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明經選譯 · 捨身品第二十六
原典
捨身①品第二十六
爾時，世尊已為大眾，說此十千天子往昔因緣，復告菩提樹神及諸大眾：我於過去行菩薩道，非但施水及食，濟彼魚命，乃至亦舍所愛之身。如是因緣，可共觀察。爾時如來應正等覺，天上天下最勝最尊，百千光明照十方界，具一切智②，功德圓滿。將諸苾芻及於大眾至般遮羅聚落，詣一林中。其地平正，無諸荊棘，名花軟草，遍布其處。
佛告具壽③阿難陀：汝可於此樹下，為我敷座。時阿難陀受教敷已，白言世尊：其座敷訖，唯聖知時。爾時，世尊即於座上跏趺而坐④，端身正念，告諸苾芻：汝等樂欲見彼往昔苦行菩薩本舍利不？諸苾芻言：我等樂見。世尊即以百福莊嚴⑤相好之手而按其地。於時大地六種震動⑥，即便開裂，七寶制底⑦，忽然湧出，眾寶羅網⑧，莊嚴其上。大眾見已，生希有心。
爾時，世尊即從座起，作禮右繞⑨，還就本座，告阿難陀：汝可開此制底之戶。時阿難陀即開其戶，見七寶函，奇珍間飾，白言：世尊！有七寶函，眾寶莊校。佛言：汝可開函。時阿難陀奉教開已，見有舍利，白如珂雪拘物頭花，即白佛言：函有舍利，色妙異常。佛言：阿難陀，汝可持此大士骨來。時阿難陀即取其骨，奉授世尊。世尊受已，告諸苾芻：汝等應觀苦行菩薩遺身舍利，而說頌曰：
菩薩勝德相應慧，勇猛精勤六度⑩圓，
常修不息為菩提，不舍堅固心無倦。
汝等苾芻，咸應禮敬菩薩本身⑾。此之舍利，乃是無量戒定慧香之所熏馥，最上福田，極難逢遇。時諸苾芻及諸大眾，咸皆至心合掌，恭敬頂禮舍利，嘆未曾有。
時，阿難陀前禮佛足，白言世尊：如來大師，出過一切，為諸有情之所恭敬，何因緣故，禮此身骨？
佛告阿難陀：我因此骨，速得無上正等菩提，為報往恩，我今致禮。復告阿難陀：吾今為汝及諸大眾斷除疑惑，說是舍利往昔因緣。汝等善思當一心聽。阿難陀曰：我等樂聞，願為開闡。
注釋
①捨身：指捨棄生命，又作燒身、遺身、亡身。指捨身供養佛等，或布施身肉予眾生，乃諸布施中之最上乘。一說布施財物為外布施，捨身則為內布施。
②一切智：如實了知一切世界及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者，稱一切智。
③具壽：乃對佛弟子、阿羅漢等之尊稱。具有世間壽命及出世間之法身慧命之義，即阿羅漢等聖者，除具色身之恆壽外，更以智慧之命為寶。
④跏趺而坐：即結跏趺坐，為修行者常用坐法之一，其姿勢為雙膝彎曲，兩足掌向上。諸坐法中，結跏趺坐最安穩而不易疲倦。
⑤百福莊嚴：百福即百思，修行者於修行之十業道（離殺至正見）中，每業道各有五思（即離殺思、勸導思、讚美思、隨喜思、回向思），合為五十思。菩薩造作一相之業時，先起五十思修治身器，後起五十思以圓滿彼相，此即百福莊嚴。
⑥六種震動：瑞相之一，指大地震動之六種相，據《華嚴經》載，此六相為：動、起、涌、震、吼、擊（搖）等。
⑦制底：又作支提，指塔廟、靈廟、廟、方墳等。
⑧羅網：連綴眾寶珠所做之網。系仿佛土、天界等皆有眾寶莊嚴之羅網，故用以莊嚴佛殿或懸掛於佛像上。
⑨右繞：即以右向中央之尊像旋繞，以表尊敬之意。
⑩六度：又稱六波羅蜜，為大乘佛教中菩薩欲成佛道所實踐之六種德目，即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
⑾本身：指本心或本性，此心湛然常寂、不生不滅，為一切凡聖所同具。這裡指親身舍利。
譯文
當世尊為大乘信眾演說完諸天子過去世往生天界的因緣，又對菩提樹神及諸大眾說：我在過去世以菩薩身行菩薩道時，不僅布施水和食物，挽救池魚的生命，而且也曾布施自己所愛的身體。說起我前世捨身因緣，我可以讓你們先去看一件東西。於是世尊（又稱如來應正等覺、天上天下最勝最尊、光明遍照、具一切智、功德圓滿）將諸比丘及聽法大眾帶到般遮羅一帶的樹林中。此處土地平正，沒有叢生的荊棘，到處是名花異草。
佛吩咐阿難陀羅漢：你可以在此樹下為我安置法座。當阿難陀按照吩咐安置完法座，對世尊說：法座設畢，願世尊為我們開示。於是世尊登上法座，結跏趺坐，端身正念，對諸比丘說：你們是否想看到那過去世修苦行菩薩的真身舍利呢？諸比丘回答：我們很想一見。世尊即以美妙的佛手（修行所得福報）按在地上。即刻大地六種震動，中間開裂，有七寶所成舍利塔忽然從地下湧現出來。舍利塔上覆蓋著綴滿眾寶的羅網，富麗堂皇，莊嚴美妙。大家見了，莫不感嘆珍貴稀有。
此時，世尊即從法座上站起來，繞塔（右向）致禮，又返回本座，對阿難陀說：你可以打開此塔的小門。阿難陀隨即打開其門，看到裡面有七寶做成的盒子，上面裝飾著各種奇異的珍寶。於是對佛說：世尊！塔中有七寶做成的盒子，上面裝飾著種種珍寶。佛告訴他：你可打開看看。當阿難陀遵命打開盒子，看到裡面有白色的舍利，顏色如同珂雪拘物頭花，隨即告訴佛：盒中有舍利，顏色美妙，異乎尋常。佛說：阿難陀，你可把此大士的遺骨拿來。阿難陀隨即將遺骨恭敬地奉獻給世尊。世尊接過舍利，告訴眾比丘：你們都看這苦行菩薩所遺留下的舍利，接著說如下頌詞：
菩薩具有勝妙的德行和相應的智慧，勇猛精進毫不懈怠，六度圓滿無缺。
常修種種苦行種種善法，皆為證得菩提，樹立堅固的信心鍥而不捨，內心永無倦怠。
諸位比丘都應該禮敬菩薩的親身舍利。這一舍利，乃是無數戒定慧香所熏成，能帶來種種福報，難逢難見。此時諸比丘及諸大眾，皆以至誠心對舍利合掌致敬，頂禮膜拜，感嘆這一未曾遇見過的珍奇之物。
這時，阿難陀上前敬禮佛足，對佛說：如來大師，德行智慧超過一切凡聖，為一切有情眾生所恭敬，為什麼您也禮敬此舍利？
佛告訴阿難陀：我正是因為此遺骨舍利，迅速證得無上正等正覺，為報答過去世所受恩德，我今日必得禮敬。又對阿難陀說：我今日為你及諸大眾解除疑惑，將這一舍利的來歷說給你們聽。你們應當專心聽，善加思維。阿難陀答道：我們都樂意聆聽，願您為我們開示。
原典
阿難陀！過去世時有一國王，名曰大車，巨富多財，庫藏盈滿，軍兵武勇，眾所欽伏。常以正法，施化黔黎①。人民熾盛，無有怨敵。國太夫人誕生三子，顏容端正，人所樂觀。太子名曰摩訶波羅，次子名曰摩訶提婆，幼子名曰摩訶薩埵。是時大王為欲游觀，縱賞山林。其三王子亦皆隨從，為求花果，舍父周旋，至大竹林，於中憩息。
第一王子作如是言：我於今日，心甚驚惶。於此林中，將無猛獸損害於我。第二王子復作是言：我於自身初無吝惜，恐於所愛，有別離苦②。第三王子白二兄曰：
此是神仙所居處，我無恐怖別離憂，
身心充遍生歡喜，當獲殊勝諸功德。
時，諸王子，各說本心所念之事，次復前行。見有一虎產生七子，才經七日，諸子圍繞，饑渴所逼，身形羸瘦，將死不久。第一王子作如是言：哀哉！此虎產來七日，七子圍繞，無暇求食。饑渴所逼，必還啖子。薩埵王子問言：此虎每常所食何物？第一王子答曰：
虎豹豺師子，唯啖熱血肉，
更無餘飲食，可濟此虛羸。
第二王子聞此語已，作如是言：此虎羸瘦，饑渴所逼，余命無幾。我等何能為求如是難得飲食？誰復為斯自捨身命，濟其飢苦？第一王子言：一切難捨無過己身。薩埵王子言：我等今者於自己身，各生愛戀，復無智慧，不能於他而興利益。然有上士，懷大悲心③，常為利他，亡身濟物。復作是念：我今此身於百千生，虛棄爛壞，曾無所益。云何今日而不能舍以濟飢苦，如捐洟唾？時諸王子作是議已，各起慈心④，淒傷愍念，共觀羸虎，目不暫移，徘徊久之，俱舍而去。
爾時，薩埵王子便作是念：我捨身命，今正是時，何以故？
我從久來持此身，臭穢膿流不可愛，
供給敷具並衣食，象馬車乘及珍財。
變壞之法體無常，恆求難滿難保守，
雖常供養懷怨害，終歸棄我不知恩。
複次，此身不堅，於我無益，可畏如賊，不淨如糞。我於今日，當使此身修廣大業，於生死海，作大舟航，棄捨輪迴，令得出離。復作是念：若舍此身，則舍無量癰疽惡疾，百千怖畏。是身唯有大小便利，不堅如泡，諸蟲所集。血脈筋骨，共相連持，甚可厭患。是故我今應當棄捨，以求無上究竟涅槃⑤，永離憂患無常苦惱。生死休息，斷諸塵累。以定慧力，圓滿熏修，百福莊嚴，成一切智，諸佛所贊微妙法身。既證得已，施諸眾生無量法樂⑥。是時王子興大勇猛，發弘誓願，以大悲念，增益其心。慮彼二兄，情懷怖懼，共為留難，不果所祈，即便白言：二兄前去，我且於後。爾時王子摩訶薩埵，還入林中，至其虎所，脫去衣服，置於竹上，作是誓言：
我為法界諸眾生，志求無上菩提處，
起大悲心不傾動，當舍凡夫所愛身。
菩提無患無熱惱，諸有智者之所樂，
三界苦海諸眾生，我今拔濟令安樂。
是時王子作是言已，於餓虎前委身而臥。由此菩薩慈悲威勢，虎無能為。菩薩見已，即上高山，投身於地。時諸神仙捧接王子，曾無傷損。復作是念：虎今羸瘦，不能食我，即起求刀，竟不能得。即以干竹刺頸出血，漸近虎邊。是時大地六種震動，如風激水，涌沒不安。日無精明，如羅睺障⑦。諸方暗蔽，無復光輝。天雨名華及妙香末，繽紛亂墜，遍滿林中。爾時虛空有諸天眾，見是事已，生隨喜⑧心，嘆未曾有。咸共贊言：善哉！大士。即說頌曰：
大士救護運悲心，等視眾生如一子，
勇猛歡喜情無悋，捨身濟苦福難思。
定至真常勝妙處，永離生死諸纏縛⑨，
不久當獲菩提果，寂靜安樂證無生⑩。
是時餓虎既見菩薩頸下血流，即便舐血啖肉皆盡，唯留余骨。
爾時，第一王子見地動已，告其弟曰：
大地山河皆震動，諸方暗蔽日無光，
天花亂墜遍空中，定是我弟捨身相。
第二王子聞兄語已，說伽他⑾曰：
我聞薩埵慈悲語，見彼餓虎身羸瘦，
飢苦所纏恐食子，我今疑弟舍其身。
時，二王子生大愁苦，啼泣悲嘆，即共相隨還至虎所。見弟衣服在竹枝上，骸骨及發在處縱橫，血流成泥，沾污其地。見已悶絕，不能自持，投身骨上，久乃得蘇，即起舉手，哀號大哭，俱時嘆曰：
我弟貌端嚴，父母偏愛念，
云何俱共出，捨身而不歸。
父母若問時，我等如何答？
寧可同損命，豈復自存身。
時，二王子，悲泣懊惱漸舍而去。時小王子所將侍從，互相謂曰：王子何在，宜共推求。
注釋
①黔黎：黔首、黎民的合稱，即庶民、眾民。
②別離苦：即愛別離苦，「八苦」之一，指與相愛戀之人別離之苦。
③大悲心：泛指願使一切眾生離苦得解脫之心，特指真言行者所發行願心，即四弘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④慈心：即慈憫一切有情眾生之心。
⑤無上究竟涅槃：指佛所證之涅槃，相對二乘、外道等所證之非究竟涅槃而言，佛果涅槃則為無上究竟涅槃。
⑥法樂：即法味之樂，聽受佛法之法味，以長養法身之慧命而生喜樂，故稱法樂。
⑦羅睺障：羅睺，即羅睺羅阿修羅，此阿修羅王與帝釋作戰時，手能執日月，障蔽其光，故稱「羅睺障」。
⑧隨喜：謂見他人行善，隨之心生歡喜。
⑨纏縛：煩惱之異名，因其纏繞心識，妨礙修善，故名「纏縛」。無慚、無愧、嫉、慳、悔、睡眠、掉舉、昏沉等八隨煩惱，稱為八纏。
⑩無生：原指法性真如之理無生無滅，此處指證得無生之理之涅槃境界。
⑾伽他：梵語Gatha之音譯，意譯偈頌、頌。為梵文文獻中由特定音節數與長短組成之韻文，後通用於佛教經、律、論。
譯文
阿難陀！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國王名叫大車。此國王有大量的財富，積滿倉庫，且軍隊勇猛善戰，極得人民的擁戴。國王常以正法教化百姓。國家人丁興旺，沒有仇怨和敵人。王生有三個兒子，面相端正，人人喜愛。大兒子名叫摩訶波羅，次子名叫摩訶提婆，幼子名叫摩訶薩埵。當時國王到城外遊覽，盡情觀賞著山林景色。三個王子也隨父王出遊，在山林中，為覓求花果，離開父親四處漫遊。這時三王子走到一片竹林處，停下來休息。
大王子說：今天我心裡非常驚懼惶恐，但願這片竹林中沒有猛獸襲擊我。第二王子說：我從來沒有吝惜過自己的身體，今日恐怕會與所愛的人相別離。第三王子對二位兄長說：
這裡是神仙所居住的地方，我既無恐懼又無與親人別離的擔憂，
內心充滿了歡喜，今日當會獲得各種殊勝的功德。
當諸王子各自說出心中所想之事，又往前走。這時忽然見到有一母虎躺在地上，此虎生下幼虎才七天，被幼虎圍繞著，饑渴交加，身體羸弱消瘦，生命危在旦夕。大王子見狀，悲嘆道：太悲哀了！此虎產下幼虎七天，被幼虎圍著，無力覓食。如饑渴難耐，定會吃掉幼虎。薩埵王子問道：此虎平時經常吃什麼食物？大王子回答：
只吃熱血肉，如虎、豹、豺、獅子等。
其他任何食物，都不能挽救這一虛弱母虎的生命。
第二王子聽完此語，說道：此虎羸弱消瘦，饑渴交加，危在旦夕。我們怎麼才能求得這些不易得到的食物？誰能夠為此母虎捨棄生命，以自己的身體，解除其飢苦？大王子說：人們最難以捨棄的莫過於自己的身體。薩埵王子說：現在我們各於自己的身體而生珍愛之心，又不明了人生實相的智慧，不能為他人的利益而做出犧牲，然而有大菩薩，以救拔眾生之苦的廣大行願，甘願捨棄自己的生命，濟度一切有情。薩埵王子又想：我現在的身命在成百上千次的輪迴中，腐朽壞爛，一無益處。為什麼今日不能像捐棄涕唾一樣，捨棄自己的身體，以解脫其他生命的飢苦？當時王子各發一番悲嘆後，心中生起廣大慈心，一起再去見那隻母虎，望著羸弱無助的母子，悲悽、感傷、憐憫、護念之情油然而生。在虎身邊，徘徊良久，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此時，薩埵王子便想：我要布施身體，獻出生命，現在正是時候，為什麼呢？
很久以來我已有了生命，有了此身，此身體內臭穢不堪、膿流不止，沒有可愛之處，
整日為它提供臥具及衣服食物，還要提供象馬車乘以及各種珍貴財物。
但此身有生住異滅的變化體性無常，不停地追求欲望永難滿足，而一切無法保留長久，
雖然經常供給它一切，但還是常懷怨恨不滿，終了棄我而去不知念我恩德。
而且，此身危脆不堅，對我不僅沒有益處，且時時要像提防盜賊一樣提防它，渾身上下如糞一般臭穢不堪。我在今天應當以此身修大善業，以此善業為生死海中的大航船，使自己超脫輪迴，出離苦海。薩埵太子此時又想到：如果捨棄此身，實際上等於捨棄無量惡瘡惡疾，捨棄種種恐怖畏懼。此身糞尿充滿，如水泡般脆弱，裡面還有各種寄生蟲。整個身體血脈筋骨互相纏連，招致禍患，令人生厭。所以我今日應當捨棄此身，以求無上究竟涅槃，永遠消除一切憂愁疾患，一切無常苦惱。超脫生死，斷除塵世的牽累。勤修定慧，自淨其意，熏修善根，使其圓滿成熟，以成就遍照一切的般若智慧，證得諸佛所讚嘆的微妙法身。在證得法身後，施與眾生無量的法味喜樂。王子此時勇氣倍增，生出宏大的誓願，拔濟一切有情眾生之苦的念頭，在他的心胸里激盪著。考慮到二位兄長察覺到自己的想法而生憂懼，怕他們會加以阻止，使自己不能如願，於是說道：二位兄長可先往前去，我隨後即到。待二位兄長走遠，摩訶薩埵王子返回竹林，來到那奄奄一息的母虎旁邊，脫去衣服，放到竹子上，發出如下誓言：
法界諸眾生正是我求證菩提之處，
救濟一切眾生苦難的心愿從不動搖，為此不惜捨棄凡夫所珍愛的身體。
證得菩提即無憂患無煩惱，一切有智慧的人莫不嚮往追求，
生活於三界苦海的一切眾生，我皆為其解脫痛苦使其獲得安樂。
王子發出誓言後，即上前平身躺在那飢餓的母虎面前。但由於王子內心廣大的慈悲所顯現的威勢，此虎不敢下口。王子見此，即爬上高山，縱身往地上跳。此時諸天神在空中接住王子，使其未受任何損傷。王子又想：此虎體弱無力，不能吃我，隨即起身四處尋找刀具，但到處都找不到。於是王子以尖削的干竹刺向自己的頸部，鮮血頓然湧出。王子用盡最後的力氣，慢慢趨向虎的身邊。此時大地忽然震動不止，如狂風吹過水麵，激起陣陣巨浪。日光暗淡，如蒙上一層雲翳。四周昏暗，再也見不到光輝。各種名花以及奇異的香末，如下雨般紛紛從天而降，落滿竹林。此時天界諸眾生，見到這種奇妙的景象，心生歡喜，感嘆不已。異口同聲地稱讚道：太了不起了！大士。隨即說頌：
大士以大悲心救護一切眾生，平等看待一切眾生如母親慈愛自己的孩子，
滿懷勇氣滿懷歡喜心無慳吝，為眾生解脫疾苦而獻身，其福報不可思議。
實際證得萬法實相即達殊勝美妙的境界，永遠消除一切煩惱脫離生死苦海，
證得萬法原本不生不滅而得寂靜安樂。
此時那餓虎見王子頸下流血，即舐其血啖其肉，最後只留下一堆骨頭。
此時大王子見大地不停地震動，對二王子說：
大地山河不停地震動，四下昏暗，白日無光，
天花紛紛落下充滿虛空，這是弟弟捨身之相。
二王子聽了長兄的話說道：
我曾聽到薩埵飽含慈悲情懷的話語，剛才我們見到餓虎身體羸弱，饑渴交加，恐怕會啖食幼虎，現在我猜弟弟已為虎捨身。
此時，二王子心中憂愁悲苦，哀嘆抽泣，又一起回到母虎所在的地方。到那裡見到弟弟的衣服掛在竹枝上，遺骨及頭髮散在一旁，鮮血凝結在泥土上，一片狼藉。二位王子見此慘狀，難以抑制自己的悲痛，胸悶氣絕，一下子撲倒在遺骨上，好長時間才甦醒過來，隨即呼天搶地，大哭不止，邊哭邊哽咽地說：
我的弟弟相貌端正莊嚴，深得父母的偏愛。
大家一起出來，他為什麼竟捨身而去，再也回不到家中？
若回去父母問起，我們如何回答？
還是隨弟弟一起去吧，怎麼能失去弟弟獨自留在這個世界上？
過了很久，兩位王子才懷著悲傷懊惱的心情，依依不捨地離去。當時小王子帶來的侍從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相互問：王子哪裡去了？我們應該四處找一找。
原典
爾時，國太夫人寢高樓上，便於夢中見不祥相，被割兩乳，牙齒墮落。得三鴿雛，一為鷹奪，二被警怖。地動之時，夫人遂覺，心大愁惱，作如是言：
何故今時大地動，江河林樹皆搖震，
日無精光如覆蔽，目乳動異常時。
如箭射心憂苦逼，遍身戰掉不安隱，
我之所夢不祥征，必有非常災變事。
夫人兩乳忽然流出，念此必有變怪之事。
時，有侍女聞外人言：求覓王子，今猶未得。心大警怖。即入宮中，白夫人曰：大家知不，外聞諸人散覓王子，遍求不得。時彼夫人聞是語已，生大憂惱，悲淚盈目，至大王所，白言大王：我聞外人作如是語，失我最小所愛之子。王聞語已，驚惶失所，悲哽而言：苦哉！今日失我愛子。即便抆淚慰喻夫人：告言賢首，汝勿憂戚，吾今共出求覓愛子。
王與大臣及諸人眾，即共出城，各各分散，隨處求覓。未久之頃，有一大臣前白王曰：聞王子在，願勿憂愁，其最小者今猶未見。王聞是語，悲嘆而言：苦哉！苦哉！失我愛子。
初有子時歡喜少，後失子時憂苦多。
若使我兒重壽命，縱我身亡不為苦。
夫人聞已，憂惱纏懷，如被箭中，而嗟嘆曰：
我之三子並侍從，俱往林中共游賞；
最小愛子獨不還，定有乖離災厄事。
次第二臣來至王所，王問臣曰：愛子何在？第二大臣懊惱啼泣，喉舌乾燥，口不能言，竟無辭答。夫人問曰：
速報小子今何在？我身熱惱遍燒然；
悶亂荒迷失本心，勿使我胸今破裂。
時，第二臣即以王子捨身之事，具白王知。王及夫人聞其事已，不勝悲噎，望捨身處，驟駕前行。詣竹林所，至彼菩薩捨身之地，見其骸骨，隨處交橫。俱時投地，悶絕將死，猶如猛風吹倒大樹，心迷失緒，都無所知。時大臣等以水遍灑王及夫人。良久乃蘇，舉手而哭，諮嗟嘆曰：
禍哉愛子端嚴相，因何死苦先來逼？
若我得在汝前亡，豈見如斯大苦事？
爾時，夫人迷悶稍止，頭髮蓬亂，兩手椎胸，宛轉於地，如魚處陸，若牛失子。悲泣而言：
我子誰屠割？余骨散於地，
失我所愛子，憂悲不自勝。
苦哉誰殺子？致斯憂惱事，
我心非金剛，云何而不破！
我夢中所見，兩乳皆被割，
牙齒悉墮落，今遭大苦痛；
又夢三鴿雛，一被鷹擒去，
今失所愛子，惡相表非虛。
爾時，大王及於夫人並二王子，盡哀號哭。瓔珞不御，與諸人眾，共收菩薩遺身舍利。為於供養，置窣堵波①中。
阿難陀！汝等應知，此即是彼菩薩舍利。復告阿難陀：我於昔時，雖具煩惱貪、嗔、痴等，能於地獄、餓鬼、傍生五趣之中，隨緣救濟，令得出離。何況今時煩惱都盡，無復余習②，號天人師，具一切智，而不能為一一眾生，經於多劫，在地獄中及於余處，代受眾苦，令出生死煩惱輪迴？
爾時，世尊說是往昔因緣之時，無量阿僧企耶人天大眾，皆大悲喜，嘆未曾有。悉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復告樹神：我為報恩，故致禮敬佛攝神力。其窣堵波還沒於地。
注釋
①窣堵波：梵語Stūpa之音譯，又作浮圖、塔。孔雀王朝時既有建塔供奉佛陀之遺骨、所持品、遺發等風尚。在中國、日本，塔與金堂並列為重要之建築物，用以奉納佛舍利，為寺院之象徵。
②余習：謂雖斷除煩惱，然猶存殘餘之習氣。二乘不能斷除余習，僅佛能斷之。
譯文
此時，王后正在高樓上安睡，忽然夢到不祥之事：兩乳被割，牙齒墜落。身邊三隻鴿子，一隻為鷹叼去，另外兩隻驚恐不已。這時大地不停地震動，王后從睡夢中醒來，心中充滿哀怨，說道：
今日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異常現象，大地搖動，江河浪涌，林濤陣陣，日光暗淡。雙眼直跳，兩乳顫動？
心中憂慮苦惱，如萬箭穿心，渾身戰慄，不得安穩。我剛才所做的夢是不祥的徵候，一定是發生了非同尋常的變故。
這時，王后兩乳的乳水忽然流溢而出，這益發使她感到有災變發生。
正當此時有位侍女聽到外面的人說：尋找王子到現在還不見蹤影。侍女聽了大吃一驚，馬上回到宮中對王后說：你們知道嗎，外面傳說紛紛，眾人四處尋找王子，但到處都找不到。王后聽到這話，恐懼悲哀湧上心頭，兩眼充滿淚水，來到國王的住處，對國王說：我聽外面的人講，我們最小最喜愛的兒子不見了。國王聽了，十分震驚惶恐，哽咽地說：苦啊！見不著我的愛子。待回過神來，國王又拭去眼淚安慰夫人：賢惠的夫人，請不要過於悲傷，我們現在一起出去尋覓愛子。
國王與大臣在眾人簇擁下一起走出王城，四處分散，到處尋覓。不一會兒，有一大臣走來啟稟國王：聽說王子們還在，希望陛下不要憂愁，只是小王子到現在還未見著。國王聽了這話，悲嘆道：痛苦啊，痛苦！到底還是失掉我的愛子。
兒子在時並沒有感覺到什麼，一旦再也見不著兒子，才知道是這樣的痛苦不堪。
如果能使我的兒子起死回生，即使讓我去死也算不上痛苦。
王后聽了，驚恐憂慮纏住心頭，如箭穿心。悲嘆道：
三個兒子及侍從，一起出去到山林中遊覽；
到現在唯獨最小的愛子還不回來，一定是發生了不尋常的災厄之事。
這時，又有一大臣來到國王的住所。國王問：愛子找到了嗎？大臣滿面懊惱之色，悲泣不已，喉嚨發乾，舌頭僵硬，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王后問道：
快快告訴我愛子現在在哪裡？我身上現在如同著了火一般；
心裡憋悶慌亂，難以自持，快快告訴我，不要讓我的胸膛破裂。
大臣於是將王子捨身之事全部告訴了國王和王后。國王和王后聽了，不勝悲慟，馬上駕車朝著王子捨身處急駛而去。到了那處竹林，找到王子捨身的地方，見到王子的遺骨四處散落，國王和王后一下子撲倒在地，悲慟欲絕，猶如大樹被狂風吹倒。諸大臣見國王及王后昏厥過去，即用冷水潑往他們頭面上。過了許久，國王和王后才甦醒過來，呼天搶地，邊哭邊悲嘆：
真是人有旦夕禍福啊！愛子生來相貌端正莊嚴，為什麼死亡降臨在他身上？
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哪裡還會見到這樣的大苦痛？
此時，王后從迷悶的情緒中稍稍恢復過來，但仍滿面淚痕，頭髮蓬亂，剛剛從地上抬起身，又兩手揪胸，痛苦地在地上呻吟，如魚被拋在地上，也如母牛痛失幼子，其痛苦難以盡述。待神志清醒，哽咽地說：
我苦命的孩子，是誰殺害了你？眼前遺骨一片狼藉，卻再也見不著我的愛子，叫我如何忍受這樣的苦痛？
苦命的孩子，是誰殺害了你？讓我遭受這樣的悲苦。我的心即便是金剛體，也忍受不了這樣打擊，早該破了呀！
剛才夢到兩乳被割，牙齒墜落，現在真得大苦痛；
又夢身邊三隻鴿子，其中一隻被鷹叼去，現在果真痛失愛子，想不到夢中的不祥之兆皆一一靈驗。
說到這裡，國王、王后及二位王子，皆號啕大哭。待盡情傾訴了悲哀之情，收拾整齊衣冠服飾，與眾人一道，將王子的遺骨收起。為便於後人瞻拜供養，特建舍利塔以供奉。
阿難陀！你們應當知道，此盒子中的舍利即是薩埵太子的舍利。又告訴阿難陀：我在過去世，雖未消除貪、嗔、痴等各種煩惱，但同樣能夠在地獄、餓鬼、畜生等五道之中，隨順因緣救度眾生，使其脫離苦海。更何況我現在已斷除煩惱，並且連同殘餘的習氣，也已斷盡，得「天人師」的名號，具備了無上的智慧，難道還不能代眾生受種種苦，使其脫離生死輪迴？即使為此要多生多劫長處地獄等惡處，也在所不辭！
當世尊講說這一往昔捨身故事時，無量無數人天大眾，皆既悲（薩埵王子的悲慘命運）且喜（薩埵王子終於證得菩提），感嘆這未曾有過的勝妙之事。諸人天皆發追求無上的正等正覺的心愿。又對樹神說：我為報往世之恩，所以攝聚神力，向佛致禮以示恭敬。此時舍利塔又從地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