固，脫之者又非一路，而血分之因病致病，其病癒深矣。 病人面無血色，無寒熱，脈沉弦者，衄；浮弱，手按之絕者，下血；煩咳者，必吐血。 【按】如病人面無血色，陰血久亡，不榮肌膚之故也。無寒熱，知非外感，專主內傷也。脈沉弦者，陰寒涸於下，而虛熱炎於上，此腎家火衰焰生，胸胃受邪，因作衄也。再為診之，脈浮弱，手按之絕者，隧道空虛，血久枯脫，故浮取之弱，衛氣猶存，按之遂絕，營血已竭，知因下血而遂得此脈。陰絕而陽無所附，亦將並此浮弱者，俱絕而已，可不急求養血滋營之治乎？再者外證煩咳並見，猶之乎火熱妄行之證，而又專存其邪於心肺之間者也。邪在高分，自尋出路，則必為吐，此吐血之因證而可悉者也。諦乎此，知脈必亦沉弦，同於衄家也；知豚亦必浮弱，同於下血家也。但兼煩咳，故專見吐血之證，亦陰虧血熱，理一而分殊者也。 夫吐血，咳逆上氣，其脈數而有熱，不得臥者，死。 【按】試就吐血家決其生死，如咳逆上氣，其脈既浮弱沉弦，再兼熱盛而數，知正虛邪實，難於補，復難於泄也。見不得臥，而陰躁之證將成矣。陰躁在《傷寒論》中決其死，此亦無二理也。 夫酒客咳者，必致吐血，此因極飲過度所致也。 【按】然其中有酒客，曲糵之毒，釀成濕熱，積於胸肺，咳而吐血，此乃因極飲過度所致，非命門火衰，邪焰炎上，致咳而吐血之證也。於病之本原未同，治法之研求，又必不同矣。 寸口脈弦而大，弦則為減，太則為芤，減則為寒，芤則為虛，寒虛和擊，此宗曰革，婦人則半產漏下，界亍則亡血。 【按】仲景又引勞病中一條，寸口脈弦而大，弦則為減，大則為芤，減則為寒，芤則為虛，虛寒相擊，此名曰革，婦人則半產漏下，男子則亡血，以反覆明之。蓋血經衄吐下則失血，失則亡血，亡則陰虛，陰虛髒氣不足，易致勞而生熱，虛熱相搏，因勞而劇，則成陰虧血損之虛勞證矣。注詳於虛勞論中，當參看。 亡血不可發其表，汗出即寒慄而振。 Ｉ按】血既亡矣，其熱易生，熱既生矣，外感易襲，如執外感應治表發汗，以施之於亡血之人，立見其危殆也。仲景禁之，不可發其表，汗出即寒慄而振。人知血亡則陰虧，不知血亡而陽已損，陰非陽則不生，陽非陰則無所附。故陽亡而陰無所生，陰不獨盛也，所盛者陰寒之邪氣耳；陰亡而陽無所附，陽不獨亢也，所亢者虛熱之邪火耳。知陰陽之氣，必相維繫，然後可言陰陽之氣不宜偏勝。不然將離而二之矣。陰陽豈二物也乎？此所以亡血家，發汗治表而寒慄而振，亦同於汗多亡陽之候也。業醫者於此處留心體認焉，庶幾有一得哉。 病人胸滿，唇痿舌青，口燥，但欲漱水不欲咽，無寒熱，脈微大來遲，腹不滿，其人言我滿，為有瘀血。 【按】虛虛之禁既明，實實之戒猶不可不識。病人患胸滿，若為結胸證，則唇枯舌赤矣。乃唇不枯而痿，痿者，色白而不澤也，兼以舌不赤而青，非實熱而仍虛寒可知也。雖有口燥一證似實熱結胸，不知欲漱水而不欲咽入，則更何實熱足言乎？再諦之，身無寒熱，又似傷寒外感結胸之邪矣。試診之，脈微大卻來遲，確有實邪在內矣。更按其腹不滿，病人自雲我滿者，何也？此固非但正氣虛微，而遽至如此也，於結胸實邪之外，別具一種於胸，亦作虛而有積之論，師明之曰有瘀血。此胸滿唇痿，舌青口燥，而不能飲水之故也。蓋血之瘀，以寒為本，其積久以熱為標，胸中存此，類合血痹、胸痹為一病矣，豈非血病中之關要者乎？非急求溫中昇陽、散瘀行血之治，將其變有不可勝言者乎？ 病老如熱狀，煩滿，口乾燥而渴，其脈反無熱，此為陰伏，是瘀血也七當下之。 【按】再或病者如熱狀，心煩胸滿，口乾舌燥，而且渴，俱為熱證也。但診其脈反無熱，則是內真寒，外假熱乎？下真虛，上假實乎，而不知俱非也，此為陰伏，是瘀血也。〔批〕辨症細。陰伏者，盛熱伏於陰分、血分，且沉於下焦血室，至深而奧，故謂之伏也。熱入於此，必膠滯而瘀，非下之不為功也。《傷寒論》中亦詳言之，余又詳註之，亦可參觀而得其義也。此與上條胸滿之瘀血即不同治矣，更與亡血虛勞家虛實大不同，故治法亦補泄迥異焉。〔批〕此條最易惑人，後學斷不可粗心體認也。 火邪者，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主之。 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方 桂枝三兩，去皮　甘草二兩，炙　生薑三兩　牡蠣五兩，熬　龍骨四兩　大棗十一枚　蜀漆三兩，洗去腥 上為末，以水一斗二升，先煮蜀漆，減二升，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 【按】仲景既論夫諸亡血之證，乃首舉火邪之治法。蓋血證之成，成於火邪。治血必治火，治血之金針也。殆為虛火上炎，補之不可，泄之不宜，而出一非補非泄之法，既用之於虛勞，復變通之以救血證，意良深哉。火邪者，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主之。桂枝湯加龍骨牡蠣，余注之於虛勞中，頗得其旨，願參觀焉。此乃去芍藥加蜀漆者，去其酸寒而益以辛溫也。火邪上逆，挾血妄行，遇寒而凝滯於胸肺，必生他變，易以蜀漆之辛溫，行血救逆，而無克伐破耗之虞，法至善矣。其桂枝湯本方之用，無非昇陽氣，和榮衛，加龍骨牡蠣之澀，以治水逆之法治血逆，變而不變者也。且妙在桂枝散邪，而非傷陽之物，更能助陽；蜀漆行血，而非耗陰之物，更能滋陰；龍骨、牡蠣，制逆上之血，而無走血驅邪之猛厲，所以為治火邪之良方也。方中全無寒涼，而用以治火邪，不幾令天下後世庸醫目瞪舌縮，驚心欲死乎！此仲景聖而不可知之神術也夫。前方雖治血證，而血虛心驚用之更宜。蓋驚，火邪也，亦火邪乘陰虛而擾動其神明也。此所以治陰虧陽盛之心驚，必宜用之也。 心下悸者，半夏麻黃丸主之。 半夏麻黃丸方 半夏　麻黃等分 上二味，末之，煉蜜和丸小豆大，飲服三丸，三服。 【按】至於心下悸，多系陰虧而陽亦弱，且有兼水氣而沖逆者，仲景主之以半夏麻黃丸。半夏辛燥，助陽氣，治水逆；麻黃輕清，用以為丸，不作發汗之治，而作昇陽之治。俾陽分之弱者漸旺，心下悸者得愈，然後可理其陰分之虧，而血之亡者可復耳。此二方者，俱於治標病之中，少露其本治之端倪，而推暨會通，又在人神明之矣。 吐血不止者，柏葉湯主之。 柏葉湯方 柏葉　乾薑各三兩　艾三把 上三味，以水五升，取馬通汁一升，合煮取一升，分溫再服。 【按】仲景於加減桂枝湯一方，已明治諸失血之證，又出柏葉湯主吐血不止。柏葉性輕質清，氣香味甘，治上部滯膩之聖藥也。血凝於胸肺方吐，開斯行，行斯下注，不上越矣。佐以姜艾之辛溫，恐遇寒而又凝也；合以馬通汁破宿血、養新血、止吐衄有專功，是又血熱妄行之專治也。正陰虛而陽未虛，有火邪者主此；正陰虛而陽復虛，有火邪者，宜主前加減桂枝湯方，吐衄二證皆可理也。 下血，先便後血，此遠血也，黃土湯主之。 黃土湯方 亦主吐血、衄血。 甘草　白朮　附子炮　乾地黃　阿膠　黃苓各三兩灶中黃土半斤 上七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分溫二服。 【按】仲景又為下血出治矣，就血便之先後，分血來之遠近。近血在大腸以下，下焦血室之間，血熱妄行，未便而下也；遠血，在大腸以上，上焦肝脅之間，血虛滑脫，隨便而下也。遠血之下，心肝血分受傷者深；近血之下，下焦血室受傷者淺。故遠血必兼溫補，以治其滑脫；近血專事清疏，以消其瘀熱。遠血主之以黃土湯，甘草、白朮、附子溫中理脾，專功黃土以土製水，獨不可以土製血乎？猶龍骨、牡蠣治水者，可以制血之義也。黃土必用灶中，用其溫燥而遠其寒濕也。佐以地黃、阿膠引入陰分、血分，且兼引扶陽之品入腎中，回水內之陽，陽安水土之下，斯不為炎焰而妄逼血行於上。拔本塞源之治，而非迂緩取效之比也。 下血，先血後便，此近血也，赤小豆當歸散主之。方見狐惑中。 【按】近血主之以赤小豆當歸散，用當歸引赤豆散瘀行熱於下焦血分。仲景於陰陽毒中嘗用之，余注甚詳，當參觀焉。此下血二證，一虛一實之不同，學者宜詳辨之，更宜推廣會通之於此篇諸血證中也，方有當仲景神明之義也。 心氣不足，吐血、衄血，瀉心湯主之。 瀉心湯方 亦治霍亂。 大黃二兩　黃連　黃苓各一兩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頓服之。 【按】再有火邪有餘，壯火食氣，心氣遂覺不足，因而吐、衄，或兼見，或專見。應先治其火邪之盛，以愈標病，而本病之虛實，方可徐審而圖之。主之以瀉心湯，純用苦寒以泄實熱之邪，火邪得消，而氣自足，少火又能生氣矣。此乃治邪盛，而正分陰陽俱未甚虛者，方可服也。蓋火邪大盛，則用寒以瀉之，非用寒以凝之也。斟酌調濟之間，豈庸夫俗子所能揣摹乎？然於何辨之？亦於脈證辨之。其人脈必洪數，而沉取必不手按之欲絕，其證必煩滿，口乾燥而渴，又必脈證相符，而後可恣用苦寒也。學者須慎審焉！毋辨證不真，而歸罪仲景可矣。 嘔吐噦下利病脈證治第十七 論一首　脈證二十七條　方二十三首 夫嘔家有癰膿，不可治嘔，膿儘自愈，〔批〕何云：嘔家有癰膿，不可治嘔，言胃家本髒之癰也，合肺家子髒之癰也。不可治嘔者，言治癰令毒邪盡，則膿亦盡，故不必治嘔也。 【按】嘔吐噦下利病者，氣分病也。前篇驚悸等證，血分病，責之胃，更責之脾。此篇氣分病，舍脾胃而外，亦無可他求焉。《內經》嘗言太陰陽明表里之義，黃帝問曰：太陰陽明為表里，脾胃脈也，生病而異者何也？岐伯對曰：陰陽異位，更虛更實，更逆更從，或從內，或從外，所從不同，故病異名也。帝曰：願聞其狀也。岐伯曰：陽者，天氣也，主外；陰者，地氣也，主內。故陽道實，陰道虛。故賊風虛邪者，陽受之；食飲不節，起居不時者，陰受之。陽受之則入六腑，陰受之則入五臟。入六腑則身熱不時臥，上為喘呼；入五臟則䐜滿閉塞，下為飧泄，久為腸澼。故喉主天氣，咽主地氣。故陽受風氣，陰受濕氣。故陰氣從足上行至頭，而下行循於臂至指端；陽氣從手上行至頭，而下行至足。故曰陽病者上行極而下，陰病者下行極而上。故傷於風者，上先受之；傷於濕者，下先受之。帝曰：脾病而四肢不用何也？岐伯曰：四肢皆稟氣於胃，而不得至經，必因於脾，乃得稟也。今脾病不能為胃行其津液，四肢不能稟水谷氣，氣日以衰，脈道不利，筋骨肌肉，皆無氣以生，故不用焉。帝曰：脾與胃以膜相連耳，而能為之行其津液何也？岐伯曰：足太陰者三陰也，其脈貫胃屬脾絡嗑，故太陰為之行氣於三陰。陽明者，表也，五臟六腑之海也，亦為之行氣於三陽。臟腑各因其經而受氣於陽明，故為胃行其津液。四肢不得稟水谷氣，日以益衰，陰道不利，筋骨肌肉無氣以生，故不用焉。《內經》之言脾胃相因者如此。觀不得至經，必因亍脾，乃得稟氣於胃，再觀臟腑各因其經，而受氣於陽明之文，則血分、氣分俱賴脾以輸運，賴胃以生養也明矣。所以自有生以後，存亡壽夭之道，悉歸之後天以為之主，而先天又主乎後天，反為隔一之治矣。得其道，則胃以納水谷、生氣血，脾以化水谷、行氣血；失其道，則胃中水谷非消即停，氣血非窒則脫，而脾化無能化，行無能行也，不待言矣。其間胃之與脾，又有交相為累之理。胃病陽盛而脾亦強，此脾約而胃必實也；胃病陰盛而脾亦弱，此胃寒而脾必濕也。是可知此一髒一腑，內外本末，必交相培養，而後表里調和，陰陽平順也。有何氣分、血分之病，能外於此者乎？然經文又言脾為吞，胃為氣逆、為噦，大腸小腸為泄，何理也？吞者，納也。胃為倉麋，非脾土包容萬有，而又能輸運而無停留，何以為虛受之地乎？故脾為吞。氣逆而噦者，胃中之用失也。胃為倉虞，主納而不主出，氣逆而噦，非用失乎？用者，陽也，陽衰而不能納，故氣反逆而欲噦思出也，故胃為氣逆、為噦。大腸、小腸，傳導受盛之腑，胃藉以宣通其濁物，脾藉以蕩滌其熱氣者也。且大腸庚金，小腸丙火，金燥火熱，承制水谷之堅濕者也，脾濕則庚金不燥矣，胃寒則小腸不熱矣，所以為飧泄、為腸澼，而不能收攝也，故大小腸為泄。再觀乎經文如此，又可知脾胃病則嘔吐、噦、下利，皆有必致之勢矣。《金匱》之言，言簡意賅，余恐後學或病其突然說起無處尋頭腦也，故為引《內經》以明之，所以申解《內經》與仲景源流一致之旨也。 然仲景言嘔家之病，本於脾胃，必先言其是嘔而病，不本於脾胃者，則嘔家由於肺癰，有癰膿者是也。夫嘔家有癰膿，膿在肺，宜因嘔而令出也：豈可止其嘔而治之乎！膿盡而嘔自愈。蓋病在膿而不在嘔也。詳具肺癰。 先嘔卻渴者，此為欲解。先渴卻嘔者；為水停心下，此屬飲家。嘔家本渴，今反不渴者，以心下有支飲故也，此屬支飲。〔批〕次節言飲之嘔也，不必治嘔，而治飲也。 【按】再者欲治嘔，必先明其嘔為何因。如先嘔而後渴者，此為欲解，是作嘔之邪已盡隨嘔而出，律傷作渴，故知其嘔為欲解也。嘔雖無物，而必有痰涎隨嘔聲湧出，氣與津兩越於上，而邪可已矣。故邪去津亡，而渴作焉。若夫先渴卻嘔者，為水停心下，此屬飲家之嘔也何也？嘔家本不渴，今反先渴，飲水入而反嘔，知不渴之故，有支飲存於心下也。所以先渴者，亦支飲格阻正津，不能上潤喉舌，遂先渴也。渴非真渴，故飲入即嘔，嘔屬干飲，故飲家變為嘔家，明其屬支飲，治飲而嘔可止矣，詳見痰飲。以上二條，一因肺中癰膿而嘔；一因絡系支飲而嘔。雖其根本亦由於胃，而非胃家正病也，何也？嘔者有聲無物，氣分之嘔，邪在胸肺之上也。 問曰：病人脈數，數為熱，當消谷引食，而反吐者，何也？師曰：以發其汗，令陽微，膈氣虛，脈乃數，數為客熱，不能消谷，胃中虛冷故也。脈弦者，虛也，胃氣無餘，朝食暮吐，變為胃反。寒在於上，醫反下之，今脈反弦，故名曰虛。 【按】至於吐則有聲無物，而胃家之正病可審矣。仲景設為問答以申言之，問曰：病入脈數，數為熱，當消谷引食，而反吐者，何也？師曰：以發其汗，令陽微，膈氣虛，脈乃數，數為客熱，不能消谷，胃中虛冷故也。脈弦者，虛也，胃氣無餘，朝食暮吐，變為胃反。寒在於上，醫反下之，今脈反弦，故名曰虛。此見胃中虛冷，由於誤發汗亡陽，胃津傷而胃陽已敝也。周身營衛全賴胃陽，榮衛有傷，而胃氣亦虧，內外表里，豈有不相流通乎？其本虛冷，其標之熱，則非實熱而為客熱。客熱者，虛假浮游之熱也，豈能消腐水谷哉？水谷既不能腐化，於是停蓄凝滯，朝食暮吐。久久胃氣上逆，有食即吐。胃氣不下行而反上沖，習以為性，胃乃反其常矣，名之曰胃反可也。診之脈必弦，弦者緊也，緊為寒，正胃陽虛氣冷之驗也。且弦者木象，胃脈之所最忌。見此木勝侮土，由於土虛邪乘，則又不止於誤汗，而復經誤下可知矣。庸醫不知客熱之理，以不能消谷胃虛者，為實熱之胃實，下之，而先之數脈之客熱，必為沉緊之實寒，實寒在胃，胃陽益不足矣，名之曰虛。誠哉虛也。 寸口脈微而數，微則無氣，無氣則榮虛，榮虛則血不足，血不足則胸中冷。 【按】更為就胃虛中推言之，胃虛者，氣分也、陽分也，而不止於氣分、陽分也。氣分、陽分病於胃，而周身之營衛俱虛矣，何也？胃為水谷受納氣血生養之總司也。胃病而四肢不得稟氣於胃，則衛與營有不虛則俱虛者乎？於是診其寸口脈微而數，微者，陽虛、氣虛也；數者，陰虛、血虛也，故微則無氣，氣不足以敷布周身也。氣不足以敷布於周身，而榮亦虛，榮虛不止於氣分之不足，血分亦不足也。血不足則不惟隧道空虛，陰寒之邪易於侵襲，而胸中至陽之分亦且空虛，而陰寒將乘虛伺投矣。是因血不足而胸中冷也，然實胸中冷而後血不足也。胸冷必先胃冷也，胃冷又必先腎冷也，何非前篇所言之脾胃必責於腎之義乎？觀乎此條，愈可辨脈數之熱為客熱，而胃反之證為虛冷。學者須次弟而求其所以胃中虛冷之故，或由於誤汗，或由於誤下，或由於誤汗、下，而由於腎虛火衰，累及脾胃。尋其根源，究其治理，庶幾得之。 趺陽脈浮而澀，浮則為虛，澀則傷脾，脾傷則不磨，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宿谷不化，名曰胃反，脈緊而澀，其病難治。 【按】再診其趺陽。趺陽乃胃病必診之脈也。脈見浮而澀，浮則為虛，虛則傷脾，脾傷則不磨，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宿谷不化，名曰胃反。脈緊而澀，其病難治。蓋趺陽之脈，若陽虛氣浮，必與寸口脈微數相應矣。趺陽浮，則寸口脈必微而數，俱為浮遊客熱在上，陰寒凝塞於中之象也，所以言浮則為虛。虛者，胃中陽虛也，陽實則必不浮矣。胃陽既虛而冷，脾家必寒而濕，焉能與胃相磨盪而消腐水谷乎！脾不磨則食停，入而復吐，宿谷至於不化，而反胃之證成矣。更診之而得緊而澀之脈，緊者，寒盛也；澀者，津亡也，胃中因虛而寒，因寒而燥，因燥而津枯，正不足而邪有餘，反胃之病難治可決矣。欲補陽，而津枯有妨於補陽；欲生津，而陽衰有礙於補陰。棘手難下者，要在乎失治於早而已。 病人慾吐者，不可下之。 【按】更為申誤下之戒。凡病人慾吐者，氣逆上沖也。有可吐者，邪在上則越之可也；如不可吐者，則順氣止逆，治之使勿吐可也。斷不可誤為攻下，逆其性而折之，使邪愈深入，而難於調順也。此誤下之戒，於嘔吐門中，首宜知忌者。 噦而腹滿，視其前後，知何部不利，利之即愈。 【按】再有噦而腹滿者，噦亦有聲無物，較同於嘔，而其聲出胃腑，非同嘔之出於胸喉也。此必胃中有實邪，其氣逆沖而為噦。〔批〕前言胃虛而噦，此言胃有實邪而噦，亦一理耳。治法當視其前後，審大小便調不調也。前部不利者，水邪之逆也，當利其小便而噦愈；後部不利者，熱邪實也，當利其大便而噦愈。此俱為有形之邪停蓄於里。胃無論虛實，而有水邪熱邪在內，則可以利導之，而於正無傷矣，所以仲景明其利之即愈。又於不可誤下之中，明一可以利之之一法也，猶前篇言不可下，於可下之中復言可下，於不可下之中以示人知所通變而已。 嘔而胸滿者，茱萸湯主之。 茱萸湯方 吳茱萸一升　人參三兩　生薑六兩　大棗十二枚 上四味，以水五升，煮取三升，溫服七合，日三服。 乾嘔，吐涎沫，頭痛者，茱萸湯主之。方見上。 【按】仲景先為嘔家立治法。嘔家多熱，而胸滿之嘔非熱也。熱氣必散，而寒氣斯凝，故見胸滿而嘔，知非熱嘔而為寒嘔必矣。主之以茱萸湯，以吳茱萸之辛溫為君，佐以人參、大棗、生薑理脾益氣，滿消而嘔自止，寒散而滿自消矣。 甚而乾嘔，或吐涎沫，兼以頭痛，似外感而實內傷也。陰寒塞胸，壅滯而頭痛，非同發熱頭痛之義，亦主前方。茱萸溫中，生薑散邪，胸膈寒凝之通治也。 嘔而腸鳴，心下痞者，半夏瀉心湯主之。 半夏瀉心湯方 半夏半升　黃苓三兩　乾薑三兩　人參三兩　黃連一兩　大棗十二枚　甘草三兩，炙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滓，再煮，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 【按】嘔而腸鳴，心下痞者，邪又不在胸上，而在心下也。心下陽分，有客寒之氣宅焉則痞。然半夏瀉心主之，必間用苓連之苦寒者，苦以開痞，且有寒熱雜合之治也。故半夏倍用，辛以散寒，乾薑之溫，人參、大棗、甘草之甘，以濟苓連之苦寒，苦非真苦，而寒非真寒矣。此辨方者，所宜深悉者也。 乾嘔而利者，黃琴加半夏生薑湯主之。 黃苓加半夏生薑湯方 黃苓三兩　甘草二兩，炙　芍藥一兩　半夏半升　生薑三兩　大棗十二枚 上六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再夜一服。 【按】乾嘔而利者，邪又在中而不在上下也。嘔為熱逆之嘔，邪為挾熱之利，審諦已明，主之以黃苓加半夏生薑湯可也。半夏半升，用辛苦以開之降之，而不傷於寒；黃苓、芍藥一收一降，而邪熱之在中，必由小腸而膀胱，隨小便以去；甘草、生薑、大棗益胃補中，乃治中有實熱作上嘔下利之善計也。苓芍用以通腸胃、利小便，治腸痛如神，此物此志也。 諸嘔吐，谷不得下者，小半夏湯主之。方見痰飲中。 【按】仲景因嘔而及於嘔吐。諸嘔吐，有谷不得下者，寒氣格塞於上，而胃氣虛冷於中也。主之以小半夏湯。半夏、生薑，全用辛溫，治虛冷上逆之善方也。 嘔吐而病在膈上，後思水者，解，急與之。思水者，豬苓散主之。 豬苓散方 豬苓　茯苓　白朮各等分 上三味，杵為散，飲服方寸匕，日三服。 【按】嘔吐而病在膈上，後思水者，欲解之徵也，即論中所言先嘔後渴，此為欲解之義也。急與之，嘔吐後傷津液，水入而津液可復也。若夫未曾嘔吐即思水者，即論中所言先渴卻嘔之證也，是為水停心下，應治其支飲，而渴方愈也。主以豬苓散利水補土，以治濕邪者治渴，而即以治上逆之嘔吐而已。 距而脈弱，小便複利，身有微熱，見厥者，難治。四逆湯主之。 四逆湯方 附子一枚，生用　乾薑一兩半　甘草二兩，炙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溫再服。強人可大附子一枚，乾薑三兩。 【按】嘔而脈弱者，胃氣虛也。小便複利，氣不足以統攝之，脫而下泄也。身有微熱，見厥，內積陰寒，外越虛陽，陽衰陰盛。其嘔為陽浮欲越之機也，見此知為難治，非尋常火邪痰飲之嘔也。主之以四逆湯益陽安胃，溫中止逆，亦大不同於尋常寒熱錯雜治嘔之方也。附子辛熱，乾薑辛溫，甘草甘平，強人倍用，以急回其陽，勿令飛越，則嘔可止也。 嘔而發熱者，小柴胡湯主之。 小柴胡湯方 柴胡半斤　黃苓三兩　人參三兩　甘草三兩　半夏半斤　生薑三兩　大棗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 【按】嘔而皮膚發熱者，傷寒病少陽經證也。合以口苦、咽干、目眩，而少陽病全。但見嘔而發熱，雖非傷寒正病，亦少陽經之屬也。主之以小柴胡湯，表解里和而病癒矣。方義詳註於《傷寒論》少陽篇中，不再贅敘。 胃反嘔吐者，大半夏湯主之。《千金》云：治胃反不受食，食入即吐。《外台》云：治嘔，心下痞硬者。 大半夏湯方 半夏二升，洗完用　人參三兩　白蜜一升 上三味，以水一斗二升，和蜜揚之二百四十遍，煮藥取二升半，溫服一升，余分再服。 【按】胃反嘔吐者，亦胃家久虛，食停氣滯，旋食旋吐。難治之理，已詳於論注中。茲出方以半夏為君，開散寒邪，降伏逆氣，洵聖藥也；佐以人參補胃益氣；白蜜和中潤燥。服法多煮白蜜，去其寒而用其潤，俾粘膩之性流連於胃底不速下行，而半夏、人參之力可以徐斡旋於中。其意固微矣哉。 食已即吐者：大黃甘草湯主之。《外台》方入治吐水。 大黃甘草湯方 大黃四兩　甘草一兩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分溫再服。 【按】又有實邪在胃，食已即吐者，非朝食暮吐，暮食朝吐之吐也。胃反之吐，食入而停，以停而吐者，虛寒也；此吐食入而逆，以逆而吐者，〔批〕《經》云：食入反出者，是有火也。實熱也。虛實寒熱辨證既詳，而後可不彼此混淆也。主之以大黃甘草湯，為實熱在胃者立法也。 胃反，吐而渴欲飲水者，茯苓澤瀉湯主之。 茯苓澤瀉湯方 《外台》治消渴脈絕，胃反。 茯苓半斤　澤瀉四兩　甘草三兩　桂枝二兩　白朮三兩　生薑四兩 上六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內澤瀉，再煮取二升半，溫服八合，日三服。 【按】胃反，吐為虛寒矣。然亦有本虛寒而標則有浮熱者，專用辛溫，拒而不納，奈何？主之以茯苓澤瀉湯，利其小便，以清其熱，兼用桂枝以升其陽，升泄之間，浮熱可已矣。余品仍以補中燥土為義，俟浮熱得清，而後可以專用大半夏湯，前方不致有格阻之虞也。服法後煮澤瀉，取其陰性以利水，不宜煮之太過也。 吐後，渴欲得水而貪飲者，文蛤湯主之。兼主微風、脈緊、頭痛。 文蛤湯方 文蛤五兩　麻黃　甘草　生薑各三兩　石膏五兩　杏仁五十個　大棗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溫服一升，汗出即愈。 【按】嘔吐家，嘔後飲水為欲愈，前言之矣。然嘔後貪飲不止者，則又非欲愈之證也，乃水邪停蓄於中，隨渴隨嘔吐，隨嘔吐隨渴，只為水逆之邪耳。主之以文蛤湯，與前文蛤散不同。蓋治水同，而兼理外感之風寒不同也，故又曰兼主微風、脈緊、頭痛。言風而寒亦在其中。頭以脈得緊而為痛也。風寒外襲，水邪內混，是寒濕交侵，類小青龍湯之證，而方亦與小青龍湯相類也。加以文蛤，以止水邪上逆之嘔吐，余俱水濕風寒兼理之品也。服法以汗出為度，汗出風寒水濕俱解，而嘔吐不治自止矣。 乾嘔，吐逆，吐涎沫，半夏乾薑散主之。 半夏乾薑散方 半夏　乾薑各等分 上二味，杵為散，取方寸匕，漿水一升半，煎取七合，頓服之。 【按】乾嘔，吐逆，吐涎沫者，亦胃中虛寒，津液變為涎沫，隨逆氣上沖作嘔也。乾嘔無物，止有涎沫，虛邪非實邪可知矣。主之以半夏乾薑散方，猶之小半夏湯，惟易生薑為乾薑，以生薑性僭上而發越，不如乾薑之辛溫，為度專功理中也。用意亦甚微也。〔批〕解方意最細。 病人胸中似喘不喘，似嘔不嘔，似噦不噦，徹心中憒憒然無奈者，生薑半夏湯主之。 生薑半夏湯方 半夏半升　生薑汁一升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半夏，取二升，內生薑汁，煮取一升半，小冷，分四服，日三夜一服。止：停後服。 【按】病人胸中似喘非喘，似嘔不嘔，似噦不噦者，胃氣不足，而寒邪凝滯之象也。徹心中憒憒然無奈者，陰寒鬱塞於胸膈，正陽不能宣通於心肺，故憒憒然無可奈何也。主之以生薑半夏湯，專以生薑辛散為開解。以半夏辛苫為開降，溫中散寒，有專功也。 於嘔，噦，若手足厥者，橘皮湯主之。 橘皮湯方 橘皮四兩　生薑半斤 上二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溫服一升，下咽即愈。 【按】乾嘔兼噦，若手足厥者，胃氣虛冷，而陰寒固沍，由胃而見於四肢，所謂四肢稟氣於胃，正氣固稟，邪氣亦必稟也。主之以橘皮湯，行氣溫中，下咽即可卜其愈，為病之淺者言之也。若夫病之深，陽氣微弱之甚者，則非四逆不足以取效也。或者先用此以順行其義，而後與以四逆，亦次弟淺深之治也。 噦逆者，橘皮竹茹湯主之。 橘皮竹茹湯方 橘皮二斤　竹茹二升　大棗三十枚　生薑半斤　甘草五兩　人參一兩 上六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 【按】噦逆者，胃氣虛寒固矣。亦有少挾虛熱作噦者，將何以為治？仲景主之橘皮竹茹湯。橘皮、竹茹行氣清胃，而毫不犯攻伐寒涼之忌，佐以補中益氣溫胃之品，而胃氣足，胃陽生，浮熱不必留意也。上諸方，於嘔吐噦家淺深緩急之治，可謂至詳盡矣。業醫者，於論中明其理，於方中辨其法，亦不患脾胃有難調，而胃病莫措手之疑也乎。 何云：半夏瀉心湯證以下，皆為嘔家挾痰飲者立也，但有寒熱之不同，虛實之各別，陽明須分經分腑，嘔吐當知少陽、厥陰。仲景之嚴辨，至深切矣。何後學之弗思也？夫半夏瀉心，為寒在胃中，飲停心下，久而發熱者設也；黃苓生薑，為熱在胃經，飲留腸內，久而下利者設也；小半夏湯，為胃陽漸衰，陰痰內滯，嘔而不能食者設也；四逆湯，別厥陰之嘔，勢必發呃，以救急者立也；小柴胡，為發熱之嘔，少陽之嘔者立也；大半夏湯，為虛而挾痰，吐且嘔者立也；生薑半夏湯，為痰在胃家，變生喘嘔者設也；生薑陳皮，為胃弱挾痰，虛之淺者設也；橘皮竹茹，為胃氣既虛，復有痰熱者立也。何一之勿詳且明耶？大案所謂次弟淺深，緩急詳盡，非神與天游，救民念切，烏能如此？是願與吾黨寤寐思之。 下利 夫六腑氣絕於外者，手足寒，上氣，腳縮；五臟氣絕於內者，利不禁下，甚者手足不仁。 【按】嘔、吐、噦，胃氣上逆者，脈證治法俱詳論列矣。其胃氣下行之下利，更進明之。經言陽受賊風虛邪則入六腑，陰受飲食不節，起居不時，則入五臟。六腑者，胃腑主之；而五臟者，脾臟主之。故仲景言下利之故，必歸重於臟腑之氣，就外證以決其絕否。要在不外決之於脾臟胃腑而已。脾胃表里陰陽，實相關紐，存則俱存，絕則俱絕，雖可以分屬諦審之，而終難判然二之也。夫六腑氣絕者，何以征之？手足寒，四肢不稟氣於胃也；上氣，氣充則順，氣微乃逆也；腳縮者，胃陽衰微，欲絕命門之火，可知下部虛寒，其腿自卷；囊不縮者，正見不同少陰證而為陽明之證也。五臟氣絕者，又何以征之？利不禁下。蓋脾土者，水谷之大防，土失令而水谷不化，清濁不分，此利不能禁之而自下也；甚者手足不仁，陽脫於腸胃，陰痹於隧道，宗陽衰而榮衛竭，手足所以類中風之不仁，而其實無外感之邪，俱內虛之至也。〔批〕內虛則生風，所以後人有類中風之說。乃脾胃分言內外者，就表里明之，使人知其相屬之理，又有各著之義。庶幾洞然病機，而知所調濟也。此下利家之久而笑治，漸成沉痼之疾者。 下利脈沉弦者，下重；脈大者，為未止；脈微弱數者，為欲自止，雖發熱不死。 【按】再診下利家之脈，脈見沉弦者，知有下重之證也。此滯下之病，非飧泄之病也。沉為陽陷入陰分，沉中見弦，為少陽之氣不能宣達，故氣隨陽降而下重也。脈沉弦而大者，陽氣陷入之深而且多，故為未止；脈微弱者，陽氣陷入淺而少，更兼見數，陽氣勃勃欲動於陰，斯易為升達也，故為欲自止。是以雖滯下，而發熱亦不死也。若夫脈沉弦而大，再身見發熱，陽邪入陰而熾盛，陰分受傷而煎耗，可以有死之道也。然善治之，升其陽、散其邪、救其津、保其陰，亦非盡可死之證也。 下利，手足厥冷，無脈者，灸之不溫。若脈不還，反微喘者，死。少陰負趺陽者，為順也。 【按】仲景更為引《傷寒論》中言厥陰證下利之條云：下利，手足厥冷，無脈者，灸之不溫。若脈不還，反微喘者，死。少陰負趺陽者，為順。余於《傷寒論》中比屬五條而注之甚詳。內一條亦見於篇末，當於五條下參觀。至少陰證內少陰負趺陽一條，注亦不必載，亦可於《傷寒論》中本條下詳審而有會焉。蓋彼兼直中、傳經寒熱二邪言治法，此則單言下利之寒邪，而不及於熱邪也。所引五條皆然，學者識之。 下利，有微熱而渴，脈弱者，今自愈。 【按】仲景既明下利陽衰陰寒之證矣，又為明下利挾熱之證。證亦有淺深，可以決其愈否？蓋下利之證，有熱者尚病淺，無熱者病已甚也。無論為飧泄，為滯下，俱以胃陽為宗主。此有頹靡，則難於援救矣。所以下利有微熱，知陽氣未絕也；兼渴，陽氣尚有餘也；脈雖弱，正雖虛，而邪熱亦不盛，故知其人必日愈，而不必妄為醫治也。 下利脈數，有微熱，汗出，令自愈，設脈緊為未解。 【按】再者下利脈數，有微熱，證脈相符，陽氣猶有餘可知也。汗出陽升，陽升則氣升，氣升則不致下降而利，亦可知其人必自愈也。設脈不數而緊，則不見熱而見寒。是脈之數，證之有微熱汗出，俱陰盛於內，逼陽於外，乃下真寒、上假熱之重證矣。急宜溫中散寒，回陽止利之不暇，豈望其可解乎？故仲景明示當於脈求之喜也。不然方危迫之甚，救死不贍矣。 下利，脈數而渴者，令自愈；設不差，必清膿血，以有熱故也。〔批〕《傷寒論》厥陰篇言之甚詳。 【按】又有下利脈數而渴者，渴亦陽氣猶有餘之證也，必自愈。設不愈，則必為挾熱之利，熱且蓄停腸脘，釀為污穢膿血隨利而下，此又陽氣太盛，成為熱邪下利，固以陽氣有餘為吉，然又不可太盛成熱邪傷陰，致陽復有偏勝之患也。 下利脈反弦，發熱身汗者，自愈。 【按】再者下利，脈反弦而發熱，是又非脈沉弦之下重身熱，有死之理也。脈不沉而見弦，則浮而弦也。浮而弦，陽氣由少陽升達之象，知不陷下而能升上也，故發熱身汗，只為陽升利止之象，而不必他疑也。所以必其人方愈也。上四條辨陽氣之虛實，有熱之真假，陰陽之不可偏勝，陽氣之是否升陷，可謂詳盡極矣。〔批〕以上四條輾轉辨證，大費苦心，研求方得之。明乎山，則救治之法必有得心應手之妙。惟恐鹵莽視之，無不謂為老生常談，則失之遠矣。 下利氣者，當利其小便。 【按】下利氣者，下利失氣也。清氣所化，出於小便，陽也；濁質所變，出於大便，陰也，人之常也。今清氣出於大便，清濁陰陽不分也。法當利其小便，使清氣仍自小便出，則下利可已矣。 下利，寸脈反浮數，尺中自澀者，必圊膿血。 【按】下利，寸脈反浮數，尺中自澀者，熱在下也。寸脈浮數，陽欲升也；尺脈自澀，為陰所陷而不能升也。浮數者，熱之淺而易散者也；澀者，陰虛熱盛，傷其下焦之血，血室中有膠凝之象，故尺脈見澀。人之腎水不足，則尺脈見澀，不知血室中血膠凝則亦不足，故亦如水不足之見澀也。〔批〕辨症之法當如此。因而熏灼腸胃變為膿血，此又熱入之深，急宜清其下焦之實熱也。 下利清谷，不可攻其表，汗出必脹滿。 【按】下利清谷者，非惟下焦無實熱，而且中脘有虛寒矣，法不宜攻其表。中虛則津亡，津亡則必小有熱證見於外，若誤以外感而發汗，汗出中益虛，陽散則陰凝，陰凝則脹滿。此又不知表里之虛實寒熱，而誤治之也。可不慎歟？ 下利脈沉而遲，其人面少赤，身有微熱，下利清谷者，必郁冒，汗出而解，病人必微厥。所以然者，其面戴陽，下虛故也。 【按】仲景復為引《傷寒論》中厥陰經下利之條，所以為下真寒、上假熱立標的也。足見中虛內寒，必有浮游之熱散發於外也；且下寒上熱，又系陰盛於里，逼陽出外，較之外有微熱，其陽微之勢更迫篤也。於何驗之？驗之於脈沉而遲，沉者候尺中也，遲者命門火冷也。其火虛而焰作，乃面少赤，身微熱，顯似熱非熱之外證，所以謂之為假也。然諦審其下利，下利必清谷，而陽為陰迫至於上越，又必鬱悶而冒。汗出暫解其郁冒，陽散於上而陰愈盛於下矣，所以病人必微厥。然則此面赤，豈陽盛乎？所以然者，乃戴陽於頭面，陽已無根，不久即飛而上脫矣，仲景明其下虛故也。見無根之陽，急宜回救，不致傾刻禍變不測也。危哉！危哉！ 下利後脈絕，手足厥冷，晬時脈還，手足溫者生，脈不還者死。 【按；又引厥陰經下利證以明厥。厥之微者陽尚存，厥之甚者陽必無矣。無陽陰獨，寧不死乎？下利後脈絕，手足厥，陽已將絕也。今晬時脈還，手足溫者生，陽回而得生也；脈不還，則厥亦不還，乃陽絕而死也。下利以陽之存亡，為人之存亡。如此，可不急顧慮其虛脫而為回陽之地乎？ 下利腹脹滿，身體疼痛者，先溫其里，乃攻其表，溫里宜四逆湯，攻表宜桂枝湯。 四逆湯方方見上。 桂枝湯方 掛枝三兩，去皮　芍藥三兩　甘草三兩，炙　生薑三兩　大棗十二枚 上五味，㕮咀，以水七開，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適寒溫服一升，服已須臾，啜稀粥一升，以助藥力，溫覆令一時許，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淋漓。若一服汗出病疼，停後服。 【按】又引厥陰經下利證，申明表里虛實之故，而出治法。下利腹脹滿，身體疼痛者，內陰寒所積，而外風寒所襲也。內寒則氣虛，內寒必陽微，氣虛陽微，顧可發汗治表乎？法應先溫其里，乃攻其表，先就其生死關重者治之。外感之邪，必無劇至危亡之道，所以姑緩以徐圖之也。況外感之邪，非中實陽實，徒資發散藥力，亦無能驅逐也。此治表者，必應通其義也。里之溫用四逆湯，下利虛寒之聖藥也；表之攻，不過宜桂枝湯昇陽解肌，而無取大汗淋漓也。上三條原文及二方義注，詳在《傷寒論》中，當參觀之，其理方明。且少陰厥陰二經所言虛寒假熱之理，即非下利證，亦應旁求其故，然後於下利之證臨時無疑難也。學者非讀萬卷書，未可輕言醫，況醫書乎？況仲景之醫書乎？空疏無據之學，難於應世也必矣！ 下利三部脈皆平，按之心下堅者，急下之，宜大承氣湯。 【按】下利虛寒之證既再三發明，仲景復就有實邪而下利者，辨其當下之法。經所謂虛者責之，實者責之也。實邪者何？積聚也。積聚之邪，雖亦本於虛寒，然既成積聚，則為實邪、為標，而虛寒為本矣。且既成實邪，則下利由於積聚，而非由於虛寒，與虛寒之下利來路隔一層矣。法當去其積聚，而下利止；再於積聚去後，方治其虛寒，又為隔一層遞及之治也。下利三部脈皆平，無他病，則不屬之臟腑寒熱也；按之心下堅者，有物積聚於中，邪氣痞塞，則脾氣不運，脾氣不運則陰陽清濁不分，所以下利之由也。急下之，宜大承氣湯，所以去其痞塞，俾脾運而水谷二道判然各出，不相混雜，利自止矣。 下利脈遲而滑者，實也，利未欲止，急下之，宜大承氣湯。 【按】下利脈遲而滑者，實也。遲本屬寒，然兼滑則非寒。滑者大也，利也。其遲乃停滯阻格之象，而非遲而微細，為虛寒之正象也。辨乎此，則虛實之義昭然矣。實邪在內，即不在心下，亦能窒礙正氣，而使水谷陰陽不分。急下之，宜大承氣湯，與前法無二義也。 下利脈反滑者，當有所去，下乃愈，宜大承氣湯。 【按】下利脈單見滑，並不遲矣，則實邪在內，且無寒證之可疑矣。必當去其實邪，而下利乃可愈。宜大承氣湯，亦前意也。 下利已差，至其年月日時復發者，以病不盡故也。當下之，宜大承氣湯。 大承氣湯方見痙病中。 【接】下利已差，至其年月日時復發者，脾病也，脾屬信，故應時而至。以宿病實邪，下之仍未盡，故止而復作也。法仍當下之，宜大承氣湯。蓋為灼見虛實寒熱之辨，方可毅然下之。恐審諦不明，誤人性命，慎不可以仲景為口實可耳。 下利譫語者，有燥屎也，小承氣湯主之。 小承氣湯方 大黃四兩　厚朴三兩，炙　枳實大者三枚，炙 上三味，以水四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溫二服，得利則止。 【按】下利而譫語者，陽明病也。利雖不止，而燥屎在胃，亦足格阻脾氣不能旋運，而清濁不得分也。法當去其燥屎，主之以小承氣湯，亦類於積聚之治也。 下利便膿血者，桃花湯主之。 桃花湯方 赤石脂一斤，一半剉，一半篩末　乾薑一兩　粳米一升 上三味，以水七升，煮米令熟，去滓，溫服七合，內赤石脂末方寸匕，日三服；若一服愈，余勿服。 【按】下利便膿血者，桃花湯，方義已見《傷寒論》中，當參觀之。然傷寒下利之熱移自少陰，此下利之熱則自胃而腸，自腸而下焦也，雖來路不同於傷寒，而熱入下焦則同也。 熱利下重者，白頭翁湯主之。 白頭翁湯方 白頭翁二兩　黃連　黃柏　秦皮各三兩 上四味，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去滓，溫服一升；不愈，更服。 【按】熱利下重者，滯下之病多熱，不同於瀉泄下利之證多寒也，故名之曰熱利，而以下重別之。主之以白頭翁湯。方義亦詳《傷寒論》中，當參觀之。然傷寒之熱利由厥陰傳經之熱邪，此之熱邪乃少陽陷入之熱邪也。厥陰少陽陰陽臟腑不同，然木性升達則順，屈陷則逆，一理也。故熱利與厥陰經之下利有同治焉。 下利後，更煩，按之心下濡者，為虛煩也，梔子豉湯主之。 梔子豉湯方 梔子十四枚　香豉四合，綿裹 上二味，以水四升，先煮梔子，得二升半、內豉，煮取一升半，去滓，分二服，溫進一服，得吐則愈。 【按】下利後更煩，按之心下濡者，為虛煩也，主之以梔子豉湯。此亦《傷寒論》之條，引入此者，明虛熱實熱之不同。實熱多在腸胃以下，虛熱乃在胸膈以上。心上煩者熱也，心下濡者虛也，是又不同於實熱之可下，而當另商虛熱消散之法矣。梔子豉湯方義，亦詳於《傷寒論》中，當參觀之。然《傷寒論》厥陰篇中虛熱由肝而升，此下利之虛熱由胃而升，雖升之來路不同，上熱下虛則一理也。 下利清谷，里寒外熱，汗出而厥者，通脈四逆湯主之。 通脈四逆湯方 附子大者一枚，生用　乾薑三兩，強人可四兩　甘草二兩，炙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溫再服。 【按】下利清谷，里寒外熱，汗出而厥者，亦《傷寒論》中之一條，即篇中下利脈數，微有熱汗出，令自愈，脈緊為未解之意，乃下真寒、上假熱之證也。法宜急溫其里、治其下，以通脈四逆湯主之恰合也。論與方，余注之《傷寒論》已詳，當參觀之。然傷寒之下利清谷，微熱而厥，乃厥陰之陰盛陽陷；此下利之微熱而厥，乃胃陽虛脫，陰寒里盛之所致也，雖不同於厥陰，而陽微陰盛則一理也。 〔批〕觀此數條，理有相同，則喻氏錯簡之說無當矣。 下利肺痛、紫參湯主之。 紫參湯方 紫參半斤　甘草三兩 上二味，以水五升，先煮紫參，取二升，內甘草，煮取一升半，分溫三服。疑非仲景方。 【按】下利肺痛者，氣分之結聚也。氣分之結聚，非有形之物，故不可下而可通，以紫參湯主之。《本草》謂紫參主心腹中積聚，瘳腸胃中熱，通九竅，利大小便。蓋為塞者塞之，通者通之也，且治通正所以為塞也；與甘草同用，其意通而不泄。可知氣分之結聚，虛而不實，故治法又不同於實邪也。 氣利，訶梨勒散主之。 訶梨勒散方 訶梨勒十枚，煨 上一味，為散，粥飲和，頓服。疑非仲景方。 【按】氣利，訶梨勒散主之。訶梨勒有通有塞，通以下涎液，消積食，破結氣，澀以固腸脫。仲景取之，亦通塞互用之意也。此喻氏嘉言之解方義，亦可能盡其旨矣。上二條皆下利中氣分之病，一治其上結，一通其下脫，故通即用塞，塞即用通，其用法至難窺也。所謂兩在故不測，此理殆微矣哉。而方中用粥飲以和之，較甘草助胃之義尤著矣。 附方 《千金翼》小承氣湯　治大便不通，噦，數譫語。方見上。 《外台》黃苓湯 治乾嘔下利。 黃苓　人參　乾薑各三兩　桂枝一兩　大棗十二枚半夏半升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溫分三服。 【按】附《千金翼》小承氣湯，已詳於下利諧語有燥屎一條。附《外台》黃苓湯一方，治乾嘔下利，較篇中所載多人參、桂枝，少甘章、芍藥。其中氣甚虛，而胃陽甚微者，可以此易彼，所以助前方之不逮也。 何云：嗟乎！下利之難言也，非一日矣！不讀古人書，不知也；不醫十年病，勿明也；不祖長沙法，不能也。有傷寒中之下利，即有雜症後之下利；有六氣傳梁之下利，即有醫藥誤投之變利。其間之淺深次弟懸殊，微甚縷急互異，運會氣化，歲歲不同，性情嗜好，人人各獨，千里毫釐，豈日易易？古聖人慎之，誠懼之也，誠慮之也。嗟今之人，而欲人師其說，家秘其方，以偶然之小效冀彼此之咸宜，其禍天下，何可勝道？仲聖憫焉，為之先舉五臟六腑之本乎胃者，以提其綱，明治病之有本也；繼以胃之未敗，陽之猶存，可自愈老，條其目。豈真漠漠聽其自愈哉？懼醫藥之傷也。意者仲聖當日，殆目覩親戚之死亡半，由於專家之誤，觸目傷心，而故為是徐徐雲也。其殆有悲天憫人之意者深耶。復慮利之來，變症出，禍且重，為之明其症，詳其脈，立其方，以垂示後世。下者二，溫者二，汗者、和者、吐者、固者亦各一，非略也，存亡之要，可愈之機，已為之綱舉目詳矣。傷寒之利早具於論中，雜病之利既詳於各症，如離照經天，冀人之一隅三反耳。況乎運會之剛柔，氣化之微甚，又非時地身逢，勿詳也；病之淺深，治之緩急又非親歷其中，勿詳也；氣質之誰偏，性情之何戾，又不逢不若，勿詳也；以至不一之時利，呼吸之存亡，通都大邑之同患。苟昧焉從事，鮮有不誤者。此汗吐下和溫清補諸大法，不得不舉一二端，以悟天下後世之人。能好學深思，心知其故，溫與和而惟陽是圖，清與下而惟胃是保，求其於遲早太過不及之間，無幾微毫髮之憾，是不讀仲聖書不能。彼守專家，矜奇秘者，失之妄；制一丸療百病者，失之愚。愚與妄，古今所同慨也。嗟乎！不有規矩，不成方圓；不有長沙，不成醫藥。利之有絕者，有自愈者，仲聖之規矩也。凜凜於規矩之中，然後可神明於規矩之外。利雖變有不變者存，時不一有至一者在，無他，理與氣而已矣。察髒俯先後天之氣，明陰陽五行大化之理，師淑乎長沙之法，於此而有二者之弊鮮矣。經不云乎？知變知常，知柔知剛，知存知亡，知陰知陽，乃可以治方。嗟乎！利豈易言哉？前輩知張會稽、繆琴川，日讀仲景書而不深察其旨，尚謂利無正法，未尚不為之深嘆！今讀我公之注，俾仲景之良法美意炳如日星，甚盛事也，故不揣迂陋而附話於簡末。 瘡癰腸癰浸淫病脈證並治第十八 論一首　脈證三條　方六首 諸浮數脈，應當發熱，而反洒淅惡寒，若有痛處，當發其癰。師曰：諸癰腫，欲知有膿無膿，以手掩腫上，熱者為有膿，不熱者為無膿。 【按】瘡癰腸癰浸淫病者，血分病也。仲景言其大略，仍以《內經》之文明之。經文黃帝曰：余聞腸胃受谷，上焦出氣，以溫分肉，而養骨節，通腠理。中焦出氣如露，上注谿谷，而滲孫脈，津液和調，變化而赤為血。血和則孫脈先滿盈，乃注於絡脈，皆盈，乃注於經脈。陰陽已張，因息乃行。行有經紀，周有道理，與天合同，不得休止。切而調之，從虛去實，瀉其不足，疾則氣減，留則先後。從實去虛，補則有餘，血氣已調，形氣乃持。余已知皿氣之平與不平，未知癰疽之所從生，成散之時，死生之期，有遠近，何以度知，可得聞乎？岐伯曰：經脈流行不止，與天同度，與地合紀。故天宿失度，日月薄蝕，地經失紀，水道流溢，草萓不成，五穀不植，經絡不通，民不往來，巷聚邑居，則別離異處，血氣猶然，請言其故。夫血脈營衛，周流不休，上應星宿，下應經數，寒邪客於經絡之中則血泣，血泣則不通，不通則衛氣歸之，不得復反，故癰腫。寒氣化為熱，熱勝則腐肉，肉腐則為膿，膿不瀉則姓筋，筋爛則傷骨，骨傷則髓消，不當骨空，不得泄瀉，血枯空虛，則筋骨肌肉不相榮，經脈敗漏，熏於五臟，髒傷故死矣。黃帝曰：夫子言癰疽，何以別之？岐伯曰：營衛稽留於經脈之中，則血泣而不行，不行則衛氣從之而不通，壅遏而不得行故熱。大熱不止，熱勝則肉腐，腐則為膿。然不能陷，骨髓不為焦枯，五臟不為傷，故名曰癰。黃帝曰：何謂疽？岐伯曰：熱氣淳盛，下陷肌膚，筋髓枯，內連五臟，血氣竭，當其癰下，筋骨良肉，皆無餘，故命曰疽。疽者，上之皮夭以堅，上如牛領之皮。癰者，其皮上薄以澤。此其候也。其發於周身之各處，俱有專名，詳於《靈樞·癰疽》篇，茲不具載。要言其瘡癰之所以成而已，是瘡癰之成，未有不成於血熱者，而血熱未有不自寒邪傷血，血泣而致變者。故仲景首言諸浮數之脈，為表虛，為血熱，與經言若合符節也。表虛血熱，必當發熱，而反洒淅惡寒者，熱在營分，而寒在衛分也。營熱則衛不能與營和，故獨覺寒而洒淅惡寒也。此本似營衛風寒之病，但辨證而專有痛處，則痛處必發癰，不待言矣。蓋營熱衛寒，為通身之氣血，則外感氣分病也。今止結痛於一處，知非外感氣分病，而為內傷之血分病矣。此內傷，非傷臟腑也，傷內營分之血也。傷營分者，亦由於寒邪，則內傷而又緣於外感矣。此瘡癰之權輿也。師又就瘡癰病機深淺以示之曰：諸癰腫以有膿者為熱盛，然膿出而熱外泄，則熱淺而病輕；以無膿者為熱伏，致膿不成而熱內攻，反熱深而病重。此即經言癰疽之分類也。於何辨之？辨之以外證，手掩其腫上試之，熱者，熱已發也，淺也，必成膿而泄也，故知為有膿；不熱者，熱方伏也，深也，必不能成膿而入也，故為無膿。此以有膿無膿決瘡癰之吉凶，且以征人身氣血之正與熱毒之邪，孰優孰細，而生死判然矣。氣血勝於熱毒，必有膿，膿得出；熱毒勝於氣血；壯火食氣耗血，自不能成膿。則如經文所言熱氣淳盛，下陷肌肉筋髓枯，內連五臟，血氣竭而髒傷死矣。此乃治瘡癰之第一義也。 防癰之為病，其身甲籍，腹皮急，按之濡，七腫狀，腹無積聚，身無熱，脈數，此為腸內有癰膿，薏苡附子敗醬散主之。 薏苡附子敗醬散方 薏該仁十分　附子二分　敗醬五分 上三味，杵為末，取方寸匕，以水二升，煎減半，頓服，小便當下。 【按】仲景略舉腸癰一證，以辨證出治。肺癰有專論，再舉腸癰可以概內癰之治。腸癰之為病，其身甲錯。肺腸庚辛金也，金燥則皮膚甲錯矣。然肺癰在胸，而腸癰在腹，故腹皮急，按之又濡，如腫狀。以為積聚乎？乃按之濡，而脈不見沉弦，但見數也。以為數脈乃熱證乎？又不見身熱之外證也。知為內熱生癰，癰在腸間必矣。主之以蕙以附子敗醬散，蕙仁下氣，則能泄膿；附子微用，意在直走腸中，屈曲之處可達；加以敗醬之咸寒，以清積熱。服後以小便下為度者，小便者，氣化也，氣通則癰膿結者可開，滯者可行，而大便必泄污穢膿血，腸癰可已矣。頓服者，取其快捷之力也。 〔批〕合之《傷寒論》，有雲飲食如常者，雖無蓄積，定有膿也，則不能食為傷寒，能食為癰膿，此又辨症一法，宜參考之。 腸癰者，少腹腫痞，按之即癰如淋，小便自調，時時發熱，自汗出，復惡寒。其脈遲緊者，膿未成，可下之，當有血。脈洪數者，膿已成，不可下加。大黃牡丹湯主之。 大黃牡丹湯方 大黃四兩　牡丹一兩　桃仁五十個　瓜子半升　芒硝三合 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一升，去滓，內芒硝，再煎沸，頓服之，有膿當下；如無膿當下血。 【按】腸癰者，亦內癰之屬而結於小腸者也，故小腹腫而氣覺痞塞不通，按之即痛如淋，卻小便自調，知非淋也。時時發熱汗出，復惡寒，猶之前條所言發熱而反洒淅惡寒之義也。診之其脈遲而緊，此脈必為尺脈，尺脈遲緊，宜為寒證，而少腹見腫，發熱汗出，按之腹痛，俱非寒證也。且寒則但有脹而必無腫理，且按之必不痛。審乎此，知少腹腫而成癰有確據也。然脈得沉緊，熱伏而血凝之象，膿未成可知矣。故知當有蓄血，為陰寒之邪所凝聚而泣，久久變熱發腫，將為癰膿而未成也。孰知尺中沉緊，有實熱之邪乎？仲景明其為當有血，猶之經言血泣，變熱，成癰之旨也。若尺脈見洪數者，血變之熱已灼熏下焦而成膿矣。蓋熱發則成膿，成膿則洪數之脈見，熱邪已透也。熱不發則不成膿，不成膿則沉緊之脈見，熱尚伏血中也。熱伏血中，蓄血之類也，可下之，如《傷寒論》中所言抵當湯、丸等方是也。如膿已成，則熱已宣散，無所用下其蓄血之熱矣，但下其膿而可愈矣，主之以大黃牡丹湯下膿也，非下蓄血也。故不用抵當湯中之虻蟲、水蛭攻堅破瘀，而易以芒硝之咸寒滑利之品，以佐大黃、桃仁之下泄，牡丹取其酸收，瓜子取其滑潤，為下焦蓄膿虛軟之邪主治，不同於下焦蓄血實堅之邪主治也。於抵當及此方能辨之，則用仲景之方確信無疑矣。服後有膿便膿，無膿便血，總歸於邪去病除而已。 問曰：寸口脈浮微而澀，法當亡血，若汗出。設不汗者云何？答曰：若身有瘡，被刀斧所傷，亡血故也。 病金瘡，王不留行散主之。 王不留行散方 王不留行十分，八月八日採　蒴藋細葉十分，七月七日採　桑東南根白皮十分，三月三日採　甘草十八分　川椒三分，除目及閉口，去汗　黃苓二分　乾薑二分　芍藥二分　厚朴二分 上九味，桑根皮以上三味燒灰存性，勿令灰過，各別杵篩，合治之為散，服方寸匕。小瘡即粉之，大瘡但服之，產後亦可服。如風寒，桑東根勿取之。前三物皆陰乾百日。 【按】仲景又明金瘡之病因與治法，補經文之不逮也。問曰：寸口脈浮微而澀，法當亡血，若汗出。設不汗者云何？答曰：若身有瘡，被刀斧所傷，亡血故也。脈浮微者，氣虛也；澀者，不足在血分也。氣虛而血不足，內熱生而外汗出，此其理也。設不汗出，則不足之血不在里分，而在表分也，內無熱邪以熏蒸之，斯不汗出。外為刀斧所傷，皮破血流，故表分之血乃亡也，是謂之曰金瘡。雖不原於臟腑，而有傷於營衛，則臟腑亦受病也。主之以王不留行散，以王不留行為君，專走血分，止血收痛，而且除風散痹，是收而兼行之藥，於血分最宜也；佐以蒴藋葉，與王不留行性共甘平，入血分清火毒，祛惡氣；倍用甘草，以益胃解毒；芍藥、黃苓助清血熱；川椒、乾薑助行血瘀；厚朴行中帶破，惟恐血乃凝滯之物，故不憚周詳也；桑根白皮性寒，同王不留行、蒴藋細葉，燒灰存性者，灰能入血分止血也，為金瘡血流不止者設也。小瘡則合諸藥為粉以敷之，大瘡則服之，治內以安外也。產後亦可服者，行瘀血也。風寒之日桑根勿取者，恐過於寒也。前三物皆陰乾百日，存其陰性，不可日曝及火炙也。此金瘡家之聖方，奏效如神者也。 排膿散方 枳實十六枚　芍藥六分　桔梗二分 上三味，杵為散，取雞子黃一枚，以藥散與雞黃相等，揉和令相得，飲和服之，日一服。 【按】排膿散一方，為瘡癰將成未成治理之法也。枳實為君，用在開瘀破滯，佐以芍藥涼血息熱，桔梗降氣寬胸，濟以雞子黃滋陰消火邪之毒。火郁於內，應遠苦寒，而又善具開解調濟之用，誠良法也。 排膿湯方 甘草二兩　桔梗三兩　生薑一兩　大棗十枚 上四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溫服五合，日再服。 【按］排膿湯一方，尤為緩治。蓋上部胸喉之間，有欲成瘡癰之機，即當急服也。甘草、桔梗即桔梗湯，已見用肺癰病中，加以生薑、大棗以固胃氣，正盛而邪火斯易為解散也。瘡癰未成者，服之則可開解；已成者，服之則可吐膿血而愈矣。 浸淫瘡，從口流向四肢者，可治；從四肢流來入口者，不可治。 浸淫瘡，黃連粉主之。方未見。 【按】浸淫瘡者，熱邪而兼濕邪，客於皮膚，浸淫傳染也。雖表分之病，而其人里分之濕熱可知矣。濕則陽氣必不旺，熱則陰血必受虧，所以治瘳之間，亦必細審瘡勢衰盛開聚之故，而後可施醫藥之方。如浸淫瘡，從門流向四肢者，熱開而濕散也，可以清其熱除其濕而治之。如先起四肢，漸上頭面，及於口裡，是熱濕二邪相混，上甚之極熱無能開而結，濕無能散而聚耳，所以決其不可治也。不可治者，難治之義，非當委之不治也。熱之不能開者，徐開之，濕之不能散者，徐散之，想亦可治也。主之以黃連粉，想外敷之方耳，觀王不留行散後雲小瘡即粉之可知也。蓋用黃連一味，作粉以敷之耳，〔批〕何云：按：《外科精義》以一味黃柏散調塗本此。至所以除濕清熱之義，又非漫用寒涼，亦非漫用辛燥也。先必明其里之虛實，再必辨其濕勝於熱，或熱勝於濕，然後於《傷寒論》及《金匱》諸篇檢方而用之。仲景不出方，亦猶《傷寒論》中諸不出方之條，必有難於概言之者也。學者豈可一病必須古人為定一方：而尚言法仲景乎！ 趺蹶手指臂腫轉筋陰狐疝蛔蟲病脈證治第十九 論一首　脈證一條　方五首 師曰：病趺蹶，其人但能前，不能卻，刺腨入二寸，此太陽經傷也。 【按】仲景敘男子雜症，因收羅細碎，諸篇未及者，歷言之。師曰：病趺蹶，其人但能前，不能卻。此風寒之邪，客於膝後腨中，非藥力所致也。刺腨入二寸，以泄散其風寒，趺蹶可愈矣。然刺之於何經之穴？師示之曰：此太陽經傷也。按太陽經之正支下行，循合陽，下貫膈內，歷承筋、承山、飛揚，附出外踝後之崑崙，至小指外側端之至陰穴，明其為太陽經，則腨內之刺，有可用法之處矣。 病人常以手指臂腫動，此人身體??者，藜蘆甘草湯主之。 藜蘆甘草湯方未見。 【按】病人常以手指臂腫動者，非暫時浮腫，或出於一時風熱外襲也。且此人必身體??者，風熱不止外襲，乃內蓄風熱之證也。熱可內蓄，風亦可內蓄乎？此風蓄於經絡之間，而熱滯於營衛之分，不治必為風痹矣。主之以藜蘆甘草湯。注云：方未見。然二味為湯，即可以瘳此疾也。藜蘆性微寒，消瘀，甘草性甘平，益胃，甘以息風，寒以消熱也。〔批〕濕痰凝滯關節則腫，風熱襲傷經絡則動。治風治熱，必兼治痰。按藜蘆性能吐風痰，故主之，佐以甘草養胃也。古人急於胃者如此。 轉筋之為病，其人臂腳直，脈上下行，微弦。轉筋入腹者，雞屎白散主之。 鴻屎白散方 雞屎白 上一味，為散，取方寸匕，以水六合，和，溫服。 【按】轉筋之為病，風寒外襲，而下部虛熱也。診其人臂腳直，脈上下行，微弦。弦者，即緊也，風寒入而隧道空虛也；直上下行，全無和柔之象，亦同於痙病中直上下行之意也。風寒入而變熱，熱耗其營血而脈遂直勁也。轉筋本在腨中，乃有上連少腹入腹中者，邪熱上行，由肢股而入腹里，病之甚者也。主之以雞屎白散。雞屎白性微寒，且善走下焦，入至陰之分，單用力專，《本草》謂其利便破淋，以之瘳轉筋，大約不出泄熱之意耳。然此治其標病，轉筋止，而其本病又當別圖補虛清熱之方矣。 陰狐疝氣者，偏有大小，時時上下，蜘蛛散主之。 蜘蛛散方 蜘蛛十四枚，熬焦　桂枝半兩 上二味，為散，取八分一匕，飲和服，日再服。蜜丸亦可。 〔批〕陰狐疝氣也，即寒疝之病，又名之為陰狐者，就其陰寒息氣而名之也。寒濕在下，腎囊必濕，腎主臭，其氣必腥臭，如狐之臊也。其證必偏左偏右，而偏左右之中，有大小不同，且時時上下，下部虛寒，發則墜而下，息則收而上也。主之以蜘蛛散。蜘蛛性本微寒，能治丁腫，是開散之品也，今熬令焦者，變其寒性為溫，而用其開散之力也；佐以桂枝昇陽散邪。治疝之理，不亦明乎？ 問曰：病腹痛有蟲，其脈何以別之？師曰：腹中痛，其脈當沉若弦，反洪大，故有蛔蟲。 蛔蟲之為病，令人吐涎、心痛，發作有時，毒藥不止，甘草粉蜜湯主之。 甘草粉蜜湯方 甘草二兩　粉一兩　蜜四兩 上三味，以水三升，先煮甘草，取二升，去滓，內粉、蜜，攪令和，煎如薄粥，溫服一升，瘥即止。 【按】蛔蟲之病，仲景於《傷寒・厥陰》篇已詳言之，茲復敘於《金匱》中。問曰：病腹痛有蟲，其脈何以別之？師曰：腹中痛，其脈當沉。沉者，氣凝血滯，塞而不通之象，故痛也。若夫弦而反洪大，則非氣血之為病矣，何也？弦見於沉中，或陰寒內結之象。如反洪大之弦，則於沉脈大相逕庭矣，知有蛔蟲，擾亂腸胃而作痛也。洪大者，熱脈；而弦者，蟲脈也。因熱而蛔動，因蛔動而腹痛，此病之由來也。故蛔蟲之為病，又必令人吐涎、心痛，發作有時。蟲之下行為腹痛，蟲之上行為吐涎、心痛，其根皆出於胃虛蛔不安耳。毒藥者，殺蟲之藥也。胃虛蛔動，以毒藥殺之，蟲必更動，所以不止。安其蛔而痛止矣，主之以甘草粉蜜湯。甘草、蜜以甘養胃，治其虛也；佐以粉者，取其體重，以鎮奠之也。煎如薄粥，溫服，理胃安蛔之義曉然矣。此胃中虛而微熱之治。 蛔厥者，當吐蛔，今病者靜而復時煩，此為髒寒，蛔上入隔，故煩，須臾角止，得食而嘔，又煩者，蛔聞食臭出，其人當自吐蛔。 蛔厥者，烏梅丸主之。 烏梅丸方 烏梅三百個　細辛六兩　乾薑十兩　黃連一斤　當歸四兩　附子六兩，炮　川椒四兩，去汗　桂枝六兩　人參　黃柏各六兩 上十味，異搗篩，合治之，以苦酒漬烏梅一宿，去核，蒸之五升米下，飯熟搗成泥，和藥令相得，內臼中，與蜜杵二千下，丸如梧子大，先食飲服十丸，日三服，稍加至二十丸。禁生冷滑臭等食。 【按】若夫胃虛寒而蛔不安，又另出治法。蛔厥者，胃中虛寒之證也，已見其文於《傷寒論・厥陰》篇中。茲少省其文，而理則同也。主之以烏梅丸，諸家注原文及方義俱詳於彼，不必復敘，當合彼此通觀之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