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十三·敘記之屬二

通鑑 宋代司馬光(1019—1086)領銜編撰,共二百九十四卷,另有《目錄》《考異》各三十卷。司馬光最初完成戰國至秦二世八卷時名為《通志》,進於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奉命設書局編撰,至神宗元豐七年(1084)完成,歷時十九年。全書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下迄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為編年體通史。取材除十七史以外,徵引野史、傳狀、文集、譜錄等三百二十二種。參與編撰者還有當時的史學名家劉攽、劉恕、范祖禹等。內容以政治、軍事為主,略於經濟、文化,貫穿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為了解歷代治亂興衰之跡提供了較系統而完備的資料。 赤壁之戰 【題解】 此篇選自《資治通鑑》第六十五卷。東漢末年,曹操初步統一北方,率兵二十餘萬南下,攻占荊州,劉備倉皇敗逃。曹軍繼續南下意欲攻打孫權。迫於形勢,孫、劉聯盟,合軍五萬,共同抗曹。曹軍進到赤壁,小戰失利,退駐江北,與孫、劉聯軍隔江對峙。曹軍遠道而來,不服水土,不善使船,為防止戰船在江中晃動,操命人用鐵鏈將沿江戰船全部首尾相連。乘此機會,周瑜派人火攻曹營,曹軍大敗。曹操退守北方,劉備占據荊州地區,孫權雄踞江南,形成曹、劉、孫對峙局面。赤壁之戰是我國歷史上以少勝多的著名戰役之一,它奠定了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形勢。 初,魯肅聞劉表卒①,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②,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③,軍中諸將,各有彼此④。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⑤,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⑥,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即遣肅行。到夏口⑦,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⑧,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⑨。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⑩?」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11),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12),敬賢禮士,江表英豪,咸歸附之,已據有六郡(13),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並,豈足托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為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14)。以上魯肅至荊州覘變,見先主、武侯。 【注釋】 ①劉表:漢末地方豪強,生前任荊州牧。 ②荊州: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當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的一部分。 ③二子不協:劉表的兩個兒子劉琦、劉琮不和睦。因為劉表及後妻偏愛次子劉琮。 ④各有彼此:軍中諸將有的依附劉琦,有的依附劉琮。 ⑤離違:指人有離心,互相違異。 ⑥克諧:能夠順利。 ⑦夏口:當今湖北武昌。 ⑧南郡: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的紀南故城。 ⑨當陽長坂:在今湖北當陽。 ⑩豫州:劉備曾任豫州刺史,故有此稱呼。 (11)蒼梧:今屬廣西。 (12)孫討虜:孫權在漢建安五年(200)被封為討虜將軍。 (13)六郡:即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陵、廬江。 (14)鄂縣:今湖北鄂州。樊口:即娘子湖入長江之處,在今湖北鄂州。 【譯文】 當初,魯肅聽說劉表去世,就對孫權說:「荊州和我們相鄰,地勢險要,沃野萬里,百姓富足,如果我們占據荊州,將為稱帝奠定基礎。現在劉表剛剛去世,他的兩個兒子不和,軍中各位將領也各護其主。劉備本是一個英雄人物,因與曹操有矛盾,寄居在劉表這裡,劉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用他。如果劉備與劉表的兒子能同心協力,和睦相處,那麼我們應前去安撫,與劉備結成盟友;反之,如果劉備另有打算,我們就要再做考慮,以便成就大事。我請求您讓我去荊州撫慰劉表的兒子及軍中諸位將領,並乘機勸說劉備收撫劉表的屬下,和我們聯合起來,共同對付曹操,劉備一定會很高興地同意的。如果這件事能夠順利,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現在不抓緊時間去荊州,恐怕就會被曹操搶在前面了。」孫權立即同意,派遣魯肅前去荊州。魯肅到達夏口,聽說曹操已經出發前去荊州,於是晝夜兼程。等到達南郡,聽說劉琮已投降,劉備正向南撤退,魯肅趕快迎上去,與劉備在當陽的長坂會合。魯肅向劉備轉達了孫權的問候,為劉備詳細論述天下大勢,表達了殷勤之意,並且問劉備:「現在劉豫州打算到哪裡去呢?」劉備說:「我和蒼梧郡太守吳巨有些交情,現在想投奔他去。」魯肅說:「我們孫將軍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東的英雄豪傑都集中在他那裡,現在孫將軍掌管東吳六郡,兵精糧多,足以成就大業。現在替您謀劃,不如派個心腹之人與東吳結成盟友,共同完成大業。而您想去投奔吳巨,我看很不合適。吳巨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所住的地方又很偏遠,很快就會被別人吞併,怎麼可以依靠呢?」劉備聽後,很是高興。魯肅又對諸葛亮說:「我和諸葛子瑜是好朋友。」這樣,諸葛亮也與魯肅結為好友。子瑜名瑾,他是諸葛亮的哥哥,為避戰亂,來到江東,在孫權手下任長史。劉備接受了魯肅的意見,進軍駐紮在鄂縣的樊口。以上是魯肅到荊州窺探情況,見到劉備與諸葛亮。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①。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②,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共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③,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④,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⑤,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⑥,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⑦,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⑧。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⑨。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⑩,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群下謀之。以上武侯至柴桑說孫權。 【注釋】 ①江陵:今屬湖北。 ②柴桑:今江西九江。 ③芟(shān)夷:削除。 ④抗衡:勢力相當。 ⑤猶豫:獸名。像麂,性多疑慮,所以比喻遲疑不決的人為猶豫。 ⑥田橫: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人。原是齊國貴族,漢朝建立,率黨徒五百餘人逃亡海島。漢高祖派人前去迎接。田橫在回來途中因不願稱臣於漢,自刎而死。海上五百黨徒聞訊亦皆自刎而死。 ⑦胄:指帝王或貴族的後裔。 ⑧魯縞(ɡǎo):魯國生產的薄絹。縞,未經染色的絹。 ⑨蹶:失敗,挫折。 ⑩協規:意為合謀。 【譯文】 曹操率大軍自江陵順長江東下。諸葛亮對劉備說:「形勢危急,請讓我趕快去向孫將軍求救吧。」諸葛亮與魯肅一起去拜見孫權。諸葛亮在柴桑與孫權會面,勸孫權說:「天下大亂,將軍在長江以東起兵,劉豫州在漢南收服眾人,與曹操共爭天下。現在曹操在北方削除強敵,基本平定了北方,接著又南下攻破荊州,威名震驚四方。面對曹操大軍,劉豫州英雄無用武之地,只好暫避此處,希望將軍仔細想想量力而行。如果依靠吳、越之眾與中原的曹操抗衡,那麼不如早日與曹操絕交;如果不能與之抗衡,為什麼不收兵卸甲,臣服於曹操!現在將軍表面上服從於曹操,內心裡又想起兵抗曹,遲疑不決,事到臨頭還不能決斷,禍事很快就會來臨了。」孫權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那麼劉豫州為什麼不臣服於曹操呢?」諸葛亮說:「田橫,只是齊國的一名壯士,他都能保全義氣,寧死不屈;何況劉豫州是漢王室後代,英才蓋世,人人仰慕,就像水流渴望歸向大海一樣。若大業不能完成,也只是命運不好,怎麼可能向曹操屈服!」孫權聽後憤然而起:「我不能讓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我主意已定!除了劉豫州沒有能對付曹操的人;不過劉豫州最近剛打了敗仗,又怎麼能抵抗得住這大難呢?」諸葛亮說:「劉豫州雖然在當陽長坂與曹軍交手失利,可是眼下歸來的散兵及關羽手中的水軍精銳還有一萬人,劉琦手中的江夏戰士也不下一萬人。曹操軍隊遠道而來,士兵疲累,據說為追劉豫州,輕騎兵一日一夜追三百餘里,這就是所謂的『強弓射出的箭儘管有力,但到了射程的盡頭,力量已不能穿透一塊魯國的薄綢』。所以《孫子兵法》忌諱這種做法,說『(這樣做)一定會使主帥遭到挫敗』。而且,曹軍都是北方人,不懂水戰;再加上荊州歸附曹操的民眾,只是迫於兵勢罷了,並不真心擁護他。如果將軍真能命猛將統領數萬兵力,與劉豫州同心協力,那是一定會打敗曹軍的。曹軍敗,必然退回北方;那時東吳、荊州的勢力就強盛了,鼎足之勢就形成了。成敗之機,就在今天。」孫權聽後很高興,馬上召集群臣共同商議。以上是諸葛亮到柴桑遊說孫權。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臣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①:「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乃以千數②,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③,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注釋】 ①張昭:字子布,彭城(今江蘇徐州)人。 ②蒙沖鬥艦:以生牛皮蒙船,前後左右都有射箭的窗口,可以禦敵。 ③犢車:即牛車。 【譯文】 這時,曹操派人給孫權送來一封信,上面寫道:「最近我奉天子的命令討伐叛逆之臣,大軍南下,劉琮已經投降。現在我率領八十萬水軍,將與將軍會獵於吳地。」孫權把信給群臣看,群臣都大驚失色。長史張昭等人說:「曹操是個如豺狼虎豹一樣兇惡的人,他假借皇帝的名義四處征討,動不動就打著朝廷派遣的旗號;我們現在抵抗他,事更不順。況且,我們能夠抵擋曹軍的只有長江天險。可現在曹軍已得到荊州,占據荊州全部土地,劉表水軍的千艘戰船也都被曹軍占有,沿長江擺開,岸上還有步兵,水陸大軍一齊東下,長江天險已由曹操和我們共有,我們的兵力與曹操相比也是寡不敵眾。依我的愚見,不如迎合他。」只有魯肅不吭聲。孫權退入後堂更衣,魯肅追到檐下。孫權明白他的意思,拉著他的手問:「你要跟我說什麼?」魯肅說:「剛才聽眾人說的話,真的會害了將軍,不能跟他們圖謀大事。現在我可以迎合曹操,而將軍卻不能。為什麼這樣說呢?現在我迎合曹操,想必他會把我送還家鄉,品評我的名位,還少不得讓我做一個低級官員,乘牛車,跟隨著吏卒,跟讀書人交遊,慢慢地也能做到州郡一級官員。可是將軍迎合曹操,又想如何安身呢?希望您早定大計,不要聽他們的話!」孫權嘆息說:「張昭他們的話太讓我失望了。現在你闡發遠大的謀略,真是說到我的心裡去了。」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①,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②,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今又盛寒,馬無藁草③;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④,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⑤;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注釋】 ①番陽:今江西鄱陽。 ②關西:指函谷關以西,今陝西、甘肅兩省境內。 ③藁(ɡǎo):多年生草本植物。 ④禽:「擒」的古字。 ⑤二袁:指袁紹、袁術。 【譯文】 當時周瑜正駐守在鄱陽,魯肅勸孫權趕快把周瑜召回來商議對策。周瑜奉命趕回來後,孫權召群臣議事,周瑜對孫權說:「曹操雖然託名漢朝的丞相,其實是漢朝的奸賊。將軍以神武雄才,又承襲父兄的功業,獨占江東數千里土地,兵力雄厚,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王朝剷除奸賊;況且曹操這次是來送死,為什麼要迎合他?請讓我為您分析:現在北方還沒有平定,馬超、韓遂還駐兵在函谷關以西,是曹操後方的隱患;而曹軍現在棄馬乘船,與生長在水鄉的吳越人交戰;現在天氣寒冷,馬匹找不到草料;驅使中原士兵長途跋涉來到滿是江河湖海的南方,不服水土,必會生病。如此種種,都是用兵所要忌諱的不利條件,可曹操卻占全了。將軍要想活捉曹操,機會就在現在。我請求給我數萬精兵,進駐夏口,保證為將軍大敗曹軍!」孫權說:「曹賊早就想廢漢,自己稱帝,只不過懼怕袁紹、袁術、呂布、劉表和我;現在那幾位都已被消滅了,只有我還在。我與老賊誓不兩立,你主張迎戰曹操,正合我意,這是上天派你來幫助我。」說著,孫權拔出佩刀,一刀劈下桌子的一角說:「再有人敢提迎合曹操,就是如此下場!」就散了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眾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①,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②,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③,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④,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以上吳君臣定議。遂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注釋】 ①公瑾:周瑜之字。 ②子布:張昭之字。元表:秦松之字。 ③子敬:魯肅之字。 ④程公:指程普,當時江東諸將中程普年歲最大,故稱程公。 【譯文】 當天夜裡,周瑜又去見孫權說:「眾人只見曹操在書信中自稱領兵水步八十萬,就被嚇住了,也不想想是真是假,就準備迎合,真是太不像話了。現在以實際情況來核對一下,曹操從中原帶來的士兵不過十五六萬人,而且都已非常疲憊;收攏劉表部下最多也就七八萬人,尚且心懷狐疑。以疲憊生病的士卒統御心懷狐疑之眾,人數雖多也沒什麼可怕的。我只要精兵五萬,就足夠了,請將軍不必擔心!」孫權拍著周瑜的背說:「你能這樣說,讓我很高興。子布、元表等人都只顧自己的家人,處處為自己著想,我很失望;只有你和子敬與我心意相同,這是上天派你們二人來幫助我。現在一時間湊不出五萬人馬,已經選出三萬人,船糧戰具都已準備好。你和魯肅、程公先率軍出發,我會繼續招兵,多準備糧草,做你的後援。你與曹軍交鋒,能戰則戰,不能戰就回來,讓我親自與曹孟德決戰。」以上是東吳君臣商定對策。於是孫權任命周瑜、程普為左、右督軍,率兵與劉備合作迎戰曹操;任命魯肅為贊軍校尉,協助軍中將領出謀劃策。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①。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②;儻能屈威③,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為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以上先主見周瑜。 【注釋】 ①邏吏:巡邏兵。 ②委:放棄,離開。署:職位,軍署。 ③儻:倘或。 【譯文】 劉備在樊口,每日派巡邏的士兵在江邊眺望孫權的軍隊。巡邏兵看到周瑜的戰船,急忙跑去告訴劉備,劉備派人去慰問周瑜。周瑜對來人說:「軍命在身,不敢擅離職守;如果劉使君能屈就前來,我誠惶誠恐恭候使君。」劉備乘一隻小船前去會見周瑜,說:「迎戰曹操,是明智的決定。你現在帶了多少人馬?」周瑜說:「三萬。」劉備說:「可惜太少了。」周瑜說:「這就足夠了,劉豫州只管等著瞧吧,看我怎麼打敗曹軍。」劉備還想叫魯肅來一起交談,周瑜說:「身負重任,不敢隨意。您若想見子敬,可以單獨去見他。」劉備又慚愧又歡喜。以上是劉備見周瑜。 進,與操遇於赤壁①。時操軍眾,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②,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③,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余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④,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眾。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大半。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⑤,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⑥,引軍北還。以上周瑜大破曹軍。 【注釋】 ①赤壁:在長江之右岸,胡三省注曰:「赤壁山,在今嘉魚縣,對江北之烏林。」 ②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 ③走舸:戰船之一種。 ④華容:地名。胡三省注曰:「華容,今石首也。」 ⑤曹仁:曹操的堂弟,字子孝。徐晃:字公明,河東楊(今山西洪洞)人。 ⑥樂進:字文謙。 【譯文】 周瑜率軍前進,與曹軍相遇在赤壁。這時曹軍中有許多士兵已經染上疫病。兩軍初次交戰,曹軍失利,退駐江北。周瑜率軍駐紮長江南岸,周瑜手下的大將黃蓋說:「現在敵眾我寡,很難長期堅持。曹軍戰船都是連在一起的,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周瑜採納了黃蓋的建議,準備了十艘蒙沖鬥艦,船內裝滿荻草和乾柴,灌了火油,用布遮住,船上插上旗幟,船尾繫著撤走時用的快船。黃蓋先派人給曹操送去書信,謊稱要前來投降。當時正刮著東南風,黃蓋率領這十艘船由南岸向北岸行駛,走到江中心升起船帆,黃蓋的船走在最前面,其他的船跟在後面。曹軍官兵都出營站在岸邊觀看,指指點點地說黃蓋前來投降。船隊離北岸還有二里左右,同時點火,火烈風猛,船借風勢,如箭駛去北岸,將曹軍戰船全部燒毀,又波及岸上兵營。頃刻之間,煙火沖天,人馬燒死、投江淹死者不計其數。周瑜率輕銳部隊隨後過江,鼓聲大震,大敗曹軍。曹操領殘部敗走華容道,道路泥濘,不得通行,又遇狂風,曹操讓疲弱的士兵背乾草充填道路,才能騎馬通過。又有疲弱的士兵被人擠馬踏,陷於泥中,傷亡很多。劉備、周瑜率軍水陸並進,追曹操一直追到南郡。這時曹軍連飢帶病,死傷大半。曹操只好留征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讓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然後率殘部撤回北方。以上是周瑜大破曹軍。 周瑜、程普將數萬眾,與曹仁隔江未戰。甘寧請先徑進取夷陵①,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將襲肅舉軍降②,周瑜表以肅兵益橫野中郎將呂蒙③。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曹仁遣兵圍甘寧,寧困急,求救於周瑜。諸將以為兵少不足分。呂蒙謂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績於江陵④,蒙與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瑜從之,大破仁兵於夷陵,獲馬三百匹而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 【注釋】 ①甘寧:字興霸,臨江(今重慶忠縣)人。夷陵:今湖北宜昌。 ②益州:漢武帝時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今四川省境內。襲肅:人名。姓襲名肅。 ③呂蒙:字子明,三國時汝南富陂(今安徽阜南)人。 ④凌公績:即凌統。 【譯文】 周瑜、程普率數萬軍隊,與曹仁隔江對峙。甘寧請求先去攻取夷陵,他領兵前去,很快攻下夷陵,率軍進駐。益州守將襲肅率軍投降孫權,周瑜上表建議把襲肅的軍隊劃歸橫野中郎將呂蒙。呂蒙極口稱讚:「襲肅有膽識,有才幹,而且是仰慕孫將軍而率軍投降,於道義上講應該嘉獎,而不是奪其兵權。」孫權認為呂蒙說得很對,將降軍仍歸還襲肅帶領。曹仁派兵圍困甘寧駐守的夷陵,甘寧危急,向周瑜求救。各位將領認為現在兵力不足,無法派出援軍。呂蒙對周瑜、程普說:「留下凌公績守江陵,我與將軍同行,解救甘寧之急,不會用很長時間。我保證凌公績在江陵能守住十日。」周瑜聽從了呂蒙的意見,率軍增援夷陵,大敗曹仁,俘獲戰馬三百匹,勝利返回江陵。此時兵強馬壯,士氣高昂。周瑜率軍渡過長江,駐紮北岸,與曹仁相對抗。 曹爽之難 【題解】 此篇選自《資治通鑑》第七十五卷。曹爽,字昭伯,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魏宗室,曹操侄孫,曾任武衛將軍。魏明帝臨終,拜其為大將軍,與太尉司馬懿同受遺詔輔政。曹爽驕奢無度,任用弟兄、親信把持朝政,與司馬懿爭權。司馬懿假作年老病重,使曹爽不加戒備。後乘皇帝及曹爽等出城之機,控制軍營,並要皇帝將曹爽治罪。曹爽不聽桓范挾天子起兵之計策,只求服罪為民,安逸求生,後終被司馬懿以謀反罪誅死。曹爽死後,朝政全歸司馬氏,為司馬氏取代曹魏政權鋪平道路。 大將軍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擬於乘輿;尚方珍玩①,充牣其家②;又私取先帝才人以為伎樂③。作窟室,綺疏四周,數與其黨何晏等縱酒其中④。弟羲深以為憂,數涕泣諫止之,爽不聽。爽兄弟數俱出遊,司農沛國桓范謂曰⑤:「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入者?」爽曰:「誰敢爾邪!」 【注釋】 ①尚方:官署名。主造皇室所用刀劍兵器及玩好器物。 ②牣(rèn):滿。 ③才人:宮廷女官名。 ④何晏:字平叔,何進之孫。美丰姿,著有《論語集解》一書傳世。 ⑤桓范:字元則,沛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人,官拜大司農。 【譯文】 大將軍曹爽驕奢無度,衣服飲食都仿照皇上;皇室的奇珍異寶布滿了他家的各個房間;他還私自把先帝宮中的女官留作自己的歌舞樂伎。他命人在地下建造密室,四周掛滿了華麗的有文彩的絲織品,他經常和他的同黨何晏等人在裡面飲酒作樂。他的弟弟曹羲非常為他擔憂,多少次哭泣著規勸他,曹爽就是不聽。曹爽經常兄弟幾人一同出城遊玩,司農大臣沛國人桓范對曹爽說:「您總理朝廷各種事情,掌管著城內禁兵,不應該與弟兄們同時出城。如果有人乘機關閉了城門,又有誰能在城內接應呢?」曹爽說:「誰敢這樣做?!」 初,清河、平原爭界①,八年不能決。冀州刺史孫禮請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時圖以決之②。爽信清河之訴,雲圖不可用。禮上疏自辨,辭頗剛切。爽大怒,劾禮怨望,結刑五歲。以上爽之驕橫。久而復為并州刺史,往見太傅懿,有忿色而無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禮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禮雖不德,豈以官位往事為意邪!本謂明公齊蹤伊、呂,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勛。今社稷將危,天下洶洶③,此禮之所以不悅也!」因涕泣橫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注釋】 ①清河、平原:二郡名。分別在今河北、山東省境內而相鄰。 ②天府:《周禮》有天府,祖宗之寶藏、賢能之書及功書,皆藏於天府。烈祖:指魏明帝,曾封平原王。 ③洶洶:猶「訩訩」,形容喧擾。 【譯文】 當初清河郡和平原郡因為邊界問題發生爭議,八年也不能決斷。冀州刺史孫禮請求將天府收藏的魏明帝受封平原王時的地圖取出來,用以決斷。曹爽聽信清河郡的訴說,說地圖不可用。孫禮上書為自己辯解,言辭激烈。曹爽大怒,彈劾孫禮對朝廷心懷怨恨,結果,孫禮被判刑五年。以上是寫曹爽驕橫。過了很久,孫禮又被任命為并州刺史,他去拜見太傅司馬懿,滿面忿恨之色卻不說話。司馬懿說:「你是嫌并州地方太小呢?還是怨恨邊界問題處置不公?」孫禮說:「您是個明白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我雖然沒有什麼德能,也不會為官位大小或是過去的事而介意!我是在想,您應該追循伊尹、呂尚的足跡,匡正輔佐魏國朝廷,上可以報答魏明帝的囑託,下可以建立萬世之功德。現在朝廷岌岌可危,天下動盪不安,這才是我不高興的原因啊!」說著淚流滿面,不能自已。司馬懿說:「請不要悲傷,要學會忍受那些不能忍受的事情!」 冬,河南尹李勝出為荊州刺史①,過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沾胸。勝曰:「眾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才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并州,并州近胡,好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托。」勝曰:「當還忝本州②,非并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并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勳!」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以上懿之奸詐。 【注釋】 ①尹:官名。李勝:字公昭,南陽人。有才智,魏明帝認為他浮華,不用,曹爽將他作為心腹。 ②忝:有愧於。常用作自謙辭。本州:李勝是南陽人,在荊州境內,故稱荊州為本州,意其家鄉。 【譯文】 冬天,河南尹李勝出任荊州刺史,他去辭別太傅司馬懿。司馬懿讓兩個婢女扶著,要穿衣服,衣服掉在地上;指著口意思是渴了,婢女給他端來粥,司馬懿不端碗就喝,一邊喝一邊流,粥都流在前胸的衣服上。李勝說:「眾人都說您舊病發作,沒想到您的身體竟病成這樣!」司馬懿氣喘吁吁地說:「我年老多病,臥床不起,很快就要死了。你屈就并州刺史,并州靠近胡地,要好好加強戒備。我們恐怕再也見不著了,請你以後要照顧我的兒子司馬師、司馬昭。」李勝說:「我是愧還家鄉荊州,而不是并州。」司馬懿假裝聽錯他的話說:「你是剛剛到過并州?」李勝又說:「是愧還家鄉荊州。」司馬懿說:「唉,人老了,頭腦不中用,不明白你說的話。這次你回到家鄉,正好大展宏圖,好好建立功勳!」李勝告退,他對曹爽說:「司馬公病得只剩一口氣了,精神恍惚,神志不清,不必有什麼顧慮了。」又過了幾日,他又流著淚對曹爽等人說:「太傅的病體不能夠復原了,真是令人難過!」因此,曹爽等人對司馬懿不再戒備。以上是寫司馬懿的奸詐。 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於術數①,請與相見。正始九年十二月丙戌②,輅往詣晏,晏與之論《易》。時鄧颺在坐,謂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謂輅曰:「試為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③?」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來集鼻上,驅之不去,何也?」輅曰:「昔元、凱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④。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願君侯裒多益寡⑤,非禮勿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⑥。」颺曰:「此老生之常譚⑦。」輅曰:「夫老生者見不生,常譚者見不譚。」輅還邑舍,具以語其舅。舅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耶!」舅大怒,以輅為狂。以上管輅之先見。 【注釋】 ①管輅:字公明,八九歲時便喜歡觀察星辰。成人後,風水占卜之道無不精微。 ②正始九年:248年。 ③三公:古時官吏的最高榮銜。各朝具體官職不同,東漢時以太尉、司徒、司空合稱三公。 ④筮:用蓍草占卦。 ⑤裒(póu)多益寡:謂移多餘以補不足。裒,減少。 ⑥青蠅:這裡比喻進讒言的人。 ⑦譚:同「談」。 【譯文】 何晏聽說平原郡的管輅精通占卜之術,就請求與他相見。正始九年十二月丙戌日,管輅來拜會何晏,何晏與他談論《周易》。當時鄧颺也在座,他對管輅說:「您自稱善長於《周易》,可是談話卻不說《周易》中的辭義,這是為什麼呢?」管輅說:「善長《周易》的人是不說《周易》的。」何晏笑著稱讚說:「這真是言語雖短,含義深刻呀!」又對管輅說:「請你為我作一卦,算算我能做到三公嗎?」又問:「我連日夢見數十隻青蠅,飛到我的鼻子上,趕也趕不走,這是什麼原因呢?」管輅說:「古代八元、八凱輔佐舜,周公輔佐周成王,都是以溫和仁惠謙虛恭敬,而享多福多壽,這不是卜筮所能決定的。現在您位高權重,可是懷念您恩德的人少,畏懼您權勢的人多,這可不是小心求福的辦法。況且,鼻子是天中之山,『高而不傾斜,所以長守富貴』。現在青蠅臭惡集中在您的鼻子上,這就是說,地位高的要傾覆,輕視豪傑的人要滅亡,您不能不認真地想一想!希望您能多施恩德,少用權勢,不合禮儀的事不去做,這樣就可以達到三公的地位,您鼻子上的青蠅也就可以驅走了。」鄧颺說:「這不過是老生常談。」管輅說:「但老生者卻見到不生,常談者見到不談。」管輅回家後,把剛才的談話告訴舅舅。其舅認為管輅的話過於直率。管輅說:「與死人說話,有什麼顧忌!」舅舅大怒,認為管輅太狂妄。以上是管輅的先見之明。 太傅懿陰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誅曹爽。 【譯文】 太傅司馬懿和他的兩個兒子中護軍司馬師、散騎常侍司馬昭密謀要誅殺曹爽。 嘉平元年春①,正月,甲午,帝謁高平陵②,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彥皆從。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城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群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又以黃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為寄坐③,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以上懿閉城門,上奏謀誅爽等。 【注釋】 ①嘉平元年:249年。 ②高平陵:魏明帝陵。 ③寄坐:指寄居帝位。 【譯文】 嘉平元年春天正月甲午日,曹魏皇帝祭掃魏明帝高平陵,大將軍曹爽和他的弟弟中領軍曹羲、武衛將軍曹訓、散騎常侍曹彥都一起隨同出行。太傅司馬懿以皇太后的名義,下令關閉各個城門,占據武器庫,派兵駐守洛水浮橋;召來司徒高柔,讓他暫時代理大將軍職事,進駐曹爽的營地;讓太僕王觀暫時代理中領軍事,占據曹羲的營地。然後向皇帝稟奏曹爽的罪惡說:「當年我從遼東回來時,先帝詔陛下、秦王還有我到御床前,握著我的手臂,為身後之事深為憂慮。我說:『太祖、高祖也曾對我囑託後事,這是陛下親眼所見,沒什麼可憂慮的。萬一有什麼不如意的事,老臣拚死也要執行皇上的詔令。』現在大將軍曹爽背棄先帝的遺詔,敗壞國家典章制度,內則超越自己的身份,自比為皇上,外則獨斷專權,破壞諸軍營的編制,全部控制禁兵,朝廷各重要官職都安置著他的親信,皇宮中的警衛都換成他的私人,他的勢力盤根錯節,他的行為越來越放肆。他還派黃門張當為都監,暗中監視皇上,挑撥二宮關係,離間皇室骨肉之情,鬧得社稷不寧,人人自危。陛下現在雖然還身居皇位,又豈能長久!現在這種狀況可不符合先帝對陛下和老臣的囑託。臣雖老朽,怎敢忘記對先帝的承諾!太尉蔣濟等人也都認為曹爽有篡奪皇位的野心,認為曹爽兄弟不宜繼續掌管軍隊和皇宮衛隊,我把這些意見上奏皇太后,皇太后命令我按照奏章所言施行。我已擅自做主告誡有關大臣和皇宮傳令官,宣布『免去曹爽、曹羲、曹訓的官職兵權,以侯爵的身份退職回家,不得逗留而延遲陛下的車駕;如敢有拖延,就以軍法處置!』我則勉力支撐著病體,帶兵駐紮在洛水浮橋,以應付緊急情況。」以上是寫司馬懿關閉城門,上奏提出誅滅曹爽等。 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為,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為鹿角①,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為衛。 【注釋】 ①鹿角:軍事上的防禦設備,形似鹿角。 【譯文】 曹爽得到司馬懿的奏章,沒有告訴魏帝;但是驚惶失措,不知該幹些什麼,於是就讓魏帝留宿在伊水之南,伐木構築工事,並調來數千名屯田兵作為守衛。 懿使侍中高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泰,群之子也。 【譯文】 司馬懿派侍中高陽人許允和尚書陳泰一起去勸說曹爽,說他應該儘早回來認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對曹爽說,只要曹爽回來認罪,只不過是免去官職而已,並指著洛水發了誓。陳泰,是陳群的兒子。 初,爽以桓范鄉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領軍。范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范舉吏也,范舉手中版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爾!」乃開之。范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圖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范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①,爽必不能用也。」 【注釋】 ①棧豆:馬槽中的豆料。喻才智短淺之人所顧惜的眼前小利。 【譯文】 當初,曹爽因為桓范是同鄉中的長輩,所以在九卿中對他特別尊重,但是並不很親近。司馬懿起兵時,以太后的名義下令,想讓桓范擔任中領軍的職務。桓範本想接受,他的兒子勸阻說:「皇上在城外,您不如出南門去投奔皇上。」桓范於是出城。他走到平昌城門,城門已關閉。守門將領司藩是桓范過去提拔的官吏,桓范舉起手中的朝笏對司藩謊稱:「有詔書召我前去,請你速速開門!」司藩想看一下詔書,桓范呵斥他說:「你不是我過去手下的官吏嗎,怎麼敢這樣對我?」於是司藩不敢再問,趕快把城門打開。桓范出城後,對司藩說:「太傅想要謀反,你還是跟我去投奔皇上吧!」司藩步行追趕不及,只好躲在路邊。司馬懿聽說後對蔣濟說:「曹爽的智囊去了!」蔣濟說:「桓范是個有智謀的人,然而曹爽是個目光短淺的人,一定不會聽從他的意見。」 范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范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欲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范又謂羲曰:「卿別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①,許昌別庫②,足相被假③;所憂當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④,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犢耳⑤!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注釋】 ①中宿:隔夜。 ②許昌別庫:洛陽有武器庫,許昌的武器庫稱別庫。 ③被假:武裝士兵。 ④甲夜:初夜。舊制,夜分數更,此為一更。 ⑤犢:小豬稱,小牛稱犢。此為忿言,罵人話。 【譯文】 桓范到了以後,勸曹爽兄弟挾持天子到許昌,調動四方兵力輔助自己。曹爽猶疑不決,桓范對曹羲說:「這件事明擺著就該這樣做,你們這些人讀書都是白讀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像你們這樣門第的人,再要想過貧賤平安的日子是不可能的。況且,一般人劫持一個人質,尚且還有求生的欲望;現在你和天子在一起,詔令天下,誰敢不服從!」曹爽等人都不說話。桓范又對曹羲說:「你的中領軍別營近在城南,洛陽典農治所在城外,可以隨意召喚調遣。從這裡到許昌,不過是兩天一夜的路程,許昌的武器庫,足夠武裝軍隊;我們應當擔憂的是糧食,但是大司農的印章在我身上,可以隨時徵調糧食。」曹羲兄弟幾人仍然默不作聲,從天黑一直坐到五更天,曹爽拔出佩刀投到地上說:「就算投降了,我仍然可以做一個富貴有錢的人。」桓范見此情景哭著說:「可惜曹子丹這樣好的人,生下你們這群蠢如豬牛的兄弟!沒想到現在因為你們,要被滅族了!」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己官,奉帝還宮。以上爽不聽桓范之計,免官還宮。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四角作高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為計。 【譯文】 曹爽向魏帝通報了司馬懿上奏的事,請求魏帝下詔免去自己的官職,然後侍奉皇帝起駕回宮。以上是曹爽不聽從桓范的計謀,被免官後侍奉魏帝還宮。曹爽兄弟回家以後,司馬懿派洛陽守兵包圍他們的家;在宅院的四角都築起高高的瞭望樓,派人在樓上觀察曹爽兄弟的舉動。曹爽拿著彈弓到後園去,樓上守兵就高聲喊:「看,以前的大將軍往東南方向去了!」曹爽憂愁煩悶,不知怎麼辦才好。 戊戌,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收當付廷尉考實,辭云:「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並桓范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以上爽等被誅。 【譯文】 戊戌日,有官員上奏:「黃門張當私自挑選才人送給曹爽,懷疑他們之間有姦情。」於是,張當被抓起來送到負責刑獄的官吏那裡,訊問查實。張當交待說:「曹爽和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人陰謀反叛,等到三月中旬起事。」於是,曹爽、曹羲、曹訓、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還有桓范都被逮捕關入獄中,給他們定下大逆不道的罪名,與張當一道都被誅殺三族。以上是曹爽等被誅殺。 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及爽解印綬,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舍此以至東市乎?」有司奏收芝、綜治罪,太傅懿曰:「彼各為其主也,宥之①。」頃之,以芝為御史中丞,綜為尚書郎。 【注釋】 ①宥:寬宥,赦罪。 【譯文】 當初,曹爽出城的時候,司馬魯芝留在府中,聽說發生變亂,他率領軍營騎兵砍開津門出城追隨曹爽。待曹爽解除官職要交出官印的時候,主簿楊綜制止他說:「您挾天子握有大權,現在交出官印是想要在東市被斬首嗎?」有官員上奏要逮捕魯芝、楊綜治罪,太傅司馬懿說:「他們也是各為其主,赦其無罪。」不久,魯芝被任命為御史中丞,楊綜為尚書郎。 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為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為人執鞭而棄其事①,不祥莫大焉。且為人任,為人死,親昵之職也,從眾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嘆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以上曹氏僚屬之賢。 【注釋】 ①執鞭:為人駕馭車馬,引申為追隨。 【譯文】 當初魯芝將要出城的時候,想讓參軍辛敞與自己同去。辛敞是辛毗的兒子,他的姐姐憲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與姐姐商量:「天子在城外,太傅關閉城門,有人說這將危害國家,事情是這樣嗎?」憲英說:「據我看來,太傅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誅殺曹爽罷了。」辛敞說:「那麼事情能夠成功嗎?」憲英說:「毫無疑問!曹爽遠不是太傅的對手。」辛敞說:「這麼說我不必出城了?」憲英說:「那怎麼行!忠於職守,是人之大義。一般人遇到危難,還要去援助;何況你為人做事卻擅離職守,這是最不好的事情了。再說為人承擔責任,為人去死,這是親信寵愛之人的職責,你只要隨大流就可以了。」於是,辛敞隨魯芝出城。事過之後,辛敞感嘆說:「我要是沒有和姐姐商量,幾乎做出不義的事情。」以上是寫曹氏僚屬的賢明。 先是,爽辟王沈及太山羊祜,沈勸祜應命。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 【譯文】 早先,曹爽徵召王沈和太山人羊祜為官,王沈勸羊祜接受召聘。羊祜說:「違背自己的本性去為別人做事,談何容易!」於是,王沈獨自去應召。等到曹爽獲罪,王沈因為是舊臣而免罪,他回來後對羊祜說:「我沒有忘記你從前說的話。」羊祜說:「現在這樣可不是我當初所能想到的。」 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其父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誅,其家上書絕昏,強迎以歸,復將嫁之;令女竊入寢室,引刀自斷其鼻,其家驚惋,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為哉!」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不行,吾豈為乎!」司馬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字養為曹氏後。以上羊祜、令女之賢。 【譯文】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是夏侯令女,她早年守寡,也沒有兒子,她的父親夏侯文寧想讓她再嫁;她用刀割去兩耳,發誓絕不再嫁,平日裡衣食起居依靠曹爽。曹爽被殺後,夏侯家上書朝廷斷絕與曹家的姻親,強行把女兒帶回家中,準備讓她再嫁;令女悄悄進入臥室,拿刀割掉自己的鼻子。其家人驚訝惋惜,對她說:「人生在世,好比微塵落在小草之上,何必這樣自找苦吃!再說你的夫家已被滿門誅殺,你守節又是為誰呢?」令女說:「我聽說仁人不以昌盛或衰落而改變自己的氣節,義士不以生存或死亡而變心。曹家在昌盛的時候,我尚且守節不嫁,何況曹家現在衰亡了,我怎麼忍心離去!這是禽獸都不做的行為,我怎麼可能去做!」司馬懿聽說後,認為她是一個賢德的女子,任憑她收養了一個兒子,作為曹家的後代。以上是寫羊祜、夏侯令女的賢良。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為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嘗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 【譯文】 何晏等人剛剛為官當政的時候,自以為是當世英才,沒有人能比得上。何晏經常品評名士,他說:「唯其深刻探索,才能通達天下人的願望,夏侯泰初就是這樣的。唯其細緻入微,才能成就天下人的事業,司馬子元就是如此。唯有神靈,不迅疾而能速度很快,不用行走就能到達,我只聽過這種說法,還沒見過這樣的人。」其實,何晏是想以神靈來比擬自己。 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鄧颺之徒稱之以為伊、呂。陶嘗謂傅玄曰:「仲尼不聖。何以知之?智者於群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為聖!」玄不復難,但語之曰:「天下之變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 【譯文】 選部郎劉陶,是劉曄的兒子,少年時就能言善辯,鄧颺等人非常推崇他,將他比為伊尹、呂尚。劉陶曾對傅玄說:「孔子不是聖人。為何這樣說呢?因為智者對付愚昧的人,就如同在手掌中玩弄一個彈丸;可是孔子竟不能得天下,怎麼能稱作聖人!」傅玄不與他爭辯,只是對他說:「天下事是變化無常的,現在我已能看出你今後將窮困潦倒。」後來曹爽失敗,劉陶丟掉官職,退居鄉里,才承認自己言語的狂妄。 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①。」 【注釋】 ①遐福:長久之福。 【譯文】 管輅的舅舅問管輅:「你以前怎麼會知道何晏、鄧颺會失敗呢?」管輅說:「鄧颺走路時,仿佛沒有骨頭的人,站也沒個站相,歪歪斜斜,好像沒有手腳,這就叫鬼躁;何晏看上去則是魂不守舍,面無血色,精神恍惚好像飄浮的煙塵,面容憔悴好像乾枯的木頭,這就叫鬼幽。這兩種都不是有長久福氣的面相。」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尤好老、莊之書,與夏侯玄、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為清談,祖尚虛無,謂「六經」為聖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爭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複製焉。以上何晏等敗征。 【譯文】 何晏愛打扮自己,喜歡搽粉,整天白粉不離手,走路時也顧影自憐。尤其喜好老子、莊子的書,與夏侯玄、荀粲及山陽人五弼等人競談清玄理論,崇尚虛無之說,說「六經」是聖人的糟粕。從此天下士大夫爭相羨慕並仿效他們,形成清談的風氣,不可遏制。以上是何晏等敗亡的徵兆。 諸葛恪之難 【題解】 此篇選自《資治通鑑》第七十六卷。諸葛恪,字元遜,三國吳大臣,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人,諸葛瑾長子。年少時即有才名,敏捷善辯,曾任大將軍,掌管荊州,孫權臨終囑其輔佐少主,主持國政。諸葛恪自恃才高,有輕敵之心,不聽眾議,力主伐魏。建興二年(253),率兵攻新城,士卒傷亡甚眾,不得已退兵。又恃權驕橫,百姓、大臣皆有怨言。侍中武衛將軍孫峻因民怨,向吳主誣告諸葛恪欲謀反,與吳主設計謀害了諸葛恪,並誅殺三族。 吳諸葛恪入寇淮南①,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不如止圍新城②,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恪從其計,嘉平五年五月③,還軍圍新城。 【注釋】 ①入寇:入侵。 ②新城:新建之城,指安徽合肥。 ③嘉平五年:253年。 【譯文】 吳國諸葛恪統兵入侵淮南,驅趕百姓,劫掠財物。將領們對諸葛恪說:「我們今天率軍深入,所到之處的百姓必然相繼逃走躲避,這樣恐怕士兵們辛苦一場而收效很少;不如只圍新城,一旦新城被圍,必定引來援兵,屆時再打救兵,可以大獲全勝。」諸葛恪聽從這個計策,於魏嘉平五年五月,還師圍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諸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①,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②。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勢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③,投食我麥,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併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以上虞松策備御吳、蜀之法。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眾,解狄道之圍;敕毌丘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吳。陳泰進至洛門,姜維糧盡,退還。 【注釋】 ①二方皆急:指吳攻淮南,蜀攻隴西,兩邊戰事吃緊。 ②欲以致一戰:欲要招致我軍一戰。 ③姜維:蜀軍將領。 【譯文】 魏王下詔命令太尉司馬孚統兵二十萬迎敵。大將軍司馬師向虞松詢問:「現在東西兩邊都有戰事,而且都很危急,將領們士氣低落,應該怎麼辦?」虞松回答說:「以前周亞夫堅守昌邑而吳、楚軍隊不戰自敗,有些事情看似虛弱實則強大,不能不研究。諸葛恪知道他的部隊力量強大,足以橫行無忌,而他卻圍打新城,想藉此與魏軍大戰一場。如果城也攻不下來,仗也打不起來,敵軍長期待下去就會疲憊不堪,勢必將自動撤走。敵軍將領們不願長驅直入,對我們是有利的方面。蜀漢姜維的軍隊雖兵力強大,但是孤軍深入以配合吳軍,糧草供應不及,只有靠搶奪我方糧草,必然不能長期堅持作戰。而且他們認為我軍會全力投入東線作戰,解新城之圍,西線必然空虛,所以姜維敢貿然深入。現在如果我們讓關中各軍多走些路,日夜兼程急奔西線,出其不意地攻打姜維,大概他就得敗走。」司馬師說:「對!」以上是虞松提出的抵禦吳、蜀的對策。於是司馬師命令郭淮、陳泰統領關中所有的部隊去解狄道之圍;又令毌丘儉部按兵不動,把新城交給吳軍去圍攻。陳泰所部兵至洛門時,姜維的糧草就斷絕了,他只好撤退。 揚州牙門將涿郡張特守新城。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①;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明日早送名②,且以我印綬去為信③。」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注釋】 ①不坐:不受牽連。 ②名:文字。這裡指降書。 ③印綬:官印。 【譯文】 揚州牙門將涿郡人張特守衛新城。吳軍連月攻打,城中有三千守軍,疾病戰死者過半。這時吳軍又堆起土山攻城,新城眼看就要失守了。於是張特對吳軍說:「現在我已無心再戰。但是魏國法律規定,被攻打超過百日而援兵沒有到來的,守軍雖然投降了,但其家屬不受牽連;新城被圍已九十餘天,城中原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失陷,尚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要回去勸說他們,講明利害,明天一早就把降書送來,先把我的官印拿去為信物。」說著,將官印扔了過去。吳兵聽信了他的話而沒要官印。張特趁機連夜拆用房屋材料,將城牆缺口內外修補好。第二天,他對吳軍說:「我只能戰死,不能投降!」吳兵大怒,再次攻城,沒有攻下來。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①,病者大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②,而恥城不下,忿形於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③,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④,或頓仆坑壑,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圖起田於潯陽;詔召相銜⑤,徐乃旋師。由此眾庶失望,怨興矣⑥。以上恪攻新城無功而返。 【注釋】 ①流腫:腳氣病。 ②內惟:私下裡想。 ③迕:違背。 ④流曳:互相攙扶而行。 ⑤相銜:一個接一個。 ⑥(dú):痛怨。 【譯文】 正好趕上暑熱天氣,吳軍士兵連日疲勞,飲用生水,患了腹瀉、腳氣病,生病的人超過半數,傷亡日益增加。各營將領每天都報告生病的人越來越多,諸葛恪認為他們說謊,要將其斬首,此後再也沒人敢說了。諸葛恪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又恥於城久攻不下,每日裡怒氣沖沖。將軍朱異在軍事安排上與諸葛恪有不同意見,諸葛恪立刻解除他的兵權,打發他回建業。都尉蔡林多次出謀劃策,提出軍事建議,諸葛恪都不採用,蔡林一氣之下騎馬投奔魏軍。魏軍諸將觀察吳兵已疲憊不堪,於是派援兵到新城。秋七月,諸葛恪率軍撤走,受傷或生病的士兵行走艱難,互相攙扶著前行,有的跌倒在路邊水溝中,有的被魏軍俘獲,全軍上下傷亡慘重,士兵們哀痛悲嘆。可是諸葛恪卻若無其事,安然自若,到江洲住了一個月,又想在潯陽開荒屯田;後來召他回去的詔書連續發來,他才率軍回朝。群臣百姓對他都很失望,怨言越來越多。以上是諸葛恪攻新城無功而返。 汝南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①,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②,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虐用其民,悉國之眾,頓于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以上鄧艾料恪之敗。 【注釋】 ①部曲:家兵。 ②秉國政:執掌國政。 【譯文】 魏汝南太守鄧艾對司馬師說:「孫權已經去世,吳國的大臣們尚未歸順朝廷的新君。吳國的名門望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裝,其勢力足以違抗朝廷。諸葛恪剛剛執掌國政,國內又沒有明君,他不考慮如何關心體恤百姓,建立執政的基礎,卻熱衷於對外征討,殘酷地役使百姓,傾全國的軍隊去圍困攻打堅固的城池,死亡數萬人,慘敗歸來,這使諸葛恪獲罪於民,失去民心。古時伍子胥、吳起、商鞅、樂毅都是深為君主所信任,在君主去世後還遭到失敗呢,況且諸葛恪才能比不上四位賢者,又無所顧忌,沒有遠見,所以他的滅亡為期不遠了。」以上是鄧艾料定諸葛恪必敗的話。 八月,吳軍還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歸入府館,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譯文】 八月,吳國軍隊返回建業,諸葛恪讓士兵隊列整齊,前有儀仗,後有隨從,浩浩蕩蕩地返回府館。隨即召來中書令孫嘿,厲聲責問:「你們怎麼敢膽大妄為,數次擅寫詔書!」孫嘿心中害怕,告辭出來後,就託病返回家中。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①,一更罷選,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②。又改易宿衛③,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 【注釋】 ①曹:分科辦事的官署衙門。 ②竦息:提起腳跟憋著氣的樣子。 ③宿衛:在宮中值宿的警衛。 【譯文】 諸葛恪出征回來後,對官署衙門上報選任的各機構官吏,一再更換,治事愈來愈威嚴,官吏們經常被斥責或是被治罪,凡是去進見諸葛恪的人都膽戰心驚,大氣不敢出。諸葛恪又更換宮中侍衛,全部選用他的親信;然後又下令嚴格訓練士兵,準備攻打青州、徐州。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於吳主,雲欲為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①,通夕不寐;又家數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②,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③。恪曰:「當自力入。」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疑有他故。」恪以書示縢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武衛之士皆趨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④,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席裹恪屍,篾束腰,投之石子岡。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⑤。以上孫峻殺恪。 【注釋】 ①精爽擾動:沒有睡意,來回翻身。 ②須後:等待以後。 ③嘗知:試著了解,試探。 ④復刃:將刀劍入鞘。 ⑤夷三族:誅殺三族。 【譯文】 由於百姓對諸葛恪怨聲載道,眾臣對諸葛恪嫌惡厭棄,於是孫峻在吳主面前誣陷諸葛恪,說他要發動叛變。冬十月,孫峻和吳主設計請諸葛恪來喝酒。諸葛恪將去赴宴的前一天晚上,精神亢奮躁動不安,一夜未睡;而且,家裡又發生幾件怪異的事情,諸葛恪心中驚疑不安。第二天,諸葛恪乘車來到宮門前,這時孫峻已經在宮中設下伏兵,恐怕諸葛恪不按約定的時間進去而泄露,於是親自迎出宮門,對諸葛恪說:「您如果貴體欠安,可以等以後再來,我替您稟告主上。」這是孫峻試探諸葛恪,想知道他的想法。諸葛恪說:「我當然要進宮去見主上。」諸葛恪來赴宴之前,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人曾寫密信給諸葛恪說:「今天宮中的陳設不同往常,我們懷疑其中另有緣故。」諸葛恪把密信給滕胤看,滕胤勸諸葛恪趕快回家去。諸葛恪說:「這些小子們能幹什麼!恐怕也不過是在酒食中下毒罷了。」諸葛恪進宮後,帶劍上殿,謝過主上落座。酒端上來後,諸葛恪因有疑心未喝。孫峻說:「您的病還沒完全治好,如果有平常服用的藥酒,可命人取來。」諸葛恪這才安心。他單獨喝從自己家裡取來的酒,酒過數巡,吳主進入內室。孫峻起身去廁所,他脫去長袍,身穿短服,出來說:「主上有詔令:立即拿下諸葛恪。」諸葛恪大驚,起身拔劍,尚未拔出,孫峻的刀已經砍下來了。張約從旁邊砍孫峻,劃傷孫峻的左手,孫峻回手一刀,砍斷張約右臂。諸葛恪的衛士都跑上殿來,孫竣說:「我們所要拿下的只是諸葛恪,現在他已被殺死。」孫峻命人把刀全部收起來,又把地面清除乾淨,然後坐下來繼續飲酒。諸葛恪的兩個兒子諸葛竦、諸葛建聽說其父遭難,帶著他們的母親逃跑,準備投奔魏國,孫峻派人將其追殺。用葦席裹住諸葛恪的屍體,攔腰捆上一根竹篾,扔到亂石岡上。孫峻又派無難督施寬去和將軍施績、孫壹一同領兵,在公安殺死諸葛恪的弟弟奮威將軍諸葛融還有他的三個兒子。諸葛恪的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都被誅殺三族。以上是孫峻殺諸葛恪。 臨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①;大風沖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②;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③。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以邀風雨之會④。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人情之於品物,樂極則哀生,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⑤,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⑥!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願聖朝稽則乾坤⑦,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⑧,惠以三寸之棺。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⑨,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昔欒布矯命彭越,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以上臧均請收葬恪。 【注釋】 ①不崇:不終。 ②浹辰:古代以干支紀日,稱自子至亥一周十二天為浹辰。 ③訖:終了,完畢。 ④破滅之罪:破家滅身之罪。 ⑤台輔:三公宰輔之位。 ⑥憯(cǎn)然:心疼。 ⑦稽:考核。則:法則。 ⑧士伍:削官爵後的稱謂。 ⑨三皇之仁:上古時代人死之後棄在野外,後來人類逐漸文明後改用棺槨土葬,這就是所謂的三皇之仁。 【譯文】 臨淮人臧均上表請求收殮安葬諸葛恪的屍骨,他說:「雷鳴電閃,不會在整個早晨連續不斷;狂風怒吼,很少是從早到晚刮個不停;雷電狂風之後,上天會降下大雨,用以滋潤萬物。因此天地的威嚴,不會連續施展十數天而不停止;帝王的憤怒,也不應毫無節制地盡情發泄。臣狂妄愚笨,不避帝王的怒氣,冒著破家滅門的危險,請求您像上天在雷霆之後降下雨露一樣,在嚴懲之後施以恩惠。臣心中明白,已故太傅諸葛恪罪大惡極,自尋死路,他們父子三人的首級懸掛在市上,已經很多天了,有數萬人前去觀看,一片咒罵之聲;朝廷採用這種極重的刑罰,人人都受到震動,男女老幼,無不目睹。人對於事物的情感,往往是樂極生悲,看到諸葛恪大富大貴的時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他身居宰輔的高位,歷經數年,現在卻被滿門殺死,就和禽獸被殺沒什麼兩樣,看到這種截然相反的情景,怎麼能不痛心呢!而且已經死去的人,應該安眠於地下,沒有必要再對他的屍身亂砍亂刺。願聖明的朝廷效法天地,發怒不超過十天,允許他的鄉親和門下故吏收殮他的屍身,給他穿上士伍的服裝,允許使用三寸厚的棺材安葬他。從前項籍受到隆重的葬禮待遇,韓信也得到收殮安葬的恩惠,這使漢高祖獲得神聖高明的美譽。希望陛下能注重三皇的仁德,發慈悲哀憐之心,使朝廷的恩惠施加於因罪被殺者的屍身,讓罪臣在死後仍得到陛下的恩澤,將使陛下仁德的名聲傳遍四方,教化天下,豈不偉大!從前漢代的欒布故意違背成命,向彭越的首級稟奏並祭祀,臣對這種做法很不滿,不先請求主上的恩典,而肆意發泄自己的情感,他能夠不被誅殺,實在是很幸運的。現在臣不敢明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而顯露陛下的恩德,只能恭敬地寫信上書,冒昧地向您陳述臣的意見,請求聖明的陛下憐憫體察臣下之心。」於是吳主及孫峻不再干涉,聽任諸葛恪的故吏為他收殮安葬。以上是臧均請求收葬諸葛恪。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①,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②,帝實幼弱,太傅受寄託之重,亦何容易!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沒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而太傅離少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雲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③,誰復有盡言者邪!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為不晚,願深采察!」恪果以此敗。以上諸人料恪之敗。 【注釋】 ①戚:憂愁。 ②東主:吳在蜀的東邊,故稱其君主為東主。 ③郎君:自漢以來門生故吏都稱恩門子弟為郎君。 【譯文】 當初,諸葛恪年少時就很有名氣,大帝孫權很器重他,可是諸葛恪的父親諸葛瑾卻為此經常憂慮,說:「諸葛恪不是能保家的人。」諸葛瑾的朋友奮威將軍張承也認為諸葛恪必將使諸葛家族衰敗。陸遜曾對諸葛恪說:「在我之上的人,我一定會尊奉他,以與他共同升遷;在我之下的人,我則要扶持幫助他。現在我觀察你,氣勢凌駕於在你之上的人,心中又蔑視在你之下的人,這不是安定功德的根基。」蜀漢侍中諸葛瞻是諸葛亮的兒子。諸葛恪再次出兵淮南時,越巂太守張嶷給諸葛瞻寫信說:「東吳主上剛剛駕崩,繼位的皇帝實在是太年幼怯弱,太傅諸葛恪受先帝重託,輔佐幼主,又談何容易!周公那麼有才能,況且還有親戚關係,來攝理朝政,仍然會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發動叛亂;霍光受命攝理朝政,也有燕王劉旦、蓋主和上官桀等人陰謀陷害霍光篡其權位的活動,他們依賴周成王、漢昭帝的聖明才得以免遭危難。過去我聽說吳主從不把賞罰生殺的大權交給手下的人,結果在臨終的時候,倉促地把身後大事託付給諸葛恪,真是令人擔憂。再說從以前的記載來看,吳、楚地方的人性格剽悍急躁,但太傅卻遠離年幼的君主,率軍深入敵國境內,這恐怕不是良好而長遠的打算。雖說東吳國家紀律嚴明,秩序井然,君臣上下和睦相處;但是百事中有一事失誤,也不是明智者的謀略。以古鑒今,今事的道理與古時相通,現在除了您給太傅以忠告,還有誰能對他直言相勸呢?希望您能勸太傅撤軍回朝,大力推廣農業,致力於施行仁德恩惠,數年之後我們吳、蜀兩國再同時並舉去攻打魏,也為時不晚。希望您能深入地考慮並採納我的建議。」後來,諸葛恪果然因張嶷所說之事而失敗。以上是多人料定諸葛恪必將敗亡的看法。 謝玄肥水破秦之戰 【題解】 此篇選自《資治通鑑》第一百零五卷。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前秦苻堅初步統一北方後,強征九十萬軍隊,大舉南下,企圖一舉滅東晉。東晉宰相謝安派謝玄等率兵八萬迎敵。謝玄率軍與秦兵前鋒隔淝水對峙,謝玄請苻堅率軍稍稍後退,以便渡河決戰。苻堅想待晉軍半渡時猛攻,於是指揮軍隊稍退,由於秦軍中各族士兵不願作戰,一退即不可止。晉軍乘機渡河追殺,秦軍潰敗,風聲鶴唳都以為是追兵,苻堅負傷而逃。這一戰,東晉保住半壁江山,前秦從此一蹶不振,鮮卑族、羌族等乘機欲顛覆前秦政權。淝水之戰是我國歷史上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著名戰役之一。 晉太元八年七月,秦王堅下詔大舉入寇①,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②。又曰:「其以司馬昌明為尚書左僕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勢還不遠,可先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拜秦州主簿趙盛之為少年都統。是時朝臣皆不欲堅行,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勸之。陽平公融言于堅曰:「鮮卑、羌虜,我之仇讎,常思風塵之變以逞其志③,所陳策畫④,何可從也!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閒軍旅⑤,苟為諂諛之言以會陛下之意。今陛下信而用之,輕舉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堅不聽。 【注釋】 ①秦王堅:即前秦統治者苻(fú)堅,字永固,氐族人。曾統一北方大部分地區。淝水之戰後,各族乘機反秦自立,苻堅於385年被羌人擒殺。 ②拜:任命。 ③風塵之變:比喻戰亂。 ④策畫:計劃,打算。 ⑤閒:通「嫻」。熟悉。 【譯文】 晉太元八年七月,秦王苻堅頒布詔令,準備大舉進攻東晉,百姓中每十名成年男子抽一人去當兵;凡二十歲以下又有才能勇氣的良家子弟都授官職羽林郎。苻堅說:「將來任命晉朝的司馬昌明做我們的尚書左僕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相信我們很快就會凱旋,可以先給他們蓋府第了。」良家子弟踴躍應徵,共得三萬多騎兵,苻堅任命秦州主簿趙盛之為少年都統,統率這些良家子弟。當時,滿朝大臣都不贊成苻堅親自出征,只有慕容垂、姚萇和那些良家子弟勸苻堅出征。陽平公苻融對苻堅說:「鮮卑人、羌人與我們有滅國之仇,他們常希望發生變亂可以乘機報仇復國,這些人所提出的計策,怎麼可以聽從呢?而且良家子弟都出身富有人家,不熟悉軍事,只會恭維奉承附和陛下的願望。現在陛下相信任用他們,輕率地決定大舉進攻,臣恐怕既不能成功,還會帶來後患,後悔不及呀!」苻堅不聽。 八月戊午,堅遣陽平公融督張蚝、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為前鋒;以兗州刺史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益、梁州諸軍事。堅謂萇曰:「昔朕以龍驤建業,未嘗輕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將軍竇沖曰:「王者無戲言,此不祥之徵也!」堅默然。 【譯文】 八月戊午日,苻堅命陽平公苻融督統張蚝、慕容垂等步兵、騎兵共二十五萬人作為前鋒;任命兗州刺史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統益州、梁州軍事。苻堅對姚萇說:「過去我靠龍驤將軍的官位建立大業,未曾輕易地把這個官位授給別人,你可要好好干呀!」左將軍竇沖說:「君王無戲言,這是不祥的徵兆!」苻堅默然不語。 慕容楷、慕容紹言於慕容垂曰:「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誰與成之!」 【譯文】 慕容楷、慕容紹對慕容垂說:「主上驕縱傲慢已很嚴重,叔父利用這次出征正可以興復國之大業。」慕容垂說:「對。如果沒有你們,誰能和我一起成就大業呢?」 甲子,堅髮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里。九月,堅至項城①,涼州之兵始達咸陽②,蜀、漢之兵方順流而下,幽、冀之兵至於彭城③,東西萬里,水陸齊進,運漕萬艘。陽平公融等兵三十萬,先至潁口④。以上苻堅盛兵伐晉。 【注釋】 ①項城:今屬河南。 ②涼州:在今甘肅武威。咸陽:今屬陝西。 ③彭城:在今江蘇徐州。 ④潁口:在今安徽潁上。 【譯文】 甲子日,苻堅從長安出發,率領著步兵六十餘萬,騎兵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綿延千里。九月,苻堅到達項城,涼州的軍隊剛剛到達咸陽,蜀、漢的軍隊正在順流而下,幽州、冀州的軍隊到了彭城,東西萬里,水陸並進,運輸軍糧的船隻多達上萬艘。陽平公苻融率兵三十萬先到達潁口。以上是苻堅率領龐大的軍隊伐晉。 詔以尚書僕射謝石為征虜將軍、征討大都督,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眾共八萬拒之;使龍驤將軍胡彬以水軍五千援壽陽。琰,安之子也。 【譯文】 晉孝武帝詔令尚書僕射謝石為征虜將軍、征討大都督,任命徐州、兗州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率兵共八萬人抗拒秦軍;派龍驤將軍胡彬領水軍五千增援壽陽。謝琰是謝安的兒子。 是時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謝玄入,問計於謝安,安夷然答曰:「已別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復言①,乃令張玄重請。安遂命駕出遊山墅,親朋畢集,與玄圍棋賭墅。安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安遂游陟②,至夜乃還。桓沖深以根本為憂,遣精銳三千入衛京師。謝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③,西藩宜留以為防。」沖對佐吏嘆曰:「謝安石有廟堂之量④,不閒將略⑤。今大敵垂至,方游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眾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⑥!」以上晉謀所以拒秦。 【注釋】 ①復言:再說什麼。 ②陟(zhì):升,登。此處意指登山。 ③闕:缺點,過錯。此處意為疏漏。 ④安石:謝安的字。廟堂之量:形容人氣量大,遇事沉著冷靜。 ⑤將略:用兵的謀略。 ⑥左衽:我國古代少數民族所著的服裝,前襟向左掩,不同於中原漢族的衣襟向右。這裡桓沖藉以喻指東晉會被前秦打敗。 【譯文】 這時,由於秦軍來勢兇猛,聲勢浩大,晉朝都城一片恐慌。謝玄去向謝安請教對策,謝安淡定地答道:「已經另有打算了。」說罷便不再做聲。謝玄不敢再問,讓張玄再去請教謝安。可是謝安卻下令駕車去山間別墅遊玩,親朋好友聚集別墅,謝安與謝玄又在此擺開棋局。平時謝安下棋常輸給謝玄,這天謝玄心中害怕,與謝安戰成平手。謝安又去登山遊玩,一直到晚上才回來。桓沖擔憂都城的安危,要派三千精銳部隊去守衛京師。謝安堅決拒絕了,說:「朝廷已安排妥當,軍事安排沒有疏漏,你的部隊還是留在西藩加強防守吧。」桓沖對身邊的官吏嘆息說:「謝安石有寬宏的氣量,但是不懂用兵的謀略。現在大敵即將來臨,他還到處遊玩,高談闊論,派遣一些沒有經驗的年輕人去抗拒敵兵,敵我力量又那麼懸殊,結局如何已可想而知,咱們會被前秦打敗的。」以上是晉人謀劃如何抵禦前秦。 冬十月,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癸酉,克之,執平虜將軍徐元喜等。融以其參軍河南郭褒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鄖城。胡彬聞壽陽陷,退保硤石①,融進攻之。秦衛將軍梁成等帥眾五萬屯於洛澗②,柵淮以遏東兵。謝石、謝玄等去洛澗二十五里而軍,憚成,不敢進。胡彬糧盡,潛遣使告石等曰:「今賊盛,糧盡,恐不復見大軍!」秦人獲之,送於陽平公融。融馳使白秦王堅曰:「賊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堅乃留大軍於項城,引輕騎八千兼道就融於壽陽。遣尚書朱序來說謝石等以為「強弱異勢,不如速降」。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百萬之眾盡至,誠難與為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石聞堅在壽陽,甚懼,欲不戰以老秦師③。謝琰勸石從序言。以上朱序輸情於晉。十一月,謝玄遣廣陵相劉牢之帥精兵五千人趣洛澗④,未至十里,梁成阻澗為陳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擊成,大破之,斬成及弋陽太守王詠;又分兵斷其歸津,秦步騎崩潰,爭赴淮水,士卒死者萬五千人,執秦揚州刺史王顯等,盡收其器械軍實⑤。以上劉牢之初破秦軍。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秦王堅與陽平公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望八公山上草木⑥,皆以為晉兵,顧謂融曰:「此亦勍敵⑦,何謂弱也!」憮然始有懼色⑧。 【注釋】 ①硤石:山名。在今安徽壽縣。 ②洛澗:在今安徽定遠。 ③老:歷時長久,意為拖疲、拖垮。 ④趣:急速趕赴。 ⑤軍實:指作戰中的俘獲。 ⑥八公山:在今安徽壽縣。 ⑦勍(qínɡ):強有力。 ⑧憮然:悵然失意貌。 【譯文】 冬十月,秦陽平公苻融等攻打壽陽;癸酉日,攻克壽陽,擒獲平虜將軍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參軍河南人郭褒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鄖城。胡彬聽說壽陽陷落,退保硤石,苻融領兵攻打硤石。秦衛將軍梁成等率眾五萬駐紮在洛澗,沿淮河岸紮營以阻遏晉兵。謝石、謝玄等率兵在距洛澗二十五里之處紮營,懼怕梁成而不敢進軍。胡彬糧盡,悄悄派人去告訴謝石:「現在賊兵強盛而我已糧盡,恐怕堅持不到與大軍相會。」秦人俘獲信使,送到陽平公苻融那裡。苻融得到這個消息,急忙派人通報秦王苻堅,說:「賊兵少易擒,但是怕他們逃走,應快點趕到!」於是苻堅把大軍留在項城,領輕騎兵八千人日夜兼程趕到壽陽,與苻融會合。苻堅派尚書朱序到謝石營中勸降,勸他們「看清雙方強弱懸殊,不如早點投降」。可是朱序私下卻對謝石說:「如果秦百萬大軍全部到來,確實難以抵抗。現在乘秦各路軍隊尚未聚齊,應該快速出兵;如果打敗前鋒部隊,則挫敗秦軍士氣,就可打敗秦軍了。」謝石聽說苻堅親自在壽陽領兵,非常害怕,想用不交戰的辦法拖延時間,使秦軍疲憊,不戰而退。謝琰則勸謝石採納朱序的建議。以上是朱序向晉朝一方輸送情報。十一月,謝玄派廣陵相劉牢之統帥五千精兵急速奔赴洛澗,距離洛澗還有十里,梁成已部署兵力扼守洛澗,等待晉軍。劉牢之率兵徑直渡水攻打秦軍,大敗秦軍,斬殺梁成及弋陽太守王詠;又分出一部分兵力占據秦軍歸途上的渡口,秦軍步兵、騎兵都潰不成軍,爭先恐後地逃向淮水,士兵死亡一萬五千人,擒獲秦揚州刺史王顯等人,繳獲秦軍的全部武器。以上是劉牢之初破秦軍。於是,謝石等各路晉軍沿水陸相繼進發。秦王苻堅和陽平公苻融登上壽陽城觀望晉軍,只見晉軍部陣嚴整,又望見八公山上的草木,以為都是晉兵,苻堅回頭對苻融說:「這也是強敵,怎麼說弱呢?」神情茫然,開始有點害怕。 秦兵逼淝水而陳①,晉兵不得渡。謝玄遣使謂陽平公融曰:「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少卻,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諸將皆曰:「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堅曰:「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勝矣②!」融亦以為然,遂麾兵使卻。秦兵遂退,不可復止。謝玄、謝琰、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欲以帥退者,馬倒,為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於青岡③。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④,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卻,朱序在陳後呼曰:「秦兵敗矣!」眾遂大奔。序因與張天錫、徐元喜皆來奔。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復取壽陽,執其淮南太守郭褒。 【注釋】 ①淝水:源出安徽合肥紫蓬山,向北流經二十里分為二支流,一支東流入巢湖,一支西北流至壽縣入淮河。 ②蔑:無,沒有。 ③青岡:在今安徽壽縣。 ④蹈藉:踐踏。 【譯文】 秦兵緊挨著淝水部署兵力,晉兵無法渡河。謝玄派使者對陽平公苻融說:「您孤軍深入,而又緊逼河邊布陣,這樣是長久相持的辦法,不是打算迅速決戰。如果您將軍隊稍稍退後,讓晉兵能夠渡河,決一勝負,這不是很好嗎?」秦各位將領都說:「我軍多而敵軍少,不如嚴守岸邊,使晉軍無法進攻,這樣可以穩操勝券。」苻堅說:「只讓我軍稍稍退後,乘晉軍正在渡河時,我們以鐵甲兵奮起攻殺,沒有不勝的道理。」苻融也這樣認為,於是指揮秦兵後退。秦兵開始後退,一退就無法停止。謝玄、謝琰、桓伊等率兵迅速渡河,追殺秦軍。苻融馳馬於軍中,試圖統率退兵,重整軍陣,誰知坐騎摔倒,被晉兵殺死,秦軍潰不成軍。謝玄等乘勝追擊,一直追到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屍橫遍野。逃跑的秦兵聽見風聲、鶴鳴聲都以為是晉兵追來,一路狂奔,晝夜不停,走小路露宿荒野,加上凍餓交加,死亡十有七八。當初,秦兵剛開始後退的時候,朱序在後陣高呼:「秦軍敗了!」秦兵於是爭相奔逃,一退不止。朱序與張天錫、徐元喜都投奔了晉軍。此戰繳獲了秦王苻堅所乘的雲母車。晉軍繼而又攻取壽陽,擒獲守將淮南太守郭褒。 堅中流矢,單騎走至淮北,飢甚,民有進壺飧、豚髀者,堅食之,賜帛十匹,綿十斤。辭曰:「陛下厭苦安樂,自取危困。臣為陛下子,陛下為臣父,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弗顧而去。堅謂張夫人曰:「吾今復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①。以上秦軍大敗。 【注釋】 ①潸:淚流貌。 【譯文】 苻堅中了流箭,隻身騎馬走到淮河以北,非常飢餓,有百姓給他送來簡單的飯食和豬腿,苻堅吃完飯,要給送飯的人賜帛十匹,綿十斤。那人推辭說:「陛下放棄安樂生活,置身危險困苦之中。臣為陛下的兒子,陛下是臣的父親,哪裡有兒子給父親送飯而求報答的呢?」說完竟自離去。苻堅對張夫人說:「我如今還有什麼臉去治理天下呢?」說著不禁潸然淚下。以上是秦軍大敗。 是時,諸軍皆潰,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世子寶言於垂曰:「家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但時運未至,故晦跡自藏耳。今秦主兵敗,委身於我,是天借之便以復燕祚,此時不可失也,願不以意氣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於我,若之何害之!天苟棄之,不患不亡。不若保護其危以報德,徐俟其釁而圖之①,既不負宿心,且可以義取天下。」奮威將軍慕容德曰②:「秦強而並燕,秦弱而圖之,此為報仇雪恥,非負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釋數萬之眾以授人乎?」垂曰:「吾昔為太傅所不容,置身無所,逃死於秦,秦主以國士遇我,恩禮備至。後復為王猛所賣,無以自明,秦主獨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運必窮③,吾當懷集關東④,以復先業耳,關西會非吾有也⑤。」冠軍行參軍趙秋曰:「明公當紹復燕祚,著於圖讖。今天時已至,尚復何待!若殺秦主,據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⑥!」垂親黨多勸垂殺堅,垂皆不從,悉以兵授堅。平南將軍慕容屯鄖城,聞堅敗,棄其眾遁去;至滎陽,慕容德復說起兵以復燕祚,不從。以上慕容不乘苻秦之危。 【注釋】 ①釁:過失,罪過。 ②慕容德:慕容垂的弟弟,後稱帝,國號南燕。 ③氐:代指氐族人苻堅。 ④關東:指函谷關東,河南、山東諸地。 ⑤關西:函谷關以西之地,今陝西、甘肅一帶。 ⑥三秦:今陝西咸陽、榆林等地。 【譯文】 這時候,秦各路軍皆潰敗,只有慕容垂所率三萬人保全,苻堅帶領千餘騎兵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寶對其父說:「國破家亡之時,天命人心都屬於您,只是時運未到,所以我們要隱蔽蹤跡,保全自己。現在秦主兵敗,投奔我們而來,這是上天給我們復興燕國的機會,不能錯失,願您不要因為微小的恩惠而意氣用事,忘記肩負著復國的重任!」慕容垂說:「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秦主滿懷赤誠把生命託付於我,我怎麼能害他!上天若是拋棄他,不愁他不亡。不如在他危難時保護他,以報其恩德,慢慢地等待他再次失誤而圖謀起事,既可以不負往日的心愿,又可以不失道義而得天下。」奮威將軍慕容德說:「秦國強盛而吞併燕國,秦國勢弱就要圖謀它,這是為報仇雪恥,不是違背往日的心愿;哥哥你為什麼送到手上的機會而不要,把數萬軍隊交給他人?」慕容垂說:「過去我被太傅所不容,無處安身,逃亡秦國,秦主以國士待我,恩義禮遇備至。後來我又被王猛出賣,無法自己辯白,秦主卻能明察,如此大恩我怎麼敢忘!如果氐族人註定是時運已盡,我應當召集關東的民眾光復祖先的大業,關西之地不屬於我。」冠軍行參軍趙秋說:「明公您應當光復燕國,這種跡象已表現在圖讖中。現在天時已至,還等待什麼!如果殺秦主占據鄴都,一鼓作氣向西進發,三秦之地都不會是苻氏家族所有了。」慕容垂的親信大多勸他殺苻堅,慕容垂都沒有聽從,將全部軍隊都交給苻堅。平南將軍慕容駐兵鄖城,聽說苻堅戰敗,便棄眾逃走;到滎陽慕容德又勸慕容起兵復興燕國,慕容沒有聽從。以上是慕容垂不乘苻堅之危。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床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①。 【注釋】 ①屐:木屐,木底有齒的鞋,古人游山多用之。 【譯文】 謝安得到驛站傳來的戰事報告,知道秦兵已敗。當時他正與客人下圍棋,拿到戰報隨手放到床上,毫無高興的樣子,繼續下棋。客人問是什麼事,他不緊不慢地回答:「小輩們已經擊退敵兵了。」下完棋,走入內室,過門檻時,連屐齒折斷都沒感覺到。 丁亥,謝石等歸建康,得秦樂工,能習舊聲,於是宗廟始備金石之樂。乙未,以張天錫為散騎常侍,朱序為琅玡內史。 【譯文】 丁亥日,謝石等返回建康,帶回秦國的樂師,能演奏古時的音樂,於是宗廟中開始設鐘磬樂器演奏音樂。乙未日,任命張天錫為散騎常侍,朱序為琅玡內史。 劉裕伐南燕之役 【題解】 該文選自《資治通鑑》卷一百一十五。全文對戰鬥場面的描述並不多,而主要是通過描述戰爭雙方主帥的決策活動來反映戰爭的發展過程。其中著重刻畫了東晉主帥劉裕的智謀膽識,對南燕國主慕容超的刻畫也較形象生動。戰爭的勝敗關鍵在於雙方決策指揮的得失,而不是慕容超所哀嘆的「廢興,命也」。文章再次向世人表明了這一戰爭規律。 義熙五年三月①,劉裕抗表伐南燕②,朝議皆以為不可,惟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以為必克,勸裕行。裕以昶監中軍留府事。謝裕,安之兄孫也③。 【注釋】 ①義熙五年:409年。 ②劉裕:字德輿,小字寄奴。幼年貧窮,後為東晉北府兵將領,屢立戰功,官至相國。420年代晉稱帝,國號宋。諡號武帝。南燕:十六國之一。鮮卑貴族慕容德於398年建立,據有今山東、河南的一部分地區。410年為劉裕所滅。 ③安:即謝安,字安石,晉武帝時任宰相,任用謝玄等抗拒前秦軍隊,取得淝水之戰的勝利。 【譯文】 義熙五年三月,劉裕上表主張討伐南燕,朝廷商議,都認為不可以,只有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認為一定會取得勝利,勸劉裕行動。劉裕任命孟昶為監中軍留府事。謝裕是謝安哥哥的孫子。 初,苻氏之敗也①,王猛之孫鎮惡來奔②,以為臨澧令。鎮惡騎乘非長,關弓甚弱,而有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或薦鎮惡於劉裕,裕與語,說之,因留宿。明旦,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鎮惡信然。」即以為中軍參軍。以上劉裕決計伐南燕。 【注釋】 ①苻氏:指前秦皇帝苻堅。 ②王猛:字景略。為苻堅謀臣,甚見信用,官至丞相。曾建議苻堅不宜攻晉,但未被採納。 【譯文】 當初,秦苻氏戰敗後,王猛的孫子王鎮惡來投奔晉朝,被任命為臨澧令。鎮惡不擅長騎馬,射箭的技術也很差,卻有謀略,做事果斷,喜歡談論軍國大事。有人向劉裕推薦鎮惡,劉裕與他談話後很高興,因而留他住宿。第二天早晨,劉裕對僚屬們說:「我聽說將門出將,鎮惡確實是這樣。」隨即任命他為中軍參軍。以上是劉裕決定征伐南燕。 四月己巳,劉裕發建康,帥舟師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艦、輜重,步進至琅邪。所過皆築城,留兵守之。或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①,或堅壁清野,大軍深入,不唯無功,將不能自歸,奈何?」裕曰:「吾慮之熟矣。鮮卑貪婪,不知遠計,進利虜獲,退惜禾苗,謂我孤軍遠入,不能持久,不過進據臨朐②,退守廣固③,必不能守險清野,敢為諸君保之。」以上劉裕料敵。 【注釋】 ①大峴(xiàn):地名。今山東沂水。 ②臨朐:地名。治今江蘇連雲港。 ③廣固:地名。今山東青州。 【譯文】 四月己巳日,劉裕從建康出發,率領水軍從淮河進入泗水。五月,到了下邳,留下船艦、輜重,步行進軍到琅邪。所過之處都修築城堡,留下軍隊防守。有人對劉裕說:「燕人如果阻塞大峴的險要地方,或者堅壁清野,我們大軍深入,不僅沒有功勞,還將不能退回,那怎麼辦?」劉裕說:「我已經深思熟慮。鮮卑人很貪心,不知道長遠打算,進兵只追求劫掠些財物人口,退兵卻愛惜莊稼,認為我們孤軍深入,不能堅持很久,他們不過是前進占據臨朐,後退防守廣固,一定不會守住險要地方去堅壁清野,我敢向大家保證。」以上是劉裕判斷敵方行動。 南燕主超聞有晉師①,引群臣會議。征虜將軍公孫五樓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可爭鋒。宜據大峴,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沮其銳氣,然後徐簡精騎二千,循海而南,絕其糧道,別敕段暉帥兗州之眾,緣山東下,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校其資儲之外②,余悉焚盪,芟除禾苗,使敵無所資,彼僑軍無食③,求戰不得,旬月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賊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曰:「今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彼遠來疲弊,勢不能久。吾據五州之地,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群,麥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④!不如縱使入峴,以精騎蹂之,何憂不克!」輔國將軍廣寧王賀賴盧苦諫不從,退謂五樓曰:「必若此,亡無日矣!」太尉桂林王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縱敵入峴,自棄險固也。」超不從。鎮出,謂韓曰:「主上既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敵入腹,坐待攻圍,酷似劉璋矣⑤。今年國滅,吾必死之。卿中華之士⑥,復為文身矣⑦。」超聞之大怒,收鎮下獄。乃攝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簡士馬,以待之。以上南燕君臣議戰守之策。 【注釋】 ①南燕主超:即南燕皇帝慕容超。 ②校(jiào):計算。 ③僑軍:意謂軍隊非在自己的統治區內作戰。 ④蹙(cù):窘迫。 ⑤劉璋:漢末時任益州牧,引劉備入境,結果被劉備奪去益州。 ⑥中華之士:即指漢人。 ⑦文身:指用針在人體上刺圖形。我國古代南方少數民族有文身的風俗。此語喻指南燕將會被東晉攻滅。 【譯文】 南燕國主慕容超聽說晉軍來襲,召集群臣開會商議。征虜將軍公孫五樓說:「吳地的軍隊輕捷果敢,他們的優勢在於速戰,不能和他們爭勝負。應該據守大峴,使他們進不來,拖延時日,挫敗他們的銳氣,然後慢慢地選拔二千精銳騎兵,沿著海岸向南行動,斷絕他們的糧道,另外命令段暉率領兗州的軍隊,沿著山向東進軍,前後夾擊,這是上策。命令守將各自憑藉險要地形自我防守,計算留下所需費用和儲備之外,其餘東西全部焚毀,割除禾苗,使敵人沒有東西可以利用,他們出兵在外,沒有糧食,求戰不得,少則十天,多則一個月,就會坐以待斃,這是中策。放敵人進入大峴,出城迎戰,這是下策。」慕容超說:「現在歲星在齊地,用天象推算,不戰自勝。客與主形勢不同,根據人事來說,敵軍遠道而來,精力疲憊,勢必不能長久。我占據五州的土地,擁有富庶的百姓,鐵騎數萬,麥禾遍野,為什麼要割除莊稼,遷移百姓,先自我削弱呢!不如放敵人進入大峴,用精銳騎兵蹂躪他們,何必擔憂不能獲勝!」輔國將軍廣寧王賀賴盧苦苦勸說,不被接受,退下來對公孫五樓說:「一定要這樣,我們很快就會滅亡呀!」太尉桂林王慕容鎮說:「陛下一定要發揮騎兵在平地的優勢,應該出大峴迎戰,作戰不能獲勝,還可以退守,不應該放敵人進入大峴,自己放棄防守險要地方。」慕容超不採納。慕容鎮出來對韓說:「主上既不能迎戰擊退敵人,又不肯遷徙百姓,堅壁清野,引敵人進入腹地,坐等敵人的圍攻,很像劉璋啊。今年國家滅亡,我一定為此而死。你是漢族讀書人,又要斷髮文身了。」慕容超聽到後,很惱怒,將慕容鎮逮捕入獄。於是收集莒、梁父二地的守兵,修理城壕,選拔士兵戰馬,等待晉軍。以上是南燕君臣討論戰守之策。 劉裕過大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於色。左右曰:「公未見敵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虜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東莞①。超先遣公孫五樓、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聞晉兵入峴,自將步騎四萬往就之,使五樓帥騎進據巨蔑水。前鋒孟龍符與戰,破之,五樓退走。裕以車四千乘為左右翼,方軌徐進②,與燕兵戰於臨朐南,日向昃,勝負猶未決。參軍胡藩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裕遣藩及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向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朐,聲言輕兵自海道至矣。向彌擐甲先登③,遂克之。超大驚,單騎就段暉於城南。裕因縱兵奮擊,燕眾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以上臨朐大捷,輕兵從間道克城。 【注釋】 ①東莞:地名。今山東沂水。 ②方軌:兩車並行。 ③擐(huàn):穿。 【譯文】 劉裕經過大峴,燕軍沒有出戰。劉裕舉手指著天,喜形於色。左右的人說:「您還沒有看見敵人就先高興,為什麼呢?」劉裕說:「軍隊已經通過了危險的地方,士兵心中不怕死;田野中有很多糧食,人們沒有糧食匱乏的憂慮。敵人已在我的掌握之中。」六月己巳日,劉裕到達東莞。慕容超先派公孫五樓、賀賴盧和左將軍段暉等率領步兵和騎兵五萬人駐紮臨朐,聽說晉軍進入大峴,親自率步兵和騎兵四萬人前往迎敵,派公孫五樓率領騎兵進兵占據巨蔑水。前鋒孟龍符與公孫五樓交戰,大敗燕軍,公孫五樓退逃。劉裕用四千輛車作為左右翼,兩車並行,緩慢前進,與燕軍在臨朐南面交戰,日過中午,還未分出勝敗。參軍胡藩對劉裕說:「燕國出動全部軍隊作戰,臨朐城中留守的人一定很少,我願用奇兵從小路襲取該城,這就是韓信用來攻破趙國的方法。」劉裕派胡藩和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人向彌暗中率軍隊從燕軍的後面出動,進攻臨朐,聲稱輕裝部隊從海路趕到。向彌披甲先登,於是攻克臨朐。慕容超十分驚慌,隻身匹馬投奔城南的段暉。劉裕於是發兵奮力攻擊,大敗燕軍,殺死段暉等大將十多人。以上是臨朐大捷,輕裝部隊從小路襲取城池。 超遁還廣固,獲其玉璽、輦及豹尾。裕乘勝逐北至廣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眾入保小城。裕築長圍守之,圍高三丈,穿塹三重;撫納降附,采拔賢俊,華夷大悅。於是因齊地糧儲,悉停江、淮漕運。 【譯文】 慕容超逃回廣固,東晉兵繳獲了他的玉璽、輦和豹尾。劉裕乘勝追逐敗亡的敵人到廣固;丙子日,攻克了廣固外城。慕容超收集人馬防守內城。劉裕修築長圍牆圍守,圍牆高三丈,穿過三道壕溝;安撫接納投降歸附的人,選擇人才,漢人和少數民族都很高興。於是利用齊地的糧食儲備,全部停止了長江、淮河的運糧。 超遣尚書郎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以為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謝之,且問計焉。鎮曰:「百姓之心,繫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①,奔敗而還,群臣離心,士民喪氣。聞秦人自有內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更決一戰。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為美,比於閉門待盡,不猶愈乎!」司徒樂浪王惠曰:「不然。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雖與勃勃相持②,不足為患;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唇齒,安得不來相救③!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尚書令韓范為燕、秦所重,宜遣乞師。」超從之。 【注釋】 ①董:監督。 ②勃勃:即赫連勃勃,原名劉勃勃,十六國時期夏的建立者,匈奴人。 【譯文】 慕容超派尚書郎張綱向秦國求援,又赦免桂林王慕容鎮,任命為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接見他,向他道歉,並向他詢問計謀。慕容鎮說:「百姓的心都繫於皇上一人。現在陛下親自督率全軍,兵敗而回,群臣人心渙散,百姓意氣沮喪。聽說秦國人自身有內患,恐怕顧不上分兵救援別人。失散的士兵回來的還有幾萬人,應該拿出所有的金銀絲帛吸引他們,重新決一死戰。如果上天保佑我們,一定能擊敗敵人;如果不能這樣,死了也壯烈,比起閉門等待死亡,不是更好嗎?」司徒樂浪王慕容惠說:「不對。晉軍乘著勝利,氣勢兇猛,我們用戰敗的軍隊抵擋他們,不是很困難嗎!秦國雖然與劉勃勃相持不下,但是不足以成為憂患;並且和我國分別占據中原,形勢如同唇齒相依,怎能不來援救我們?但是不派大臣去求援不能得到大批軍隊,尚書令韓范被燕國、秦國所敬重,應派他去求援兵。」慕容超採納了他的意見。 秋七月,加劉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譯文】 秋季七月,加封劉裕為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書略陽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來降,裕以為行參軍。尊、苗皆超所委任以為腹心者也。 【譯文】 南燕尚書略陽人垣尊和他弟弟京兆太守垣苗越過城牆來投降,劉裕任命他們為行參軍。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任用的心腹大臣。 或謂裕曰:「張綱有巧思,若得綱使為攻具,廣固必可拔也。」會綱自長安還,太山太守申宣執之,送於裕。裕升綱於樓車,使周城呼曰:「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發兵及遣使者至廣固,裕輒潛遣兵夜迎之,明日,張旗鳴鼓而至,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裕者,日以千數。圍城益急,張華、封愷皆為裕所獲,超請割大峴以南地為藩臣,裕不許。以上圍廣固。 【譯文】 有人對劉裕說:「張綱心思巧妙,如果能得到張綱,讓他製造攻城的工具,廣固一定可以攻克。」正好張綱從長安回來,太山太守申宣將他抓獲,押送給劉裕。劉裕將張綱放到樓車上,讓他圍繞著城呼喊:「劉勃勃大敗秦軍,秦國無兵來救援。」城中的人沒有不大驚失色的。江南每次派軍隊和使者到廣固,劉裕就暗中派兵在晚上去迎接,第二天,大張旗鼓地趕到,北方的百姓拿著兵器、背負糧食歸附劉裕的,每天有上千人。圍攻更急,張華、封愷都被劉裕所俘獲,慕容超請求割讓大峴以南的地方,成為藩臣,劉裕不答應。以上是圍困廣固。 秦王興遣使謂裕曰①:「慕容氏相與鄰好,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秦使者謂曰:「語汝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入見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②:「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善詳,云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故不相語耳。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自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為日久矣。羌見伐齊,殆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注釋】 ①秦王興:即十六國之一的後秦國國君姚興,字子略,羌族,後秦建立者姚萇之子。 ②尤:指責。 【譯文】 秦王姚興派使者對劉裕說:「慕容氏和我們是友鄰,現在晉軍對他們進攻得很急,秦國已派十萬鐵騎屯駐洛陽;晉軍如果不退回,秦軍將長驅直入。」劉裕招呼秦國使者,對他說:「告訴你們姚興:我攻下燕國後,休兵三年,就將攻取關中、洛河地區。現在秦軍能自動送上門來,可快來!」劉穆之聽說有秦國使者,騎馬趕來見劉裕,但秦國使者已經離開。劉裕把自己所說的話告訴劉穆之,劉穆之責怪道:「平時事情不論大小,一定讓我參與謀劃,這件事應該妥善慎重地處理,為什麼要這樣急速回答呢!這樣的回答不能威懾敵人,正好激怒敵人。如果廣固沒有攻下,羌敵突然到來,不知將如何對待?」劉裕笑著說:「這是軍事機要,不是你所能理解的,所以沒有與你商議。兵貴神速,他們如果確實能來救援,一定害怕我們知道,怎麼會先派使者,預先說這話呢?這是自己虛張聲勢的話。晉軍沒有出戰,已經很久了。羌人看見我們攻打齊人,大概會心裡感到害怕,自保還來不及,哪裡能救別人呢!」 九月,秦王興自將擊夏王勃勃,至貳城,遣安遠將軍姚詳等分督租運。勃勃乘虛奄至,興懼,欲輕騎就詳等。右僕射韋華曰:「若鑾輿一動,眾心駭懼,必不戰自潰,詳營亦未必可至也。」興與勃勃戰,秦兵大敗,將軍姚榆生為勃勃所禽,左將軍姚文崇等力戰,勃勃乃退,興還長安。勃勃復攻秦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皆拔之,徙七千餘家於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領幽州牧以鎮之。 【譯文】 九月,秦王姚興親自率兵攻打夏王劉勃勃,到了貳城,派安遠將軍姚詳等人分別督促運糧。劉勃勃乘虛突然趕到,姚興很害怕,想輕裝騎馬投奔姚詳等人。右僕射韋華說:「如果聖駕一動,大家心裡感到恐懼,一定會不戰而潰,也不一定能到達姚詳的營地。」姚興與劉勃勃交戰,秦軍大敗,將軍姚榆生被劉勃勃擒獲,左將軍姚文崇等奮力作戰,劉勃勃才退去,姚興返回長安。劉勃勃又進攻秦國的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都攻下了,把七千多戶人遷到外城,用他的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鎮守這些地方。 初,興遣衛將軍姚強帥步騎一萬隨韓范往就姚紹於洛陽,並兵以救南燕,及為勃勃所敗,追強兵還長安。韓范嘆曰:「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自長安還,降於劉裕,因說裕曰:「燕人所恃者,謂韓范必能致秦師也,今得范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范為散騎常侍,且以書招之。長水校尉王蒲勸范奔秦,范曰:「劉裕起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則秦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於裕。裕將范循城,城中人情離沮①。或勸燕主超誅范家,超以范弟盡忠無貳,並范家赦之。以上韓范降裕,秦救不至。 【注釋】 ①人情離沮:人心渙散,精神沮喪。 【譯文】 當初,姚興派衛將軍姚強率一萬步兵和騎兵跟隨韓范在洛陽與姚紹會合,合兵救援南燕,等到秦軍被劉勃勃打敗,姚強的軍隊被調回長安。韓范嘆道:「上天要滅亡燕國了!」南燕尚書張俊從長安返回,投降劉裕,於是對劉裕說:「燕人所依仗的,是認為韓范一定能請來秦國軍隊,現在如果能得到韓范給燕人看,燕國必定會投降。」劉裕於是上表推薦韓范為散騎常侍,並寫信招降韓范。長水校尉王蒲勸韓范投奔秦國,韓范說:「劉裕出身於平民,卻能滅掉桓玄,恢復晉室;現在發動軍隊攻打燕國,所向披靡,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燕國滅亡了,秦國就會接著滅亡,我不能受兩次恥辱。」於是投降了劉裕。劉裕帶著韓范繞城行走,城內人心渙散,精神沮喪。有人勸燕王慕容超誅滅韓范全家,慕容超因韓范弟弟韓忠心不二,對韓范全家一同赦免。以是是韓范投降劉裕,秦國的救兵未到。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於裕。 【譯文】 冬季十月,段宏從魏國投奔劉裕。 張綱為裕造攻具,盡諸奇巧。超怒,縣其母於城上①,支解之。 【注釋】 ①縣:掛。 【譯文】 張綱為劉裕製造攻城工具,十分奇特巧妙。慕容超大怒,把張綱母親懸掛在城上,將她身體肢解。 六年春①,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門,朝群臣於城上。乙卯,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諫曰:「陛下遭堙厄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而更為兒女子泣邪!」超拭目謝之。尚書令董詵勸超降,超怒,囚之。 【注釋】 ①六年:即東晉義熙六年(410)。 【譯文】 義熙六年春季,正月甲寅日天剛亮,南燕國主慕容超登上天門,在城上接受群臣朝見。乙卯日,慕容超和寵愛的妃子魏夫人登上城牆,看見晉軍強盛,握著手相對哭泣。韓勸說道:「陛下遭遇厄運,正應當發奮圖強來增強士氣,怎麼反而像小孩女人一樣哭泣呢!」慕容超擦乾眼淚向他道歉。尚書令董詵勸慕容超投降,慕容超大怒,將他囚禁起來。 二月癸未,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為地道出擊晉兵,不能卻。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大半,出降者相繼。超輦而登城,尚書悅壽說超曰:「今天助寇為虐,戰士凋瘁,獨守窮城,絕望外援,天時人事亦可知矣。苟歷數有終,堯、舜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嘆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譯文】 二月癸未日,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挖地道出擊,不能擊退晉軍。城門長期關閉,城內男女有一大半患了軟腳病,不斷有人出來投降。慕容超乘車登上城牆,尚書悅壽對慕容超說:「現在上天幫助敵人作惡,士兵疲憊,困守孤城,外援無望,天時和人事也可以知道了。如果帝王相承的次第要結束了,堯、舜也得讓位,陛下怎麼能不思考變通的計策呢?」慕容超嘆道:「興亡是天命。我寧願舉劍自殺,也不能投降求生。」 丁亥,劉裕悉眾攻城。或曰:「今日往亡①,不利行師。」裕曰:「我往彼亡,何為不利!」四面急攻之。悅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數十騎逾城突圍出走,追獲之。裕數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托劉敬宣而已。以上破廣固。 【注釋】 ①往亡:凶日名。也叫天門日。舊曆每月都有,或在寅日,或在巳日。是日諸多禁忌,如忌出兵。舊曆二月以驚蟄後十四日為往亡日。 【譯文】 二月丁亥日,劉裕全力攻城。有人說:「今天是往亡日,不利於軍隊行動。」劉裕說:「我軍前往,敵人敗亡,有什麼不利呢!」從四面加緊進攻。悅壽打開城門讓晉軍進去,慕容超和左右數十人騎馬出城突圍逃亡,被追兵抓獲。劉裕指責慕容超不投降的罪過,慕容超神色自如,一言不發,只是把母親託付給劉敬宣而已。以上是攻破廣固。 裕忿廣固久不下,欲盡坑之,以妻女賞將士。韓范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既為君臣,必須為之盡力。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民;今王師吊伐而盡坑之,使安所歸乎!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裕改容謝之,然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入家口萬餘,夷其城隍,送超詣建康,斬之。 【譯文】 劉裕十分惱怒廣固長久沒有攻下,想把廣固人全部活埋,把他們的妻子女兒賞給將士。韓范勸說道:「晉朝政權南遷後,中原混亂不安,百姓沒有依靠,誰強大就依附誰。既然是君臣關係,就必須為國君盡力。他們都是從前的名門望族,先帝的遺民;現在王師前來征伐,卻把他們全部活埋,讓百姓歸附誰呢?我私下擔心西北的人不再有因王師的到來而獲得休養生息的希望。」劉裕改變臉色向他道歉,但還是殺死了王公以下三千人,將一萬多家屬沒收為奴婢,將城牆壕溝夷為平地,把慕容超押送到建康後處死。 韋叡救鍾離之役 【題解】 該文選自《資治通鑑》卷一百四十六。文章為我們生動地重現了韋叡救鍾離之役的場面,刻畫出梁軍主將韋叡機敏果斷、出敵不意的作戰風格,以及他臨危不懼、不矜功貪財的美好德行。另一方面又以對比襯托的方法寫出魏將拓跋英的貪功戀戰、謀劃無方及其慘敗的結局。作者在力圖客觀追記歷史的同時,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即勝負不但取決於指揮得當,也取決於統帥的品德。 梁天監六年正月①,魏中山王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眾數十萬攻鍾離②。鍾離城北阻淮水,魏人於邵陽洲兩岸為橋③,樹柵數百步,跨淮通道。英據南岸攻城,大眼據北岸立城,以通糧運。城中眾才三千人,昌義之督帥將士,隨方抗禦。魏人以車載土填塹,使其眾負土隨之,嚴騎蹙其後④,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⑤。俄而塹滿,衝車所撞,城土輒頹,義之用泥補之,衝車雖入而不能壞。魏人晝夜苦攻,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萬計,魏人死者與城平。以上魏急攻鍾離。 【注釋】 ①天監六年:507年。 ②魏中山王英:北魏宗室,魏宣武帝時封為中山王。楊大眼:北魏將領,氐族人,以驍勇著稱,曾任平東將軍、荊州刺史等職。鍾離:地名。今安徽鳳陽。 ③邵陽洲:在今安徽鳳陽東北淮河中。 ④蹙:逼迫,追逼。 ⑤迮(zé):倒壓,砸。 【譯文】 梁朝天監六年正月,北魏中山王拓跋英和平東將軍楊大眼等率領數十萬人攻打鐘離。鍾離城北有淮水阻隔,魏人在邵陽洲的兩岸建橋,樹立數百步長的木柵,跨在淮水江面上作為通道。拓跋英據守南岸攻城,楊大眼據守北岸築城,以便運輸糧食。城內只有三千人,昌義之督率將士,隨機應變進行抗擊防禦。魏人用車裝載泥土填護城河,並讓士兵背著泥土跟在車後,同時嚴厲的騎兵在後面催促,如果有人行動太慢,來不及回身,就用土把他們填塞了。不久,護城河填滿了,魏人開始用衝車撞擊城牆,城牆上的土紛紛落下,昌義之立即用泥重新修補好,這樣魏人的衝車雖有沖入牆內的,城牆最終還是沒被沖壞。這樣魏人晝夜不停地苦苦攻城,分番輪流換班,掉落下去又爬上來,沒有人退卻。一天交戰數十次,先後殺傷的人數以萬計,死亡的魏人與城牆齊平。以上是北魏急攻鍾離。 二月,魏主召英使還,英表稱:「臣志殄逋寇①,而月初已來,霖雨不止②,若三月晴霽③,城必可克,願少賜寬假。」魏主復詔曰:「彼土蒸濕,無宜久淹④。勢雖必取,乃將軍之深計,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憂也。」英猶表稱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紹詣英議攻取形勢。紹見鍾離城堅,勸英引還,英不從。以上中山王英不肯退兵。 【注釋】 ①殄:消滅。 ②霖雨:久下不停的雨。 ③霽:雨雪停止,雲霧消散後天晴。 ④淹:停留。 【譯文】 二月,魏主召拓跋英回去,拓跋英上表說:「我立志殲滅敵人,但自從月初以來,久雨不停,如果三月份天晴,城一定可以攻下,希望稍微寬限一些時間。」魏主又下詔說:「那裡土地潮濕,不宜久留。從形勢看雖然一定能攻取,這是將軍的深謀遠慮,但是軍隊長久作戰就會怠惰,這也是朝廷感到憂慮的。」拓跋英仍上表說一定能攻克,魏主派步兵校尉范紹去拓跋英那裡商議攻城形勢。范紹見鍾離城堅固,勸拓跋英退兵回朝,拓跋英不聽從。以上是中山王拓跋英不肯退兵。 上命豫州刺史韋叡將兵救鍾離①,受曹景宗節度②。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陰陵大澤行,值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兵盛,多勸叡緩行。叡曰:「鍾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至邵陽。上豫敕曹景宗曰:「韋叡,卿之鄉望,宜善敬之!」景宗見叡,禮甚謹。上聞之,曰:「二將和,師必濟矣。」 【注釋】 ①韋叡:字懷文,曾任豫州、雍州刺史,護軍將軍等職。 ②曹景宗:字子震,南朝梁將領。曾任竟陵太守、侍中、中衛將軍等職。 【譯文】 梁武帝命豫州刺史韋叡率兵救援鍾離,受曹景宗指揮。韋叡從合肥走直路,經過陰陵大澤,遇到水溝山谷,就架飛橋渡過。軍士畏懼魏軍強盛,大多勸韋叡慢慢地走。韋叡說:「鍾離城中現在挖洞居住,背著門板汲水,我們車馬飛馳,士兵奔跑,火速前去救援還擔心晚了,更何況慢慢走呢!魏人我自有辦法對付,你們不要擔憂。」十天後到達邵陽。皇上預先告誡曹景宗:「韋叡是你同鄉望族,應該好好地尊重他。」曹景宗見到韋叡,禮節很恭敬。皇上聽到後說:「二位將領和睦,軍隊一定會取得勝利。」 景宗與叡進頓邵陽洲,叡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為城,去魏城百餘步。南梁太守馮道根,能走馬步地,計馬足以賦功,比曉而營立。魏中山王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以上曹景宗、韋叡救鍾離。景宗等器甲精新,軍容甚盛,魏人望之奪氣。景宗慮城中危懼,募軍士言文達等潛行水底,齎敕入城①,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氣百倍。 【注釋】 ①齎(jī):攜帶。 【譯文】 曹景宗與韋叡進兵駐紮邵陽洲,韋叡在曹景宗營前二十里處連夜挖掘長溝,樹立鹿角,攔截水洲築城,距離魏軍的城防只有一百多步。南梁太守馮道根能夠騎馬丈量地方,計算馬的腳步就能估計工程量,到了天亮,營寨就建成了。魏中山王拓跋英十分震驚,他用杖擊著地說:「這是何方神聖啊!」以上是曹景宗、韋叡救援鍾離。曹景宗等人的裝備精良,軍容強盛,魏人見了,勇氣都喪失了。曹景宗擔心城內人憂慮恐慌,招募勇士言文達等人從水底潛行,帶信進城,城內的人才知道外面有援軍,勇氣倍增。 楊大眼勇冠軍中,將萬餘騎來戰,所向皆靡。叡結車為陳,大眼聚騎圍之,叡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中,殺傷甚眾。矢貫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帥眾來戰,叡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一日數合,英乃退。魏師復夜來攻城,飛矢雨集。叡子黯請下城以避箭,叡不許。軍中驚,叡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牧人過淮北伐芻藳者,皆為楊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餘人,於大眼城南數里築壘,大眼來攻,景宗擊卻之。壘成,使別將趙草守之,有抄掠者,皆為草所獲,是後始得縱芻牧。以上樑軍屢捷。 【譯文】 楊大眼是魏軍中最勇敢的人,他率領一萬多騎兵來交戰,所向披靡。韋叡把車子連結起來,組成陣勢,楊大眼聚集騎兵圍攻,韋叡讓兩千隻強弩同時發射,射透鎧甲穿入人體,殺傷很多。有一支箭射中了楊大眼的右臂,楊大眼這才退了回去。第二天早晨,拓跋英親自率軍來交戰,韋叡乘著白木車,拿著白角如意指揮軍隊。一天中交戰了好幾次,拓跋英才退去。魏軍又在夜晚攻城,飛射的箭像雨一樣密集。韋叡的兒子韋黯請韋叡下城避箭,韋叡不肯。軍士驚慌,韋叡在城上厲聲呵斥,軍心才穩定。去淮水北岸割草的牧人都被楊大眼劫掠,曹景宗招募了一千多名勇士,在楊大眼城南數里的地方修築營壘,楊大眼來進攻,曹景宗把他擊退。營壘修成後,讓別將趙草防守,有來掠奪的魏兵,都被趙草所抓獲,此後人們才能割草放牧。以上是梁軍屢獲勝利。 上命景宗等豫裝高艦,使與魏橋等,為火攻之計,令景宗與叡各攻一橋,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暴漲六七尺,叡使馮道根與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乘鬥艦競發,擊魏洲上軍盡殪①。別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②,從而焚其橋,風怒火盛,煙塵晦冥,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倏忽之間,橋柵俱盡。道根等皆身自搏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無不一當百,魏軍大潰。英見橋絕,脫身棄城走,大眼亦燒營去。諸壘相次土崩,悉棄其器甲爭投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以上焚浮橋,大捷解圍。叡遣報昌義之,義之悲喜,不暇答語,但叫曰:「更生!更生!」諸軍逐北至水上,英單騎入梁城,緣淮百餘里,屍相枕藉,生擒五萬人,收其資糧、器械山積,牛馬驢騾不可勝計。 【注釋】 ①殪(yì):死。 ②膏:油脂。 【譯文】 皇上命令曹景宗等人預先裝備高大的艦船,使艦隻與魏軍的橋一樣高,制定火攻的計謀,命令曹景宗與韋叡各進攻一座橋,韋叡攻打南橋,曹景宗攻打北橋。三月,淮水突然上漲了六七尺,韋叡派馮道根與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人乘著戰艦競相出發,把水洲上的魏軍全部殲滅了。另外用小船裝著乾草,澆上油脂,縱火焚燒魏軍的橋,風大火猛,煙霧瀰漫。敢死的士兵拔掉木柵,砍斷橋樑,水勢迅急,轉眼之間,橋樑和木柵都破壞光了。馮道根等都親自參加搏鬥,士兵奮勇殺敵,喊聲驚天動地,無不以一當百,魏軍大敗。拓跋英見橋斷了,棄城逃走,楊大眼也燒毀軍營逃跑。各營壘相繼土崩瓦解,魏兵都扔掉兵器鎧甲,爭相跳入水中,被淹死的有十幾萬人,被殺死的也有這麼多。以上樑軍燒毀浮橋,大勝解除鍾離之圍。韋叡派人告訴昌義之,昌義之悲喜交加,來不及回答,只是喊道:「得救了!得救了!」各路軍隊乘勝追擊直到水邊,拓跋英一人騎馬逃入梁城,沿著淮水一百多里地方,屍體相互枕藉,梁軍生擒敵兵五萬人,繳獲的軍糧、兵器堆積如山,牛馬驢騾不可勝數。 義之德景宗及叡,請二人共會,設錢二十萬,官賭之。景宗擲得雉①;叡徐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景宗與群帥爭先告捷,叡獨居後,世尤以此賢之。詔增景宗、叡爵邑,義之等受賞各有差。 【注釋】 ①雉:與下文的「盧」「塞」都是古代賭博時投擲的木子,用來分別勝負,共有梟、盧、雉、犢、塞五種,其中梟最好,其次為盧、雉,再次為犢,塞最差。 【譯文】 昌義之感激曹景宗和韋叡,請二人共聚,設二十萬錢在官廨里賭博。曹景宗擲骰得雉;韋叡慢慢擲下去,得的是盧,急忙把其中一子扳成反面,說:「怪事!」於是成為塞。曹景宗和各位將領們爭先報捷,唯獨韋叡在最後,因此世人尤其稱讚韋叡。皇上下詔增加曹景宗和韋叡的封邑,昌義之等人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賞賜。 高歡沙苑之戰 【題解】 本文選自《資治通鑑》第一百五十七卷。沙苑之戰,高歡二十萬大軍被宇文泰擊敗。同歷史上許多以少勝多的戰役一樣,高歡之所以戰敗,是因為他恃眾輕敵,恃力而不恃智,置部下許多以智取勝的建議於不顧,結果遭到西魏軍隊伏擊,潰不成軍。本文是《資治通鑑》描寫戰爭的最精彩部分之一,如對王羆拒降、達奚武偵察敵情、李檦衝鋒陷陣、彭樂醉入敵營、高歡不甘失敗的描寫,均十分生動。 大同三年閏九月①,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②,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飢,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③,館穀於恆農五十餘日④,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⑤!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以上東魏渡河伐西魏。 【注釋】 ①大同三年:537年。 ②東魏:北魏自534年分為東魏、西魏。歡:即高歡,又名賀六渾,是鮮卑化的漢人,時任東魏丞相。死後,其子高洋代東魏,建立北齊,追尊高歡為神武帝。壺口、蒲津:均為地名。在今山西境內。 ③魏:此處指西魏。泰:即宇文泰,字黑獺,時任西魏丞相。 ④館穀:居其館,食其谷。即就食。 ⑤寶炬:西魏文帝名。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閏九月,東魏丞相高歡率兵二十萬從壺口奔向蒲津,派高敖曹率兵三萬從河南出發。當時關中發生了饑荒,西魏丞相宇文泰所率領的將士不到一萬人,在恆農駐紮就食了五十多天,聽說高歡將要渡過黃河,就率兵進入關中,高敖曹於是包圍了恆農。高歡的右長史薛琡對高歡說:「西魏連年發生饑荒,所以西魏軍隊冒著生命危險進入陝州,想要取得倉庫中的糧食。現在高敖曹已包圍陝城,糧食不能取出,只要在各條道路上布置軍隊,不與他們在野外作戰,等到麥收以後,他們的百姓自然會餓死了,還擔心寶炬、宇文泰不投降嗎!希望不要渡過黃河。」侯景說:「這次出兵,規模很大,萬一不能取勝,一時難以收拾局面。不如分成兩支軍隊,相繼前進,前面的軍隊如果取勝,後面的軍隊可以保全力量;前面的軍隊如果失敗了,後面的軍隊接替。」高歡沒有聽從,從蒲津渡過黃河。以上是東魏渡河伐西魏。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泰至渭南,征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眾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渡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①,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眾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眾所欲,獨歡恥失竇泰②,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為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以上宇文泰不肯還長安,迎敵於沙苑。 【注釋】 ①沙苑:地名。在今陝西大荔。 ②竇泰:字世寧,高歡部將,有勇略,與宇文泰戰於小關,兵敗自殺。 【譯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使者告誡華州刺史王羆,王羆對使者說:「有我老羆把守道路,貉子哪能過得去!」高歡到達馮翊城下,對王羆說:「為什麼不早點投降!」王羆大喊道:「這座城是我王羆的墳墓,死活都在這裡。想死的人過來!」高歡知道不能攻取,便渡過洛水,駐紮在許原西邊。宇文泰到達渭水南面,徵集各州軍隊,都沒有來會合。他想進兵攻擊高歡,將領們都認為寡不敵眾,請求等待高歡再往西以後觀察形勢。宇文泰說:「高歡如果到了長安,人心就會大亂;現在乘他們從遠方剛來到,可以攻擊。」隨即在渭水上建造浮橋,命令士兵帶上三天的糧食,輕便的騎兵渡過渭水,輜重從渭河南面沿渭河西行。冬天十月壬辰日,宇文泰到達沙苑,離東魏軍隊六十里。將領們都很害怕,只有宇文深向他道賀。宇文泰問他原因,他回答道:「高歡鎮守河北,很得人心,他因而能防守嚴密,不容易圖謀。現在他率孤軍深入渡過黃河,這並不是眾人的心愿,只是高歡恥於失去竇泰,不聽規勸而來,這就是所謂的忿兵,經過一次戰鬥就可以擒獲他們。事情的道理很明顯,為什麼不道賀!希望您借給我兵權,發動王羆的軍隊攔截他們的逃路,完全消滅他們。」以上是宇文泰不肯回師長安,在沙苑迎敵。 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①,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以上達奚武偵敵情。 【注釋】 ①覘(chān):偵察。 【譯文】 宇文泰派須昌縣公達奚武偵察高歡軍隊,達奚武率領三個騎兵,都仿效高歡將士的打扮,天黑時,在離高歡軍營數百步的地方下馬,偷聽到他們軍隊中的號令,於是上馬經過軍營,像巡夜人一樣,對不合法令的人就加以鞭打,詳細了解敵人的情況後返回。以上是達奚武偵察敵情。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軍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①:「彼眾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為陳,李弼為右拒,趙貴為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以上李弼謀於葦中背水置陣。 【注釋】 ①開府儀同三司:官名。三國魏始置,為大臣加號,可開設府署,自辟僚屬。 【譯文】 高歡聽說宇文泰到了,癸巳日,率兵與宇文泰會戰。偵察敵情的騎兵告訴宇文泰,說高歡的軍隊將要到了,宇文泰召集將領們謀劃。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說:「敵眾我寡,不能在平地上列陣,從這裡往東十里的地方是渭曲,可以先占據那裡等待敵人。」宇文泰採納了這一意見,背靠渭水設置東西二陣,李弼為右方陣,趙貴為左方陣,命令將士都把戈隱藏在蘆葦中,約定聽到鼓聲後發動攻擊。以上是李弼謀劃於葦盪中背水布陣。 晡時①,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②,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眾中燒死,誰覆信之!」彭樂盛氣請斗③,曰:「我眾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 【注釋】 ①晡(bū)時:申時,相當於現在的下午三時至五時。 ②猘(zhì)狗:瘋狗。 ③彭樂:字子興,東魏將領,驍勇善騎射。 【譯文】 申時,東魏軍隊到達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舉說:「宇文泰率領全國的軍隊而來,想要決一死戰,就像瘋狗一樣,有時能咬人。而且渭曲蘆葦深茂,地面泥濘,難以發揮力量,不如慢慢地和他們對峙,暗中分派精銳部隊直襲長安,搗毀了他們的巢穴,宇文泰就可以不戰而擒。」高歡說:「放火燒他們,怎麼樣?」侯景說:「應當活捉宇文泰給百姓看,如果將他同眾人一同燒死了,誰又會相信呢!」彭樂精神抖擻,請求戰鬥,說:「敵寡我眾,一百人擒一人,擔心什麼不能取勝!」高歡聽從了他的意見。 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于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嘆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征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①,莫有應者,還,白歡曰:「眾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②:「眾心離散,不可復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余悉縱歸。以上東魏之敗。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③。 【注釋】 ①簿:軍隊之名籍。 ②斛律金:東魏敕勒部人,因著《敕勒歌》名留於世。斛律是其姓。 ③旌:表彰。 【譯文】 東魏軍隊看見西魏軍人少,爭著向前攻擊,不再保持隊形。兩軍即將交戰時,西魏丞相宇文泰敲響戰鼓,士兵都奮起作戰,于謹等六支軍隊共同戰鬥,李弼等人率鐵騎橫衝直撞,東魏軍隊從中間被分成兩截,於是大敗東魏軍隊。李弼弟弟李檦,身材矮小卻很勇敢,每次飛馬衝鋒陷陣,把身體隱藏在鞍甲中間,敵人見了都說:「快避開這個小孩!」宇文泰感嘆道:「有這樣的膽識,何必要有八尺高的身軀!」征虜將軍武川人耿令貴殺傷了很多敵人,鎧甲衣服都染紅了,宇文泰說:「看他的鎧甲衣裳,就足以知道令貴的勇敢,何必要數他所殺敵人的數目呢!」彭樂乘酒醉深入到西魏的陣營,西魏人刺中他,腸子流了出來,他把腸子裝進肚子後又繼續戰鬥。東魏丞相高歡想要收兵再戰,派張華原拿著名冊去各營點兵,卻沒有人答應,張華原回來對高歡說:「大家都離開了,軍營都空了!」高歡還是不肯離開。阜城侯斛律金說:「大家人心渙散,不能再指望他們作戰了,應該趕緊撤往河東。」高歡按著馬鞍不動,斛律金用鞭子抽馬,才奔馳而去,晚上渡黃河時,船隻離岸邊很遠,高歡騎著駱駝上船,才得以渡過。此一戰東魏軍喪失了戰士八萬多人,丟棄鎧甲、兵器十八萬件。西魏丞相宇文泰追趕高歡到黃河邊,選拔兩萬多戰士留下,其餘的都放他們回去了。以上是東魏之敗。都督李穆說:「高歡嚇破膽了,迅速追趕,可以抓獲。」宇文泰沒有聽從,率軍返回渭南,所徵集的軍隊才趕到,於是在戰鬥的地方每人種下一棵柳樹,用來表彰戰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①,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注釋】 ①婁妃:高歡的妃子,名昭君。其子高洋代東魏稱帝後,她被尊為皇太后。 【譯文】 侯景對高歡說:「宇文泰剛獲勝後驕傲,一定沒有防備,希望能給我兩萬精銳騎兵,直接去攻取他。」高歡把這事告訴婁妃,婁妃說:「假如真像他說的那樣,侯景哪裡有回來的道理!得到了宇文泰卻失去了侯景,有什麼好處!」高歡於是沒有那樣做。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譯文】 西魏加封丞相宇文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位將領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加封晉爵。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譯文】 高敖曹聽說高歡戰敗,放棄了恆農,退守洛陽。 宇文泰北邙之戰 【題解】 本文選自《資治通鑑》第一百五十八卷。北邙之戰十分激烈,雙方經過了多次的爭鬥較量,各有勝負,最後以宇文泰敗退告終。文章頭緒很多,但雜而不亂,其中尤以彭樂放走宇文泰、高歡兩次脫難、耿令貴奮勇殺敵、王思政智退追兵等段落最為精彩,頗具戲劇性。戰爭因高仲密反叛而起,文章結尾再提對高仲密事件的處理,前後呼應。 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棄之,由是與暹有隙。仲密選用御史,多其親戚鄉黨,高澄奏令改選①;暹方為澄所寵任,仲密疑其構己②,愈恨之。仲密後妻李氏艷而慧,澄見而悅之,李氏不從,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尋出為北豫州刺史,陰謀外叛。丞相歡疑之,遣鎮城奚壽興典軍事③,仲密但知民務。仲密置酒延壽興,伏壯士,執之,大同九年二月壬申④,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為侍中、司徒。 【注釋】 ①高澄:東魏丞相高歡的長子,曾任并州刺史、尚書令、京畿大都督等職。高歡死後,繼任丞相。其弟高洋代東魏稱齊帝後,高澄被追尊為文襄帝。 ②構:誣陷。 ③鎮城:官名。掌城防。 ④大同九年:543年。 【譯文】 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娶吏部郎崔暹的妹妹為妻,不久拋棄了她,因此與崔暹不和。高仲密選用御史,大多是他的親戚老鄉,高澄上奏要求改選;崔暹當時正受到高澄的寵愛信任,高仲密懷疑是崔暹陷害自己,更加痛恨他。高仲密後來的妻子李氏美艷而又聰慧,高澄看見後喜歡她,李氏不服從,衣服都被撕破了,她把這事告訴給高仲密,高仲密更加怨恨。不久,高仲密出任北豫州刺史,陰謀反叛。丞相高歡懷疑他,派鎮城奚壽興主管軍事,高仲密只是掌管百姓的事務。高仲密設酒宴請奚壽興,埋伏壯士,將奚壽興捉拿。梁武帝大同九年二月壬申日,高仲密在虎牢反叛,投降了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為侍中、司徒。 歡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將殺之,高澄匿暹,為之固請,歡曰:「我丐其命①,須與苦手。」澄乃出暹,而謂大行台都官郎陳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元康為之言於歡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他人!」歡乃釋之。 【注釋】 ①丐:給予,施予。 【譯文】 高歡認為高仲密的反叛是由於崔暹,要殺崔暹,高澄將崔暹隱藏起來,堅持為他求情,高歡說:「我給他活命,但必須痛打一頓。」高澄於是放出崔暹,卻對大行台都官郎陳元康說:「你如果讓崔暹受到杖打,就不要再來見我。」陳元康因此對高歡說:「大王您正把天下交給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個崔暹卻不能使他免受杖罰,父子之間還這樣,更何況別人!」高歡於是釋放了崔暹。 高季式在永安戍①,仲密遣信報之;季式走告歡,歡待之如舊。以上高仲密奔西魏召寇。 【注釋】 ①永安:地名。今山西霍州。 【譯文】 高季式在永安駐守,高仲密派人送信告訴他情況;高季式跑去報告高歡,高歡仍像過去一樣對待他。以上是高仲密奔西魏召致敵寇。 魏丞相泰帥諸軍以應仲密,以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驅,至洛陽,遣開府儀同三司于謹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圍河橋南城。東魏丞相歡將兵十萬至河北,泰退軍瀍上,縱火船於上流以燒河橋;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張亮以小艇百餘載長鎖,伺火船將至,以釘釘之,引鎖向岸,橋遂獲全。 【譯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領各路軍隊接應高仲密,用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鋒,到了洛陽,派開府儀同三司于謹攻打柏谷,攻下了柏谷;三月壬申日,圍攻河橋南城。東魏丞相高歡率十萬大軍到達河北,宇文泰把軍隊撤退到瀍河上游,在河的上游放火船來燒河橋;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張亮用一百多隻小船裝著長鎖鏈,等到火船將要到時,用釘子把它釘住,把鎖鏈引向岸邊,橋於是得到保全。 歡渡河,據邙山為陳,不進者數日。泰留輜重於瀍曲,夜登邙山以襲歡。候騎白歡曰:「賊距此四十餘里,蓐食乾飯而來。」歡曰:「自當渴死!」乃正陣以待之。戊申黎明,泰軍與歡軍遇。東魏彭樂以數千騎為右甄①,沖魏軍之北垂,所向奔潰,遂馳入魏營。人告彭樂叛,歡甚怒。俄而西北塵起,樂使來告捷,虜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諸將乘勝擊魏,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注釋】 ①甄:軍隊的左右兩翼叫甄。 【譯文】 高歡渡過黃河,占據邙山設置陣營,幾天沒有前進。宇文泰把輜重留在瀍曲,晚上登邙山襲擊高歡。偵察騎兵告訴高歡:「敵人離這裡四十多里,吃過乾糧後才來。」高歡說:「他們自然會渴死!」於是整頓陣營等待西魏軍隊。戊申日黎明時,宇文泰的軍隊與高歡的軍隊相遇。東魏彭樂率數千騎兵為右翼,衝出西魏軍隊的北邊,所向披靡,於是奔入西魏的軍營。有人報告說彭樂反叛了,高歡十分憤怒。一會兒,西北方揚起沙塵,彭樂派人來報捷,俘虜了西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升、鉅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詹事趙善以及督將僚佐共四十八人。各位將領乘勝攻擊西魏軍隊,大敗西魏軍隊,殺死三萬餘人。 歡使彭樂追泰,泰窘,謂樂曰:「汝非彭樂邪?痴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從其言,獲泰金帶一囊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歡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令伏諸地,親捽其頭①,連頓之,並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良久②。樂曰:「乞五千騎,復為王取之。」歡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命取絹三千匹壓樂背,因以賜之。以上東魏大破宇文泰於北邙山。 【注釋】 ①捽(zuó):揪。 ②噤(xiè):咬牙切齒。 【譯文】 高歡派彭樂追趕宇文泰,宇文泰被追得狼狽困窘,對彭樂說:「你不是彭樂嗎?傻子!今天沒有了我,明天哪裡會有你呢!何不趕快回營去收拾你的金錢財寶!」彭樂聽從了宇文泰的話,得了他的一袋金帶而回,對高歡說:「宇文泰逃走了,但也嚇破了膽!」高歡雖然高興他打了勝仗,卻惱怒他走失了宇文泰,命令他趴在地上,親手揪住他的頭,接連叩在地上,並且列舉他在沙苑戰敗的罪過,幾次舉著刀就要砍下去,咬牙切齒了很久。彭樂說:「請給我五千騎兵,再為您把宇文泰抓來。」高歡說:「你放走他是什麼意思?卻說又要把他抓來!」命人取來三千匹絹壓在彭樂的背上,算是賞賜給他。以上是東魏大破宇文泰於北邙山。 明日復戰,泰為中軍,中山公趙貴為左軍,領軍若於惠等為右軍。中軍、右軍合擊東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歡失馬,赫連陽順下馬以授歡。歡上馬走,從者步騎七人,追兵至,親信都督尉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歡曰:「事濟,以爾為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興慶曰:「兒小,願用兄。」歡許之。興慶拒戰,矢盡而死。 【譯文】 第二天,雙方再次交戰,宇文泰率領中軍,中山公趙貴率領左軍,領軍若於惠等率領右軍。中軍、右軍合力攻擊東魏軍隊,大敗東魏軍隊,俘虜了他們所有的步兵。高歡失去了馬,赫連陽順下馬把馬讓給高歡。高歡上馬逃走,有七個步兵、騎兵跟隨。追兵趕到了,親信都督尉興慶說:「大王您趕快離開,我腰間有一百支箭,足夠殺死一百個敵人。」高歡說:「事情成功後,任命你為懷州刺史;如果你死了,就任用你的兒子!」興慶說:「兒子還小,希望任用我的哥哥。」高歡答應了他。興慶抵抗作戰,箭射完後被殺。 東魏軍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歡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執短兵,配大都督賀拔勝以攻之。勝識歡於行間,執槊與十三騎逐之,馳數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賀六渾①,賀拔破胡必殺汝!」歡氣殆絕,河州刺史劉洪徽從傍射勝,中其二騎,武衛將軍段韶射勝馬,斃之,比副馬至,歡已逸去。勝嘆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注釋】 ①賀六渾:高歡的鮮卑名。 【譯文】 東魏士兵有逃奔到西魏的,告知高歡所在的地方,宇文泰募集三千勇士,都拿著短兵器,配給大都督賀拔勝攻打高歡。賀拔勝在隊伍中認出了高歡,拿著長矛和十三個騎兵追趕他,奔馳了好幾里,長矛的刃尖快要刺到高歡了,於是喊著他的字說:「賀六渾,我賀拔破胡一定要殺死你!」高歡幾乎要氣斷身亡了,河州刺史劉洪徽從旁邊用箭射賀拔勝,射中了他的兩個騎兵,武衛將軍段韶射賀拔勝的馬,把馬射死了,等到備用的馬到達時,高歡已經逃走了。賀拔勝感嘆道:「今天沒有帶上弓箭,這是天意呀!」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呼,獨入敵中,鋒刃亂下,人皆謂已死,俄奮刀而還。如是數四,當令貴前者死傷相繼。乃謂左右曰:「吾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為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以上次日東魏大敗。 【譯文】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喊著獨自沖入敵群中,刀劍亂砍,人們都認為他已經死了,不久他又揮著刀回來了。這樣進行了四次,阻擋耿令貴的人不斷死傷。他於是對左右的人說:「我哪裡是喜歡殺人!壯士消滅敵人,不能不這樣。如果不能殺死敵人,又不被敵人所傷害,這與坐著空談有什麼不同!」以上是次日東魏大敗。 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東魏兵復振。泰與戰,又不利。會日暮,魏兵遂遁,東魏兵追之;獨孤信、于謹收散卒自後擊之,追兵驚擾,魏諸軍由是得全。若於惠夜引去,東魏兵追之;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長安死,此中死,有以異乎?」乃建旗鳴角,收散卒徐還,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關,屯渭上。 【譯文】 左軍趙貴等五名將領作戰不利,東魏軍隊又重新振奮。宇文泰與他們交戰,又失利。正好天黑了,西魏軍隊於是逃走,東魏軍隊追趕;獨孤信、于謹收集散兵從後面攻擊東魏軍隊,東魏的追兵受到驚擾,西魏的各支軍隊因此得以保全。若於惠在晚上退離,東魏軍隊追趕;若於惠慢慢下馬,回頭命令廚子燒飯,吃完飯,他對左右的人說:「在長安死與在這裡死,有什麼不同嗎?」於是樹立旗子吹響號角,收拾散兵慢慢地往回走。追趕的騎兵懷疑有伏兵,不敢逼近。宇文泰於是進入關中,駐紮在渭上。 歡進至陝,泰遣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繪言於歡曰:「混壹東西①,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為疑。」歡深然之,集諸將議進止,咸以為「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歡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歡不從,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泰,遂東歸。以上東魏復大勝。 【注釋】 ①混壹:統一。 【譯文】 高歡進軍到陝州,宇文泰派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人抵禦。行台郎中封子繪對高歡說:「統一東魏西魏,正在今天。從前魏太祖平定漢中,不乘勝攻取巴、蜀,錯誤在於遲疑不決,結果後悔莫及。希望大王不要疑慮。」高歡深表贊同,召集各位將領商議進退,大家都認為「野外沒有青草,人和馬都很疲憊瘦弱,不能追得太遠」。陳元康說:「兩雄相互爭鬥,已有很長時間。現在有幸取得重大勝利,這是天賜良機,不能失去,應該乘勝追擊敵人。」高歡說:「如果遇到敵人的埋伏,我怎能取勝?」陳元康說:「大王以前在沙苑失利,他們都沒有設伏兵;現在他們失敗後像這樣奔逃,怎麼會有長遠的謀劃!如果捨棄敵人不追趕,一定會成為以後的禍患。」高歡不聽從,派劉豐生率數千騎兵追擊宇文泰,自己便率兵向東返回。以上是東魏又大勝。 泰召王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乃使守恆農。思政入城,令開門解衣而臥,慰勉將士,示不足畏。後數日,劉豐生至城下,憚之,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修城郭,起樓櫓①,營農田,積芻粟,由是恆農始有守御之備。 【注釋】 ①櫓:用以觀察敵情的望樓。 【譯文】 宇文泰在玉壁召見王思政,將派他鎮守虎牢,王思政還沒有趕到,宇文泰就遭到了失敗,於是就派他防守恆農。王思政進城後,命令士兵打開城門,解開衣服躺著休息,慰勞勉勵將士,表示敵人不值得害怕。過了幾天,劉豐生到達城下,感到害怕,不敢進城,率兵撤回。王思政於是修築城牆,建造高台,耕種農田,積蓄糧草,從此恆農才有了防禦的準備。 丞相泰求自貶,魏主不許。是役也,魏諸將皆無功,唯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力戰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優劣,使探籌取之。仍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傑,用彰其功。於是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以上西魏增修軍旅。 【譯文】 丞相宇文泰請求貶低自己的官職,西魏皇帝不同意。這次戰役,西魏各位將領都沒有戰功,只有耿令貴和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奮力作戰,功勞很多。宇文泰想把雍州、岐州、北雍州三個州封給他們,因為三州有好有壞,讓他們抽籤選擇。賞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傑,用來表彰他們的功勞。於是廣泛招募關、隴地區的豪門大族來增強軍隊力量。以上是西魏補充軍力。 高仲密之將叛也,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為內應,東魏遣高隆之馳驛慰撫,由是得安。高澄密書與隆之曰:「仲密枝黨與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屬,以懲將來。」隆之以為恩旨既行,理無追改,若復收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①,所虧不細,乃啟丞相歡而罷之。以上東魏不誅高仲密之黨。 【注釋】 ①脫:倘若。 【譯文】 高仲密將要反叛時,暗中派人煽動冀州的英雄豪傑,讓他們做內應,東魏派高隆之乘驛馬奔馳去慰問安撫,冀州因此才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寫信給高隆之說:「高仲密的黨羽和他一同投奔西魏的,應該把他們的家屬全部逮捕,以便警戒以後想反叛的人。」高隆之認為皇上既然已下旨寬赦,按理不應再更改,如果再逮捕懲處,讓百姓覺得朝廷不守信用,如果導致驚擾動亂,損失不小,於是稟告丞相高歡而停止了這件事。以上是東魏不誅滅高仲密的黨徒。 韋孝寬之守玉壁 【題解】 本文選自《資治通鑑》第一百五十九卷。玉壁防禦戰是歷史上最激烈、最精彩、最典型的守城防禦戰之一。善於用兵的高歡殫精竭慮,用盡了所有攻城的方法,都被韋孝寬從容地一一化解。「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御有餘」,表現了韋孝寬隨機應變的非凡智慧。文章文筆簡練,以很短的篇幅將這場精彩迭出、扣人心弦的戰鬥生動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可謂戰爭描寫的袖珍精品。 梁中大同元年十月①,東魏丞相歡攻玉壁②,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③。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禽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④,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於崩處豎木柵以捍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御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以上韋孝寬之善守。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眾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⑤;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雲⑥:「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云:「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共七萬人,共為一冢。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以上高歡苦攻無功而還。 【注釋】 ①中大同元年:546年。 ②玉壁:山名。在今山西稷山境內。 ③韋孝寬:名叔裕,西魏將領,曾任晉州刺史,接替王思政鎮守玉壁。 ④皮排:鼓風吹火用具。 ⑤可爾:猶言「可以如此」。 ⑥募格:招募人的賞格。 【譯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十月,東魏丞相高歡攻打玉壁,晝夜不停,西魏守將韋孝寬隨機應變進行抵禦。城中沒有水,從汾水中取水,高歡派人使汾水改道,一個晚上就完成了工程。高歡在城南建造土山,想要登上土山進城。城上原來就有二層樓,韋孝寬在樓上捆綁木頭接高,使城樓總比土山高來防禦。高歡派人告訴韋孝寬:「即使你把樓綁接到天上,我也會穿過地下攻取你。」於是挖掘了十條地道,又利用術士李業興的「孤虛法」,聚集兵力攻打城北,北面是天然的險要地。韋孝寬挖長溝,攔截高歡的地道,選拔戰士駐守在溝上;每當東魏士兵挖洞穿越到溝中時,駐守的戰士就將他們捕殺。又在溝外堆積木柴,準備好火,地道內有敵人,就塞進木柴投下火,用鼓風機吹火,一鼓風就把敵人都燒得焦爛。敵人用戰車撞擊城牆,車撞到的地方,沒有不被撞壞的,無法抵禦。韋孝寬用布縫製帳幕,隨著敵人戰車來的方向張開,布懸在高空,車子不能撞壞它。敵人又把松、麻等易燃物捆在竹竿上,澆上油點上火用來燒布,並且想要燒毀城樓。韋孝寬製作長鉤,將鉤刃磨得鋒利,火竿將要到達時,用長鉤遠遠地把它割斷,竹竿上的松、麻都掉落了。敵人又在城的四面挖掘二十條地道,中間設立有樑柱,放火焚燒,樑柱折斷,城牆崩塌。韋孝寬在崩塌的地方樹立木柵來抵禦,敵人進不了城。城外用盡了攻擊方法,但城中卻有餘力防守。韋孝寬還奪取了高歡的土山。高歡對韋孝寬無可奈何,以上是韋孝寬善於守城。於是派倉曹參軍祖珽去勸降:「你獨自困守孤城,西魏卻沒有人來援救,恐怕終究不能保全,為什麼不投降呢?」韋孝寬回答說:「我的城池很牢固,軍糧也充足。進攻的人自己勞累,防守的人常常安逸,哪裡十天一個月內就要等待救援!正擔心你們這些人有不能返回的危險。我韋孝寬是關西的男子漢,一定不會做投降將軍!」祖珽又對城中的人說:「韋城主受西魏的榮華富貴,或許可以不投降;外面來的軍人百姓,為什麼要跟隨他赴湯蹈火呢!」於是向城中射進懸賞公告:「能夠殺死城主投降的人,授給太尉官職,封為開國郡公,賞賜布帛一萬匹。」韋孝寬在懸賞書背面親筆題字,又射回城外,說:「能夠殺死高歡的人也按這個標準封賞。」祖珽是祖瑩的兒子。東魏苦攻了總共五十天,士兵戰死和病死的有七萬人,共同埋在一個墳墓里。高歡身心交瘁,因而生病。有星墜落在高歡的軍營中,士兵都很驚慌恐懼。十一月庚子日,高歡撤圍離去。以上是高歡苦攻,但無功而返。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①,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廂②,恐其寇邵郡③,帥騎御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④。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⑤。辛亥,征世子澄會晉陽⑥。 【注釋】 ①齊子嶺:地名。在今河南濟源。 ②車廂:地名。在今山西絳縣。 ③邵郡:地名。今山西垣曲。 ④河陽:地名。今河南孟州。 ⑤洋:即高洋,高歡次子,當時封太原公。 ⑥澄:即高澄,高歡長子。 【譯文】 在這之前,高歡另外派侯景率兵奔向齊子嶺,西魏建州刺史楊檦鎮守車廂,擔心侯景侵犯邵郡,便率騎兵抵禦。侯景聽說楊檦趕到,砍斷樹木阻攔道路六十多里,仍然驚慌不安,於是退回河陽。庚戌日,高歡派段韶跟隨太原公高洋鎮守鄴。辛亥日,徵召世子高澄在晉陽會面。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譯文】 西魏任命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晉升爵位為建忠公。當時人認為王思政能知人善任。 十一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①,歡自和之,哀感流涕。 【注釋】 ①敕勒:當時北方一少數民族名。敕勒歌為鮮卑語,按古樂府,其辭為:「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譯文】 十一月己卯日,高歡因為沒有功勞,上表請求解除自己都督中外諸軍的職務,東魏皇帝同意了。高歡從玉壁回來後,軍隊中謠傳韋孝寬用定功弩射死了丞相高歡;西魏人聽到後,於是下令說:「強勁的弩弓一射出,兇惡的人自然會死去。」高歡聽到後,勉強坐著會見各位權貴,讓斛律金彈奏《敕勒歌》,高歡自己跟著唱,傷心感慨得流下了眼淚。 李晟移軍東渭橋之事 【題解】 本文選自《資治通鑑》第二百三十卷。唐德宗時,李懷光陰謀叛亂,圖謀吞併李晟等所部軍隊。李晟、陸贄敏銳地覺察到了危險,謀劃移軍東渭橋,並說服唐德宗同意,機智地挫敗了李懷光的陰謀。文章用輕鬆平淡的筆調描寫了這場緊張鬥爭的過程,表現了李晟、陸贄的遠見和機智。 興元元年二月①,朱泚自奉天敗歸②,李晟謀取長安③。劉德信與晟俱屯東渭橋④,不受晟節制。晟因德信至營中,數以滬澗之敗及所過剽掠之罪⑤,斬之。因以數騎馳入德信軍,勞其眾,無敢動者,遂並將之,軍勢益振。以上李晟並劉德信之眾。 【注釋】 ①興元元年:784年。 ②朱泚(cǐ):人名。曾任唐盧龍節度使。涇原兵變後,唐德宗出奔奉天(今陝西乾縣),他被擁立為帝,國號秦。興元元年改國號為漢。後被李晟擊敗,被部將所殺。 ③李晟:人名。曾任唐右神策軍都將、鳳翔隴右節度使,討平朱泚叛亂。 ④東渭橋:地名。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⑤滬澗之敗:建中四年(783),劉德信援救襄城時,曾在滬澗被李希烈擊敗。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二月,朱泚從奉天戰敗回來,李晟謀劃攻取長安。劉德信與李晟一同駐紮在東渭橋,但不受李晟指揮。李晟乘劉德信來到軍營中的機會,列舉他在滬澗的失敗以及所過之處搶劫掠奪的罪行,殺死了他。又率領幾個騎兵奔馳到劉德信的軍營中,慰勞他的士兵,沒有人敢輕舉妄動,於是合併了劉德信的軍隊,軍隊勢力更加強盛。以上是李晟兼併劉德信的部眾。 李懷光既脅朝廷逐盧杞等,內不自安,遂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於咸陽西陳濤斜①,築壘未畢,泚眾大至。晟謂懷光曰:「賊若固守宮苑,或曠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戰,此天以賊賜明公,不可失也!」懷光曰:「軍適至,馬未秣,士未飯,豈可遽戰邪!」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與懷光同出軍,懷光軍士多掠人牛馬,晟軍秋毫不犯。懷光軍士惡其異己,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懷光屯咸陽累月,逗留不進。上屢遣中使趣之②,辭以士卒疲弊,且當休息觀釁。諸將數勸之攻長安,懷光不從,密與朱泚通謀。以上李懷光與李晟合軍,觀望不進。 【注釋】 ①陳濤斜:地名。在今陝西咸陽。 ②中使:宦官。趣(cù):催促。 【譯文】 李懷光威逼朝廷放逐盧杞等人後,自己內心感到不安,於是產生了謀反的念頭。又厭惡李晟獨當一面,擔心他獲得成功,於是上奏請求與李晟的軍隊會合。唐德宗下詔同意他的要求。李晟與李懷光在咸陽西邊的陳濤斜會合,營壘還沒有修築完畢,朱泚的大兵來到。李晟對李懷光說:「敵人如果堅守宮中,可能長期不容易攻取。現在他們離開巢穴,膽敢出來尋求作戰,這是上天把敵人送給您,不能失去機會!」李懷光說:「軍隊剛到這裡,馬沒有餵養,士兵沒有吃飯,怎麼能立即出戰呢!」李晟不得已只好修完營壘。李晟每次與李懷光一同出兵,李懷光的士兵掠奪百姓很多牛馬,李晟的軍隊秋毫不犯。李懷光的士兵厭惡他們與自己不同,把獲得的財物分給他們,但李晟的軍隊始終不敢接受。李懷光在咸陽駐紮了好幾個月,逗留不前。唐德宗多次派宦官催促李懷光,他都推辭說士兵疲憊,應當暫時休息,伺機而動。將領們多次勸他進攻長安,李懷光都不聽從,他還暗中與朱泚勾結。以上是李懷光與李晟的軍隊會合,觀望不進。 李晟屢奏,恐其有變,為所並,請移軍東渭橋。上猶冀懷光革心,收其力用,寢晟奏不下①。懷光欲緩戰期,且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厚薄不均,難以進戰。」上以財用方窘,若糧賜皆比神策,則無以給之,不然又逆懷光意,恐諸軍觖望②。乃遣陸贄詣懷光營宣慰,因召李晟參議其事。懷光意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沮敗其功,乃曰:「將士戰鬥同而糧賜異,何以使之協力!」贄未有言,數顧晟。晟曰:「公為元帥,得專號令;晟將一軍,受指蹤而已。至於增減衣食,公當裁之。」懷光默然,又不欲自減之,遂止。以上李晟與李懷光有隙,思移兵。 【注釋】 ①寢:扣住不發。 ②觖(jué)望:不滿,抱怨。 【譯文】 李晟屢次上奏,擔心李懷光謀反,自己被他吞併,請求將軍隊改駐東渭橋。唐德宗仍然希望李懷光回心轉意,能夠發揮作用,把李晟的奏書壓下不發。李懷光想拖延作戰日期,並且要激怒各路軍隊,上奏說:「各路軍隊糧餉賞賜菲薄,唯獨神策軍優厚。厚薄不均,難以進兵作戰。」唐德宗認為財政正處於困難時期,如果糧餉賞賜都比照神策軍,就無法供給,而不這樣做,又違背了李懷光的意願,恐怕各路軍隊怨恨。於是派陸贄到李懷光的軍營宣詔慰問,因而召李晟參加商議這件事。李懷光的意思是要李晟自己請求減少糧餉,使他失去士兵們的擁護,敗壞他的功業,於是說:「將士同樣戰鬥,糧餉賞賜卻不一樣,怎能使他們同心協力!」陸贄沒有說話,幾次看著李晟。李晟說:「您是主帥,有權發號施令;我只是帶領一支軍隊,受您的指揮罷了。至於增減衣食,應當由您裁決。」李懷光沉默不語,又不願自己提出減少神策軍的糧餉,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以上是李晟與李懷光有嫌隙,想調動軍隊到別處。 時上遣崔漢衡詣吐蕃發兵①,吐蕃相尚結贊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為信。今制書無懷光署名,故不敢進。」上命陸贄諭懷光,懷光固執以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縱兵焚掠,誰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賞百緡②,彼發兵五萬,若援敕求賞,五百萬緡何從可得!此二害也。虜騎雖來,必不先進,勒兵自固,觀我兵勢,勝則從而分功,敗則從而圖變,譎詐多端,不可親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結贊亦不進軍。以上李懷光不肯召吐蕃兵。 【注釋】 ①吐蕃:唐時藏族在青藏高原建立的政權。 ②緡:指成串的錢。一千文為一緡。 【譯文】 當時唐德宗派崔漢衡去吐蕃調兵,吐蕃丞相尚結贊說:「按吐蕃的規定,調遣軍隊要以統兵大臣作憑證。現在制書上沒有李懷光的署名,所以不敢進兵。」唐德宗命令陸贄告訴李懷光,李懷光堅決認為不可以,說:「如果攻占了京城,吐蕃必定放縱軍隊燒殺搶掠,誰能夠阻止他們呢?這是第一個危害。以前下有詔令,招募能攻克京城的士兵,答應每人賞給一百緡錢,吐蕃派兵五萬,如果按詔令要求賞賜,從哪裡能得到五百萬緡!這是第二個危害。吐蕃騎兵即使來了,必定不會沖在前面,率領軍隊保守自我,觀望我軍的形勢,勝利了就分享功勞,失敗了就圖謀變亂,詭計多端,不能太信任。這是第三個危害。」他終究不肯在敕書上署名。尚結贊也不派遣軍隊。以上是李懷光不肯調用吐蕃兵。 陸贄自咸陽還,上言:「賊泚稽誅,保聚宮苑①,勢窮援絕,引日偷生。懷光總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師老不用,諸帥每欲進取,懷光輒沮其謀,據茲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護,委曲聽從,觀其所為,亦未知感。若不別務規略,漸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終恐變故難測。此誠事機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尋常容易處之。今李晟奏請移軍,適遇臣銜命宣慰,懷光偶論此事,臣遂泛問所宜。懷光乃云:『李晟既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猶慮有翻覆,因美其軍盛強。懷光大自矜誇,轉有輕晟之意。臣又從容問云:『回日,或聖旨顧問事之可否,決定何如?』懷光已肆輕言,不可中變,遂云:『恩命許去,事亦無妨。』要約再三,非不詳審,雖欲追悔,固難為辭。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書,敕下依奏,別賜懷光手詔,示以移軍事由。其手詔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朕本欲委卿商量,適會陸贄回奏,雲見卿語及於此,仍言許去事亦無妨,遂敕本軍允其所請。』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上從之。以上陸贄奏請李晟移軍,賜懷光手詔。 【注釋】 ①保聚宮苑:朱泚據長安,居白華殿,重兵多在宮苑之中,故名。 【譯文】 陸贄從咸陽回來後,上疏說:「叛賊朱泚苟延殘喘,聚集軍隊守護宮苑,形勢窮困,外援斷絕,苟且偷生。李懷光統領正義的軍隊,乘著獲勝後的士氣,一鼓作氣消滅敵人,就像摧枯拉朽般容易,他卻不追擊逃亡的敵人,使軍隊士氣衰竭而不用兵,將領們每次想要進兵攻取,李懷光就阻止他們的謀劃,根據這些事情來看,十分令人費解。陛下意在保全維護他,委曲求全地順從他,以觀察他的所作所為,他也不知道感動。如果不另外進行籌劃,逐漸地考慮控制掌握,只是用姑息遷就的辦法求得安寧,我擔心最終會發生難以預測的變故。這實在是事情危急的時刻,因此不能當做平常的事情輕率處理。現在李晟上奏請求調動軍隊,正好遇上我奉命宣詔慰問,李懷光偶爾談起這件事,我於是隨口詢問他的意見。李懷光便說:『李晟既然要去其他地方,我也完全不需要藉助他的力量。』我還擔心他會反悔,因而稱讚他的軍隊強盛。李懷光自我吹噓,反過來有輕視李晟的意思。我又從容地問他:『我回去後,如果皇上問事情是否可行,應該怎樣決定?』李懷光已經說了大話,不能中間改變,於是說:『皇上同意他離開,事情也沒有什麼妨礙。』與他再三約定,不是不慎重,他即使想反悔,也實在難以說出口。希望立即把李晟的奏表拿出來交給中書,下令依照奏表的請求行事,另外給李懷光一道手詔,說明調移軍隊的原因。手詔的大概意思是:『昨天接到李晟的上奏,請求把軍隊調到城東邊來分散敵人的力量。我本想委託你與他商量,正好陸贄回來上奏說,與你見面時談及此事,你說同意他離開,於事無妨,於是告知你的軍隊,同意他的請求。』像這樣就會言辭委婉而正直,道理通順而明白,他即使心懷不軌,又從哪裡產生怨恨呢!」唐德宗聽從了這一建議。以上是陸贄奏請同意李晟調動軍隊並向李懷光發詔令。 晟自咸陽結陳而行,歸東渭橋。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陸贄復上奏曰:「懷光當管師徒,足以獨制凶寇,逗留未進,抑有它由。所患太強,不資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節度之眾附麗其營①,無益成功,只足生事。何則?四軍接壘,群帥異心,論勢力則懸絕高卑,據職名則不相統屬。懷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懷光養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遞恐分功,齟齬不和②,嫌釁遂構,俾之同處,必不兩全。強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覆亡之禍,翹足可期③!舊寇未平,新患方起,憂嘆所切,實堪疚心!太上消慝於未萌④,其次救失於始兆,況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委而不謀,何以寧亂!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建徽、惠元勢轉孤弱,為其吞噬,理在必然,它日雖有良圖,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今因李晟願行,便遣合軍同往,託言晟兵素少,慮為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為犄角,仍先諭旨,密使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懷光意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斗不可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圖之。」以上陸贄更請李建徽、楊惠元移軍。上曰:「卿所料極善。然李晟移軍,懷光不免悵望⑤,若更遣建徽、惠元就東,恐因此生辭,轉難調息⑥,且更俟旬時⑦。」 【注釋】 ①附麗:附著,依附。 ②齟齬(jǔ yǔ):上下齒不合,比喻意見不合。 ③翹足:抬起腳來,形容時間短暫。 ④慝(tè):邪惡。 ⑤悵望:情緒落寞而有所想望。 ⑥調息:調停。 ⑦旬時:猶「旬日」。 【譯文】 李晟從咸陽列隊行軍,回到東渭橋。當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仍然與李懷光的軍營相連接,陸贄又上奏說:「李懷光所管轄的軍隊,足以獨立制服兇惡的敵人,停滯不前,或許有其他的原因。令人憂慮的是他的兵力太強,不需要他人的援助。最近又派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個節度使的軍隊依附他的軍營,這樣無助於成功,只足以產生事端。為什麼呢?四支軍隊的營壘連接在一起,主將之間不能同心同德,勢力相差懸殊,職務官銜互不統屬。李懷光輕視李晟等人兵力少、地位低,卻惱恨他們不聽從自己的控制,李晟等人懷疑李懷光放縱敵人並怨恨他欺侮自己。平時無事的時候相互防範詆誹,要作戰的時候就彼此擔心分享功勞,意見不合,於是產生矛盾,讓他們同處一地,必定不能使雙方都得到保全。強大的一方惡貫滿盈而後滅亡,弱小的一方形勢危急而先覆沒,覆亡的災禍很快就會到來!舊敵還沒有消滅,新的憂患又將興起,憂慮深重,實在令人痛心!最好的辦法是在罪惡沒有產生前消除掉,其次是在過失剛開始出現時就加以補救,何況事情已經暴露,災禍即將形成,卻拋在一邊不謀劃,怎麼能夠平息禍亂呢!李晟看到苗頭就考慮到可能發生變亂,預先請求把軍隊移駐,李建徽、楊惠元的勢力變得更加孤弱,必然會被李懷光吞併,以後即使有好辦法,也恐怕不能解救。要拯救危難,只有在這時候。現在乘李晟請求移動的機會,就命令李建徽、楊惠元的軍隊一同前往,藉口李晟的軍隊一向人少,擔心被朱泚半路攔截,藉助這兩支軍隊相互支援,仍然先下詔令,秘密派人讓他們快速整理行裝,詔書下達軍營後,當天就出發,李懷光心裡雖然不贊同,但也無計可施。這就是所謂的先聲奪人、迅雷不及掩耳。勸解爭鬥不能不將雙方分開,救火不能不迅速,道理都在這裡,希望陛下考慮。」以上是陸贄進一步提出讓李建徽、楊惠元調動軍隊。唐德宗說:「你的設想很好。但是李晟轉移軍隊,李懷光難免有意見,如果再派遣李建徽、楊惠元去東邊,恐怕李懷光因此有藉口,反而難以調和,暫且再等待些日子吧。」 裴度李愬平蔡之役 【題解】 本文選自《資治通鑑》第二百四十卷。平蔡之役是一次十分成功的夜襲戰,當蔡州城被攻陷時,叛軍首領還蒙在鼓裡。這次戰役之所以打得如此順利、漂亮,是因為李愬善於招撫降將,並且用人不疑,使吳元濟的重要將領一一為己所用,並對取得戰役的勝利發揮了關鍵作用。李愬還善於用計向敵人示弱,麻痹敵人,從而保證了襲擊的成功。 元和十二年春①,正月甲申,貶袁滋為撫州刺史②。 【注釋】 ①元和十二年:817年。 ②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在今河南汝南)人,唐德宗、憲宗時歷官彰義節度使、湖南節度使、撫州刺史等職。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春季,正月甲申日,袁滋降職為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①,軍中承喪敗之餘,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②,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③。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故吾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④,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 【注釋】 ①李愬(sù):字元直,唐憲宗時曾任唐鄧節度使,後以戰功歷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唐州:地名。今河南泌陽。 ②迓(yà):迎接。 ③拊(fǔ)循:撫慰,安撫。 ④淮西:唐方鎮,領申、光、蔡三州之地,號彰義軍。高:即高霞寓,幽州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唐代中期將領。 【譯文】 李愬到達唐州,軍隊在打了敗仗之後,士兵都害怕作戰,李愬知道這種情況,有人出來迎接,李愬對他們說:「皇上知道我性格溫和懦弱,能夠忍受恥辱,所以派我來安撫你們。至於作戰進攻,不是我的事情。」眾人相信他的話,都感到安心。李愬親自巡視軍營,撫恤受傷患病的士兵,不樹立威嚴。有人指責他治軍不嚴,李愬說:「我並不是不知道。袁尚書專門用恩惠安撫敵人,敵人輕視他,聽說我來了,一定會加強防備,所以我要裝出治軍不嚴的樣子給他們看。他們必定認為我懦弱,因而鬆懈怠惰,然後就可以圖謀。」淮西人自以為曾經打敗高霞寓、袁滋二位主將,輕視李愬名聲地位一向很低微,於是不加防備。 李愬謀襲蔡州①,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②。以上李愬初至唐州。 【注釋】 ①蔡州:地名。今河南汝南。 ②昭義、河中、鄜坊:皆唐方鎮名。 【譯文】 李愬謀劃襲擊蔡州,上表請求增加軍隊;唐憲宗下詔把昭義、河中、鄜坊的二千步兵、騎兵給他。以上是李愬初到唐州。 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①,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②,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眾請刳其心③,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④,與吳氏戰,為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復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 【注釋】 ①十將:軍中小校。 ②吳元濟:唐淮西節度使吳少陽之子。吳少陽死後,吳元濟襲位未得朝廷許可,於是率兵反叛。捉生虞候:負責抓獲敵方人士,以了解兵情的下級軍官。 ③刳(kū):剖,剖開。 ④貞元:唐德宗年號(785—805年)。安州:地名。今湖北安陸。 【譯文】 丁酉日,李愬派十將馬少良率領十多名騎兵巡邏,遇到吳元濟的捉生虞候丁士良,交戰後俘虜了他。丁士良是吳元濟的勇將,經常為害東邊,眾人請求挖他的心,李愬答應了。一會兒,召見丁士良進行審問,丁士良毫無懼色。李愬說:「真是大丈夫啊!」命令解開對他的捆綁。丁士良便自我陳述說:「我本來不是淮西人,貞元年間隸屬安州,與吳元濟作戰,為他擒獲,自以為死定了,吳元濟放了我並加以重用,我因為吳元濟而重新得到活命,所以為他們父子盡力。昨天精疲力竭,又被您擒獲,也自以為死定了,今天您又讓我活下去,我願意盡死力報答您的恩德。」李愬於是給他衣服兵器,任命他為捉生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①。 【注釋】 ①葛伯城:地名。故城在今河南寧陵。 【譯文】 己亥日,淮西行營上奏攻克了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柵①,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以上收降丁士良。 【注釋】 ①文城柵:地名。故城在今河南遂平。 【譯文】 丁士良對李愬說:「吳秀琳擁有三千人,占據著文城柵,是吳元濟的左臂,官軍之所以不敢靠近,是因為陳光洽做他的軍師。陳光洽勇敢而輕率,喜歡自己出來作戰,請讓我為您擒獲他,那麼吳秀琳自然就會投降。」戊申日,丁士良將陳光洽擒獲回來。以上是收降丁士良。 鄂岳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①。甲寅,攻申州②,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眾驚亂,死者甚眾。道古,皋之子也③。 【注釋】 ①穆陵關:地名。在今湖北麻城。 ②申州:地名。今河南信陽。 ③皋:即曹成王李皋,歷任江西、山南等鎮節度使。 【譯文】 鄂岳觀察使李道古率兵出穆陵關。甲寅日,進攻申州,攻克了外城,繼續進攻內城。城內的守將夜間出兵攻擊,李道古的軍隊驚慌混亂,死了很多人。李道古是李皋的兒子。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采菱芡魚鱉鳥獸食之①,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②,為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 【注釋】 ①芡(qiàn):水生植物,葉、莖皆有刺,結實如栗球,俗名「雞頭」,可食用。 ②行縣:一種行政舉措。因縣境被叛軍所據,故在另一地設置該縣縣署,以安置自該縣逃出的百姓。 【譯文】 淮西遭受了數年的戰爭,倉庫中的糧食全都用來供給戰士,百姓大多沒有糧食,採摘菱角、芡實,捕捉魚、鱉、鳥、獸作為食物,這些東西也採摘捕捉完了,百姓成群結隊歸附官軍的先後有五千多戶。敵人也擔心百姓耗費糧食,不再禁止他們歸附官軍。庚申日,唐憲宗下令設置行縣來安置他們,為他們選擇縣令,撫養他們,並設置軍隊保護他們。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①。 【注釋】 ①宜陽柵:地名。在今河南桐柏。 【譯文】 三月乙丑日,李愬從唐州移兵駐紮宜陽柵。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眾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眾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眾皆感泣。以上收降吳秀琳等。 【譯文】 吳秀琳在文城柵投降李愬。戊子日,李愬率兵到達文城西邊五里的地方,派唐州刺史李進誠率八千戰士趕到城下,召吳秀琳出來,城中的箭和石頭像雨一般落下,戰士們不能前進。李進誠回來報告說:「敵人假裝投降,不能相信。」李愬說:「這是要等待我去。」隨即趕到城下,吳秀琳捆著兵器跪在李愬的馬腳下,李愬撫摩著他的背慰勞他,他的三千部眾都投降了。吳秀琳的將領李憲勇敢而有才能,李愬將他的名字改為忠義,加以任用,把婦女全部遷往唐州。於是唐、鄧地區的軍隊士氣又振奮起來,人人有了作戰鬥志。敵人中來投降的人絡繹不絕,根據他們的方便給以安置。聽說有父母的人,就給糧食布帛送他們走,說:「你們都是君王的百姓,不要拋棄親人。」眾人都感動得哭泣。以上是收降吳秀琳等。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而軍①,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據要地為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渡②,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 【注釋】 ①溵水:在今河南中部。 ②河陽、宣武、河東、魏博:均為唐方鎮名。 【譯文】 官軍和淮西兵在溵水兩岸分別駐紮,各路軍隊互相張望,沒有誰敢渡過溵水。陳許兵馬使王沛先率兵五千渡過溵水,占據重要的地方修築城堡,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隊相繼都渡過河,向前逼近郾城。丁亥日,李光顏在郾城擊敗三萬淮西兵,主將張伯良逃跑,十分之二三的士兵被殺死。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①,拔路口柵。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岈山②,擒淮西將柳子野。以上諸軍度溵水屢捷。 【注釋】 ①馬鞍山:地名。在今河南確山。 ②嵖岈山:地名。在今河南遂平。 【譯文】 己丑日,李愬派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進攻各柵。這一天,董少玢攻下了馬鞍山,攻取路口柵。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將馬少良攻下嵖岈山,擒獲淮西將領柳子野。以上是各支部隊渡過溵水後屢獲勝利。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質其母楊氏。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①,絕郾城歸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以上董昌齡、鄧懷金以郾城降。 【注釋】 ①青陵:地名。故城在今河南漯河。 【譯文】 吳元濟任命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以他的母親楊氏做人質。楊氏對董昌齡說:「歸順朝廷而死勝過跟隨叛逆而活,你離開叛賊而我死了,你是孝子;你跟隨叛賊而我活著,這是侮辱我。」剛好官軍圍攻青陵,斷絕了郾城的退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與董昌齡商議,董昌齡勸他歸順朝廷,鄧懷金於是向李光顏請求投降,他說:「城中人的父母妻兒都在蔡州,請您來攻城,我點燃烽火求救,救兵來到,您迎頭打擊,蔡州的軍隊必定失敗,然後我投降,那樣我們的父母妻兒就會免遭殺害。」李光顏答應了。乙未日,董昌齡、鄧懷金獻城投降,李光顏率兵進城駐守。以上是董昌齡、鄧懷金獻郾城投降。 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①,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 【注釋】 ①洄曲:地名。溵水至此洄曲,因以得名。 【譯文】 吳元濟聽說郾城失守,十分害怕。當時,董重質率領騾軍防守洄曲,吳元濟出動所有的親信和守城士兵去董重質那裡抗拒官軍。 李愬山河十將媯雅、田智榮下冶爐城①。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癸卯,媯雅、田智榮破西平。丙午,游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朗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注釋】 ①媯(ɡuī)雅:人名。冶爐城:地名。為戰國時韓國鑄劍之地,在今河南西平。 【譯文】 李愬的山河十將媯雅、田智榮攻下冶爐城。丙申日,十將閻士榮攻下白狗、汶港二柵。癸卯日,媯雅、田智榮攻破西平。丙午日,游弈兵馬使王義攻破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柳子野、李忠義襲擊朗山,擒獲守將梁希果。 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以上破諸城柵。 【譯文】 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進擊青喜城並攻克了該地。以上是攻破各防禦設施。 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為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常陵暴官軍。庚辰,祐率士卒刈麥於張柴村①,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②,它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為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為賊內應,且言得賊諜者具言其事。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眾口也。」因謂眾曰:「諸君既以祐為疑,請令歸死於天子③。」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愬又以祐為六院兵馬使。以上厚待降將李祐。 【注釋】 ①刈(yì):割。 ②夜分:夜半。 ③歸死:猶言「致死」。 【譯文】 李愬每次得到投降士兵,一定親自召引詢問詳細情況,因此敵人的地勢險易、距離遠近、兵力虛實都知道了。李愬厚待吳秀琳,和他一起謀劃攻取蔡州。吳秀琳說:「您要攻取蔡州,非得到李祐不可,我吳秀琳無能為力。」李祐是淮西的騎兵將領,有勇有謀,防守興橋柵,經常欺凌官軍。庚辰日,李祐率領士兵在張柴村割麥子,李愬召見廂虞候史用誠,命令他說:「你用三百騎兵埋伏在那裡的樹林中,再派人在前面搖旗子,好像將要燒掉他們堆積的麥子。李祐一向輕視官軍,必定會派輕裝騎兵來追趕,你就出動騎兵襲擊他,一定會擒獲他。」史用誠按照李愬的話前往,活捉李祐回來。將士們因為李祐以前殺死了很多官軍,爭相請求殺死他。李愬沒有答應,解開對李祐的捆綁,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他。當時李愬想襲擊蔡州,對謀劃更加保密,只召見李祐和李忠義,讓其他人退下後談話,有時談話直到深夜,其他人都不能聽到。將領們擔心李祐叛變,多次勸說李愬;李愬卻待李祐更加優厚。士兵們也不高興,諸軍每天都有文書說李祐是敵人的內應,並且說捉得敵人的間諜都交待了這件事。李愬擔心毀謗的話先傳到皇帝那裡,自己來不及解救,於是握著李祐的手哭泣道:「難道是上天不想平定吳元濟這賊人嗎?為什麼我們二人互相信賴如此深卻不能堵住眾人的毀謗之口呢。」為此對眾人說:「大家既然認為李祐可疑,那就交由天子處死他吧!」於是給李祐戴上鐐銬送往京城,預先秘密上表說明情況,並說:「如果殺了李祐,就不能成功。」唐憲宗下詔釋放李祐,送還給李愬。李愬見到李祐十分高興,握著他的手說:「你得到保全,這是國家的福氣啊!」於是任命他為散兵馬使,讓他佩刀巡邏,自由出入營帳;有時與他一同住宿,秘密交談,整夜不睡直到天亮,有人在帳外偷聽,只聽到李祐感動的哭泣聲。當時唐、隨的牙隊有三千人,稱做六院兵馬,都是山南東道的精銳。李愬又任命李祐為六院兵馬使。以上是李愬厚待降將李祐。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眾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為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譯文】 舊的軍令規定,窩藏敵人間諜的人殺死他的全家。李愬廢除這條軍令,讓人厚待間諜,間諜反而把敵人的情況告訴李愬,李愬更加知道敵人的虛實。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前來救援,官軍形勢不利。眾人都很苦惱,只有李愬高興地說:「這是我的計謀啊!」於是招募了三千敢死隊員,叫做突將,從早到晚親自教練他們,使他們經常做好行軍的準備,想用來襲擊蔡州。正好下了很久雨,到處是積水,計劃沒有實現。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為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 【譯文】 吳元濟看到他的部下屢屢背叛他,軍事形勢日益窘迫,於六月壬戌日上表謝罪,願意捆綁自己回到朝廷。皇上派宦官下詔,答應不殺死他;但是吳元濟被身邊的人和大將董重質控制,不能出來。 諸軍討淮、蔡,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以上吳元濟窮蹙,朝廷欲罷兵。裴度獨無言①,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乙卯,上復謂度曰:「卿真能為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②,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以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為都統,不欲更為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為之流涕。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度表為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為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③。以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承簡,崇文之子也。 【注釋】 ①裴度:字中立。唐德宗時進士,後以戰功封晉國公,累官至中書令。 ②彰義節度使:即淮西節度使,領申、光、蔡三州。 ③永州:地名。今湖南永州。 【譯文】 各路軍隊討伐淮西、蔡州,用了四年時間沒有攻克,糧食運輸疲憊不堪,百姓以至於有人用驢耕田的。唐憲宗也對此感到憂慮,徵求宰相的意見。李逢吉等人爭著說軍隊疲憊財政枯竭,主張停戰。以上是吳元濟形勢窘迫,而朝廷也想罷兵。只有裴度沒有說話,皇上詢問他,他回答說:「我請求親自前往督戰。」乙卯日,唐憲宗又對裴度說:「你真能為我去督戰嗎?」裴度回答說:「我發誓不與這些叛賊一同活著。我最近看吳元濟的奏表,他的形勢實在窘迫,只是各位將領不同心協力逼迫他,所以沒有投降。如果我親自去軍營,各位將領害怕我搶了他們的功勞,一定會爭著進兵攻克敵人。」唐憲宗聽了很高興,丙戌日,任命裴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然充當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任命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命令下達後,裴度認為韓弘已為都統,他不想再做招討,請求只稱做宣慰處置使,仍然上奏推薦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都是朝廷選拔的官員,唐憲宗都聽從了他的請求。裴度將要出發了,對唐憲宗說:「我如果消滅了叛賊,就有機會再見到您;叛賊如果還存在,我就不會回朝廷。」唐憲宗因此感動得流下眼淚。八月庚申日,裴度奔赴淮西,唐憲宗到通化門為他送行。右神武將軍張茂和是張茂昭的弟弟,曾向裴度誇耀自己的膽略;裴度上表推薦他為都押牙,張茂和藉口有病推辭,裴度上奏請求殺了他。唐憲宗說:「他是忠臣的後代,我為你把他貶到遠方去吧。」辛酉日,張茂和被貶為永州司馬。任命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高承簡是高崇文的兒子。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勢以沮軍事,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為中書舍人。以上裴度自請視師。 【譯文】 李逢吉不想討伐蔡州,翰林學士令狐楚與李逢吉關係好,裴度害怕他們聯合朝廷內外的勢力阻止軍事行動,於是請求更改制書上的幾個字,並說令狐楚草寫的制書用詞不當。壬戌日,罷免令狐楚的翰林學士職務,任用他為中書舍人。以上是裴度請求去視察軍隊。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①。 【注釋】 ①賈店:地名。在今河南漯河。 【譯文】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兵作戰,癸亥日,在賈店戰敗。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為備,擊卻之。度雖辭招討名,實行元帥事,以郾城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以上裴度駐郾城。 【譯文】 裴度經過襄城南邊的白草原,淮西人用七百名驍勇的騎兵攔截他。鎮將楚丘人曹華知道後作了防備,打退了敵人。裴度雖然辭去了招討的官名,實際上行使統帥的職權,把郾城當作辦公地。甲申日,到達郾城。在這以前,各道都有宦官監督軍隊,軍隊的進退不由主將決定,獲勝了宦官就先派使者報捷,作戰不利就百般凌辱主將。裴度上奏將監軍宦官全部撤除,各將領才得以專權指揮軍事,立了很多戰功。以上是裴度駐郾城。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鎮,殺三將,焚芻藁而去。 【譯文】 九月庚子日,淮西兵侵犯溵水鎮,殺死官軍三個將領,燒毀草料後離去。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諸將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眾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眾驚,將走,愬下馬據胡床①,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②,獻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以上李愬攻吳房,不取。 【注釋】 ①胡床: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亦稱「交床」。 ②旆(pèi):旌旗。 【譯文】 甲寅日,李愬將要攻打吳房,各位將領說:「今天是往亡日。」李愬說:「我軍人少,不能硬拼,應該出其不意。他們因為今天是往亡日而不防備我們,正好可以攻擊他們。」於是出兵,攻克了外城,消滅了一千多名敵人。其餘的敵人退守內城,不敢出戰。李愬率兵撤退來引誘敵人,淮西兵將領孫獻忠果然率五百名驍勇騎兵在後面追擊。大家都很驚慌,將要逃跑,李愬下了馬坐在交椅上命令道:「敢後退的殺頭!」回頭奮力作戰,孫獻忠戰死,淮西兵於是退去。有人勸李愬乘勝進攻敵人的內城,認為一定可以攻下。李愬說:「這不是我的計謀。」率兵返回軍營。以上是李愬攻打吳房,但沒有攻取。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①。」 【注釋】 ①常侍:官名。 【譯文】 李祐對李愬說:「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還有的在四處防守,守州城的都是老弱的士兵,可以乘虛直奔州城。等敵將聽到消息,吳元濟已經被擒獲了。」李愬認為有道理。冬季十月甲子日,派掌書記鄭澥趕到郾城,秘密告訴裴度。裴度說:「作戰不用奇計不能取得勝利,李愬的計謀很好。」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大呼而進,注弩挺刃,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逾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譯文】 裴度率領屬官在沱口觀看修築城牆,董重質率騎兵從五溝出發,攔截他們,大喊著往前沖,張著弓挺著刀,即將逼近裴度。李光顏和田布奮力作戰,抗拒敵軍,裴度僅僅得以進城。敵軍退去,田布扼守敵人在溝中的退路,敵人下馬過溝,摔死壓死了一千多人。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少休,食干糒①,整羈靮②,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擊之以混軍聲。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李忠義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③,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注釋】 ①干糒(bèi):乾糧。 ②羈靮(dí):馬絡頭。 ③擊柝(tuò)者:守更夫。 【譯文】 辛未日,李愬命令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守文城,命令李祐、李忠義率領三千突將為前鋒,自己和監軍率領三千人為中軍,命令李進誠率領三千人殿後。軍隊出發後,不知道要去哪裡。李愬說:「只要往東走。」走了六十里,晚上到達張柴村,殺死了所有的守兵和守烽火的兵。占據了敵人營寨,命令士兵稍微休息一會兒,吃過乾糧,整理好馬鞍和韁繩,留下五百義成軍鎮守,以拆斷洄曲和各條道路上的橋樑,又連夜率兵出發。各位將領詢問去哪裡,李愬說:「進入蔡州擒拿吳元濟!」各位將領都大驚失色。監軍哭著說:「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計!」當時正刮著大風,下著大雪,軍旗吹破了,人馬凍死了很多。天色陰森漆黑,張柴村以東的道路,官軍都沒有走過,人人自以為一定會死,但畏懼李愬,不敢違背命令。半夜時,雪下得更大,走了七十里,到達蔡州城。靠近城邊有個養鵝鴨的水池,李愬命令人驚動鵝鴨來混淆軍隊的聲音。自從吳少誠抗拒朝廷命令後,官軍已有三十多年沒有來到蔡州城下,所以蔡州人沒有防備。壬申日,四更的時候,李愬到達城下,沒有一個人知道。李祐、李忠義用大钁頭在城牆上挖坑穴,先攀登上去,壯士跟著上去。守門士兵正在熟睡,將他們全都殺了,但留下了打更的人,讓他照常打更。於是打開城門讓大軍進去,到了內城,也是這樣,城中的人都沒有發覺。雞叫時,雪停了,李愬進入吳元濟的外宅。有人告訴吳元濟:「官軍到了!」吳元濟還在睡覺,他笑著說:「這是俘虜和囚犯在偷東西!天亮後把他們全部殺掉。」又有人告訴他:「城被攻陷了!」吳元濟說:「這一定是洄曲子弟來向我要禦寒的衣服。」起床後,在堂中聽到李愬軍中傳令說:「常侍傳話。」有近萬人應聲。吳元濟這才開始感到害怕,說:「是什麼常侍,能來到這裡!」於是率領身邊的人登上牙城抵抗。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譯文】 當時董重質擁有一萬多精兵據守洄曲。李愬說:「吳元濟所盼望的是董重質的援救。」於是看望董重質的家屬,很好地安撫他們,派董重質的兒子董傳道帶著書信告訴董重質。董重質於是獨自一人騎馬來向李愬投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於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①。以上李愬襲破蔡州。 【注釋】 ①鞠場:球場。鞠,古代一種用來踢打玩耍的球。 【譯文】 李愬派李進誠攻打牙城,毀壞了外門,奪得武器庫,取出裡面的兵器。癸酉日,又攻打牙城,燒南門,百姓爭相背柴草幫助官軍,射到城上的箭像刺蝟毛一樣密集。申時,城門壞了,吳元濟在城上請罪,李進誠用梯子讓他下來。甲戌日,李愬用檻車押送吳元濟去京城,並通報裴度。這天,申州、光州及各鎮軍隊兩萬多人相繼來投降。自從吳元濟被擒獲後,李愬沒有殺一個人,凡是吳元濟的官吏、侍從、燒飯養馬的士兵,都恢復他們的官職,使他們心中沒有疑慮,然後駐紮在球場上等待裴度。以上是李愬襲取蔡州。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討淮西,為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譯文】 己卯日,淮西行營上奏擒獲了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對皇上說:「淮西有很多珍寶,我知道放在哪裡,前去取一定會得到。」皇上說:「我討伐淮西是為百姓除害,不是為了求得珍寶。」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眾。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①,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以上裴度入蔡。 【注釋】 ①櫜鞬( ɡāo jiān):弓箭袋。 【譯文】 董重質離開洄曲軍後,李光顏馳馬進入他的軍營,他的軍隊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馬總先進入蔡州慰撫兵眾。辛巳日,裴度樹立彰義軍的符節,率領一萬多降兵入城,李愬佩著弓箭袋出城迎接,跪拜在道路的左邊。裴度要避開,李愬說:「蔡州人冥頑叛逆,不知道上下的名分,已經幾十年了,希望您借這個機會向他們顯示,使他們知道朝廷的尊嚴。」裴度這才接受了李愬的跪拜之禮。以上是裴度進入蔡州城。 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朗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眾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為備矣。取吳房,則其眾奔蔡,並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詳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眾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以上李愬自明知略。 【譯文】 李愬率軍隊回到文城,將領們向他請教:「開始您在朗山戰敗而不憂慮,在吳房戰勝了卻不攻取,冒著大風大雪而不停止,孤軍深入而不畏懼,但最後終於取得了成功,這都是大家感到不明白的,敢問是什麼原因?」李愬說:「朗山作戰不利,敵人就會輕視我而不加防備。奪取吳房,那裡的守軍就會逃往蔡州,合力堅守,所以要保留吳房來分散敵人的兵力。風雪交加,天色陰暗,烽火就不能傳接,敵人不知道我們到達。孤軍深入,人人就都會拚命,戰鬥力倍增。看遠方的人不顧近處,考慮大事的人不計較小事,如果打了小勝仗就驕傲,遭到小的失敗就憂慮,自己先擾亂了自己,哪裡還能立功呢!」大家都很佩服。李愬自己生活節儉,但對待人才卻很優厚,知道賢能就不懷疑,見事可行就能決斷,這是他之所以能成功的原因。以上是李愬闡述作戰中的智謀。 裴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①,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為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先是吳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燃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余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 【注釋】 ①反仄:反覆無常。 【譯文】 裴度任命蔡州兵做牙兵,有人勸說:「蔡州人反覆不定的很多,不能不防備。」裴度笑著說:「我是彰義節度使,首惡已經擒獲,蔡州人就是我的百姓,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蔡州人聽到後感動得流淚。在這以前吳氏父子依仗軍隊,禁止人們在路上私下交談,晚上不能點蠟燭,有用酒食互相招待的判死罪。裴度治理蔡州後,下令只禁止盜賊,其餘的事都不過問,往來不限定白天還是黑夜,蔡州人才開始知道生活的樂趣。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①;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官軍戰亡者,皆為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 【注釋】 ①給復:免除徭役賦稅。 【譯文】 甲申日,唐憲宗下詔命令韓弘、裴度把平定蔡州將士的功勞情況以及蔡州投降將士都依次列舉上奏。淮西州縣的百姓,免除二年的賦稅徭役;靠近敵人的四州,免除明年夏天的稅收。官軍中戰死的人都收屍埋葬,給家屬五年的衣糧;因作戰而受傷殘廢的人,不停止供給衣糧。 十一月,上御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①。以上功成後事。 【注釋】 ①獨柳:唐長安城西南隅有獨柳樹,為行刑處。 【譯文】 十一月,唐憲宗駕車前往興安門接受獻俘,於是用吳元濟獻祭宗廟社稷,在獨柳樹下殺了他。以上是平定蔡州後的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於溵水也,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以示眾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雲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為婢妾。」由是眾皆憤怒,以死為賊用。雖居中土,其風俗獷戾①,過於夷貊②。故以三州之眾,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 【注釋】 ①獷戾:猶言「蠻橫」。 ②夷貊:對少數民族的蔑稱。 【譯文】 當初,淮西人受李希烈、吳少誠淫威殘暴的威脅,不能自拔,時間長了,老人衰老了,小孩長大了,安於叛逆,不再知道有朝廷。從吳少誠以來,派將領們出兵,都不用法制約束,聽任他們根據方便自行作戰,所以人人能夠充分發揮才能。韓全義在溵水戰敗後,在他的營帳中得到了朝廷權貴給他的問候信,吳少誠把這些信捆起來給大家看,說:「這些都是朝廷公卿大臣囑託全義的信,說攻破蔡州的時候,想討一個將士的妻子女兒做婢女小妾。」因此大家都感到很憤怒,拚死為叛賊效力。雖然居住在中原,但他們風俗的粗獷凶暴卻超過了偏遠地區的少數民族。所以憑藉三州的人力,卻讓朝廷發動天下的軍隊圍攻,用了四年時間才攻克。 官軍之攻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①,而日與仆妾遊戲博奕於內,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倚淮西為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 【注釋】 ①阽(diàn)危:危險。 【譯文】 官軍攻打吳元濟時,李師道招募人出使蔡州,觀察那裡的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從汴、宋之間出發,偷偷地走到蔡州。吳元濟很高興,給予豐厚的禮物送他走。劉晏平回到鄆州,李師道讓其他人退下後,向他詢問情況,劉晏平說:「吳元濟在外動用幾萬軍隊,形勢如此危急,他卻每天與僕人妻妾在城內遊戲下棋,神色安詳,毫不憂慮。依我看,他一定會滅亡,不會太久了!」李師道一向依靠淮西援助,聽到這話又驚又怒,不久捏造其他過失陷害劉晏平,用棍杖打死了他。 戊子,以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譯文】 戊子日,任命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給涼國公的爵位;韓弘增加官職,兼任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人都不同程度地晉升了官職。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平淮西碑 【題解】 淮西,指蔡州,唐方鎮名,唐置淮西節度使於此,後改為彰義軍。治所在今河南汝南。元和九年(814),彰義軍節度使吳少陽卒,其子元濟匿不發喪,不久舉兵四出,焚劫鄰境。元和十二年(817),宰臣裴度被任為淮西宣慰處置使,督統諸將平定淮西之亂,韓愈隨為行軍司馬。平復蔡州以後,韓愈回到京師依旨撰寫《平淮西碑》碑文。韓愈認為平復叛亂,功歸裴度,引起李愬不滿。李愬妻子是唐安公主女,因此前往皇宮,上訴碑文不實,應推愬功為第一,唐憲宗李純於是下詔將已經鐫刻好的碑削砍掉,又令翰林學士段文昌重作一篇來記載平叛事。 天以唐克肖其德①,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②,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③。高祖、太宗,既除既治④;高宗、中、睿⑤,休養生息;至於玄宗⑥,受報收功,極熾而豐⑦,物眾地大,孽牙其間⑧;肅宗、代宗⑨,德祖順考⑩,以勤以容(11)。大慝適去(12),稂莠不薅(13)。相臣將臣,文恬武嬉,習熟見聞,以為當然。以上歷敘唐之先朝。 【注釋】 ①克:能夠。肖(xiào):相似。 ②付:給予。所覆:所覆蓋管理的地方。指天下。 ③罔有內外,悉主悉臣:《五百家補註》曰:「謂悉以為主而臣之也。」 ④既除既治:《補註》曰:「除謂除亂也。」既,已經。 ⑤高宗:名治。太宗子。中宗:名顯。睿宗:名旦。皆高宗子。 ⑥玄宗:名隆基。睿宗子。 ⑦熾:盛。 ⑧孽牙其間:這裡指災禍之端漸生其間,即「安史之亂」。孽,災禍。牙,通「芽」。萌芽之意。 ⑨肅宗:名亨。玄宗子。代宗:名豫。肅宗子。 ⑩德祖:指德宗,名適。代宗子。順考:指順宗,名誦。德宗子,憲宗父。考,《禮記·曲禮》曰:「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嬪。」 (11)以:而。勤:致力於政。容:寬容。 (12)大慝:指「安史之亂」,及朱泚、李希烈叛亂事。 (13)稂(lánɡ)莠(yǒu)不薅(hāo):稂為莠之未成者,莠則已成而揚起者,是禾粟間一種相似的草。一說稂乃狼尾草,莠則狗尾草。薅,《說文》:「拔去田草也。」此處指「安史之亂」平後,肅宗朝「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將,護養孽萌,以成禍根」(《新唐書·藩鎮魏博》)。 【譯文】 上蒼因為有唐一代能夠遵沿它的大德,聖子神孫,繼承傳延千萬年而謹慎敬事不敢懈怠。所以上蒼就把它籠括的大地全部託付給了唐,使四海九州,無論內外都統於一國。高祖、太宗完成了剷除諸亂、安邦定國的大業後,高宗、中宗、睿宗接著減免賦稅,鼓勵生產,休養萬民,繁榮經濟;到了玄宗時代,自然地安享先帝治業的成果功績,到了極端豐盛的地步,但誰料地大物眾,災禍之端漸起其間;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數帝便兢業勤政,寬容理國。剛剛消除了大患難,雜草還未拔盡。文臣武將,就各自愉快嬉戲,得其所樂,把見聞到的割據稱霸之事,視為理所應該。以上歷敘唐憲宗前歷朝史事。 睿聖文武皇帝①,既受群臣朝,乃考圖數貢②。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傳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③?」群臣震懾,奔走率職。明年,平夏④;又明年,平蜀⑤;又明年,平江東⑥;又明年,平澤、潞⑦。遂定易、定⑧,致魏、博、貝、衛、澶、相,無不從志⑨。皇帝曰:「不可究武⑩,予其少息(11)。」以上憲宗前此武功。 【注釋】 ①睿聖文武皇帝:指憲宗。 ②考圖數貢:考輿圖之廣狹,計貢賦之至與不至。 ③郊廟:祭天於郊,祭祖於廟。 ④平夏:指平定楊惠琳叛亂。夏,唐夏州,治朔方縣,在今陝西榆林。 ⑤平蜀:指平定劉在蜀地的叛亂。案:惠琳、劉伏誅事皆在元和元年(806),韓愈書「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有誤,《新唐書》載此碑,刪「又明年」三字。 ⑥平江東:指平定李錡在潤州的叛亂。潤州,今江蘇鎮江。 ⑦平澤、潞:指平定昭義節度使盧從史的叛亂。昭義節度使兼領澤、潞二州。澤州治晉城縣(今山西晉城),潞州治上黨縣(今山西長治)。 ⑧定易、定:指元和五年(810)十月,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以易、定二州歸於有司。「安史之亂」後,兩河藩帥各自據於一地,父死子代,張茂昭表請舉族還朝,可謂識大義者。唐河北道定州治安喜縣(今河北定州),易州治易縣(今河北易縣)。 ⑨無不從志:指魏博節度使田興以魏、博等六州歸於有司事。魏州治貴鄉縣(今河北大名),博州治聊城縣(今山東聊城),貝州治清河縣(今河北清河),衛州治汲縣(今河南汲縣),澶州治頓丘縣(今河南清豐),相州治安陽縣(今河南安陽)。 (10)究:窮,極。 (11)息:安。 【譯文】 睿聖文武皇帝即位,受群臣朝賀,於詳細核定版圖廣狹、審計貢賦的交納後說:「唉!上蒼既已托社稷給我們家,現在傳位到我,我如不能擔任治國大事,怎麼有面目去祭祀皇天先祖?」群臣震驚畏懼,慌張忙碌,各盡職守。第二年,平復夏州;第三年,平復蜀地;第四年,平復江東;第五年,平復澤、潞。然後又安定易州、定州,使魏、博、貝、衛、澶、相六州沒有敢不遵從聖意的。皇帝說:「不能窮兵黷武,我們略作休息。」以上唐憲宗此前的武功。 九年,蔡將死①,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放兵四劫②。皇帝歷問於朝,一二臣外③,皆曰:「蔡帥之不廷授,於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④,其樹本堅⑤,兵利卒頑,不與他等。因撫而有,順且無事。」大官臆決唱聲⑥,萬口附和,並為一談,牢不可破。以上廷臣不願伐蔡。 【注釋】 ①九年,蔡將死:指元和九年(814)閏八月丙辰,彰義軍節度使吳少陽卒。蔡州治汝南縣(今河南汝南)。 ②「遂燒舞陽」幾句:《新唐書·藩鎮宣武彰義澤潞》:「元濟不得命,乃悉兵四出,焚舞陽及葉,掠襄城、陽翟。」舞陽,今屬河南。葉,今河南葉縣。襄城,今屬河南。放,縱。 ③一二臣:指武元衡、裴度。 ④「蔡帥之不廷授」幾句:自寶應元年(762)七月李忠臣為淮西節度使後,淮西節度屢以亂替:李希烈逐忠臣,陳希(仙奇)使人毒殺希烈,吳少誠殺陳奇,吳少陽又殺少誠子元慶而代之。李、陳、吳凡三姓。希烈、仙奇、少誠、少陽凡四將。廷授,朝廷授命。 ⑤本:根本。 ⑥臆決:以己意決之。 【譯文】 元和九年,蔡將吳少陽死去,蔡人上表請立他的兒子吳元濟再主此地,沒有得到准許。於是吳元濟焚舞陽,兵犯葉縣、襄城,擾動東都洛陽,縱使士卒四處搶劫。皇帝在朝中一一詢問,除一二臣以外,其餘人都說:「蔡帥不在朝廷封授,到現在已有五十年,傳了三個姓氏的四個將領,可謂根深葉茂,兵器鋒利,士卒頑固,不能和其餘地方等同對待。順著他的要求安撫後使他歸順朝廷,就平安無事了。」重臣首先以意決斷,倡導此議,然後群官同聲附和,幾乎使這個說法牢不可破。以上是朝臣不願伐蔡。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況一二臣同,不為無助。」曰:「光顏,汝為陳許帥,維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①。」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②。」曰:「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③。」曰:「文通④,汝守壽,維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軍之行於壽者⑤,汝皆將之。」曰:「道古⑥,汝其觀察鄂岳。」曰:「愬,汝帥唐鄧隨⑦,各以其兵進戰。」曰:「度,汝長御史,其往視師。」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賞罰用命不用命。」⑧曰:「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⑨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撫師。」⑩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飢。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凡茲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11)曰:「御史,予閔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祠祀,其無用樂。」(12)以上部署諸將相。 【注釋】 ①「光顏」幾句:元和九年(814)九月,以洛州刺史李光顏為陳州刺史、忠武軍都知兵馬使。冬十月又任命李光顏為許州刺史、忠武軍節度使。陳州治宛丘縣(今河南淮陽),許州治長社縣(今河南許昌)。河東、魏博、郃陽三軍,指河東、魏博節度使所率軍和郃陽軍。郃陽,今陝西武功。 ②「重胤」幾句:元和五年(810)夏四月,以昭義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為懷州刺史,河陽五城節度使;九年閏八月兼汝州刺史。朔方,即朔方節度使率軍(節度使治所在靈州,即今甘肅靈武)。義成,義成軍節度使率軍(節度使治所在滑州,治白馬縣,即今河南滑縣)。陝,陝虢節度使率軍(節度使治所在陝州,治陝縣,即今河南陝縣)。益,指西川節度使率軍(節度使治所在益州,治成都,即今四川成都)。鳳翔,鳳翔節度使率軍(節度使治所在鳳翔府,治天興縣,即今陝西鳳翔)。延,屬鄜坊節度使轄軍(節度使治所在鄜州),延即延州,在今陝西延安。慶,屬邠寧節度使轄軍(節度使治所在邠州),慶即今甘肅慶陽。 ③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授韓弘淮西諸軍行營都統職,弘令其子公武率師一萬三千隸李光顏軍共討淮西。萬二千,乃「萬三千」之誤(據韓愈撰韓弘《神道碑》、段文昌《平淮西碑》)。 ④文通:即李文通,元和十年(815)二月代令狐通為壽州團練。 ⑤宣武:指宣武軍節度使率軍〔興元元年(806),徙治汴州,即今河南開封〕。淮南:指淮南節度使率軍(節度使治所在揚州,附郭為江都縣,在今江蘇揚州)。宣歙:指宣歙觀察使率軍(其治所在宣州,治宣城縣,即今安徽宣城)。浙西:浙西節度使率軍(治所在潤州,治丹徒縣,在今江蘇鎮江)。 ⑥道古:即李道古,嗣曹王李皋之子,元和十一年(816)代柳公綽鎮鄂岳(鄂州為鄂岳觀察使治所,治江夏縣,在今湖北武昌)。 ⑦愬,汝帥唐鄧隨:指任命李愬為檢校左散騎常侍,為隨唐鄧節度使。唐州、鄧州、隨州在今河南南部、湖北北部一帶。 ⑧「度」幾句:元和九年(814)十月,改裴度為御史中丞,尋兼刑部侍郎,奉使蔡州行營,宣慰諸軍。用命不用命,語出《尚書·甘誓》:「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 ⑨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元和十年(815)九月,以宣武軍節度使韓弘充淮西行營兵馬都統。 ⑩「守謙」幾句:元和十年(815)十一月命內侍梁守謙監淮西行營諸軍事。 (11)「度」幾句:元和十二年(817)秋七月,制以裴度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使持節蔡州諸軍事,蔡州刺史,充彰義軍節度,申光蔡觀察處置等使,仍充淮西宣慰處置使。八月三日,度赴淮西,詔以神策軍三百騎衛從,上御通化門慰勉之。通天帶,即犀帶。 (12)「御史」幾句:以刑部侍郎馬總兼御史大夫,充淮西行營諸軍宣慰副使,跟隨裴度出征。閔,後多作「憫」。其,副詞,表強調。 【譯文】 皇帝說:「上蒼先祖託付我用心力去做的,正是在這樣的事情上,我怎麼敢不認真努力!而且有一兩個大臣和我意見相同,也不算沒有輔助了。」於是頒布命令說:「李光顏,你做陳許帥,河東、魏博、郃陽三地軍隊出征者,都由你統率。」說:「烏重胤,你過去已治有河陽、懷州之地,現再加你汝州,今後凡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地七支出征的軍隊,都由你統率。」說:「韓弘,你調撥兵卒一萬二(三)千人,歸你兒子公武支配,從軍討賊。」說:「李文通,你據守壽地,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支營駐壽地的軍隊,都由你統率。」說:「李道古,你任鄂岳觀察使。」說:「李愬,你為唐鄧隨軍統帥,諸將各自率軍前往作戰。」說:「裴度,你任御史中丞,去戰區督軍作戰。」又說:「裴度,只有你和我心意相同,你作我的丞相,賞罰聽命和抗令者。」說:「韓弘,你充任諸軍都統。」說:「梁守謙,你出入宮禁,是我近臣,由你前去撫慰軍隊。」說:「裴度,你去,供給我的士卒們衣服飲食,使他們不寒不飢。完成征討大事,使蔡地百姓免於死地。賜給你節斧、犀帶,及衛卒三百人。所有朝廷臣吏,任你選擇跟從,不論其官職大小,只要賢能即可。庚申日,我到通化門送你。」說:「御史,我心裡憐憫士大夫們作戰太苦,從現在以後,除郊廟祭祀事,不再奏曲宴樂。」以上是部署各文臣武將的任務。 顏、胤、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①。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降萬二千。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②。 【注釋】 ①「顏、胤、武合攻其北」幾句:指李光顏、烏重胤、韓公武等人攻敵克地概況。 ②「愬入其西」幾句:李愬得降將丁士良、吳秀琳、李忠義、李祐等,用他們的力量與智慧,不斷取勝。 【譯文】 光顏、重胤、公武合力攻打蔡州地北,大戰十六回,拔柵防、城、縣共二十三個,降俘蔡軍四萬人。李道古攻打東南處,八戰,降俘蔡軍三萬人,進入申州,攻破了它的外城。李文通在東方作戰,與敵遭遇十餘回合,得降卒一萬二千人。李愬搗入西地,擒獲敵軍將領就釋放不殺,使用他們的獻策,屢戰而有功。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弘責戰益急,顏、胤、武合戰益用命。元濟盡並其眾洄曲以備①。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②,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③。淮西平,大饗賚功④。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為兵,願歸為農者十九,悉縱之。斬元濟京師⑤。以上平蔡戰功。 【注釋】 ①元濟盡並其眾洄曲以備: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守洄曲,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 ②文城:在蔡州西南一百二十里。 ③赦其人:《舊唐書·憲宗紀》:「十月甲申,詔:『淮西立功將士,委韓弘、裴度條疏奏聞,淮西軍人,一切不問,宜准元敕給復二年。』」 ④賚(lài):賜予,給予。 ⑤斬元濟京師:即將吳元濟斬於京城獨柳樹。 【譯文】 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了軍隊,都統韓弘催促諸軍進攻更加急促,光顏、重胤、公武併力作戰也更加負責聽命。吳元濟把他的軍眾全部調到洄曲以為防備。十月壬申日,李愬使用降將之計,從文城出發,由於天正大雪,疾行軍百二十里,夜半到達蔡州城,破門而入,擒獲吳元濟獻於朝廷,全部收伏其手下兵卒。辛巳日,丞相裴度進入蔡州城,宣布皇帝的赦命,不治兵眾之罪。淮西平復了,因而大擺酒宴,犒賞三軍。部隊返回的時候,把餘糧盡賜蔡地百姓。所有蔡軍士卒,三萬五千人眾,不願當兵從伍想歸家為農的有十分之九,都放他們回去。在京城殺了吳元濟。以上是平蔡戰功。 冊功:弘加侍中①;愬為左僕射②,帥山南東道;顏、胤皆加司空③;公武以散騎常侍④,帥鄜坊丹延;道古進大夫⑤;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道封晉國公,進階金紫光祿大夫⑥,以舊官相。而以其副總為工部尚書⑦,領蔡任。既還奏,群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注釋】 ①侍中:門下省長官。 ②僕射(yè):有左、右之分,為宰相之職。 ③司空:三公官,參議國事。 ④散騎常侍:有左、右之分,分屬門下、中書省。 ⑤大夫:指光祿大夫、榮祿大夫等,原為文職散官稱謂,專為封贈時用。 ⑥金紫:左右光祿大夫、榮祿大夫,皆銀章青綬,其重者,詔加金章紫綬,謂之金紫光祿大夫。 ⑦工部:六部之一,掌管工程營造事項,其長官為尚書。 【譯文】 表冊封賞:韓弘加任侍中;李愬任左僕射,統領山南東道軍;李光顏、烏重胤加司空官;韓公武任散騎常侍,統領鄜坊丹延軍隊;李道古進任光祿大夫;李文通加散騎常侍職。丞相裴度進朝京師時,在路上封晉國公,又升金紫光祿大夫,仍然為丞相。而讓他的副手馬總擔任了工部尚書職,統領蔡州地。凱歌還朝以後,群臣請記述聖上功德,刻於金石。皇帝因此命令臣韓愈擔此重任。臣韓愈再拜叩首並獻上文章: 唐承天命,遂臣萬邦。孰居近土,襲盜以狂。往在玄宗,崇極而圮。河北悍驕①,河南附起②。四聖不宥③,屢興師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婦織不裳④。輸之以車,為卒賜糧。外多失朝,曠不岳狩⑤。百隸怠官,事亡其舊。以上唐中興後方鎮多叛。 【注釋】 ①河北悍驕:指「安史之亂」後,燕、趙、魏相繼而起(燕謂盧龍朱滔,趙謂成德王武俊,魏謂魏博田承嗣、田悅等,皆嘗反)。 ②河南附起:指汴、蔡之地屢亂。陳景雲註:「按『汴』當作『鄆』。時鄆帥李師道方與蔡寇相首尾,與汴無涉。又統諸軍討蔡者即汴帥韓弘也。」 ③四聖:肅、代、德、順宗。 ④夫耕不食,婦織不裳:不食、不裳皆因為出徵士卒供給軍需,即下「輸之以車,為卒賜糧」。 ⑤外多失朝,曠不岳狩:因亂者所隔故,在外做官者難以朝覲,巡狩四岳之禮也多曠廢。 【譯文】 唐秉上蒼之命,統治四海萬邦。但於所居近地,盜賊迭起猖狂。從前玄宗時代,高壘至極後頹。河北驕縱強悍,河南應之而起。四帝毫不宥寬,屢屢興兵討伐。凡有難克叛城,即添出徵士兵。男子耕作少食,女人織布無衣。用車輸送,慰師衣食。居官在外難朝,曠廢巡岳大禮。眾官玩忽職守,諸事都不是從前那樣。以上是唐中興以後方鎮多反叛。 帝時繼位,顧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斬吳、蜀,旋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淮蔡不順,自以為強。提兵叫歡,欲事故常①。始命討之,遂連奸鄰②。陰遣刺客,來賊相臣③。方戰未利,內驚京師。群公上言,莫若惠來。帝為不聞④,與神為謀。乃相同德,以訖天誅⑤。以上憲宗與裴相同謀。 【注釋】 ①故常:指如少誠、少陽舊事,偽表請主兵,據地一方。 ②奸鄰:指鄆州李師道及恆州王承宗。 ③陰遣刺客,來賊相臣:指武元衡、裴度因力主兵討淮蔡,故李師道等遣刺客弒之,元衡死,裴度傷。事見《舊唐書·元衡傳》《裴度傳》。 ④帝為不聞:謂不聽其言。 ⑤訖:完畢。 【譯文】 皇帝陛下繼位,環瞻不住嘆息。你們文武百官,誰恤皇家天下。斬斷吳、蜀之亂,又取山東地區。魏將深明大義,六州歸降順從。淮蔡不聽聖命,自認強可支撐。舉兵叫囂四進,欲效從前據霸。剛剛詔命討伐,牽動奸鄰不寧。暗中派遣刺客,弒殺兩位丞相。初戰之時不利,朝廷上下震驚。大臣紛紛上言,請求安撫使歸。皇帝陛下不聽,與神鬼同謀。於是同心共德,意在替天誅逆。以上是憲宗與宰相裴度同謀。 乃敕顏、胤,愬、武、古、通,咸統於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①,五萬其師。大軍北乘,厥數倍之②。常兵時曲,軍士蠢蠢。既翦陵雲,蔡卒大窘。勝之邵陵,郾城來降。自夏入秋,復屯相望。兵頓不勵,告功不時③。帝哀征夫,命相往釐④。士飽而歌,馬騰於槽。試之新城⑤,賊遇敗逃。盡抽其有,聚以防我⑥。西師躍入,道無留者。以上破蔡。 【注釋】 ①三方分攻:即上所謂道古攻其東南,文通戰其東,愬入其西。 ②大軍北乘,厥數倍之:始詳敘顏、胤、武合攻其北之事。 ③「自夏入秋」幾句:自四月敗賊郾城之後,五月愬又敗之於張柴,自此以後,三個月沒有戰勝的捷報,八月重胤又有賈店之敗,所以說「告功不時」。頓,通「鈍」。勵,通「厲」。即利也。 ④相:謂裴度。釐:理。 ⑤試之新城:指裴度至行營後,於方城沱口觀板築,五溝賊遽至,光顏決戰於前卻之,裴度才得脫險。 ⑥聚以防我:謂董重質兵守洄曲。 【譯文】 頒旨任命顏、胤、愬、武、古、通,都於韓弘帳下,各自進戰立功。三個方向、五萬軍隊,分別攻打蔡州諸地。大軍合力並攻,兵量數倍敵師。蔡軍屯於時曲,蠢蠢欲有所動。我師剪拔陵雲,蔡軍於是窘迫。我軍邵陵告捷,郾城因此來降。從夏至於秋季,屯營按兵相望。兵卒委頓不銳,捷報少傳京師。陛下哀憫將士,詔命丞相慰兵。士卒得糧高歌,戰馬歡騰於槽。磨礪之師再舉,新城試兵斗敵,賊軍慌張敗逃。盡數調撥兵力,聚集以防我師。李愬西師搗蔡,其餘城郭皆降。以上是攻克蔡州。 蔡城①,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順俟。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釋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蔡人告飢,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始時蔡人,禁不往來②;今相從戲,里門夜開。始時蔡人,進戰退戮;今旰而起③,左飱右粥。為之擇人,以收余憊;選吏賜牛,教而不稅。以上裴公惠政。 【注釋】 ①(é):大貌。 ②始時蔡人,禁不往來:《舊唐書·裴度傳》:「舊令:途無偶語,夜不燃燭,人或以酒食相過從者,以軍法論。度乃約法,唯盜賊、斗殺外,余盡除之,其往來者,不復以晝夜為限,於是蔡之遺黎始知有生人之樂。」 ③旰(ɡàn):晚。 【譯文】 浩闊蔡州之地,疆宇幾至千里。已入居守其城,無不順從待命。皇帝陛下頒詔,丞相裴度來宣:誅囚罪魁禍首,釋放隨從眾人。兵士投甲呼舞,婦女迎門笑語。蔡民言告少糧,朝廷載糧往濟;蔡民言告缺衣,朝廷賜給帛布。以前蔡州百姓,明令禁止往來;現今蔡州百姓,嬉鬧里門夜開。從前蔡州百姓,或進戰死沙場,或退為將所殺;現今晝眠晚起,豐衣足食甚樂。挑出能幹官吏,收撫困疲病殘之民;賜給蔡民耕牛,使之休養生息,安撫不抽賦稅。以上是裴度的惠政。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為。」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汝不吾信,視此蔡方。孰為不順,往斧其吭①。凡叛有數②,聲勢相倚。吾強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長,而父而兄③,奔走偕來,同我太平。」淮蔡為亂,天子伐之。既伐而飢,天子活之。以上蔡人知感。始議伐蔡,卿士莫隨。既伐四年,小大並疑④。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斷乃成⑤。既定淮蔡,四夷畢來。遂開明堂⑥,坐以治之。 【注釋】 ①吭(hánɡ):喉。 ②凡叛有數:謂叛亂者數鎮,如王承宗、李師道等。數,幾個。 ③而:爾。 ④小大:指小臣大臣。 ⑤惟斷乃成:因斷而事皆成。斷,決斷。 ⑥明堂:古代天子舉行大典的地方。 【譯文】 蔡州百姓歡言:「起初迷不自知。現在終於清醒,羞愧以前作為。」蔡州百姓歡言:「大唐天子聖明。不順朝廷族誅,順能保全性命。你若不信我言,請看蔡州情形。誰想不順朝廷,就是不想活命。叛亂還有數州,聲勢相互倚持。我們強大尚難支撐,你們弱小想要依靠什麼?告訴你的長官,還有你的父兄,一起歸順朝廷,大家共享太平。」淮蔡之地叛亂,天子出兵討伐。伐後蔡地饑荒,天子使之活命。以上是蔡州人知道感恩。起初討論伐蔡,大臣全不贊同。已經出師四年,大小朝臣紛紛懷疑。天子賢德聖明,堅持不赦不疑。克復蔡地功勞,全由決斷所成。淮蔡安定以後,四方異族來朝。天子大開明堂,坐而化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