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十二·敘記之屬一(下)
晉楚鄢陵之戰
【題解】
這也是春秋時期一次重大戰役。晉軍運用正確的戰略戰術,只分部分精兵攻打楚的左、右兩軍,而集優勢兵力對付楚軍的精銳,取得最後勝利。本文還論述了戰爭與政治、外交的聯繫,斥責了不顧農時興兵作戰,為滿足自己對土地、權力的貪婪欲望,而將人民推上戰場的統治者的殘酷,表達了兵民為勝利之本的思想。
在敘述戰爭過程時,穿插一些緊張驚險且生動的情節,是《左傳》的一個特點。像本篇中對晉厲公兵車陷入泥沼的描寫及士燮父子的對話就很有代表性。
晉侯將伐鄭,範文子曰①:「若逞吾願②,諸侯皆叛,晉可以逞③;若唯鄭叛,晉國之憂,可立俟也④。」欒武子曰⑤:「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必伐鄭。」乃興師。欒書將中軍⑥,士燮佐之。郤錡將上軍⑦,荀偃佐之⑧。韓厥將下軍⑨,郤至佐新軍⑩,荀居守(11)。郤犨如衛(12),遂如齊,皆乞師焉(13)。欒黶來乞師(14),孟獻子曰(15):「有勝矣(16)。」十六年,夏四月,戊寅(17),晉師起(18)。以上晉師之興。
【注釋】
①範文子:即士燮,晉大夫。
②逞:滿足,如願。
③逞:任意,放縱。
④俟(sì):等待。
⑤欒武子:即欒書,又稱欒伯,欒盾之子。
⑥將:指揮,率領。
⑦郤錡(qí):郤克之子,晉國大夫。
⑧荀偃:字伯游,即中行獻子,一稱中行偃,荀林父之孫,荀庚之子。
⑨韓厥:韓獻子,晉大夫。
⑩郤至:晉國大夫。新軍:指在上、中、下三軍之後新立之軍。據《左傳》魯成公三年記載,晉國設六軍,在上、中、下三軍之外,又立新三軍,以賞在鞌之戰中立功的將領。後來新三軍只剩一軍,稱新軍。
(11)荀:即知,荀首(知莊子)之子,又稱知武子。
(12)郤犨:郤豹的曾孫,郤克的從祖兄弟,晉大夫。
(13)乞師:請求援兵。
(14)欒黶(yǎn):一稱欒桓子,又稱桓伯,欒書之子。來:指來魯國。
(15)孟獻子:又稱仲孫蔑、孟孫,文伯穀之子。
(16)有勝矣:有勝利的希望。
(17)戊寅:四月十二日。
(18)起:開始行動。
【譯文】
晉厲公要討伐鄭國,士燮說:「如果要滿足我們的願望,在諸侯都背叛我們的情況下,我們可以任意而為;只有鄭國一國背叛我們,我們這樣做,憂患就會接踵而至。」欒武子說:「不能在我們執政時失掉諸侯,一定得討伐鄭國。」於是起兵。欒武子指揮中軍,士燮為副帥。郤錡指揮上軍,荀偃為副將。韓厥將下軍,郤至輔佑新軍,荀留守國內。郤犨先到衛國,再到齊國,都是為了請求援兵。欒黶來魯求援,因其卑讓有禮,所以孟獻子說:「晉有勝利的希望。」魯成公十六年夏,四月十二日,晉國軍隊開始行動。以上是晉國興兵。
鄭人聞有晉師,使告於楚,姚句耳與往①。楚子救鄭②,司馬將中軍③,令尹將左④,右尹子辛將右⑤。過申⑥,子反入見申叔時⑦,曰:「師其何如?」對曰:「德、刑、詳、義、禮、信⑧,戰之器也⑨。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⑩,義以建利(11),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12),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13),求無不具,各知其極(14)。故《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15)。』是以神降之福(16),時無災害(17),民生敦厖(18),和同以聽(19),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20)。此戰之所由克也(21)。今楚內棄其民,而外絕其好,瀆齊盟(22),而食話言,奸時以動(23),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進退罪也。人恤所厎(24),其誰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復見子矣。」姚句耳先歸,子駟問焉(25),對曰:「其行速,過險而不整。速則失志(26),不整喪列。志失列喪,將何以戰?楚懼不可用也。」以上楚、鄭諸臣料楚必敗。
【注釋】
①姚句(ɡōu)耳:鄭大夫。與往:和使臣同去。
②楚子:楚共王,楚莊王子。
③司馬:指公子側,又稱子反,官居司馬。
④令尹:指公子嬰齊,又稱子重,時為楚國令尹。
⑤子辛:即公子壬夫,字子辛。
⑥申:原為申國,周封伯夷之後於申,時已為楚所滅。故址在今河南南陽北。
⑦申叔時:楚國元老,年老在申居住。
⑧詳:同「祥」。善,誠信誠意。
⑨器:用具。
⑩事:侍奉,祭祀。
(11)義:是非標準。
(12)事節:有節制。
(13)逆:悖道。
(14)極:中正的準則。
(15)立我烝民,莫匪爾極:出自《詩經·周頌·思文》。烝,眾。莫匪,無不。爾極,先王立下的中正準則,大家無不依從,以為行為依據。
(16)之:指眾民。
(17)時:經常,時常。
(18)敦:厚。厖(mánɡ):龐大。這裡敦厖指富足。
(19)和同以聽:和睦同心,唯君上之命是聽。
(20)闕:指戰死者。
(21)克:戰勝。
(22)瀆:輕忽怠慢。
(23)奸(ɡān):冒犯。鄢陵之戰在周曆四月,時值農忙,此時作戰冒犯了天時。
(24)恤:顧慮。厎(zhǐ):至,到。
(25)子駟:鄭國公子,字子駟。問焉:問楚軍情況。
(26)失志:考慮不周詳。
【譯文】
鄭國聽說有晉軍來,便派使者去楚國告急,鄭大夫姚句耳和使臣一同前往。楚共王救鄭,司馬子反指揮中軍,令尹子重率領左軍,右尹子辛指揮右軍。路過申地,子反會見楚國元老申叔時,問道:「楚軍會勝還是會敗?」申叔時回答說:「德、刑、詳、義、禮、信,對於戰爭來說是不可缺的。德行用來施加恩惠,刑法是用來對邪惡治罪的,誠心用來祭祀神靈,是非標準用來取利,遵循禮法才能舉動適宜,誠信才能保住一切。人民生計富足無憂則德行正,不生邪念,做事因需要用利,所以才會有節制,行為合乎時宜,事情才能辦成功。上下團結一心,運行不悖;上面有所要求,下面的百姓都予以準備,人人都懂得中正的準則,所以《詩經·周頌·思文》篇說:『先王為眾民立下行事的中正準則。大家無不依從,以為行事依據。』因此神靈降給眾民福佑,很少有災害。人民生計富足,和睦同心,唯君上之命是聽,沒有不盡力以服從君上的命令的,都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補戰死者的空缺,這就是戰無不勝的原因。如今楚國對國內人民不施以恩惠,對外斷絕了友好國家的關係,輕慢盟國而違背自己的諾言,冒犯農時大動干戈,不惜勞民以滿足自己的欲望。百姓不知國君的誠信表現在哪裡,進退都有罪。人人都對自己所去的地方心懷疑慮,誰還肯效死力與晉作戰?你盡力而為吧!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姚句耳先於使臣回到鄭國,公子駟問他楚軍的情況,他回答說:「楚軍行動速度過快,過險隘之處時隊列不整齊。行動過快則考慮不周詳,隊列不整則失去紀律性。考慮不周又沒有紀律性,將靠什麼去作戰?楚軍恐怕是不中用。」以上是楚、鄭諸臣預料楚國必敗。
五月,晉師濟河。聞楚師將至,範文子欲反①,曰:「我偽逃楚,可以紓憂②。夫合諸侯③,非吾所能也,以遺能者。我若群臣輯睦以事君④,多矣⑤。」武子曰⑥:「不可。」
【注釋】
①反:返回。
②紓:紓緩。
③合:古代稱交戰曰合。
④輯睦:同心協力。
⑤多:好。
⑥武子:欒武子。
【譯文】
五月,晉軍渡過河。聽說楚軍就要到了,士燮想要回師,他說:「我們假裝逃避楚軍,能緩解一下晉國的憂患。與諸侯交戰不是我所擅長的,還是把這事留給能承擔的人去做吧。我們群臣能同心協力地侍奉國君,就很好了。」欒武子說:「那可不行。」
六月,晉、楚遇於鄢陵①。範文子不欲戰,郤至曰:「韓之戰②,惠公不振旅;箕之役③,先軫不反命④;邲之師⑤,荀伯不復從⑥。皆晉之恥也。子亦見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⑦,又益恥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戰也⑧,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內外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為外懼乎⑨?」以上範文子不欲戰。
【注釋】
①鄢陵:鄭國地名。原為鄢國,後為鄭滅。在今河南鄢陵。
②韓之戰:魯僖公十五年(前645)秦晉韓(今陝西韓城南)之戰。
③箕之役:魯僖公三十三年(前627)晉狄之戰。箕,晉國地名。在今山西太谷東三十五里。
④先軫不反命:先軫死於狄軍,不能回復君命。
⑤邲之師:魯宣公十二年(前597)晉楚邲(今河南滎陽北)之戰中的軍隊。
⑥荀伯不復從:晉軍主帥荀林父兵敗而逃,不能從原路返回。
⑦辟:同「避」。
⑧亟(qì):屢次。
⑨盍:何不。
【譯文】
六月,晉、楚相遇於鄢陵。士燮不想打這場戰爭,郤至說:「韓原之戰,惠公使軍隊散敗;箕之戰,先軫死於狄人之手,不能回復君命;邲之戰,晉軍主帥荀林父兵敗而逃,不能從原路返回。這幾次戰役都是晉國的恥辱。你也看到了先君戰敗的事實。現在我們避開楚軍,又給晉國增加了恥辱。」士燮說:「我們先君屢次作戰,是有原因的。秦國、狄人、齊國、楚國都很強大,如果先君不盡力,子孫就會衰弱不振。現在秦、狄、齊三強都已屈服於我們,敵人只剩楚國了。只有聖人才能外、內都沒有憂患,我們不是聖人,國外安寧無戰事就一定會有內憂。何不放過楚國使我們對外有所戒懼呢?」以上述範文子士燮不想開戰。
甲午晦①,楚晨壓晉軍而陳②。軍吏患之。范匄趨進③,曰:「塞井夷灶④,陳於軍中,而疏行首⑤。晉、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欒書曰:「楚師輕窕⑥,固壘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郤至曰:「楚有六間⑦,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惡⑧;王卒以舊⑨;鄭陳而不整⑩;蠻軍而不陳(11);陳不違晦(12);在陳而囂(13),合而加囂。各顧其後(14),莫有斗心。舊不必良(15),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注釋】
①甲午:六月二十九日。晦:夏曆每月的最後一天。
②壓:逼近。陳:同「陣」。
③范匄(ɡài):即范宣子,又稱士匄,為範文子(士燮)的兒子。趨進:快步走進。趨,快走。
④塞井夷灶:軍中必須鑿井起灶以自給,現在楚軍逼近晉營列陣,戰地狹窄,所以要自己塞井平灶作為陣地。夷,平。
⑤疏行首:在陣前掘開營壘作為戰道。
⑥輕窕:輕浮急躁。
⑦間:空隙,可乘之機。
⑧二卿相惡:指子重、子反不和。
⑨卒:親兵。舊:疲憊老化,沒有代替的力量。
⑩陳:擺開陣勢。
(11)蠻軍:楚軍帶來的南方少數民族軍隊。
(12)晦:月底,古時兵家忌諱在這天打仗。即下文的「以犯天忌」。
(13)囂:喧譁。
(14)各顧其後:都有後顧之憂。
(15)舊:指老兵。
【譯文】
六月二十九日是月底,楚軍一早就逼近晉軍列陣。軍官們很擔心敵人占領有利形勢。士燮的兒子范匄快步走進軍帳說:「我們可以塞井平灶,就在軍營中列陣,並疏散開前面的行列。晉、楚誰勝誰負,要看天意怎樣,又何必擔心呢?」士燮怪他多話,拿戈在後面追他,將他趕出軍帳,罵道:「國家存亡全憑天意,小孩子知道什麼?」欒書說:「楚軍輕浮急躁,我們固守營壘等著,他們三天就得撤退。等他們撤退時我們出擊,一定能獲勝。」郤至說:「楚軍六個弱點給我們以可乘之機,我們不能不利用:他們的二卿子重和子反不和;楚王的親兵疲憊老化,沒有替代的力量;鄭軍擺開陣勢但不整齊;楚軍中的南方蠻軍不能成陣;列陣打仗不避晦日;在陣中士兵還喧鬧不已。楚、鄭、蠻軍軍陣合在一起本以安靜為宜,事實上卻更喧鬧,都有自己的後顧之憂而沒有鬥志。老兵不一定是精兵,何況晦日出兵犯了天時之忌。我們一定能戰勝他們。」
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①,子重使太宰伯州犁侍於王后②。王曰:「騁而左右③,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軍中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④。」「徹幕矣⑤!」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⑥!」曰:「將塞井夷灶而為行也⑦。」「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⑧。」「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⑨。」伯州犁以公卒告王⑩。苗賁皇在晉侯之側(11),亦以王卒告。皆曰:「國士在(12),且厚(13),不可當也。」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14),必大敗之。」公筮之(15),史曰:「吉。其卦遇『復』(16),曰:『南國蹙(17),射其元(18),王中厥目(19)。』國蹙王傷,不敗何待?」公從之。以上晉、楚各料敵情。
【注釋】
①巢車:一種高的、帶樓的兵車,以供瞭望。
②太宰:官名。伯州犁:晉國伯宗之子。
③騁:奔跑。
④虔:虔誠,恭敬。
⑤徹:同「撤」。
⑥塵上:塵土飛揚。
⑦為行(hánɡ):布陣。
⑧聽誓:聽主帥誓師的命令。
⑨禱:向鬼神祈禱。
⑩公卒:晉軍。公,指晉厲公。因伯州犁是投奔楚國的晉人,了解情況,所以「以公卒告王」。
(11)苗賁皇:楚國斗椒之子,魯宣公四年(前605)投奔晉。所以也把「王卒」,即楚軍情況告知晉侯。
(12)國士:指伯州犁。
(13)厚:人數眾多。
(14)萃:集中。王卒:楚王的親兵。
(15)筮(shì):用蓍(shī)草占卜吉凶。
(16)復:卦名。
(17)南國:指楚。蹙(cù):縮皺,即萎縮。
(18)元:指楚王。
(19)王中厥目:射中楚王的眼睛。
【譯文】
楚共王登上巢車瞭望晉軍,子重派投奔楚國的晉人太宰伯州犁侍立在楚王身後。楚王說:「晉軍中有人往左或往右奔跑,這是在幹什麼?」伯州犁說:「在召集軍官。」「都聚集在軍營中間了!」回答說:「在一起謀劃呢。」「展開帳幕了!」答說:「虔誠恭敬地卜問先君勝負了。」「撤掉帳幕了!」答說:「要發布命令了。」「喧嚷得厲害,塵土都飛揚起來了!」答說:「要塞井平灶布陣了。」「都上了戰車,戰車左右的士兵又拿著兵器下來了!」答道:「這是要聽主帥誓師的命令了。」「要開戰了嗎?」答說:「還不知道呢。」「上了車,左右的士兵又都下車了。」答說:「這是作戰前向鬼神祈禱呢。」伯州犁將晉軍的情況一一告知給楚共王。而晉軍那邊,由楚投奔晉國的苗賁皇在晉厲公的身邊,也將楚軍的情況介紹給晉侯。晉軍將士都說:「熟悉我們情況的伯州犁在楚軍中,而且他們人數眾多,恐怕我們抵擋不了他們。」苗賁皇對晉厲公說:「楚軍的精兵就是楚國中軍楚王的親兵,請分一部分精銳去攻打他們的左軍和右軍,而集中我們三軍之力去進攻楚王的親兵,一定能大敗楚軍。」晉厲公用蓍草占卜,占卜者說:「吉利。這是個復卦,卦辭說:『南國萎縮,箭射其王,射中他的眼睛。』國家萎縮,國君受傷,不敗還等什麼?」晉厲公就聽從了苗賁皇的意見。以上是晉、楚雙方各自分析敵情。
有淖於前①,乃皆左右相違於淖②。步毅御晉厲公③,欒為右④。彭名御楚共王⑤,潘黨為右⑥。石首御鄭成公,唐苟為右⑦。欒、范以其族夾公行⑧,陷於淖。欒書將載晉侯,曰:「書退!國有大任⑨,焉得專之⑩?且侵官(11),冒也;失官(12),慢也;離局(13),奸也(14)。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於淖(15)。
【注釋】
①淖:泥坑。
②違:避開。
③步毅:即郤毅,郤氏家族成員。
④欒(zhēn):欒書之子,欒黶之弟。
⑤彭名:楚大夫。
⑥潘黨:楚大夫潘尪之子,也稱叔黨。
⑦石首、唐苟:均為鄭國大夫。
⑧欒、范:欒氏、范氏。其族:其家族。這兩個家族將勇兵強。
⑨大任:指元帥。
⑩專之:又專做國君的御手。
(11)侵官:以自己的車載國君,是侵官,侵奪他人職權。
(12)失官:不履行元帥職而駕車,是失官。
(13)離局:遠離部下。
(14)奸:犯罪。
(15)掀:舉起。
【譯文】
陣前有一個泥坑,雙方都從兩側避開。步毅為晉厲公駕車,欒作車右;彭名為楚共王駕車,潘黨作車右;石首為鄭成公駕車,唐苟為車右。欒、范二氏因其家族將勇兵強,所以將晉侯夾在中間行進,晉厲公的車子不幸陷入泥坑,欒書想讓晉厲公坐自己的車,他的兒子車右欒喊道:「你退下,國家任你為元帥,重任在肩,怎能專門做國君的御手呢?你這樣做是侵奪他人職權,冒犯了別人;不履行元帥職責,放棄了自己的責任;遠離自己的部下,是犯罪行為。你這樣做有三條罪名,不能觸犯啊。」欒舉起晉侯的車子,將其抬出泥坑。
癸巳①,潘尪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②,徹七札焉③。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憂於戰?」王怒曰:「大辱國④。詰朝⑤,爾射,死藝。」呂錡夢射月⑥,中之,退入於泥。占之,曰:「姬姓⑦,日也。異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於泥,亦必死矣。」及戰,射共王,中目。王召養由基,與之兩矢,使射呂錡,中項⑧,伏弢⑨。以一矢復命。
【注釋】
①癸巳:六月二十八日。
②潘尪之黨:潘尪的兒子潘黨。養由基:楚國大夫,又稱養叔,善射。蹲:聚集。
③徹:穿透。札:一層甲。
④大辱國:只懂射技而不懂智謀,是楚國的莫大恥辱。
⑤詰朝:明天早晨。
⑥呂錡:魏錡,稱廚武子,晉國將領。
⑦姬姓:晉國國君為姬姓。
⑧中項:射中脖領。
⑨伏弢(tāo):弢為弓套,伏在弓套上而死。
【譯文】
六月二十八日,潘尪的兒子潘黨和養由基將盔甲疊放在一起用箭射,一箭穿透了七層甲。二人讓楚王看,說:「您有像我們這樣如此善射的兩個臣下,還愁打不了勝仗嗎?」楚王生氣地說:「你們只懂射技而不懂智謀,這是楚國的恥辱。明天早晨你們到戰場上去射,恐怕會死在自己的射技上。」晉國的魏錡夢見自己用箭射月亮,射中了,自己後退卻掉進泥坑裡。他為此占了一卦,占卜人說:「姬姓國家是太陽,異姓國家為月亮,這一定是楚王了。射中楚王,後退跌進泥坑,你也一定活不成了。」到了交戰時,魏錡射中了楚王的眼睛。楚王召來養由基,給了他兩支箭,命令他射魏錡。養由基一箭射中魏錡的咽喉,魏錡倒在弓袋上死了,養由基將剩下的一支箭交還給楚王復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①,見楚子,必下,免胄而趨風②。楚子使工尹襄問之以弓③,曰:「方事之殷也④,有韋之跗注⑤,君子也,識見不穀而趨⑥,無乃傷乎?」郤至見客⑦,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⑧,從寡君之戎事,以君之靈,間蒙甲冑,不敢拜命⑨,敢告不寧君命之辱,為事之故,敢肅使者⑩。」三肅使者而退。
【注釋】
①楚子之卒:楚王親兵。
②胄:保護頭頸部的盔甲。趨風:急走如風。
③工尹襄:工尹是管理工務的官,襄是人名。問:贈送。
④事:戰事。殷:盛,激烈。
⑤(mèi):紅色。韋:皮革。跗(fū)註:裹腿。
⑥不穀:楚王自稱。
⑦客:指工尹襄。
⑧君之外臣:郤至自稱。
⑨間蒙甲冑,不敢拜命:古禮,身披甲冑者不拜。
⑩「敢告不寧君命之辱」幾句:楚王屈尊賜命,不敢自安。肅,以手至地,類似作揖。
【譯文】
晉將郤至在戰場上三次遇到楚王的親兵,每次見到楚王,他都一定跳下戰車,脫下甲冑,一陣風似地走開,以表示恭敬。楚王派工尹襄送他一張弓,說:「正當戰事激烈之時,有一位打著紅色皮裹腿的君子,看見我就趕快走開,不知受傷了沒有?」郤至接見了工尹襄,脫去甲冑接受慰問說:「楚王的國外臣子郤至,跟隨我們國君來作戰,托您的福,並且由於身披盔甲,不能拜謝,承蒙楚王屈尊來問,不敢自安,因正在作戰,我向使者行肅禮吧。」向使者行了三次肅禮而走。
晉韓厥從鄭伯,其御杜溷羅曰①:「速從之!其御屢顧,不在馬②,可及也。」韓厥曰:「不可以再辱國君③。」乃止。郤至從鄭伯,其右茀翰胡曰④:「諜輅之,余從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傷國君有刑⑤。」亦止。石首曰:「衛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敗於熒⑥。」乃內旌於弢中⑦。唐苟謂石首曰:「子在君側,敗者壹大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⑨,我請止⑩。」乃死。
【注釋】
①杜溷羅:晉臣。
②不在馬:心不在馬上。
③不可以再辱國君:齊晉鞌之戰韓厥差點俘虜齊君,所以這麼說。
④茀(fú)翰胡:晉將。他的話意思是派兵攔在鄭伯車前,他從後面登車以俘虜鄭伯。
⑤刑:罪。
⑥熒(yínɡ):熒澤,地名。在黃河北。熒之戰在魯閔公二年(前660)。
⑦內旌於弢中:將大旗放入弓袋裡。
⑧敗者壹大:軍隊大潰敗。
⑨免:脫險。
⑩止:留下死戰。
【譯文】
晉大夫下軍統帥韓厥追擊鄭伯,他的御手杜溷羅說:「趕快追上!他的駕車人多次回頭,心思不在馬上,我們可以追上那輛車。」韓厥說:「鞌之戰,我差點俘虜齊君,這次不能再侮辱鄭國國君了。」於是停止了追擊。郤至追趕鄭伯,他的車右茀翰胡說:「派輕兵繞道攔在鄭伯車前,我從後面登車就可以抓住他了。」郤至說:「傷害國君是有罪的。」也停止了追趕。給鄭成公駕車的石首說:「衛懿公只因為沒去掉他的旗子,所以在熒之戰中敗給了狄人。」於是將大旗放入弓袋中。車右唐苟對石首說:「你留在國君身邊,如果軍隊潰敗,我的重要性不如你,你載著國君脫險,我請求留下來與他們死戰。」唐苟就這樣在阻擊晉軍時戰死。
楚師薄於險①,叔山冉謂養由基曰②:「雖君有命,為國故,子必射!」乃射。再發,盡殪③。叔山冉搏人以投④,中車,折軾。晉師乃止。囚楚公子茷⑤。
【注釋】
①薄:迫近。
②叔山冉:楚國勇士。
③殪(yì):箭發而死為殪。
④搏:撲上去抓。
⑤公子茷(fèi):即王子發。
【譯文】
楚軍迫近了險境,楚國勇士叔山冉對養由基說:「雖然國君有命令,但為了國家,你現在必須得射箭了!」養由基一射再射,箭無虛發,觸箭者即死。叔山冉撲上去抓住晉人投向晉軍戰車,打中戰車,將車前橫木都折斷了。晉軍在這種情況下才停止了進攻。但仍俘虜了公子茷。
欒見子重之旌,請曰:「楚人謂:『夫旌,子重之麾也①。』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於楚也②,子重問晉國之勇。臣對曰:『好以眾整③。』曰:『又何如?』臣對曰:『好以暇④。』今兩國治戎,行人不使⑤,不可謂整;臨事而食言,不可謂暇。請攝飲焉⑥。」公許之。使行人執榼承飲⑦,造於子重⑧,曰:「寡君乏使⑨,使御持矛⑩。是以不得犒從者,使某攝飲(11)。」子重曰:「夫子嘗與吾言於楚,必是故也(12),不亦識乎!」受而飲之。免使者而復鼓(13)。旦而戰,見星未已。以上戰時雜事。
【注釋】
①麾(huī):指揮軍隊的旗幟。
②日:從前。
③好以眾整:以軍旅整齊為勇。
④暇:閒暇,在事情緊急時以從容不迫為勇。
⑤行人:使者。
⑥攝:手持,拿。
⑦榼(kē):盛酒的器皿。承:捧著。
⑧造:到,前往。
⑨乏使:缺乏任使的人。
⑩御:擔任。持矛:指車右,車右持矛。
(11)某:使者自稱。
(12)是故:指以閒暇為勇的緣故。識:指懂得禮。
(13)免:釋放。
【譯文】
晉侯的車右欒看到了子重的旗幟,請求晉厲公說:「楚人說:『那面旗是子重的帥旗。』那旗下就是子重了。以前我出使楚國,子重問晉人是如何看待勇的。我回答說:『以軍旅整齊為勇。』他又問:『還有呢?』我回答說:『喜歡在情況緊急時以從容不迫為勇。』今天兩國交兵,不派使者,不能算是整;臨陣而忘了以前說過的話,不能說是暇。請拿酒給子重喝以兌現我的話。」晉厲公答應了。派使者拿著酒壺捧著酒,送給子重,說:「我們國君缺了任使的人,不得已讓欒來做車右。所以不能來犒勞您的部下,派我來奉上薄酒,略表心意。」子重說:「那位先生曾經和我在楚國交談過,一定是這個緣故,他這不也是很懂得禮嗎!」接過酒一飲而盡。將使者放回又重新擊鼓作戰。早晨戰鬥開始,直到星星出現還未結束。以上是戰時的一些小細節。
子反命軍吏察夷傷①,補卒乘②,繕甲兵③,展車馬④,雞鳴而食,唯命是聽。晉人患之。苗賁皇徇曰⑤:「蒐乘補卒⑥,秣馬利兵⑦,修陳固列⑧,蓐食申禱⑨,明日復戰!」乃逸楚囚⑩。王聞之,召子反謀。穀陽豎獻飲於子反(11),子反醉而不能見。王曰:「天敗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12)。以上晉、楚勝負未分,因子反醉而楚王遁。晉入楚軍,三日谷(13)。範文子立於戎馬之前(14),曰:「君幼,諸臣不佞(15),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書》曰『唯命不於常』(16),有德之謂。」
【注釋】
①夷:創傷。
②補卒乘:補充死亡的士兵和毀壞的戰車。
③繕甲兵:修補盔甲和兵器。繕,修補。
④展:察看,省視。
⑤徇:宣布號令。
⑥蒐:察看。
⑦秣:餵養。利:磨快。
⑧修:整頓。陳:同「陣」。固:堅固。列:行列。
⑨蓐食:坐在草墊子(寢席)上吃早飯。申:重複,再三。
⑩逸:放走。
(11)穀陽豎:子反的小臣。
(12)遁:逃走。
(13)三日谷:吃了三天繳獲的軍糧。
(14)範文子:即士燮。戎馬:指大隊人馬。
(15)不佞(nìnɡ):謙辭。猶言不才。
(16)《周書》:指《尚書·周書·康誥》。
【譯文】
子反命令軍官們察看士兵們的傷勢,補充受傷的士兵和毀壞的戰車,修補盔甲和兵器,省視車馬,雞叫時吃飯,聽候命令。晉軍很是擔心憂慮。苗賁皇向軍隊宣布號令說:「察看兵車,補充士兵,餵飽馬匹,磨快武器,修固戰車,早起就在寢床上吃早飯,再三祈禱,明天接著再戰!」並故意放走楚國俘虜,好使楚軍知道晉軍已準備好再戰。楚王聽楚囚說了這種情況,召子反來計議,卻不料子反的小臣穀陽豎獻酒給子反喝,子反喝醉了,不能來見楚王。楚王說:「這是天敗楚國啊!我不能待下去了。」於是夜裡就撤兵了。以上是在晉、楚勝負未分時,因子反喝醉而使楚王逃走。晉軍進入楚軍營地,吃了三天繳獲的軍糧。士燮站在大隊人馬的前面說:「國君年幼,群臣無才,我們怎麼會取得這樣的勝利?國君您一定得戒驕!《周書·康誥》上說:『勝利者不會永遠勝利,天意不是不變的。』這是說只有有德的人才能享受天命,立於不敗之地。」
楚師還,及瑕①,王使謂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師徒者②,君不在。子無以為過,不穀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賜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實奔③,臣之罪也。」子重使謂子反曰:「初隕師徒者④,而亦聞之矣⑤!盍圖之⑥?」對曰:「雖微先大夫有之⑦,大夫命側⑧,側敢不義?側亡君師,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注釋】
①瑕:楚地,在今安徽蒙城北。
②先大夫:子玉,子反的父親。覆師徒:軍隊戰敗。覆,毀滅。師徒,士兵,這裡指軍隊。
③奔:覆敗。
④隕:損失。
⑤而:你。
⑥圖:考慮。
⑦微:沒有。
⑧大夫:指子重。側:是子反的名字。
【譯文】
楚軍返回到楚國境內的瑕城,楚共王派人對子反說:「以前你父親子玉使軍隊在城濮戰敗,因國君不在軍中,所以他要承擔戰敗的責任。你不要以為是你的過錯,這次是我的罪過。」子反一再下拜,叩頭說:「國君賜臣子死,臣子死了也光榮。我的部下確實打了敗仗,是我的罪過。」子重也派人對子反說:「當初那個使軍隊戰敗的人子玉的下場,你也聽說了,你何不考慮一下呢?」子反回答說:「即使沒有先大夫的先例,您讓我死,我不敢貪生不義。我使國君的軍隊遭受慘敗,怎敢逃避一死?」楚共王派人來阻止他自殺,沒有趕到,子反已經死了。
晉入齊平陰之戰
【題解】
晉、齊平陰之戰前後歷時兩月左右,作者運用簡練的語言,僅以數百字而將戰爭全貌呈現給讀者,行文之簡潔明快,令人嘆為觀止。此外,作者對晉州綽的兩段描寫,即他與齊國殖綽的對話,及他在攻打齊東閭門時因馬盤旋不能前進的尷尬,亦生動有趣。對晉軍在齊的暴行的描寫也給人以深刻的印象。文章記敘的晉軍在這次戰役中所用的兵不厭詐的策略以及范宣子的巧妙的攻心戰術,使我們看到了我國古代軍事思想在實際中的應用。
十八年秋①,齊侯伐我北鄙②。中行獻子將伐齊③,夢與厲公訟④,弗勝,公以戈擊之,首隊於前⑤,跪而戴之⑥,奉之以走⑦,見梗陽之巫皋⑧。他日,見諸道,與之言,同⑨。巫曰:「今茲主必死⑩,若有事於東方(11),則可以逞。」獻子許諾。
【注釋】
①十八年:魯襄公十八年(前555)。
②我:指魯國。北鄙:北部邊境。
③中行獻子:即荀偃,又稱中行偃,晉國執政大夫。
④厲公:晉厲公。魯成公十八年(前573),欒書、荀偃派人殺掉了晉厲公,所以荀偃會夢見與厲公訟。訟:爭辯是非曲直。
⑤隊:同「墜」。
⑥戴:安上。
⑦奉:捧著。
⑧梗陽:晉國城邑名。在今山西清源。巫皋:名皋的巫人。
⑨同:指巫皋夢境與中行獻子一樣。
⑩今茲:今年。主:大夫的尊稱。
(11)東方:指齊國。巫皋認為中行獻子有死的徵兆,所以勸他攻打齊國。
【譯文】
魯襄公十八年秋天,齊侯入侵魯國北部邊境。晉國的中行獻子要伐齊救魯,夢見同被他派人殺掉的晉厲公爭辯是非曲直,都沒能勝,晉厲公用戈打他,他的腦袋掉在前面的地上,他跪下來將腦袋重新安上,用手捧著就跑,碰到了梗陽的巫皋。後來的一天,他在路上真的碰見了巫皋,和他說起這件事,巫皋說也做了同樣的夢。巫皋說:「今年你一定會死去的,若在東方有戰事的話,你可以滿足願望取得勝利。」獻子答應了。
晉侯伐齊,將濟河。獻子以朱絲系玉二瑴①,而禱曰:「齊環怙恃其險②,負其眾庶③,棄好背盟,陵虐神主④。曾臣彪將率諸侯以討焉⑤,其官臣偃實先後之⑥。苟捷有功,無作神羞,官臣偃無敢復濟。唯爾有神裁之!」沈玉而濟⑦。以上荀偃志伐齊。
【注釋】
①朱絲:紅色的絲線。瑴(jué):雙玉。
②齊環:指齊靈公,名環。怙(hù)恃:憑恃。
③負:倚仗。
④神主:在這裡指百姓。杜預註:「神主,民也。」
⑤曾臣彪:指晉平公,平公名彪。曾臣,末臣。天子對神稱臣,諸侯又對天子稱臣,所以對神要稱曾臣。
⑥官臣:守官之臣,指諸侯之臣。先後:支配。之:指討伐齊國之事。此句意指中行獻子擔任主帥之職,指揮這場戰役。
⑦沈:同「沉」。
【譯文】
晉侯討伐齊國,要過河。中行獻子用紅絲線系上兩對玉祈禱說:「齊環憑藉他的國家地勢險要,依仗他人多兵多,違背盟約,背棄友好國家,多次侵犯魯國,欺凌虐待齊國百姓。您的臣子彪將率領諸侯討伐這不義之人,彪的臣子荀偃擔任主帥,實際指揮這一戰役。如果得勝有功,沒給您帶來恥辱,臣荀偃不敢再次渡河,請您裁斷!」說完將玉沉入河裡然後渡河。以上是荀偃立志討伐齊國。
冬十月,會於魯濟①,尋湨梁之言②,同伐齊。齊侯御諸平陰③,塹防門而守之,廣里。夙沙衛曰④:「不能戰,莫如守險。」弗聽。諸侯之士門焉⑤,齊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⑥:「吾知子,敢匿情乎?魯人、莒人皆請以車千乘自其鄉入⑦,既許之矣。若入,君必失國。子盍圖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嬰聞之曰⑧:「君固無勇,而又聞是,弗能久矣⑨。」齊侯登巫山以望晉師⑩。晉人使司馬斥山澤之險(11),雖所不至,必旆而疏陳之(12)。使乘車者左實右偽,以旆先,輿曳柴而從之(13)。齊侯見之,畏其眾也,乃脫歸(14)。丙寅晦(15),齊師夜遁。以上齊畏晉虛聲而遁。師曠告晉侯曰(16):「鳥烏之聲樂,齊師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17):「有班馬之聲,齊師其遁?」叔向告晉侯曰(18):「城上有烏,齊師其遁?」
【注釋】
①會於魯濟:魯襄公、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jǔ)子、邾(zhū)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相會於魯國邊境的濟水邊上。春秋時濟水流過多國境內,在齊名齊濟,在魯為魯濟。
②湨(jú)梁之言:魯襄公十三年(前560),上述各諸侯國曾在湨梁盟誓「同討不庭」。「不庭」指背叛不來王庭者。
③平陰:齊國城邑,在今山東平陰東北一帶。
④夙沙衛:齊靈公的幸臣。
⑤門:在這裡是動詞,攻打城門。
⑥范宣子:即范匄(ɡài),又稱士匄,為範文子(士燮)之子,晉大夫。析文子:齊國大夫子家,又稱析歸父。
⑦鄉:同「向」。方向。
⑧晏嬰:字平仲,齊國賢大夫。
⑨弗能久矣:不能持久抵抗晉軍。
⑩巫山:又名孝堂山,在今山東平陰東北一帶。
(11)斥:伺探。
(12)陳:同「陣」。本句說晉人稀疏地樹起軍旗以成陣來迷惑齊人。
(13)柴:樹枝。
(14)脫:不張開旗幟。
(15)丙寅:十月廿九日。晦:陰曆每月最末一天。
(16)師曠:晉國樂師子野。
(17)邢伯:又稱邢侯,晉大夫。中行伯:即中行獻子。
(18)叔向:即羊舌肸(xī),晉國大夫。
【譯文】
冬季十月,魯襄公、晉平公、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相會於魯國邊境的濟水邊上,重溫湨梁「同討不庭」的誓言,共同討伐不道的齊國。齊靈公在平陰抵抗,在城南防門外挖壕溝進行防守,壕溝寬一里。他的幸臣夙沙衛說:「如果不能與晉軍交戰,沒有比據守險要更好的了。」他認為這防門是不足守險的。齊靈公不聽。這幾國聯軍攻打防門,齊人傷亡很大。晉范宣子對齊國大夫析文子說:「我與你相知,不能對你隱瞞實情。魯人、莒人都請求以兵車千乘,七萬五千人馬從他們陣地所在的方向攻進城去,我們已經答應他們了。如果聯軍入城,齊君就一定失去自己的國家了。你何不考慮一下呢?」析文子將此番話告知齊靈公,齊靈公很驚恐。晏嬰聽說後說:「我們國君本來就沒勇氣,現在又聽了這番話,肯定不能持久抵抗下去了。」齊靈公登上附近巫山瞭望晉軍。晉軍派司馬探察山林河澤的險要之處,即使是軍隊到不了的地方,也一定要稀疏地插上軍旗以成陣來迷惑齊人。他們還使戰車上的士兵有真有假,左邊是真人,右邊以衣服做成人形,以大旗為先導,車子拖著樹枝在後面跟著揚起塵沙,造成人多勢眾的假象。齊靈公見了,害怕晉軍方面兵多將廣,於是沒打開旗子就回去了。十月二十九日是十月的最後一天,齊軍連夜逃跑。以上是晉軍虛張聲勢,齊軍畏懼而逃。晉軍樂師師曠告訴晉平公說:「烏鴉的叫聲很快活,恐怕是齊軍逃走,烏鴉得了空城才這樣的吧?」邢伯告訴中行獻子說:「我聽見有馬匹發出別離的叫聲,齊軍逃跑了吧?」叔向告訴晉侯說:「城上有烏鴉,空城才會這樣,齊軍逃跑了吧?」
十一月丁卯朔①,入平陰,遂從齊師。夙沙衛連大車以塞隧而殿②。殖綽、郭最曰③:「子殿國師,齊之辱也④。子姑先乎!」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⑤。晉州綽及之⑥,射殖綽,中肩,兩矢夾脰⑦,曰:「止,將為三軍獲。不止,將取其衷⑧。」顧曰:「為私誓。」州綽曰:「有如日⑨!」乃弛弓而自後縛之⑩。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11),皆衿甲面縛(12),坐於中軍之鼓下。
【注釋】
①十一月丁卯:十一月初一。朔:陰曆每月最初一天。
②隧:窄路。
③殖綽、郭最:齊國的勇士。
④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夙沙衛是個閹人。他來殿後,二人認為是齊國的恥辱。
⑤衛殺馬於隘以塞道:夙沙衛恨殖、郭二人侮辱了他,所以堵塞道路,讓他們無路可退。
⑥州綽:晉國的大夫。
⑦脰(dòu):脖頸。
⑧衷:兩箭中央,即脖子。
⑨有如日:太陽作證。
⑩弛:卸下。
(11)其右:州綽的車右。具丙:車右的名字。舍兵:放下戈。
(12)衿甲:不脫下盔甲。面縛:反綁著,只露出面部。
【譯文】
十一月初一,晉軍進入平陰城,接著又追上齊軍。夙沙衛將大車連接在一起以阻塞狹窄的道路為齊軍殿後。齊國的勇士殖綽和郭最認為讓一個閹人斷後是羞辱,就說:「你為齊國軍隊殿後是我們齊國的恥辱。你還是先走吧!」於是接替了他。夙沙衛感到二人侮辱了他,就殺掉馬,用馬屍堆在窄路上以堵塞二人的道路。晉國大夫州綽趕上來,射中了殖綽的肩膀,兩支箭正好夾著脖子。他說:「你們下來別跑,就做我們三軍的俘虜。不停下來,我就射你的咽喉了。」殖綽回頭說:「你得發誓。」州綽就說:「太陽做證。」於是放下弓從後面將殖綽捆上。他的車右具丙也放下戈來捆郭最。二人都穿著盔甲被反綁著只露出臉來,坐在中軍的戰鼓下面。
晉人慾逐歸者①,魯、衛請攻險②。己卯③,荀偃、士匄以中軍克京茲④。乙酉⑤,魏絳、欒盈以下軍克邿⑥。趙武、韓起以上軍圍盧⑦,弗克。以上晉師追奔略地。
【注釋】
①歸者:逃兵。
②攻險:攻打堅守者。
③己卯:十一月十三日。
④荀偃:即中行獻子。士匄:即范宣子。京茲:齊國城邑,在今山東平陰東南一帶。
⑤乙酉:十一月十九日。
⑥魏絳:魏莊子,晉大夫。欒盈:又稱欒懷子、欒孺子,晉大夫。邿(shī):齊地,今山東平陰西十二里有邿山。
⑦趙武:又稱趙文子、趙孟,晉大夫。韓起:又稱宣子、韓子、韓宣子,晉大夫。盧:齊國城邑,在今山東濟南長清區。
【譯文】
晉人想要追擊逃兵,魯、衛卻請求攻打堅守險要者。十一月十三日,中行獻子、范宣子率中軍攻克了京茲。十一月十九日,魏絳、欒盈率領下軍攻克了邿。趙武、韓起率領上軍包圍了盧,但沒能攻下來。以上是晉國軍隊追擊,攻占地盤。
十二月戊戌①,及秦周②,伐雍門之萩③。范鞅門於雍門④,其御追喜以戈殺犬於門中。孟莊子斬其橁以為公琴⑤。己亥⑥,焚雍門及西郭、南郭。劉難、士弱率諸侯之師焚申池之竹木⑦。壬寅⑧,焚東郭、北郭。范鞅門於揚門⑨。州綽門於東閭⑩,左驂迫(11),還於東門中(12),以枚數闔(13)。
【注釋】
①戊戌:十二月初二。
②秦周:魯大夫。
③雍門:齊國都城西門名雍門。萩(qiū):又名牛尾蒿,草名。
④范鞅:又名士鞅,晉大夫。
⑤孟莊子:孺子速,又稱仲孫速,魯國大夫。橁(xún):木名。為公琴:給魯襄公做琴。
⑥己亥:十二月初三。
⑦劉難:晉大夫。士弱:又稱士莊子、士莊伯,晉國大夫。申池:齊國都西南門(申門)外有池,叫申池,多竹木。
⑧壬寅:十二月初六。
⑨揚門:齊都西門。
⑩東閭:齊都東門。
(11)左驂:駕在車左邊的馬。迫:狹窄。
(12)還:同「旋」。盤旋。
(13)枚:馬鞭。闔:門扇。
【譯文】
十二月初二,趙武和魯大夫秦周砍伐雍門的牛尾蒿。范鞅攻打雍門,他的御手追喜用戈在門中殺死一條狗以表示悠閒。魯國大夫孟莊子砍了一塊橁木為魯襄公做琴。十二月初三,晉軍將齊國都城的雍門以及西邊和南邊的外城燒掉了。劉難、士弱率領聯軍焚燒了齊國都城西南門外申池的竹木。十二月初六,又燒了齊國都城東邊和北邊的外城。范鞅攻打揚門。州綽攻打齊都東門,他戰車左邊的馬因道路狹窄在門中盤旋無法前進,為了表示不恐懼,他用馬鞭指點著數著門板。
齊侯駕,將走郵棠①。大子與郭榮扣馬②,曰:「師速而疾,略也③。將退矣,君何懼焉!且社稷之主④,不可以輕⑤,輕則失眾。君必待之。」將犯之⑥,大子抽劍斷鞅⑦,乃止。甲辰⑧,東侵及濰⑨,南及沂⑩。以上晉攻齊城。
【注釋】
①郵棠:齊國城邑,在今山東即墨南。
②大子:即太子,齊靈公的太子光。郭榮:齊國大夫。扣馬:牽住馬韁繩。
③略:劫奪財物。
④社稷之主:一國之君。
⑤輕:輕舉妄動。
⑥犯:衝擊。
⑦鞅:套在馬脖子上的皮帶。
⑧甲辰:十二月初八。
⑨濰:濰水,發源於山東莒縣西北九十里的濰山。
⑩沂:沂水,發源於山東沂水西北蒙陰北。
【譯文】
齊靈公駕車要逃往郵棠,太子光和大夫郭榮拉住馬韁繩不讓他走,說:「晉軍來勢兇猛,攻擊奮勇,他們的目的不過是劫奪財物。他們就要退走了,您何必害怕呢?而且身為一國的國君,不能輕舉妄動,否則就會失掉民心。您一定得堅持住。」齊靈公不聽,要衝破他倆的阻攔,太子無法,抽出劍來砍斷了馬脖子上的皮帶,靈公才停下來。十二月初八,晉軍入侵齊國,東部到達了濰水,南邊到達了沂水。以上是晉軍攻打齊城。
宋之盟
【題解】
這是一篇具有很強諷刺意味的文章。春秋時期,諸侯們為了一己私利不斷互相征伐,生靈塗炭,飽受戰爭苦難的人民祈盼和平。宋國貴族向戌為博取虛名,求得封邑,便利用人民的這一美好願望,提出了「弭諸侯之兵」的欺騙性口號。雖然各諸侯國都明知這是做不到的,然而出於種種考慮,都紛紛虛偽地表示贊同,可到了結盟之時,卻又各自心懷鬼胎,整個事件最後變成一場鬧劇。倒是楚國令尹子木較坦率,直言揭露這一切不過是「事己利人」。文中陳文子、趙文子的話也表明了當時人民力量的強大,以致統治者不得不注意民心所向,不敢輕冒天下之大不韙。
宋向戌善於趙文子①,又善於令尹子木②,欲弭諸侯之兵以為名③。如晉,告趙孟。趙孟謀於諸大夫,韓宣子曰④:「兵,民之殘也⑤,財用之蠹⑥,小國之大災也⑦。將或弭之,雖曰不可,必將許之。弗許,楚將許之,以召諸侯,則我失為盟主矣。」晉人許之。如楚,楚亦許之。如齊,齊人難之⑧。陳文子曰⑨:「晉、楚許之,我焉得已⑩。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許,則固攜吾民矣(11)!將焉用之(12)?」齊人許之。告於秦,秦亦許之。皆告於小國,為會於宋(13)。以上諸侯許向戌弭兵之請。
【注釋】
①向戌:又稱合左師,宋桓公曾孫。善於趙文子:與趙文子關係很好。趙文子,又稱趙武、趙孟,趙朔之子,晉國的卿。
②令尹子木:楚國令尹,即屈建。
③弭:停止。以為名:想博取讓人民休養生息的好名聲。
④韓宣子:即韓起,韓厥之子,晉國大夫。
⑤殘:禍害。
⑥蠹(dù):蛀蟲。
⑦災:災難。
⑧難:為難。
⑨陳文子:又稱陳須無,齊大夫。
⑩得已:能停止,這裡的意思是不同意。
(11)固:一定。攜:攜貳,有貳心,離心。
(12)焉用之:民已離心,還怎麼驅使呢?
(13)為會:舉行會見。
【譯文】
宋國貴族向戌與晉國的卿趙文子關係很好,和楚國令尹子木關係也不錯,就想以停止諸侯之間的戰爭來博取讓人民休養生息的好名聲。他到了晉國,把這個計劃告訴了趙文子。趙文子和晉國的大夫們商議,韓宣子說:「戰爭,是百姓的禍害,是財貨的蛀蟲,是小國的大災難,向戌想要停止戰爭,雖然不可能,但是一定得答應他。我們不答應,楚國一定會答應,並以此來號召諸侯,那麼我們就會失去盟主地位。」晉人於是答應了向戌。他又到了楚國,楚人也答應了。向戌到齊國,齊人對此很感為難。齊大夫陳文子說:「晉、楚都答應了,我們怎麼能不同意呢?況且人家說停止戰爭,而我們不答應,就一定會使我們失去民心了!還怎麼去驅使百姓呢?」齊人答應了。向戌又將此意告知於秦,秦國人也答應了。這四個國家又分頭通告給小國,在宋國會見。以上是諸侯答應宋國的向戌停戰的請求。
五月甲辰①,晉趙武至於宋。丙午②,鄭良霄至③。六月丁未朔④,宋人享趙文子⑤,叔向為介⑥。司馬置折俎⑦,禮也。仲尼使舉是禮也⑧,以為多文辭⑨。以上宋享趙孟。
【注釋】
①五月甲辰:五月二十七日。
②丙午:五月二十九日。
③良霄:即伯有,鄭國大夫。
④六月丁未朔:六月初一。
⑤享:宴請。
⑥叔向:晉大夫羊舌肸(xī),又名楊肸。介:副手。
⑦置折俎(zǔ):將煮熟的牲畜肉切成塊放在禮器中。俎,祭祀用的禮器。
⑧使舉:使用這記錄,即看到這記錄。舉,記錄。
⑨以為多文辭:由於向戌自我溢美之詞多,趙武、叔向因是參加宴會,要答謝,所以孔子認為文辭冗長。
【譯文】
五月二十七日,晉國趙文子到達宋國。二十九日,鄭國大夫良霄抵達。六月初一,宋人宴請趙文子,叔向作趙文子的副手陪宴。司馬將煮熟的牲畜切成塊放在禮器中,這合乎宴請卿的禮節。孔子看到這次禮儀的記錄,認為修飾的文辭過於華麗冗長。以上述宋國宴請趙文子。
戊申①,叔孫豹、齊慶封、陳須無、衛石惡至②。甲寅③,晉荀盈從趙武至④。丙辰⑤,邾悼公至⑥。壬戌⑦,楚公子黑肱先至⑧,成言於晉⑨。丁卯⑩,宋向戌如陳,從子木成言於楚。戊辰(11),滕成公至(12)。子木謂向戌:「請晉、楚之從交相見也(13)。」庚午(14),向戌復於趙孟。趙孟曰:「晉、楚、齊、秦,匹也(15)。晉之不能於齊(16),猶楚之不能於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於敝邑,寡君敢不固請於齊?」壬申(17),左師復言於子木(18)。國藩按,復,白也。上文雲「復於趙孟」,此當雲「復於子木」,「言」字疑衍。子木使馹謁諸王(19),王曰:「釋齊、秦(20),他國請相見也。」秋七月戊寅(21),左師至。是夜也,趙孟及子皙盟,以齊言(22)。庚辰(23),子木至自陳(24)。陳孔奐、蔡公孫歸生至(25)。曹、許之大夫皆至。以藩為軍(26),晉、楚各處其偏(27)。以上諸侯皆至。
【注釋】
①戊申:六月初二。
②叔孫豹:即穆叔,又稱叔孫穆子,魯國大夫。慶封:又稱慶學、子家,齊大夫。石惡:衛國大夫。
③甲寅:六月初八。
④荀盈:又稱知盈、知悼子、伯夙,晉大夫。從:在趙武之後到。
⑤丙辰:六月初十。
⑥邾悼公:邾國國君,名華,邾宣公之子。在位15年。
⑦壬戌:六月十六日。
⑧黑肱(ɡōnɡ):字子皙,楚共王之子,後為楚國令尹。先至:先於令尹子木到達。
⑨成言:成議,就盟載之言達成協議。
⑩丁卯:六月二十一日。
(11)戊辰:六月二十二日。
(12)滕成公:滕國國君。
(13)晉、楚之從:晉和楚的從屬國,或稱盟國。交相見:互相朝見,即令從晉諸侯朝於楚,從楚諸侯朝於晉。
(14)庚午:六月二十四日。
(15)匹也:匹敵,即地位相當。
(16)不能於齊:不能使齊國服從自己,不能對齊指手畫腳。於,同「以」。指揮。
(17)壬申:六月二十六日。
(18)左師:即向戌。
(19)馹(rì):後代通作驛,古驛站專用車。謁(yè):謁見,請示。
(20)釋:撇開。
(21)戊寅:七月初二日。
(22)齊言:使盟辭一致,免得盟誓時再爭執。
(23)庚辰:七月初四。
(24)至自陳:從陳國到達宋國。
(25)孔奐:陳國大夫。公孫歸生:即聲子,蔡國宗室。
(26)以藩為軍:為使各國不互相猜忌,只用藩籬將各國軍隊駐紮的地方隔開。
(27)偏:兩邊。杜預註:「晉處北,楚處南。」
【譯文】
六月初二,魯國大夫叔孫豹、齊國大夫慶封、陳文子、衛國大夫石惡到達。初八,晉國大夫荀盈在趙文子之後也到了。初十,邾悼公抵達。十六日,楚國公子黑肱先於令尹子木到達,和晉國商定有關事宜。二十一日,宋國向戌去陳國,和子木商定楚國的條件。二十二日,滕成公到達宋國。子木對向戌說:「請晉、楚的從屬國互相朝見。」六月二十四日,向戌將子木的話回報給趙文子。趙文子說:「晉、楚、齊、秦都是地位相等的國家,晉不能對齊指手畫腳,就像楚國不能使秦服從自己一樣。楚王如果能讓秦國國君屈尊到我國去,我們國君一定堅決向齊君提出同樣的請求。」二十六日,向戌向子木復命。國藩按,復,白的意思。上文說「復於趙孟」,此處當為「復於子木」,「言」字可能是衍文。子木派人乘驛車謁見楚王請示。楚王說:「撇開齊、秦,請求其他國家互相朝見。」秋季七月初二,向戌從陳國回到宋國。這天夜裡,趙文子和楚國公子黑肱就盟辭達成一致。初四,子木從陳到宋。陳國大夫孔奐、蔡國公孫歸生到達。曹國、許國的大夫也都來了。為使各國不互相猜忌,只用藩籬將各國軍隊駐紮地分開,晉在北,楚在南,各屬兩頭。以上述諸侯全都到達。
伯夙謂趙孟曰①:「楚氛甚惡②,懼難③。」趙孟曰:「吾左還,入於宋,若我何?」辛巳④,將盟於宋西門之外,楚人衷甲⑤。伯州犁曰⑥:「合諸侯之師,以為不信,無乃不可乎?夫諸侯望信於楚,是以來服。若不信,是棄其所以服諸侯也。」固請釋甲⑦。子木曰:「晉、楚無信久矣,事利而已⑧。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太宰退⑨,告人曰:「令尹將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棄信⑩,志將逞乎?志以發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11),參以定之(12)。信亡,何以及三?」趙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為不信,猶不可,單斃其死(13)。若合諸侯之卿,以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14),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濟之(15)。必莫之與也(16),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17),則夫能致死(18),與宋致死,雖倍楚可也(19)。子何懼焉?又不及是(20)。曰弭兵以召諸侯,而稱兵以害我(21),吾庸多矣(22),非所患也。」以上楚人衷甲。
【注釋】
①伯夙:當為晉大夫,杜預以為即荀盈。
②楚氛甚惡:楚有襲擊晉的氣氛。
③難:禍難。
④辛巳:七月初五。
⑤衷甲:在外衣里暗穿甲衣。楚想在盟誓時出其不意地襲擊晉。衷,穿在裡面。
⑥伯州犁:晉國大夫伯宗的兒子,因其父為郤錡等人所害,故於魯成公十五年(前576)投奔楚。
⑦釋甲:脫去甲衣。
⑧事利:做對自己有利的事。
⑨太宰:即伯州犁。太宰為官名。
⑩逞志:滿足意願。
(11)「志以發言」幾句:志向願望用語言來表達,語言中要體現出信用,信用用來實現願望。出,體現。立,成就。
(12)參以定之:指言、信、志,三者兼備之後,自身才得安定。參,即「三」。
(13)單:通「殫(dān)」。盡。斃:死。
(14)不病:不足以困人。病,睏乏,弊害。
(15)僭(jiàn):不可信。濟:成功,成就。
(16)莫之與:即「莫與之」。沒有人親附楚。
(17)因:憑藉,依靠。守病:防備楚製造的困境。
(18)夫:猶言從,指晉軍。
(19)倍楚:楚軍增加一倍。
(20)不及是:達不到這地步,不致如此。
(21)稱:舉。
(22)庸:功勞。
【譯文】
荀盈對趙文子說:「楚有襲擊我們的氣氛,恐怕會有禍患。」趙文子說:「我們向左轉就進入了宋營,能把我們怎麼樣?」七月初五,要在宋的西門外盟誓,楚人在衣服中穿了甲衣。楚國太宰伯州犁說:「集合諸侯的軍隊,而做無信用的事,是不行的。諸侯期望楚國守信,所以前來順服。如果我們不守信,是拋棄了我們之所以使諸侯信服的東西。」堅持請求脫去甲衣。子木說:「晉、楚互相不講信用已有很長時間了,兩國都是做對自己有利的事而已。如果能夠達到目的,還用得著講信用?」伯州犁退出後告訴別人說:「不出三年,令尹就會死的。為求滿足願望而放棄信用,願望能滿足嗎?志向願望用語言來表達,語言中要體現出信用,信用用來實現願望。言、信、志三者兼備之後,自身才得安定。信用已經沒有了,怎麼能活過三年呢?」趙文子擔心楚人衣中藏甲,將自己的心事告訴了叔向。叔向說:「這對我們能造成什麼危害?一個普通人一旦不講信用都不行,必死無疑。如果會合諸侯國的卿士,卻做出不守信用的事,一定不會成功了。違背自己言語的人不足以睏乏別人,這不是您的禍患。用信用召集大家來,卻以不守信來求得成功,一定沒有人親附楚國,怎麼能害我們呢?況且我們依靠宋來防備楚國的襲擊,宋為地主,必能拚死幫助我們。我們一起拚死抵抗,即使楚軍增加一倍也可以頂住。您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而且事情還沒到這種地步。口稱『停止戰爭』來號召諸侯,卻又舉兵來危害我們,我們的功勞更大了,這不是我們應該擔心的。」以上是楚人在衣服中穿甲衣。
季武子使謂叔孫以公命①,曰:「視邾、滕②。」既而齊人請邾,宋人請滕③,皆不與盟。叔孫曰:「邾、滕,人之私也④;我,列國也⑤,何故視之?宋、衛,吾匹也。」乃盟。故不書其族⑥,言違命也。以上魯視宋、衛。
【注釋】
①季武子:魯國大夫季孫宿。
②視邾、滕:即把魯國看作與邾、滕一樣的國家。
③請邾、請滕:請求邾、滕做自己的屬國。
④私:私屬。即謂私屬他國,不獨立。
⑤列國:諸侯國。
⑥不書其族:族即姓氏。《春秋》只記載「豹及諸侯之大夫」,不記載叔孫豹。杜預注說季武子認為既事晉又事楚,會增加本國稅賦負擔,所以自比小國,又怕叔孫豹不聽自己的話,假託是晉襄公的命令。
【譯文】
魯國大夫季武子派人以魯襄公的名義對叔孫豹說:「將魯國視同邾國、滕國。」後來齊人請邾國、宋人請滕國作自己的附屬國,因此邾、滕兩國都不參與盟誓。叔孫豹說:「邾國、滕國是別國的私屬,而我們魯國是諸侯國之一,為什麼要看成和他們一樣?宋、衛,才是地位與我們相等的國家。」於是參加了盟誓。所以《春秋》只記載「豹及諸侯之大夫」,沒有記載他的姓氏,是認為他違背了命令。以上是魯視宋、衛為地位相等的國家。
晉、楚爭先①。晉人曰:「晉固為諸侯盟主,未有先晉者也。」楚人曰:「子言晉、楚匹也,若晉常先,是楚弱也。且晉、楚狎主諸侯之盟也久矣②!豈專在晉?」叔向謂趙孟曰:「諸侯歸晉之德只③,非歸其屍盟也④。子務德,無爭先!且諸侯盟,小國固必有屍盟者⑤。楚為晉細⑥,不亦可乎?」乃先楚人。書先晉,晉有信也。以上晉、楚爭先。
【注釋】
①爭先:爭先歃血盟誓。
②狎(xiá):交替。
③只:語尾助詞。
④屍盟:主持結盟。杜預註:「屍,主也。」
⑤屍盟者:結盟時主辦具體事務的人。屍盟者不同「屍盟」,此例以小國任之。
⑥細:即做屍盟者之類小國。
【譯文】
晉、楚爭執誰該先歃血盟誓。晉人說:「晉一直是諸侯的盟主,從未有人在晉之前歃血的。」楚人說:「你們說晉、楚地位相等,如果晉總是在先,就是說楚國弱了。而且晉、楚交替主持諸侯盟約時間很長了,怎麼能專門由晉來主持呢?」叔向對趙文子說:「諸侯歸服晉只是因為晉有德行,而不是因為晉主持盟誓。你只要致力於德行,不必去爭歃血在先。況且諸侯盟誓,小國中一定有擔任主持結盟具體事務的,楚國現在為晉國做具體的細事,不也挺好嗎?」於是讓楚先歃血。《春秋》記載卻先寫晉國,是因為晉人有信用。以上是晉、楚在盟誓中爭先歃血。
壬午①,宋公兼享晉、楚之大夫②,趙孟為客③。子木與之言,弗能對。使叔向侍言焉④,子木亦不能對也。
【注釋】
①壬午:七月初六。
②宋公:指宋平公。
③客:主賓。晉為霸主,故例席上位,做主賓。
④侍言:陪坐談話。即陪趙文子和子木談話。
【譯文】
七月初六,宋平公設宴招待晉、楚兩國的大夫,趙文子為主賓。子木與他說話,趙文子無法對答。讓叔向陪坐談話,子木也不能對答。
乙酉①,宋公及諸侯之大夫盟於蒙門之外②。子木問於趙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③?」對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無隱情。其祝史陳信於鬼神④,無愧辭⑤。」子木歸,以語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⑥,宜其光輔五君以為盟主也⑦。」子木又語王曰:「宜晉之伯也⑧!有叔向以佐其卿,楚無以當之,不可與爭。」晉荀盈遂如楚蒞盟⑨。以上重盟。
【注釋】
①乙酉:七月初九。
②蒙門:宋國都城東北門。
③范武子:即士會,又稱士季、隋武子,晉國大夫,以賢名聞於諸侯,所以楚人問及。
④祝史:古代掌管向神祈福的官。陳信:以誠信陳告於鬼神。
⑤愧辭:言不由衷之辭。
⑥歆(xīn):欣喜高興。一說歆享,使人神各自滿意愉快。
⑦宜:合適,相稱。五君:指晉文、襄、靈、成、景五世國君。
⑧宜:應該。伯:即「霸」,霸主。
⑨蒞(lì):來臨。
【譯文】
七月初九,宋平公與各國的大夫們在宋國蒙門之外盟約。子木問趙文子:「范武子的德行如何?」趙文子回答說:「這位老先生家事治理得井然有序,沒有什麼可隱瞞不能對國人講的。他的祝史以誠信陳告鬼神,沒有言不由衷之辭。」子木回國後將這番對話告訴了楚王。楚王說:「實在是一個高尚之人!神享用其祭品,百姓享受其德行,這與他輔助晉國五世國君做盟主是相宜的。」子木又對楚王說:「晉國做霸主是應該的!有叔向這樣的人輔佐晉的卿士,楚無法與其匹敵,不能與他們爭霸主之位。」於是晉國荀盈到楚國來參加結盟。以上是晉、楚再次盟誓。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①,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太叔、二子石從②。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③,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④,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⑤。」伯有賦《鶉之賁賁》⑥,趙孟曰:「床笫之言不逾閾⑦,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子西賦《黍苗》之四章⑧,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產賦《隰桑》⑨,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⑩。」子太叔賦《野有蔓草》(11),趙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12),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13),趙孟曰:「『匪交匪敖』(14),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卒享(15)。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16),而公怨之(17),以為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18)。」叔向曰:「然。已侈(19)!所謂不及五稔者(20),夫子之謂矣。」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21)。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22),後亡,不亦可乎(13)?」以上鄭伯享趙孟。
【注釋】
①垂隴:鄭地,在今河南滎陽東北。
②子展:即公孫舍之,鄭國大夫。伯有:即良霄,鄭大夫。子西:公孫夏,鄭國大夫。子產:公孫僑,又稱子美。子太叔:游吉,鄭國大夫。二子石:即鄭國大夫印段及公孫段,二人都字子石。
③卒:終,盡。貺:加惠,賜予。
④《草蟲》:為《詩經·召南》篇名。子展賦此詩,是贊趙孟為君子。
⑤抑:可是。
⑥《鶉之賁賁》:為《詩經·鄘風》篇名。本為衛人諷刺其君淫亂的詩,這裡伯有有諷刺鄭君之嫌。
⑦閾(yù):門檻。
⑧《黍苗》:為《詩經·小雅》篇名。其第四章是歌頌召伯的。子西在這裡將趙孟比作召伯。
⑨《隰桑》:為《詩經·小雅》篇名。中心意思是希望見到君子,盡心為其服務。
⑩卒章:最後一章。即「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趙孟想用子產之見教誨自己。
(11)《野有蔓草》:為《詩經·鄭風》篇名。此處取相遇適願之意。
(12)《蟋蟀》:為《詩經·唐風》篇名。取良士有禮義之意。
(13)《桑扈》:為《詩經·小雅》篇名。取君子有禮義德性,故能受天護佑之意。「匪交匪教,福將焉往」是其中的詞句。
(14)交:義同「徼」。敖:同「傲」。
(15)卒享:結束享禮。
(16)誣其上:誣衊他的國君。上指鄭君。
(17)公怨之:鄭君怨恨伯有。
(18)幸而後亡:後滅亡是他的僥倖,預料伯有會先死。
(19)侈:驕,奢。
(20)稔(rěn):年。古代谷一熟為一年,故亦稱年為稔。
(21)荒:荒唐,沒有節制。
(22)淫:過度。
【譯文】
鄭伯在垂隴宴請趙文子,鄭大夫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太叔、印段及公孫段都陪同出席。趙文子說:「你們七位陪同國君請我吃飯,對我真是寵愛有加。請你們各賦一首詩以使鄭君對我的厚愛更圓滿吧,我也藉此來看看七位的志向。」子展賦《詩經·召南》中的《草蟲》篇,贊趙文子為君子,趙文子說:「太好了,可以做民之主。但我是當不起這種稱讚的。」伯有賦《詩經·鄘風》篇中衛人諷刺其君淫亂的詩篇《鶉之賁賁》,趙文子說:「床笫之言不出門檻,何況我們現在是在野外呢?這不是應該讓人聽到的話。」子西賦《詩經·小雅》中的《黍苗》第四章,將趙文子比作周武王的賢臣召伯,趙文子說:「我們國君在,我怎能與召伯相比呢。」子產賦《詩經·小雅》中的《隰桑》篇,趙文子說:「我請求接受這篇中的最後一章。」子太叔賦《詩經·鄭風》中的《野有蔓草》,趙文子說:「這是大夫您的恩惠。」印段賦《詩經·唐風》中的《蟋蟀》,趙文子說:「太好了!是保住家族的大夫,我有希望了。」公孫段賦《詩經·小雅》中的《桑扈》篇。趙文子說:「不驕不傲,福祿還會跑到哪裡去?如果能按照這些話去做,想要推辭掉福祿都是不可能的。」享禮就這樣結束了。趙文子告訴叔向說:「伯有將會被殺掉的。詩是用來表達志向意願的,他意在誣衊他的國君,而國君怨恨他,還認為是賓客的光榮,他還能長遠嗎?我料他會先死的。」叔向說:「對,他是太放縱了!人們所說的活不到五年的人,說的就是他吧。」趙文子說:「其餘六人都是可以傳到數世的大夫。子展是最後滅亡的,屬於上位卻不忘下面的百姓。印氏是倒數第二個滅亡的家族,享樂而不荒唐,以安定百姓為樂,不過分使用百姓,滅亡在後,不也是應該的嗎?」以上是鄭國國君宴請趙孟。
宋左師請賞,曰:「請免死之邑①。」公與之邑六十。以示子罕②,子罕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必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③,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④?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⑤。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⑥,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⑦?以誣道蔽諸侯,罪莫大焉。縱無大討,而又求賞,無厭之甚也!」削而投之⑧。左師辭邑。向氏欲攻司城⑨,左師曰:「我將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⑩。』樂喜之謂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11)。』向戌之謂乎?」以上向戌不賞。
【注釋】
①請免死之邑:弭兵不成罪當死,向戌成功了,所以自言可免死,請求賞賜。
②子罕:宋國大夫樂喜。
③五材:指金、木、水、火、土。
④兵:兵器,以金、木製成,但鑄時用水、火,成則置於地,不可廢一,故言五材「民並用之」。
⑤不軌:越軌。文德:指禮樂教化,針對「武功」而言。
⑥術:方法。
⑦誣:欺騙。
⑧削:削去簡冊上的字,指削去賞左師之書。
⑨向氏:向戌族人。司城:官名。春秋時宋所置,即司空。子罕官居司城。
⑩彼己之子,邦之司直:那個好人是主持國家正義之人。見《詩經·鄭風·羔裘》二章。
(11)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兩句乃逸詩。恤,憂。收,收取。
【譯文】
宋國向戌因自己停止諸侯間戰爭有功向宋平公請求給予賞賜,他說:「請您賜給我免死之邑。」平公給他城邑六十座。他將記載平公賞賜的簡冊拿給大夫子罕看。子罕說:「凡是諸侯小國,晉、楚都用武力對其進行威懾。這些小國害怕這種威脅,然後上下慈愛和睦,慈愛和睦而後才能安定他們的國家,以侍奉大國,所以小國才能存在。沒有威脅存在就會驕傲,驕傲就會發生禍亂,發生禍亂必然被消滅,小國也就亡了。天生金、木、水、火、土五材,老百姓五材並用,廢除一個都不行,誰能去掉兵器呢?兵器的設置已有好長時間了,是用來威懾越軌行為和宣揚禮樂教化的。聖人如商湯、周武,憑藉武力而興起,作亂之人,由於武力而被廢棄,廢興存亡昏明之道,都是靠武力來維繫的。而你卻力求消除戰爭,這不是欺騙嗎?以欺騙的方法來蒙蔽諸侯,沒有比這再大的罪過了。既沒有大的討伐,而又請求國君賞賜你,這是貪心到極點了!」說著削去簡冊上的字,將簡冊扔到了地上。向戌將賞給他的城邑又推辭掉了。他的族人們要攻打子罕,向戌說:「我快要滅亡,而他使我生存下來,沒有比這再大的恩德了,怎麼能攻打他呢?」君子說:「所謂『那個人是主持國家正義之人』,說的就是子罕吧?所謂『出於擔憂而對我的責怪,我都接受』,這說的就是向戌吧!」以上是宋國向戌不要賞賜。
晉魏舒敗無終之戰
【題解】
這是一場發生在昭公元年(前541)的戰役。文章以戰鬥結果起頭,追記戰鬥實況,只寥寥百餘字就將晉國將領魏舒不拘一格、隨機應變的戰鬥作風表現出來。他以出其不意之想放棄戰車,改編陣勢,分圍敵車,終於迅速取得了勝利。此外,文章透露出的魏舒的嚴於治軍和荀吳的不徇私情,也都是晉軍取勝的重要保證。
晉中行穆子敗無終及群狄於太原①,崇卒也②。將戰,魏舒曰③:「彼徒我車④,所遇又厄⑤,以什共車⑥,必克。困諸厄,又克。請皆卒,自我始。」乃毀車以為行⑦,五乘為三伍⑧。荀吳之嬖人不肯即卒⑨,斬以徇⑩。為五陳以相離(11),兩於前,伍於後,專為右角,參為左角,偏為前拒(12),以誘之。翟人笑之。未陳而薄之(13),大敗之。
【注釋】
①中行穆子:即荀吳,又稱中行吳,中行伯,荀林父之孫,荀偃之子。無終:山戎國部落名。在今河北玉田,一說在山西太原東,後為晉所吞併。群狄:狄人各部落,狄人為當時我國北方少數民族。太原:即大鹵,地名。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②崇:聚集。
③魏舒:即魏獻子,又稱魏子,晉大夫。
④徒:步卒,步兵。
⑤厄:通「隘(ài)」。路狹窄難行,地勢險要。
⑥共(ɡōnɡ):共同。
⑦毀車以為行(hánɡ):自毀軍車布陣。行,行列。古代軍制二十五人為一行。這裡指布陣。
⑧五乘為三伍:五輛兵車的十五個戰士改編為步兵三個伍,五人為一伍。
⑨嬖(bì)人:被寵幸的人。即:就位,即不肯改為步兵。
⑩徇:示眾。
(11)陳:同「陣」。離:同「麗」。依附。
(12)「兩於前」幾句:五十輛車為兩,一百二十五乘為伍,八十一乘為專,二十七乘為參,二十五乘為偏。這裡所指應為這些車輛所應配置的戰士數目。
(13)薄:迫近。
【譯文】
晉國的中行穆子在太原大敗無終國及狄人的各部落,靠的是聚集起步兵的力量。快要交戰時,魏舒說:「敵人是步兵我們是戰車,又遇到狹窄難行的險要地勢,以十個人來共同進攻一輛戰車就必定能勝。要將他們困在狹窄難行的地方,再戰勝他們。我請求放棄全部戰車變為步兵,從我開始。」於是自毀戰車布置戰陣,五乘車上的十五名戰士改編為步兵的三個伍。中行穆子所寵幸的一個人不肯改為步兵,魏舒殺掉他在全軍示眾。魏舒將軍隊列為五陣以互相依附,兩在前,伍在後,專在右角,參為左角,偏為前拒,以引誘敵人。翟人譏笑晉軍失常。可還沒等他們擺開陣勢,晉軍已迫近他們,將其打得大敗。
叔孫穆子之難
【題解】
本文以較大篇幅描述了魯國執政上卿叔孫豹(即叔孫穆子)的家亂,反映出當時深刻的社會變更。
春秋後期諸侯地位衰微,士大夫篡掌國政。魯國於襄公十一年(前562)為叔孫氏、季氏和孟氏三分公室。三家各掌一軍,其中以叔孫氏的勢力為最大。在叔孫豹去世、家族發生內亂的情況下,季氏乘機去掉了叔孫氏所掌中軍,掌握了全部軍隊的一半,叔孫氏和孟氏各自只掌四分之一,從而使魯國政局為之改觀。
文章語言生動、簡潔,結構清晰,人物形象鮮明,寫盡士大夫之間的爭權奪利和爾虞我詐。但作者愛憎不顯見於文字,卻隱於其內,很好地運用了不臧否人物、隱惡揚善的「春秋」筆法。
初,穆子去叔孫氏①,及庚宗②,遇婦人,使私為食而宿焉。問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齊,娶於國氏③,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④,深目而豭喙⑤。號之曰⑥:「牛!助余!」乃勝之。旦而皆召其徒⑦,無之。且曰:「志之⑧。」及宣伯奔齊⑨,饋之⑩。宣伯曰:「魯以先子之故(11),將存吾宗,必召女(12)。召女何如?」對曰:「願之久矣(13)。」魯人召之,不告而歸。既立,所宿庚宗之婦人,獻以雉。問其姓(14),對曰:「餘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未問其名,號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視之,遂使為豎(15)。有寵,長使為政(16)。以上豎牛有寵。
【注釋】
①穆子:即叔孫豹,又稱叔孫穆子,魯國大夫。去叔孫氏:離開他的宗族。魯成公十六年(前575),穆子避其兄叔孫僑如之難,投奔齊國。
②庚宗:魯國地名。在今山東泗水東。
③國氏:齊國卿,姜姓。
④僂(lóu):駝背。
⑤豭(jiā):公豬。喙:鳥獸的嘴。
⑥號(háo):呼喊。
⑦徒:部下。
⑧志:記住。
⑨宣伯:即叔孫僑如,又稱叔孫宣伯,叔孫豹之兄。
⑩饋:送食物給宣伯吃。
(11)先子:先人。
(12)女:同「汝」。
(13)願之久矣:話中叔孫豹有些抱怨其兄在魯國為非作歹,連累自己之意。
(14)姓:兒子。
(15)豎:小臣。
(16)為政:指管理家政。
【譯文】
當初,叔孫豹離開自己的家族,到達庚宗這個地方,遇到一個婦人,讓她偷偷弄點東西給自己吃,後又跟她私通。婦人問他的行動,叔孫豹告訴了她自己受兄長宣伯連累,逃往別處的緣故,婦人哭著將他送走了。到了齊國,叔孫豹娶國氏女子為妻,生了孟丙、仲壬兩個兒子。一天,叔孫豹夢見天塌下來壓著自己,無法支持。回頭看到一個人,膚色發黑,上身駝背,眼睛深陷而且長著一張豬嘴,就喊他道:「牛!快來幫我!」這才支持住了。天亮後叔孫豹將自己的部下全都召來,卻沒有夢中見到的人。他對部下說:「你們要記住這個人的長相。」等到叔孫豹之兄宣伯也逃到齊國來,叔孫豹贈給他食物吃。宣伯說:「魯國人會因為我們先人的緣故而保存我們叔孫這一族,一定會召你回去。召你回去你意下如何呢?」叔孫豹回答說:「我很久以來就有這個願望了。」魯國果然來召他回去,叔孫豹沒有告訴宣伯就回去了。叔孫豹回到魯國被立為卿後,在庚宗與他睡過覺的女人獻給他一隻野雞。叔孫豹問她是否有兒子。婦人回答:「我的兒子已長大了,能捧著野雞跟著我了。」叔孫豹將其兒子召來相見,就是他夢見的那個人。叔孫豹沒問他名字就叫他「牛」,孩子回答:「唯。」穆子將他的部下全召進來,讓他們看看這孩子,就讓孩子做了小臣。牛很受寵信,長大後又派他主管家政。以上是豎牛受叔孫豹寵信。
公孫明知叔孫於齊①,歸,未逆國姜②,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長而後使逆之。田於丘蕕③,遂遇疾焉。豎牛欲亂其室而有之,強與孟盟④,不可。叔孫為孟鍾,曰:「爾未際⑤,饗大夫以落之⑥。」既具⑦,使豎牛請日⑧。入,弗謁⑨。出,命之日。及賓至,聞鐘聲。牛曰:「孟有北婦人之客⑩。」怒,將往,牛止之。賓出,使拘而殺諸外。牛又強與仲盟,不可。仲與公御萊書觀於公(11),公與之環。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謂叔孫:「見仲而何(12)?」叔孫曰:「何為?」曰:「不見,既自見矣。公與之環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齊。以上豎牛殺孟逐仲。
【注釋】
①公孫明:即子明,齊國大夫。知:知己,知交。
②逆:接回。國姜:叔孫豹在齊國娶的妻子,孟丙、仲壬的母親。
③田:打獵。丘蕕(yóu):魯地,今地不詳。
④強與孟盟:強迫孟丙與自己結盟,想讓孟丙服從他。
⑤際:接觸,交往。
⑥饗:同「享」。宴會。落:以公豬血釁鐘叫落。謂落成典禮。
⑦具:完備。指宴會及釁鐘等準備工作一切就緒。
⑧請日:請叔孫豹定宴會的日子。
⑨謁:報告。
⑩北婦人:指國姜,孟丙的母親。客:指公孫明。
(11)公:指魯昭公。御:御者,駕車人。萊書:昭公御士,魯大夫。
(12)見仲:讓仲壬去見昭公。而何:如何,怎麼樣。
【譯文】
在齊國的時候,齊國大夫公孫明和叔孫豹是知己,叔孫豹回國後,沒有把國姜迎回,公孫明就娶了她。為這件事叔孫豹遷怒於國姜的兩個兒子,長大後才派人接回魯國。叔孫豹一次在丘蕕打獵,受風寒得了病。豎牛想擾亂叔孫豹的家室然後據為己有,強迫孟丙和自己結盟,以便服從自己。孟丙不同意。叔孫豹為孟丙鑄了一口鐘,說:「你還沒和諸大夫進行結交,在為大夫們舉行享禮時舉行鐘的落成典禮吧。」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後,孟丙要豎牛請叔孫豹定下宴會的日期。豎牛進去了,可並沒請示叔孫豹。出來後,假稱是叔孫豹的命令自己定了日期。等到宴會那天,客人們都到了,叔孫豹聽到了鐘聲。豎牛說:「孟丙那裡有他母親的客人。」叔孫豹大怒,要到孟丙那裡去,被豎牛阻止了。客人們走了以後,豎牛派人拘押了孟丙並在外面殺了他。豎牛又強迫仲壬與他結盟,仲壬也不答應。仲壬和魯昭公的御者萊書在昭公的宮殿里遊覽參觀,昭公賜給他玉環。仲壬讓豎牛拿進去給父親看。豎牛拿進去了,卻沒讓叔孫豹看。出來後假借叔孫豹的命令讓仲壬佩戴上。豎牛對叔孫豹說:「讓仲壬進見國君您看怎麼樣?」叔孫問:「為什麼?」豎牛說:「您不讓他見,他已經自己見過了,國君給他的玉環都戴在身上了。」叔孫豹就把仲壬趕了出去,仲壬逃亡到齊國。以上是豎牛殺孟丙、趕走仲壬。
疾急,命召仲,牛許而不召①。杜泄見②,告之饑渴,授之戈③。對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豎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見人。」使寘饋於個而退④。牛弗進,則置虛⑤,命徹。十二月癸丑⑥,叔孫不食。乙卯⑦,卒。牛立昭子而相之⑧。以上穆子餓死。
【注釋】
①許:答應。
②杜泄:叔孫豹家臣之長。
③授之戈:豎牛不給叔孫豹東西吃,叔孫豹非常生氣,想讓杜泄殺掉他。
④寘(zhì):放置。個:廂房。
⑤置虛:把食物倒掉,使盛具空虛,表示叔孫豹已將飯吃掉。
⑥十二月癸丑:十二月二十六日。
⑦乙卯:二十八日。
⑧昭子:即叔孫婼(chuò),又稱叔孫昭子,叔孫豹的庶子,魯國大夫。
【譯文】
叔孫豹病危,命令召仲壬回來,豎牛答應著可並不去。叔孫豹家臣之長杜泄進見,叔孫豹告訴他自己又渴又餓,豎牛不給自己吃喝,交給杜泄戈要他殺了豎牛。杜泄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好說:「您要飯會送來,又為什麼要除掉他?」豎牛說:「老人家生病,不想見人。」讓下人把送來的食物放在廂房裡就退出去。他也不把飯送上去給叔豹孫吃,自己倒掉後將盤碗空著讓人撤走。十二月二十六日,叔孫豹不再進食,二十八日就去世了。豎牛立其庶子叔孫昭子繼承其父為卿,自己輔佐他。以上是叔孫豹餓死。
公使杜泄葬叔孫。豎牛賂叔仲昭子與南遺①,使惡杜泄於季孫而去之②。杜泄將以路葬③,且盡卿禮。南遺謂季孫曰:「叔孫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無路④,介卿以葬⑤,不亦左乎⑥?」季孫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於朝而聘於王。王思舊勛而賜之路。復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復賜之,使三官書之⑦。吾子為司徒⑧,實書名⑨。夫子為司馬⑩,與工正書服(11)。孟孫為司空,以書勛(12)。今死而弗以(13),是棄君命也。書在公府而弗以,是廢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將焉用之?」乃使以葬。
【注釋】
①叔仲昭子:即叔仲帶,又稱叔仲子、叔仲昭伯,魯國宗族。南遺:季氏家臣。
②惡:說壞話。
③路:周天子賜給叔孫豹的車。
④冢(zhǒnɡ)卿:指季孫,六卿之中掌國政者。
⑤介:次,副。
⑥左:邪,不正。
⑦三官:即後面所說司徒、司馬、司空。
⑧吾子:指季孫。
⑨書名:定位號。
⑩夫子:叔孫。
(11)服:車服之器,即禮車禮服。
(12)勛:功勳。
(13)以:用,使用。
【譯文】
魯昭公委派杜泄安葬叔孫豹。豎牛恨杜泄不與自己同心,賄賂魯國宗族叔仲昭子和季氏家臣南遺,要他們在季氏面前說杜泄的壞話,以這種辦法來除掉他。杜泄要用周天子賜給叔孫豹的路車來隨葬,葬禮要全部用卿的禮儀。南遺對季孫氏說:「叔孫生前沒坐過路車,死後安葬怎麼能用呢?而且您作為六卿中唯一的冢卿都沒有路車,地位次於您的卿卻要用路車隨葬,恐怕不合適吧?」季孫說:「對。」讓杜泄放棄這個主意。杜泄不同意,說:「叔孫先生在朝廷上接受命令去聘問天子。天子想到他過去的功勳而賜給他路車。他回來復命將路車上交給國君,國君不敢違背天子的命令就又還給了他,並且命令三官記載這件事。先生您為司徒,定下位號。叔孫先生為司馬,和工正一起記載禮車禮服。孟孫氏為司空,記載了功勳。現在叔孫先生死了而不能用路車隨葬,這是廢棄國君的命令。記載還在國君的府邸而不使用,這是廢除了三官。如果命服生不能用,死又不能隨葬,什麼時候才能用呢?」季孫氏只好同意用路車隨葬了。
季孫謀去中軍,豎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譯文】
季孫氏謀划去掉中軍,豎牛迎合說:「叔孫先生一直想這麼辦。」
五年春王正月①,舍中軍②,卑公室也③。毀中軍於施氏④,成諸臧氏⑤。初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⑥。季氏盡征之,叔孫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⑦。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擇二,二子各一。皆盡征之,而貢於公⑧。以書使杜泄告於殯⑨,曰:「子固欲毀中軍,既毀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毀也,故盟諸僖閎⑩,詛諸五父之衢(11)。」受其書而投之,帥士而哭之。叔仲子謂季孫曰:「帶受命於子叔孫(12),曰:『葬鮮者自西門(13)。』」季孫命杜泄。杜泄曰:「卿喪自朝(14),魯禮也。吾子為國政,未改禮,而又遷之。群臣懼死,不敢自也(15)。」既葬而行(16)。以上杜泄忠於叔孫氏。
【注釋】
①五年:魯昭公五年,即前537年。
②舍:去掉。
③卑:使之卑微。
④施氏:即施季叔,魯國大夫。
⑤臧氏:即臧武仲,又稱臧紇,魯國大夫。季孫氏不願自己出面,而讓這二人會合諸大夫以謀成此事。
⑥初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魯國本無中軍,只有上、下兩軍,均屬魯國公室所有。魯襄公十一年(前562),仿大國之制增中軍以立三軍,目的是三分魯國公室。叔孫、季孫、孟孫三卿每家各掌一軍。
⑦「季氏盡征之」幾句:季氏對其所掌軍隊徵收賦稅全部歸己;叔孫氏將子、弟的賦稅歸己,父、兄的賦稅歸於公室;孟孫氏則將子、弟賦稅的一半歸己,其餘交公室。
⑧貢:交納貢賦。
⑨殯:棺材。
⑩僖閎(hónɡ):魯僖公廟的大門。
(11)詛(zǔ):讓神加禍害於人,即詛咒。五父之衢(qú):在魯國東南。
(12)子叔孫:即叔孫州仇,又稱武叔懿子,魯國大夫。
(13)鮮:不是自然死亡。西門:不是魯國正門。
(14)朝:朝門,生前朝覲之正路。
(15)自:聽從。
(16)行:逃走避禍。
【譯文】
魯昭公五年春季周曆正月,廢掉中軍,以使公室卑微。季孫氏為避嫌,自己不出面,在施孝叔那裡討論,在臧氏那裡達成協議。最初成立中軍時,將公室軍隊一分為三,叔孫、季孫、孟孫三家各掌一軍。季氏對其軍隊徵收的賦稅全部歸己;叔孫氏將子、弟的賦稅歸己,父、兄的賦稅歸於公室;孟孫氏則將子、弟賦稅的一半歸己,其餘上交公室。現在則將公室的軍隊分成四份,季氏擇取二分之一,叔孫氏、孟孫氏各取四分之一。三家將徵收的賦稅全部歸己,而隨時向國君交納貢賦。季氏以策書的形式讓杜泄在棺材前向已死的叔孫豹報告。策書上說:「您一直想廢掉中軍,現在已經廢掉了,所以向您報告。」杜泄說:「叔孫先生就是因為不願廢掉中軍,所以才在魯僖公廟的大門處盟誓,在五父衢詛咒想廢掉的人。」接過策書扔在地上,率領士人痛哭不止。叔仲子對季孫說:「我受命於子叔孫,他說:『安葬並非正常壽終的人只能從西門出去。』」季孫命令杜泄這樣執行。杜泄說:「位居卿位的人喪葬從朝門出去,這是魯國的禮法。您執掌國政,沒有改變過禮法,現在卻又加以改變,群臣害怕被殺,不敢聽從您的命令了。」埋葬了叔孫豹之後避禍而遠走他鄉。以上是杜泄效忠於叔孫氏。
仲至自齊,季孫欲立之。南遺曰:「叔孫氏厚則季氏薄①。彼實家亂,子勿與知,不亦可乎?」南遺使國人助豎牛以攻諸大庫之庭②。司宮射之③,中目而死。豎牛取東鄙三十邑以與南遺。
【注釋】
①厚:勢力強大。
②大庫之庭:大庫的庭院裡。
③司宮:官名。主要職責是管理宮殿,一說為季氏或叔氏閹臣。
【譯文】
仲壬從齊國回來奔喪,季孫想立他為叔孫氏的繼承人。南遺說:「叔孫氏勢力強大了,季孫氏就會衰弱。他們正鬧家亂,您不參與,不也就行了嗎?」南遺讓國人幫助豎牛在府庫的庭院裡攻打仲壬。司宮箭射仲壬,射中眼睛而死。豎牛為表答謝,取叔孫氏在東部邊境的三十個城邑送給了南遺。
昭子即位,朝其家眾①,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②,殺適立庶③,又披其邑④,將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豎牛懼,奔齊。孟、仲之子殺諸塞關之外⑤,投其首於寧風之棘上⑥。
【注釋】
①朝其家眾:叔孫氏上下人等親來朝見昭子。
②從:和順之道。
③適:同「嫡」。
④披:分裂。
⑤塞關:齊、魯交界地上的關塞,今地不詳。
⑥寧風:齊、魯交界地名。今地不詳。
【譯文】
昭子繼位,叔孫家族的上下人等親來朝見,他說:「豎牛給叔孫氏造成禍亂,攪亂了和順的秩序,殺死嫡子立庶子,又分裂叔孫氏的封邑,如要赦免他的罪過的話,那沒有比這更大的罪了。一定得趕快殺掉他。」豎牛害怕了,逃往齊國,孟丙和仲壬的兒子在齊、魯邊界的塞關外殺掉了他,把他的腦袋扔在寧風的荊棘上。
仲尼曰:「叔孫昭子之不勞①,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②:『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詩》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③。』」以上昭子殺豎牛。
【注釋】
①勞:酬勞。
②周任:古代良史。
③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出自《詩經·大雅·抑》篇。意思是德行正直則四方都會順從。覺,正直。
【譯文】
孔子說:「叔孫昭子不酬謝豎牛擁立自己的功勞,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古代良史周任說過:『掌握政權的人不能賞賜對於自己個人有功勞的人,不能懲罰與自己有私怨的人。』《詩經·大雅·抑》篇中說:『有正直的德行的人,四方都來歸順他。』」以上是叔孫昭子殺豎牛。
楚靈王乾谿之難
【題解】
為了爭奪王位,楚共王的幾個兒子相互殘殺,演出了一幕慘烈的人間悲劇。文章刻畫了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陰險奸詐的公子棄疾、足智多謀的觀起、忠心耿耿的子革……
本文結構安排很有特色。開篇先敘子革與楚王的一段對話,讓人看到楚靈王狂妄、苛酷和貪得無厭的嘴臉,為其後來的殺身之禍埋下伏筆;接著具體敘述整個事件的過程;最後則以晉國兩名大夫的對話闡明作者的一些思想。其中較為可貴的是對以民為本的認識,隱含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
子革勸諫楚靈王一段是本文精華所在,從中可見春秋時諸大臣的機敏雄辯。
楚子狩於州來①,次於潁尾②,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③。楚子次於乾谿④,以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⑤,翠被⑥,豹舄⑦,執鞭以出,仆析父從⑧。右尹子革夕⑨,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⑩,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11)。四國皆有分(12),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13),篳路藍縷(14),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15),以共御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16)。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17),賦皆千乘(18),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19),專足畏也(20),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注釋】
①楚子:楚靈王。狩:冬獵。州來:春秋時楚邑,後屬吳,在今安徽壽縣。
②次:駐紮。潁尾:楚地,潁水入淮處,亦稱潁口,在今安徽潁上東南。
③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均為楚大夫。徐:與吳友好的國家。圍徐以使吳恐懼。
④乾谿:楚地,在今安徽亳州東南。
⑤秦復陶:秦國贈送的用禽獸毛絨所制的羽衣。
⑥翠被(pī):用翠羽裝飾的披肩。
⑦豹舄(xì):豹皮製作的鞋。
⑧仆析父:楚國大夫。
⑨右尹:楚國官名。夕:晚上請見。
⑩熊繹:楚國始封君。
(11)呂伋(jí):亦作呂汲、呂圾,齊太公之子,又稱丁公。王孫牟:衛康叔之子康伯。燮父:晉國唐叔之子。禽父:魯國始封君伯禽。康王:周康王,成王之子。
(12)四國:指齊、晉、魯、衛。分:珍寶之器。
(13)荊山:楚國境內之山,在今湖北南漳西。
(14)篳(bì)路:柴車。藍縷:衣衫破舊。
(15)桃弧、棘矢:桃木做的弓、棗木做的箭,用以避邪。
(16)昆吾:楚國遠祖之兄。舊許:許國故土。宅:居住。
(17)陳:媯(ɡuī)姓國,都城在宛丘(今河南淮陽)。蔡:故都在上蔡,平侯遷新蔡,昭侯遷州來,叫下蔡。此指州來。不羹(lánɡ):楚地名。不羹城也叫西不羹,在今河南襄城東南,不羹亭也叫東不羹,在今河南舞陽北。
(18)賦:兵。古按田賦出兵,故稱兵為賦。
(19)四國:指陳、蔡、二不羹。
(20)專:單獨,單單。
【譯文】
楚靈王在州來冬獵,駐紮在潁尾,派遣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率領軍隊包圍徐國以威脅吳國。楚王駐紮在乾谿,作為後援。天下著雪,楚王戴著皮帽,穿著秦國贈送的用禽獸毛絨所制的羽衣、用翠羽裝飾的披肩、豹皮製作的鞋,手裡拿著鞭子走出來,仆析父在後面侍從。右尹子革晚上請見,楚王接見他,脫掉了帽子和披肩,放下了鞭子,對子革說:「從前我們的先王熊繹,和齊國齊太公的兒子呂伋、衛康叔的兒子王孫牟、晉國唐叔的兒子燮父、魯國的始封君禽父,共同侍奉周康王。齊、晉、魯、衛四國都被賜予珍寶之器,唯獨我們楚國沒有。現在我派人去周,請求賜給我國九鼎來作為珠寶之器,周天子會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的。從前我們的先王熊繹,居於偏僻的荊山,坐著柴車,穿著破爛的衣衫,身處草莽之中,跋涉在山林之間,如此模樣侍奉天子,所能貢奉的也只有桃木做的弓、棗木做的箭。齊國國君是周天子的舅父,晉和魯、衛的國君都是天子的同母弟。楚國以此不能和他們一樣分得珍寶。現在周和四國都歸服侍奉君王您,將唯您的命令是從,周天子怎麼敢愛惜這鼎呢?」楚王說:「過去我們遠祖之兄昆吾,住在許國的故土。現在鄭國人貪戀那裡的土地,而不給我們。我如果向他們要,他們會給我嗎?」子革說:「會給的。周天子連禹所鑄的鼎都捨得,鄭國怎麼敢捨不得土地呢?」楚王說:「過去各諸侯國疏遠我們而害怕晉,現在我們在陳、蔡及兩個不羹城大修城牆,每地都安排了兵車千乘,你也參與並有功於這件事。諸侯現在畏懼我嗎?」子革回答說:「肯定畏懼您。單只陳、蔡、兩個不羹的力量,已足夠讓他們害怕了,再加上楚國本土之力,他們敢不畏懼您嗎?」
工尹路請曰①:「君王命剝圭以為柲②,敢請命。」王入視之。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③,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④。」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⑤。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⑥。」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⑦,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⑧,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祇宮⑨。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⑩,式昭德音(11)。思我王度(12),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13)。』」王揖而入,饋不食(14),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注釋】
①工尹路:工尹,官名。掌百工。路,任居此官的人名。
②圭:圭玉。(qī):斧。柲(bì):柄。
③與王言如響:和楚王說話順著楚王心意就像回聲一樣。
④「摩厲以須」幾句:比喻自己像磨快的刀刃,等待時機斬斷國君的邪惡。摩厲,磨刃使鋒利。須,等待。
⑤左史:官名。倚相:擔任左史的人名。
⑥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均為古書名。今已亡佚。
⑦肆:縱恣,放肆。
⑧祭公謀父:周穆王的卿士。《祈招》:詩歌名。已佚。
⑨獲沒:沒被下面人殺死,亦即善終。祇(qí)宮:周穆王宮殿名。
⑩愔愔(yīn):安靜怡和。
(11)式:用。昭:表明。
(12)度:心意。
(13)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謂使用民力要量力而行,去掉醉飽過盈、奢侈無度之心。形,借為「刑」,使成就,即保存。
(14)饋:食物。
【譯文】
正在此時,工尹路請求說:「您命令破開圭玉來裝飾斧柄,謹請您發布命令。」楚靈王就進去察看。仆析父對子革說:「您,是楚國寄以希望的人,今天和君王說話順著他的心意,就像是回聲一樣,我們的國家可怎麼辦啊!」子革說:「我就像一把磨快了刃的刀,正等待著時機,國君出來,我這刀刃就要砍去他的邪惡了。」楚王出來,接著說話。左史倚相趨身快步而過。楚王說:「他是個好史官,你要善待他。他是個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些書籍的人。」子革說:「我曾經問過他,從前周穆王想要極力放縱自己,週遊天下,使自己的車馬轍跡無所不到。祭公謀父作《祈招》這首詩,以諫穆王的任性。穆王因此而善終於自己的祇宮,沒被臣下所殺。我問他這首詩,他不知道。若問更久遠的事情,他怎麼會知道呢?」楚王問:「你能讀一下這首詩嗎?」子革回答:「能。這首詩說:『祈招作為司馬掌握兵馬卻安靜怡和,能昭示給天下人以德聲,想我君王的心意,像玉、像金,使用民力量力而行,沒有過度奢侈之心。』」楚王向子革一揖就進去了,好幾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不能克制自己,所以遭到了禍難。
仲尼曰:「古也有志①:『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以上子革折王之侈心。
【注釋】
①志:記載。
【譯文】
孔子說:「古代有這樣的記載:『克制自己,照著禮的原樣去做,這就是仁。』這話說得的確好!楚靈王如果能這樣做,怎麼會在乾谿受辱呢?」以上是子革勸阻楚靈王的奢侈之心。
楚子之為令尹也,殺大司馬薳掩而取其室①。及即位,奪薳居田②;遷許而質許圍③。蔡洧有寵於王④,王之滅蔡也,其父死焉,王使與於守而行⑤。申之會⑥,越大夫戮焉⑦。王奪鬥韋龜中犨⑧,又奪成然邑而使為郊尹⑨。蔓成然故事蔡公⑩,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許圍、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禮也(11)。因群喪職之族(12),啟越大夫常壽過作亂(13),圍固城,克息舟(14),城而居之。以上四族及群喪職者謀作亂。
【注釋】
①薳(wěi)掩:即掩,楚大夫。
②薳居:薳掩的族人,楚國大夫。
③許:姬姓國,最初的都城在今河南許昌東。圍:許國大夫。
④蔡洧(wěi):本蔡國人,仕於楚,為楚國大夫。
⑤王使與於守而行:楚王派蔡洧在國留守而自己去乾谿。
⑥申:本來是國名,後來成為楚國的一邑。
⑦戮:同「僇(lù)」。侮辱。
⑧斗韋龜:楚國令尹子文玄孫。中犨:楚國地名。今地不詳。
⑨成然:即鬥成然,又稱子旗、蔓成然,斗韋龜之子,楚大夫。郊尹:楚國官名。治理郊區的大夫。
⑩蔡公:公子棄疾,楚靈王的弟弟。
(11)不禮:不待之以禮。此指得罪。
(12)因群喪職之族:於是楚國因失去職位而怨恨楚王的士大夫們。
(13)啟:開導。
(14)固城、息舟:均為楚國地名。今地不詳。
【譯文】
楚靈王還是令尹的時候,殺了當時的大司馬薳掩並奪取了他的妻室和家財。即位為楚王后,又奪取了薳掩的族人薳居的土地;滅掉許國後,遷走許國人並將該國大夫許圍作為人質。在楚國做官的蔡國人蔡洧為楚靈王所寵信,楚靈王滅蔡時,蔡洧的父親死於戰事,楚王卻派他留守楚國而自己去乾谿。昭公四年申地會盟,越國大夫常壽過受到了楚王的侮辱。楚靈王奪取了楚國大夫斗韋龜的封邑中犨,又奪取了斗韋龜之子蔓成然的封邑而派他去做治理郊區的大夫,而蔓成然過去曾為蔡公,即公子棄疾做過事。因此薳氏一族之人以及薳居、許圍、蔡洧、蔓成然都是楚王得罪過的人。他們依靠楚國因失去職位而怨恨楚王的大夫們誘導越國大夫常壽過發動叛亂,包圍固城,攻克了息舟,修築城牆住在這裡作為自己的根據地。以上是四族及一些喪失職位的人圖謀作亂。
觀起之死也①,其子從在蔡②,事朝吳③,曰:「今不封蔡④,蔡不封矣。我請試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晳⑤,及郊,而告之情,強與之盟,入襲蔡。蔡公將食,見之而逃。觀從使子乾食⑥,坎,用牲加書而速行。己徇於蔡⑦,曰:「蔡公召二子,將納之,與之盟而遣之矣,將師而從之。」蔡人聚,將執之。辭曰:「失賊成軍,而殺余,何益?」乃釋之。朝吳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則如違之,以待所濟⑧。若求安定,則如與之,以濟所欲⑨。且違上,何適而可⑩?」眾曰:「與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於鄧(11),依陳、蔡人以國(12)。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棄疾、蔓成然、蔡朝吳帥陳、蔡、不羹、許、葉之師(13),因四族之徒(14),以入楚。以上觀從、朝吳挾蔡公,召子干、子晳成軍入楚。
【注釋】
①觀起:楚大夫。
②從:觀從,又稱子玉,楚大夫。
③朝吳:蔡大夫聲子的兒子。
④封:恢復。觀從因父死而怨楚,所以這樣說。
⑤子干:即公子比。子皙:即公子黑肱。都是楚靈王的弟弟,魯昭公元年(前541)楚靈王殺掉當時的楚王自立,作為右尹的子干逃亡到晉,宮廄尹子皙逃至鄭。
⑥觀從使子乾食:觀從讓子干睡蔡公的床,吃蔡公的飯,並假裝和蔡公結盟的樣子做給大家看。
⑦徇:向眾人宣布。
⑧「二三子若能死亡」幾句:意思是說能為靈王而死,就可以違背蔡公的命令,等著看事情的成敗。濟,成功。
⑨以濟所欲:以實現他的願望。濟,幫助。
⑩且違上,何適而可:意思是不可違背蔡公。上,指蔡公。
(11)鄧:蔡國地名。在今河南漯河東南。
(12)依陳、蔡人以國:恢復陳、蔡兩國,依仗它們而達到各自的目的。
(13)葉:楚地,在今河南葉縣南。
(14)四族:薳氏、許圍、蔡洧、蔓成然。
【譯文】
楚國大夫觀起死時,他的兒子觀從在蔡國,為蔡國大夫朝吳做事,因其父親之死而怨恨楚國,因此想乘常壽過叛亂的機會來報復,於是說:「現在不恢復蔡國,蔡國就沒有機會再恢復了。我請求為此而嘗試一下。」就以蔡公棄疾的名義召楚靈王的兩個弟弟,逃亡在外的公子乾和公子皙,等他們到了城郊時告之以實情,強迫他們和自己結盟,進城襲擊蔡。蔡公正要吃飯,見到這種情形,不知出了什麼事趕快逃跑了。觀從讓子干睡蔡公的床,吃蔡公的飯,並假裝與蔡公結盟的樣子做給大家看,然後催二人趕快走了。他自己則向蔡人宣布說:「蔡公召二位公子來,想收留他們,和他們結盟之後將他們派遣出去了,就要率領軍隊去幫助他們了。」蔡人聚集起來,要捉住觀從。觀從說:「兩個賊人子干與子皙已經走了,蔡公也已組成了軍隊,即使殺了我又有什麼用呢?」蔡人就又放了他。朝吳說:「你們如果能為楚靈王而死,就可以違背蔡公的命令,等著看事情的成敗。如果想求得安定,就不如贊同蔡公的主張,幫他實現願望。如果違背蔡公的話,你們又何所適從呢?」大家都說:「我們贊同蔡公的主張。」於是尊奉蔡公,召來子干、子皙在鄧地盟誓,恢復陳、蔡兩國,依仗它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楚國公子子干、子皙、蔡公棄疾、蔓成然、蔡朝吳率領著陳、蔡、二不羹、許、葉之師,依靠薳氏、許圍、蔡洧、蔓成然四個家族家兵的力量,攻入楚國。以上是觀從、朝吳挾持蔡公,召引楚國公子子干、子晳組成軍隊攻入楚國。
及郊,陳、蔡欲為名,故請為武軍①。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②,請藩而已③。」乃藩為軍。蔡公使須務牟與史猈先入④,因正僕人殺大子祿及公子罷敵⑤。公子比為王,公子黑肱為令尹,次於魚陂⑥。公子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⑦。使觀從從師於乾谿⑧,而遂告之,且曰:「先歸復所,後者劓⑨。」師及訾梁而潰⑩。以上先定楚宮,次破散乾谿之師。
【注釋】
①故請為武軍:想築起壁壘以示後人,宣揚復國復仇之名。武軍,築壁壘,樹旗幟。
②役:役人。病:疲勞。
③藩:籬笆。
④須務牟、史猈(pí):楚大夫,蔡公的黨羽。
⑤正僕人:僕人之長,太子身邊的近官。大子祿:楚靈王太子。公子罷(pí)敵:靈王之子。
⑥魚陂(pí):楚國地名。在今湖北天門西北。
⑦除:掃除。意思是清除靈王的左右,安插自己的親信。
⑧從師於乾谿:到乾谿的軍隊那裡去。
⑨先歸復所,後者劓:先歸順者各安其所,後歸順者處以割鼻的刑法。
⑩訾(zǐ)梁:楚國邑名。在今河南信陽。
【譯文】
到了城郊,陳、蔡之人想築起壁壘以示後人,宣揚復國復仇之名。蔡公棄疾聽說後說:「我們行動一定要迅速,而且役人已很疲勞,請你們築籬笆來代替吧。」於是豎起籬笆圍起軍營。蔡公派自己的黨羽須務牟和史猈先進入都城,借太子身邊的近官、僕人之長殺了楚靈王的太子祿和靈王的另一個兒子罷敵。立子干為楚王,子皙為令尹,駐紮在魚陂。公子棄疾作為司馬,首先清除靈王左右,安插自己的親信。派觀從到乾谿的軍隊那裡去,告訴他們發生的事情,要他們背叛靈王,並且說:「先歸順的人可以各安其所,後歸順的人要處以割鼻的刑法。」這樣楚王的軍隊到了訾梁就潰散了。以上是首先安定楚宮,再次攻潰乾谿的軍隊。
王聞群公子之死也,自投於車下,曰:「人之愛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無子,知擠於溝壑矣①。」王曰:「余殺人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眾怒不可犯也。」曰:「若入於大都而乞師於諸侯②。」王曰:「皆叛矣。」曰:「若亡於諸侯,以聽大國之圖君也③。」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歸於楚④。王沿夏⑤,將欲入鄢⑥。芋尹無宇之子申亥曰⑦:「吾父再奸王命⑧,王弗誅,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棄,吾其從王。」乃求王,遇諸棘闈以歸⑨。夏五月癸亥⑩,王縊於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以上靈王自乾谿歸鄢,中途縊死。
【注釋】
①擠:墜。
②大都:大的都邑。乞師:請求救兵。
③圖君:為君王出謀劃策。
④然丹:即子革。
⑤沿:順流而下。夏:漢水的別名。
⑥鄢:楚國地名。在今湖北宜城西南。
⑦芋尹:一作「羋尹」。下文兩處亦同。
⑧奸:觸犯。
⑨棘:里名。闈:門。
⑩五月癸亥:五月二十六日。
【譯文】
楚靈王聽到兒子們的死訊,自己摔到車下面,說:「別人愛自己的兒子,也像我這樣嗎?」侍從說:「還有比您更愛的,我年老而沒有兒子,自知死後會被扔進溝壑里去的。」楚王說:「我殺別人的兒子太多了,不然的話怎麼會到這地步呢?」右尹子革說:「請您在城郊等著,聽國人裁決吧。」楚王說:「眾怒不可犯啊!」子革又說:「也許可以到大的都邑去然後向諸侯請求派救兵。」楚王說:「全國都背叛了,大都邑也不例外。」子革說:「也許可以出亡到其他國家,聽從大國為您出謀劃策。」楚王說:「逃亡之君,只能自取其辱。」子革只好自己回楚國了。楚王沿著漢水順流而下,想進入鄢地。芋尹申無宇的兒子申亥說:「我父親兩次觸犯國君的規定,而國君卻沒有殺他,還有比這更大的恩惠嗎?國君雖然讓人不能容忍,但他對我家的恩惠不能不報答,我還是追隨國君。」於是去尋找楚王,在棘門這個地方遇到楚王,將其帶回自己家。夏季五月二十六日,楚靈王在芋尹申亥家自縊而死。申亥將自己的兩個女兒給靈王殉葬了。以上是楚靈王自乾谿返回鄢地,中途自縊而死。
觀從謂子干曰:「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也。」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人將忍子,吾不忍俟也①。」乃行。國每夜駭曰:「王入矣!」乙卯夜②,棄疾使周走而呼曰③:「王至矣!」國人大驚。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國人殺君司馬④,將來矣!君若早自圖也,可以無辱。眾怒如水火焉,不可為謀。」又有呼而走至者曰:「眾至矣!」二子皆自殺。丙辰⑤,棄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於訾,實訾敖⑥。以上子干、子皙死,平王立。殺囚,衣之王服而流諸漢,乃取而葬之,以靖國人⑦。使子旗為令尹。
【注釋】
①俟:等待。
②乙卯:十八日。
③周:遍。
④司馬:指棄疾。
⑤丙辰:十九日。
⑥實:稱之為。
⑦「殺囚」幾句:將囚犯裝作是楚靈王安葬了以安定楚國人心。
【譯文】
觀從對子干說:「何不殺掉棄疾?不然的話,雖然做了國君,還是會受到禍害的。」子干說:「我不忍心。」觀從說:「別人可忍心殺你。我不忍心等著看這種結局。」於是離開子干走了。都城裡每夜都有人驚叫:「國君進城了!」十八日夜裡,棄疾派人走遍各處大叫:「國君到了!」都城裡的人大驚。棄疾派蔓成然去告訴子乾和子皙:「國君到了!國人已經殺了司馬棄疾,就要到你們這兒來了!你們如果早做計議,還可以不受侮辱。眾怒就像水火一樣,沒辦法可想了。」這時又有人喊著跑過來:「眾人都到了!」子干、子皙就都自殺了。十九日,棄疾即楚王位,改名叫熊居。將子干安葬在訾地,稱之為訾敖。以上是子干、子皙死,楚平王立。他又殺了一名囚犯,給他穿上靈王的衣服再拋進漢水裡漂流,又把屍體打撈上來當做靈王安葬了,以此來安定楚國人心。他任命蔓成然做了令尹。
楚師還自徐,吳人敗諸豫章①,獲其五帥②。
【注釋】
①豫章:楚地,在今安徽霍丘。
②五帥:指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五人。
【譯文】
楚軍從徐地撤回,吳人在豫章打敗了這支軍隊,俘虜了楚靈王派出的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五名元帥。
平王封陳、蔡①,復遷邑,致群賂②,施捨寬民,宥罪舉職③。召觀從,王曰:「唯爾所欲。」對曰:「臣之先,佐開卜④。」乃使為卜尹⑤。使枝如子躬聘於鄭⑥,且致犨、櫟之田⑦。事畢,弗致⑧。鄭人請曰:「聞諸道路,將命寡君以犨、櫟,敢請命。」對曰:「臣未聞命。」既復,王問犨、櫟。降服而對曰⑨:「臣過失命,未之致也。」王執其手,曰:「子毋勤⑩。姑歸,不穀有事,其告子也(11)。」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以上平王即位新政。
【注釋】
①封:給予土地使建立國家,這裡是恢復義。
②致群賂:賞賜有功之臣財物。
③宥:赦免。舉職:舉拔任用被廢黜的官員。
④佐:輔佐,做助手。開卜:卜人解說龜兆。
⑤卜尹:卜官之長。
⑥枝如子躬:楚大夫。
⑦犨、櫟:本來為鄭地,為楚所奪,楚平王新即位,還給鄭國以籠絡鄭。犨地在今河南魯山東南,櫟地不詳。
⑧事畢,弗致:知道鄭已心悅誠服,不須籠絡,訪問完畢,未將兩地還鄭。
⑨降服:脫下帽子表示謝罪。
⑩勤:憂慮,擔心。
(11)不穀有事,其告子也:楚王認為他會辦事,有事會再派他去的。
【譯文】
楚平王恢復了陳國和蔡國,還給他們魯昭公九年時換出去的城邑,賞賜有功之臣,大施恩惠與民寬大,赦免靈王判作有罪的人,舉拔任用被靈王廢黜的官員。平王不計前嫌召回觀從,對他說:「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觀從說:「我的祖先是卜尹的助手。」於是楚平王就派他做了卜尹。平王派枝如子躬去鄭國訪問,並將楚原來所獲鄭國犨地、櫟地還給鄭國。訪問完畢,看到鄭國不需再籠絡,枝如子躬就未將兩地還鄭。鄭人說:「聽到道路傳聞,將把犨、櫟兩地還給我們國君,斗膽向您請示。」枝如子躬回答說:「我沒聽說楚王有過這樣的命令。」回國復命後,平王問起犨、櫟兩地的事,枝如子躬脫下帽子表示謝罪,回答說:「我沒有執行您的命令,沒將這兩地交還鄭國。」平王拉著他的手說:「你不必擔心,先回去吧。我以後有事還會再派你去做的。」過了幾年芋尹申亥將楚靈王靈柩在什麼地方告訴了平王,於是重新改葬了這位國君。以上是楚平王即位後的新政。
初,靈王卜,曰:「余尚得天下①。」不吉,投龜,詬天而呼曰②:「是區區者而不余畀③,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無厭也,故從亂如歸。
【注釋】
①尚:表示祈求。
②詬(ɡòu):責問,辱罵。
③區區:小小的。畀(bì):給予。
【譯文】
當初,楚靈王曾經占卜,說:「請讓我得到天下。」占卜的結果不吉利,靈王就將占卜用的龜甲扔在地上,大喊大叫地責問上天:「這麼一點點東西都不肯給我,我一定要自己取得這天下!」人民憂慮靈王的貪得無厭,所以從亂如歸。
初,共王無冢適①,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有事於群望②,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見於群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誰敢違之?」既,乃與巴姬密埋璧於大室之庭③,使五人齊④,而長入拜⑤。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遠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厭紐⑥。斗韋龜屬成然焉,且曰:「棄禮違命⑦,楚其危哉!」以上埋璧之事。
【注釋】
①冢適:嫡長子。冢,大。適,同「嫡」。
②大有事:遍祭。群望:星辰山川。
③巴姬:楚共王妾。大室:祖廟。
④齊:同「齋」。
⑤長入拜:按長幼次序拜。
⑥厭(yā)紐:壓在璧紐上。
⑦棄禮違命:放棄立長之禮,違背當璧而立之命。
【譯文】
最初,楚共王沒有嫡長子,寵愛的有兒子五個,不知立誰合適。於是遍祭星辰山川,祈禱說:「請神靈在這五個人中做出選擇,以統治楚國。」將玉璧展示給星辰山川說:「對著玉璧下拜的就是神靈所選擇的人,誰也不能違背。」然後就和巴姬悄悄將玉璧埋在祖廟的庭院裡,命令五個人齋戒沐浴,按長幼次序進去跪拜。康王跨過了玉璧,靈王的臂肘壓在了玉璧上,子干、子皙都離玉璧很遠。平王那時還小,讓人抱著進來兩次跪拜都壓在玉璧的紐上。斗韋龜囑咐自己的兒子成然說:「放棄立長之禮,違背當璧而立之命,楚國很危險呀!」以上是埋璧之事。
子干歸,韓宣子問於叔向曰①:「子干其濟乎②?」對曰:「難。」宣子曰:「同惡相求③,如市賈焉,何難?」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④?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人⑤,一也;有人而無主,二也;有主而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干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達者,可謂無人。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為羈終世⑥,可謂無民。亡無愛征⑦,可謂無德。王虐而不忌⑧,楚君子干,涉五難以弒舊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陳、蔡⑨,城外屬焉。苛慝不作⑩,盜賊伏隱,私慾不違(11),民無怨心。先神命之(12),國民信之,羋姓有亂(13),必季實立(14),楚之常也。獲神(15),一也;有民,二也;令德(16),三也;寵貴(17),四也;居常(18),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難,誰能害之?子干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其貴亡矣(19),其寵棄矣(20),民無懷焉,國無與焉(21),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佐(22),有莒、衛以為外主,有國、高以為內主(23)。從善如流,下善齊肅(24),不藏賄,不從欲(25),施捨不倦,求善不厭,是以有國,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26)。好學而不貳(27),生十七年,有士五人(28)。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29),有魏犨、賈佗以為股肱(30),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篤(31)。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獻無異親,民無異望,天方相晉,將何以代文?此二君者,異於子干。共有寵子,國有奧主(32)。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而不送,歸楚而不逆,何以冀國(33)?」以上叔向論子干不能得國。
【注釋】
①韓宣子:即韓起。叔向:即羊舌肸。二人均為晉大夫。
②濟:成功。
③同惡相求:都憎惡靈王,互相需要。
④無與同好,誰與同惡:棄疾與子干不同好,也就不同惡。
⑤無人:指無賢人。
⑥為羇終世:一生都羈身於晉。
⑦亡無愛征:逃亡在外而楚國沒有懷念之人。
⑧王虐而不忌:楚靈王暴虐而無所顧忌。
⑨君陳、蔡:棄疾被立為蔡公,兼管陳。
⑩苛慝:刻薄邪惡。
(11)私慾不違:不因為自己的私慾而違背民心。
(12)先神:指星辰山川。
(13)羋(mǐ):楚王的姓。
(14)季:小兒子。
(15)獲神:指壓在璧紐上。
(16)令德:指不做刻薄邪惡之事。
(17)寵貴:指棄疾母親是貴妃。
(18)居常:符合常例。
(19)亡:同「無」。
(20)其寵棄矣:父親已死。
(21)國無與焉:無內應。
(22)鮑叔牙、賓須無、隰(xí)朋:都是齊國大夫。
(23)國、高:國氏、高氏,齊國上卿。
(24)齊:認真。肅:專注。
(25)不藏賄,不從欲:清廉而節儉。
(26)獻:指晉獻公。
(27)不貳:專心致志。
(28)有士五人:指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此五人跟隨重耳出亡。
(29)子餘:趙衰。子犯:狐偃。
(30)魏犨:魏武子。
(31)彌:更加。篤:堅定。
(32)共有寵子,國有奧主:共,指楚共王。奧主,指楚靈王。奧主是深居內室的主人,比喻國君。
(33)冀:希望,期望。
【譯文】
子干從晉國回楚國後,韓宣子問叔向:「子干會成功嗎?」叔向回答:「難。」韓宣子又問:「子干與棄疾都厭惡楚靈王,互相需要就像市場上做買賣的商人一樣,有什麼可難的?」叔向答道:「棄疾與子干有不同的愛好,也就不會有共同憎惡。取得國家有五種困難:受到寵愛而無賢人輔佐,這是一;有賢人輔佐而沒有內應,這是二;有內應而沒有策略,這是三;有策略而沒有民眾的擁護,這是四;有民眾的擁護而缺少德行,這是五。子干在晉國已經待了十三年了,晉、楚跟從他的人中間沒聽說有賢達者,可謂沒有賢人輔佐。親族或被滅盡或已背叛,可謂沒有內應。楚國沒有發生大的事端就行動起來,可謂沒有策略。一生棲身於晉,可謂沒得到民眾。逃亡在外在楚國沒有懷念他的人,可謂無德。楚靈王暴虐而無所顧忌,誰能幫助楚人歷經五難殺掉舊國君立子干呢?擁有楚國的人一定是棄疾!他統治陳國、蔡國,方城之外也屬於他。不做刻薄邪惡的事,盜賊潛伏藏匿起來不敢出來作惡,不因為自己的私慾而違背民心,百姓不怨恨他。星辰山川選擇了他,國民信任他,羋姓發生動亂,一定是小兒子被冊立,這已是楚國的常例了。拜神時壓在璧紐上獲得了神的首肯,這是一;有民眾的擁護,這是二;不做刻薄邪惡之事,這是三;其母為貴妃,身份尊貴,這是四;符合小兒子得國常例,這是五。有五個有利條件的棄疾去掉有五條困難的子干,誰能傷害他呢?子干不過官居右尹,論他的貴寵,不過是個庶子。談到神的選擇,又離玉璧太遠。他的位置並不尊貴,寵愛他的父親已經去世,人民不懷念他,國內沒有內應,將憑什麼立為國君?」韓宣子說:「齊桓公、晉文公,情況不也是這樣嗎?」叔向答道:「齊桓公是衛姬的兒子,受齊僖公的寵愛,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輔佐他,有莒、衛兩國作為外援,有國氏、高氏做內應。從善如流,對百姓做善事認真專注,清廉節儉,施捨不倦,求善不厭,所以才能夠做了國君,這不是應該的嗎?我們晉國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兒子,為晉獻公所寵愛,喜歡學習並專心致志,十七歲時就得到了五個人才。有先大夫趙衰、狐偃為心腹,有魏犨、賈佗作為左膀右臂,有齊、宋、秦、楚作為外援,有欒枝、郤縠、狐突、先軫作為內應。出亡十九年,堅守自己的志向不動搖。晉惠公、懷公不顧惜百姓,人民親附擁戴文公。獻公沒有別的親人,百姓沒有別的希望,上天正在幫助晉國,用什麼人來代替文公呢?這二位國君,和子干不一樣。楚共王還有別的兒子,國內還有國君。對百姓沒施以恩惠,在國外沒有援助,離開晉國無人送行,回到楚國無人迎接,有什麼希望做國君呢?」以上是叔向論子乾沒有希望做國君。
吳楚雞父之戰
【題解】
雞父之戰發生於魯昭公二十三年(前519)。在這場戰鬥中,雖然楚國糾合了七國的軍隊,貌似強大,但七國並不同心,作為主力的楚軍也是士氣渙散。吳王抓住了對手的弱點,採用正確的戰術,首先攻打楚的意志並不堅定的同盟者,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進一步攪亂了楚的軍心,贏得了勝利。作者用近一半的篇幅闡述公子光對這場戰爭的分析和戰術,緊接著描述戰鬥的具體過程,結構嚴謹,一氣呵成。
吳人伐州來①,楚薳越帥師及諸侯之師奔命救州來②。吳人御諸鍾離③。子瑕卒④,楚師熸⑤。吳公子光曰:「諸侯從於楚者眾,而皆小國也。畏楚而不獲已⑥,是以來。吾聞之曰:『作事威克其愛⑦,雖小,必濟。』胡、沈之君幼而狂⑧,陳大夫齧壯而頑⑨,頓與許、蔡疾楚政⑩。楚令尹死,其師熸。帥賤、多寵(11),政令不壹。七國同役而不同心,帥賤而不能整,無大威命,楚可敗也。若分師先以犯胡、沈與陳,必先奔。三國敗,諸侯之師乃搖心矣。諸侯乖亂(12),楚必大奔。請先者去備薄威(13),後者敦陳整旅(14)。」吳子從之。戊辰晦(15),戰於雞父(16)。吳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與陳,三國爭之。吳為三軍以繫於後,中軍從王,光帥右,掩餘帥左(17)。吳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國亂。吳師擊之,三國敗,獲胡、沈之君及陳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許與蔡、頓,曰:「吾君死矣!」師噪而從之(18),三國奔,楚師大奔。
【注釋】
①州來:春秋時楚邑,後屬吳,在今安徽壽縣。
②薳越:楚國大夫。奔命:奉命奔赴。
③鍾離:吳楚交界處的地名。在今安徽鳳台東北。
④子瑕:楚國令尹。
⑤熸(jiān):火熄滅,比喻楚國軍隊喪失鬥志。
⑥不獲已:不得已。
⑦威克其愛:軍隊崇尚威嚴,勝過慈愛。
⑧胡:歸姓國,在今安徽阜陽。沈:國名。在今安徽阜陽西北。
⑨齧:夏齧,陳國大夫。
⑩頓:國名。在今河南項城西。疾:痛恨。
(11)帥賤,多寵:薳越不是正卿,地位低賤,軍隊中多受君王寵信之人。
(12)乖亂:離散潰亂。乖,背離。
(13)去備薄威:放鬆戒備減少軍隊的威懾力以迷惑對方。
(14)敦陳整旅:鞏固軍陣整齊隊伍。陳,同「陣」。
(15)戊辰晦:七月二十九日。晦,每月最後一天。
(16)雞父:地名。在今河南固始東南。
(17)掩餘:吳國公子。
(18)噪:呼喊,喧鬧。
【譯文】
吳國人討伐楚國的州來,楚國大夫薳越率領楚軍及諸侯國的軍隊奉命奔赴那裡去救州來。吳人在鍾離這個地方抵禦他們。由於楚國令尹子瑕去世,楚軍士氣低落,喪失了鬥志。吳公子光說:「跟隨楚國的諸侯雖然不少,但都是小國。他們害怕楚國,不得已而前來。我聽說:『軍隊崇尚威嚴,勝過慈愛,這樣即使力量弱小也能成功。』胡、沈的國君年幼而狂妄,陳國大夫夏齧正當壯年卻愚頑,頓國、許國和蔡國痛恨楚國的政令。楚國令尹的去世使楚軍士氣不振,他們的元帥薳越不是正卿,地位低賤,軍隊中有很多受楚王寵信的人,所以軍令不能出於薳越一人,不統一。七國雖共同作戰但卻不能同心,元帥地位低賤而不能使軍令整齊劃一,缺乏權威之命令,楚國在這種情況下是可以打敗的。如果分出一部分隊伍先攻擊胡、沈和陳國軍隊,他們一定率先逃跑。這三國的軍隊敗了,別國軍隊就會軍心動搖。諸侯離散潰亂,楚國也就一定拚命奔逃。請您讓前面的部隊放鬆戒備減少軍隊的威懾力以迷惑楚軍,後面的部隊鞏固軍陣整齊隊伍以準備進攻。」吳王聽從了他的意見。七月二十九日,兩軍戰於雞父。吳王讓三千罪犯首先進攻胡、沈與陳國軍隊,這三國軍隊爭著抓俘虜。吳軍分為三軍緊跟在其後,中軍跟隨吳王,公子光率領右軍,公子掩餘率領左軍,吳國的罪犯有的逃跑,有的停住不動,使三國軍隊亂了陣勢,吳軍乘機攻擊,三國軍隊被打敗,吳人俘獲了胡國、沈國的國君以及陳大夫夏齧。吳人又將胡國和沈國的俘虜放回去,讓他們跑到許國、蔡國和頓國的軍營里喊:「我們的國君死了!」吳軍吶喊著跟在後面沖了進去,這三國的軍隊也逃跑了,楚軍大敗而逃。
書曰:「鬍子髡、沈子逞滅①,獲陳夏齧。」君臣之辭也。不言戰,楚未陳也。
【注釋】
①髡(kūn):胡國國君名。
【譯文】
《春秋》記載說:「胡國國君髡、沈國國君逞滅亡了,俘虜了陳大夫夏齧。」這是對國君和大臣所使用的不同的措辭。不說交戰,是因為楚軍還未能擺開陣勢。
魯昭公乾侯之難
【題解】
魯國自宣公起,權力下移於大夫之家,叔、季、孟三家三分公室,掌握魯國的政權。而國君並不甘心退出政治舞台,於是有了魯昭公試圖奪回政權,結果失敗,反被逐出魯國的故事。昭公的失敗在一定程度上是他昏聵無能、用人不當造成的,但更主要的是季氏取其而代之是一種歷史的必然,也是百姓的選擇。
文章通篇都在闡述得人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並通過晉國史墨之口道出了「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的至理名言,對於君權神授的理論是很有力的駁斥。文章對統治者的驕奢淫逸、無恥貪婪也進行了淋漓盡致的披露。語言生動,諷刺辛辣,形形色色的人物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季公若之姊為小邾夫人①,生宋元夫人②,生子③,以妻季平子④。昭子如宋聘⑤,且逆之。公若從,謂曹氏勿與⑥,魯將逐之⑦。曹氏告公,公告樂祁⑧。樂祁曰:「與之。如是,魯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⑨,魯君喪政四公矣⑩。無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國君是以鎮撫其民。《詩》曰:『人之雲亡,心之憂矣(11)。』魯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猶可,動必憂。」以上公若以魯將逐季平子告宋。
【注釋】
①季公若:又稱季公亥,魯國親族。小邾夫人:小邾國國君的夫人。邾國在今山東鄒縣東南。
②宋元夫人:宋元公的夫人景曹。
③子:指女兒,古代女兒也可稱子。
④季平子:即季孫意如,又稱平子,魯國執政大夫。小邾夫人為其姑母。
⑤昭子:即叔孫婼(chuò),又稱叔孫昭子,魯國大夫。
⑥曹氏:宋元夫人。
⑦逐之:驅逐季平子。
⑧樂祁:樂祁犁,又稱司城子梁,宋國大夫。
⑨三世:指季文子、季武子、季平子三代。
⑩四公:指魯宣公、魯成公、魯襄公、魯昭公四代國君。
(11)人之雲亡,心之憂矣:出自《詩經·大雅·瞻卬》篇,大意是說沒有人才就會導致憂患。
【譯文】
季公若的姐姐是小邾國國君的夫人,生了女兒為宋元公夫人,宋元公夫人又生了女兒,要嫁給季平子為妻。叔孫昭子去宋國行聘,並親自迎親。季公若跟著昭子一起去,告訴宋元公夫人曹氏不要將女兒嫁給季平子,因為魯國要驅逐他。曹氏將這番話告訴了宋元公,宋元公又告訴大夫樂祁。樂祁說:「嫁給他吧。如果魯國這樣做的話,魯國國君一定會出亡。政權掌握在季氏家族手中已經三代了,魯國國君喪失政權已經四代了。人不得民心而能實現自己志向的事,還從沒發生過。所以國君要用鎮壓和安撫這樣的軟硬兩手來統治他的人民。《詩經·大雅·瞻卬》篇說:『人才流失,憂患必至。』魯國國君已失去民心,怎麼能實現他的願望呢?靜靜地等待天命的安排還好,有所行動一定會帶來憂患。」以上是季公若把魯國君將要逐季平子的事讓人轉告宋元公。
「有鵒來巢①」,書所無也。師己曰②:「異哉!吾聞文、武之世③,童謠有之,曰:『之鵒之,公出辱之。鵒之羽,公在外野④,往饋之馬。鵒跦跦⑤,公在乾侯,征褰與襦⑥。鵒之巢,遠哉遙遙。裯父喪勞⑦,宋父以驕⑧。鵒鵒,往歌來哭⑨。』童謠有是,今鵒來巢,其將及乎?」以上鵒之兆。
【注釋】
①鵒(qú yù):鳥名。即八哥。
②師己:魯國大夫。
③文、成:指周文王、周成王。
④外野:國都之外。
⑤跦跦(zhū):跳著走的樣子。
⑥褰(qiān):褲子。襦(rú):短襖。
⑦裯父:昭公,裯為昭公的名字。父,同「甫」。男子的通號。
⑧宋父:指魯定公,名宋,代立而驕。
⑨往歌來哭:昭公活著出去所以歌,死時回來所以哭。
【譯文】
「有鵒來魯國築巢」,這裡記載以前沒有的事。魯大夫師己說:「怪事!我聽說在文王、成王之世,有一首童謠說:『啊鵒啊,國君出亡遭受羞辱。鵒毛羽紛披,國君身居都城外,送去馬匹聊以慰。鵒跳來跳去,國君住在乾侯向人要襖褲。鵒的巢路遠迢迢,裯父死在外面,宋父代立而驕。鵒鵒,去時唱歌回來哭。』有這樣的童謠,現在鵒果真來築巢了,大禍將臨了吧?」以上是鵒來巢的兆頭。
初,季公鳥娶妻於齊鮑文子①,生甲。公鳥死,季公亥與公思展與公鳥之臣申夜姑相其室②。及季姒與饔人檀通③,而懼,乃使其妾抶己④,以示秦遄之妻⑤,曰:「公若欲使余⑥,余不可而抶余。」又訴於公甫⑦,曰:「展與夜姑將要余⑧。」秦姬以告公之⑨,公之與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於卞而執夜姑⑩,將殺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殺是,是余殺也。」將為之請。平子使豎勿內(11),日中不得請。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殺之,故公若怨平子。
【注釋】
①季公鳥:即公鳥,魯國親族,季平子庶叔父。鮑文子:即鮑國,齊國大夫。
②季公亥:季公鳥的弟弟,即季公若。公思展:即展,季氏族人。申夜姑:即夜姑,季公鳥的家臣。相其室:幫助治理公鳥的家務。
③季姒(sì):季公鳥的妻子。饔人檀:管理飲食,名叫檀的人。
④抶(chì):鞭打。
⑤秦遄:魯國大夫,其妻為季公鳥的妹妹。
⑥使:侍寢,同床。
⑦公甫:季平子之弟,魯國大夫。
⑧要(yāo):要挾。
⑨公之:平子之弟,名鞅。
⑩卞:魯地,在今山東泗水東五十里。
(11)豎:小吏。內:同「納」。允許進入。
【譯文】
當初,季平子的叔父季公鳥娶了齊國鮑文子的女兒為妻,生了某甲。公鳥去世,他的弟弟季公若、季氏族人思展和季公鳥的家臣申夜姑,幫助治理公鳥的家務。公鳥的妻子季姒和家中管理飲食名叫檀的人私通,害怕被這三人知道受到懲罰,就讓自己的使女鞭打自己,將傷痕給季公鳥的妹妹看,說:「公若想讓我與他同床,我不答應他就鞭打我。」又向季平子的弟弟公甫訴苦說:「公思展和申夜姑要挾我。」季公鳥的妹妹將這事告訴了季平子的另一個弟弟公之,公之和公甫將此事告知季平子。季平子就將公思展拘在卞地並且抓住申夜姑,準備殺掉他。公若哭著哀求說:「殺了這個人,就是殺了我。」要為夜姑去求情。平子命令小吏不讓公若進來求見,到中午都沒能求上情。官吏來接受處理申夜姑的命令,公之命令迅速殺掉他,所以為這件事季公若怨恨平子。
季、郈之雞斗①。季氏介其雞②,郈氏為之金距③。平子怒,益宮於郈氏④,且讓之⑤,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從弟會⑥,為讒於臧氏,而逃於季氏,臧氏執旃⑦。平子怒,拘臧氏老⑧。將禘於襄公⑨,萬者二人⑩,其眾萬於季氏。臧孫曰:「此之謂不能庸先君之廟(11)。」大夫遂怨平子。以上眾怨平子。
【注釋】
①郈(hòu):郈昭伯,又稱郈氏、郈孫,魯國大夫。
②介:又作「芥」,將芥末撒在雞翅膀上,以迷與之相鬥雞的眼睛。
③金距:用有刺薄銅加在雞爪上。
④益:擴大。
⑤讓:責備。
⑥臧昭伯:臧孫,魯國大夫。會:臧會,又稱臧頃伯,魯大夫。
⑦旃:「之焉」的合音字。
⑧臧氏老:臧氏家臣頭子。
⑨禘(dì)於襄公:祭祀襄公廟。
⑩萬:舞名。用於宗廟祭祀。於禮,公應為三十六人。
(11)庸:酬功,報功。
【譯文】
季氏、郈氏兩家大夫鬥雞取樂。季氏將芥末撒在雞翅膀上,要迷住郈氏之雞的眼睛;郈氏為了取勝,在雞爪上加了有刺的薄銅。季氏的雞鬥敗了,季平子很生氣,在郈氏的宅旁擴展自己的住宅,並且責備郈氏的行為,所以郈昭伯也怨恨平子。魯大夫臧昭伯的叔伯弟弟臧孫,誣陷臧氏的家人,然後逃到季氏這裡來,臧氏將其抓住。平子大怒,拘捕了臧氏家臣的頭子。大夫們準備祭襄公,而跳萬舞的人只有二個,按照規定,公應用三十六人,可大部分跳萬舞的人都在季氏那裡。臧昭伯說:「這就叫做不能在先君之廟報功。」於是大夫們也都怨恨平子。以上述眾人怨恨季平子。
公若獻弓於公為①,且與之出射於外,而謀去季氏。公為告公果、公賁②。公果、公賁使侍人僚柤告公③。公寢,將以戈擊之,乃走。公曰:「執之!」亦無命也。懼而不出,數月不見,公不怒。又使言,公執戈以懼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孫,臧孫以難;告郈孫,郈孫以可,勸。告子家懿伯④,懿伯曰:「讒人以君僥倖,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為也。舍民數世⑤,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難圖也。」公退之。辭曰:「臣與聞命矣。言若泄,臣不獲死。」乃館於公。以上公為等謀逐季氏。
【注釋】
①公為:魯昭公的兒子務人,又稱公叔務人。
②公果、公賁(bēn):都是公為的弟弟。
③侍人:應作「寺人」,官名。僚柤(jū):宦官名。
④子家懿伯:即子家子,又稱子家羈,魯國大夫。
⑤舍民:丟棄人民。自文公以來,政權不在公室,所以稱舍民。
【譯文】
季公若獻給昭公的兒子公為一張弓,並和公為一起外出射箭,謀划去掉季平子。公為告訴了自己的弟弟公果和公賁。公果、公賁又讓宦官僚柤告訴昭公。昭公正在睡覺,聽了這話就要用戈打僚柤,僚柤逃跑,昭公喊:「抓住他!」卻沒有正式下達命令。僚柤害怕,不敢出門,幾個月不去朝見,昭公也不生氣。公果等人又讓他對昭公講,昭公拿著戈嚇唬他,僚柤又跑了。再讓他去說,昭公說:「這不是小人該管的事。」公果就自己去說。昭公將此番話告訴大夫臧孫,臧孫認為難以成功;又告訴郈孫,郈孫認為可以,並勸昭公就這麼做。昭公將此事告訴給大夫子家懿伯,懿伯說:「這些進讒言的人讓您憑僥倖去做事,事情如果辦不成,您要承擔惡名,不能這麼做。國君不執掌政權已經好幾代了,現在想要依靠民眾取得成功,這是沒有把握的事。而且政權握在季平子手中,去掉季氏這件事難成功。」昭公讓他退下去。懿伯說:「我已經聽說了這件事,如果這消息走漏了,我擺脫不了嫌疑。」於是就留在昭公的宮裡。以上述公為等謀劃驅逐季氏。
叔孫昭子如闞①,公居於長府②。九月戊戌③,伐季氏,殺公之於門,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請曰:「君不察臣之罪④,使有司討臣以干戈⑤,臣請待於沂上以察罪⑥。」弗許。請囚於費⑦,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子家子曰:「君其許之!政自之出久矣,隱民多取食焉⑧。為之徒者眾矣,日入慝作⑨,弗可知也。眾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將薀⑩。薀蓄,民將生心(11)。生心,同求將合(12)。君必悔之。」弗聽。郈孫曰:「必殺之。」以上公徒伐季氏。
【注釋】
①闞(kàn):魯國地名。在今山東旺湖中。
②長府:官府名。
③戊戌:九月十一日。
④察:調查。
⑤干戈:此指武力。
⑥沂:沂水,發源於今山東鄒城,經曲阜流入泗水。
⑦費:季氏采邑,在今山東魚台西南。
⑧隱民:窮困的百姓。
⑨日入慝作:奸惡之人將起叛君助季氏。慝,奸惡。
⑩薀:也作「蘊」,積蓄。
(11)心:叛逆之心。
(12)同求:與季氏同求叛君的人。
【譯文】
叔孫昭子到闞地去,魯昭公住在長府。九月十一日,昭公出兵攻打季氏,將季平子的弟弟公之殺死在大門,接著沖了進去。季平子登台請求說:「國君沒有調查我的罪過,就派人用武力討伐我,請讓我在沂水等著國君調查我的罪過吧。」昭公不答應。又請求將自己囚禁在自己的采邑費地,還是不答應。再請求駕著五輛車逃亡,昭公也不准許。大夫子家子說:「您還是答應他吧,魯國政令出於季氏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很多貧困的百姓由於他而有飯吃,擁護跟從他的人很多,日落之後,奸惡之人將起來背叛國君以助季氏,這也未必不可能。大眾的憤怒不能讓其保留著,保留著而不予以疏導,就會積聚起來。積聚起來,百姓就會產生叛逆之心。產生叛逆之心,有共同目標的人就會糾合在一起。您那時一定會後悔的。」昭公聽不進去。大夫郈孫說:「一定得把季氏殺掉。」 以上是公徒攻打季氏。
公使郈孫逆孟懿子①。叔孫氏之司馬鬷戾言於其眾曰②:「若之何?」莫對。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國。凡有季氏與無,於我孰利?」皆曰:「無季氏,是無叔孫氏也。」鬷戾曰:「然則救諸!」帥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釋甲,執冰而踞③。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見叔孫氏之旌以告。孟氏執郈昭伯,殺之於南門之西,遂伐公徒。以上孟孫、叔孫救季氏。
【注釋】
①孟懿子:即孟孫,又稱仲孫何忌,魯國大夫。
②叔孫氏:魯國的一個大家族,與孟氏、季氏三家三分公室。鬷(zōnɡ)戾:叔孫氏家臣。
③冰:箭筒蓋。踞:蹲著。此句是說士兵無戰心。
【譯文】
昭公派郈孫去接孟懿子。三家大夫中的第三家叔孫氏的司馬鬷戾對部下說:「我們怎麼辦?」沒人回答。他又說:「我是家臣,不敢過問國家大事。你們認為有季氏和沒有季氏,哪一種情況對我們有利?」大家都說:「沒有季氏,也就沒有叔孫氏了。」鬷戾說:「既然這樣,我們去救季氏吧。」他率領著部下前往,攻陷了西北角進了城。昭公的部下脫去了兵甲,拿著箭筒蓋蹲著玩,毫無鬥志。於是將他們趕跑了。孟氏派人登上西北角,瞭望季氏的情況。見到叔孫氏的旗幟,將情況報告給孟氏。孟氏就將郈昭伯抓了起來,把他殺死在南門之西,於是討伐昭公的部下。以上是孟孫、叔孫救季氏。
子家子曰:「諸臣偽劫君者,而負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①,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與臧孫如墓謀②,遂行。
【注釋】
①意如:季孫。
②如墓謀:去墓地辭別先君,並謀劃往哪裡逃跑。
【譯文】
子家子說:「諸位大臣假裝成劫持國君的人,背負罪名出亡,國君留下來。這樣季孫以後侍奉國君,就不敢不改變態度了。」昭公說:「我不忍心這麼做。」他和臧孫到祖墳上辭別先君,並謀劃往哪裡逃跑,然後動身而去。
己亥①,公孫於齊②,次於陽州③。齊侯將唁公於平陰④,公先至於野井⑤。齊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於平陰,為近故也。書曰:「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唁公於野井。」禮也。將求於人,則先下之,禮之善物也。齊侯曰:「自莒疆以西,請致千社以待君命⑥。寡人將帥敝賦以從執事⑦,唯命是聽,君之憂,寡人之憂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祿不再⑧,天若胙君⑨,不過周公,以魯足矣。失魯而以千社為臣,誰與之立?且齊君無信,不如早之晉。」弗從。以上公孫於齊。
【注釋】
①己亥:九月十三日。
②孫:同「遜」。本國國君或夫人出亡,不說奔而說遜。
③陽州:齊國地名。在今山東東平北。
④唁:活著的人有凶或有禍,前往安慰。平陰:齊國邑名。在今山東平陰東北三十五里。
⑤野井:齊國地名。在今山東齊河東南。
⑥社:二十五家為一社。
⑦賦:軍隊。
⑧天祿:上天所賜的爵位,指魯昭公的魯國國君位置。
⑨胙(zuò):福分。
【譯文】
十三日,昭公逃亡到齊國,住在陽州。齊侯準備到平陰慰問昭公,昭公先到了野井。齊侯說:「這是寡人的罪過。」派有司等在平陽,這是為了就近。《春秋》記載說:「昭公逃亡到齊國,住在陽州,齊侯到野井慰問昭公。」這是禮節。將要有求於人,那麼首先要對人表示謙遜,這是合於禮的。齊侯說:「從莒國邊境以西,齊國奉送給您二萬五千戶,以待您討伐季氏之命。我將率領本國的軍隊跟從您執行任務,唯您命是聽。您的憂慮,就是寡人我的憂慮。」昭公很高興,子家子說:「上天不會再次賜給您爵位的,老天如果降福保佑您,也不會超過給予周公的,賜給您魯國也就是了。失去魯國,而以二萬五千戶做臣民,還有誰會給您復位呢?況且齊君不講信用,不如早點去晉國。」昭公不聽。以上是昭公在齊國逃亡。
臧昭伯率從者將盟,載書曰:「戮力壹心,好惡同之。信罪之有無①,繾綣從公②,無通外內。」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羈也不佞③,不能與二三子同心,而以為皆有罪。或欲通外內,且欲去君④。二三子好亡而惡定,焉可同也?陷君於難,罪孰大焉?通外內而去君,君將速入,弗通何為?而何守焉?」乃不與盟。以上子家子不與盟。
【注釋】
①信:明。
②繾綣(qiǎn quǎn):堅決。
③羈:即子家子,又叫子家羈。
④去君:假裝有罪出逃離開國君。
【譯文】
臧昭伯要率領跟隨昭公的人盟誓,盟約說:「合力一心,好惡一致。明確有罪之人及無罪之人,堅決跟隨國君,不要內外溝通。」臧昭伯以昭公的名義將盟約給子家子看。子家子說:「這樣的話,我不能參與盟誓。我子家羈不才,不能和你們諸位同心,我以為跟從國君的人和留在國都的人都有罪。我打算與內外的人溝通,並打算離開國君。你們喜歡逃亡而厭惡安定,我怎能和你們同心呢?陷國君於危難之中,還有比這更大的罪嗎?與內外溝通而離開國君,國君會更快返國,不溝通內外我們幹什麼呢?又何必守在國君身邊無所事事呢?」於是不和這些人一起盟誓。以上是子家子不參加結盟。
昭子自闞歸,見平子。平子稽顙①,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誰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孫不忘,不亦傷乎!將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謂生死而肉骨也。」昭子從公於齊,與公言。子家子命適公館者執之。公與昭子言於幄內,曰將安眾而納公。公徒將殺昭子,伏諸道。左師展告公②,公使昭子自鑄歸③。平子有異志。冬十月辛酉④,昭子齊於其寢,使祝宗祈死⑤。戊辰⑥,卒。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公徒執之。以上叔孫昭子將納公。
【注釋】
①稽顙(sǎnɡ):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悲痛和感謝。
②左師展:魯大夫。
③鑄:古任姓國,在今山東肥城南。
④十月辛酉:十月初四。
⑤祝宗:祝史之長。
⑥戊辰:十月十一日。
【譯文】
叔孫昭子從闞地回到國都,見到季平子。季平子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說:「您讓我怎麼辦?」叔孫昭子說:「人誰能不死?您以驅逐國君而成名,子孫不忘,您不也受到了損害嗎?我能讓您怎麼辦?」季平子說:「如果能讓我改過,再為國君做事,就是使死者復生白骨長肉了。」叔孫昭子在昭公之後到了齊國,和昭公談話。子家子命令凡是到昭公賓館去的人一律抓起來。昭子和昭公在幃帳里談話,說請昭公歸國以安眾心。昭公的部下要殺叔孫昭子,埋伏在他必經的道路上。大夫左師展將此事告訴了昭公,昭公讓昭子從鑄地回國。季平子有了異志,不打算接納昭公回國。冬十月初四,叔孫昭子因為被季平子所欺騙而感到恥辱,在正寢齋戒,讓祝史之長為他求死。十一日,叔孫昭子死去。左師展要和昭公騎馬歸國,昭公的部下抓住了他。以上是叔孫昭子想要讓昭公回國。
十一月,宋元公將為公故如晉。夢太子欒即位於廟①,己與平公服而相之②。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為二三子憂,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靈,獲保首領以歿,唯是楄柎所以藉干者③,請無及先君。」仲幾對曰④:「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⑤,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國之法,死生之度⑥,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隊⑦。臣之失職,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祇辱⑧。」宋公遂行。己亥⑨,卒於曲棘⑩。以上宋元公謀納公,不果而卒。
【注釋】
①太子欒:宋元公太子,即宋景公。
②平公:為宋元公父親。
③楄柎(pián fū):棺中墊屍的木板。藉:墊。干:屍骨。
④仲幾:宋大夫。
⑤降昵宴:損親近聲色飲食之事。昵,近。
⑥死生之度:出生和下葬的禮制。
⑦隊:失,喪。
⑧君命祇(zhī)辱:只好違背君王的命令了。
⑨己亥:十一月十三日。
⑩曲棘:宋地,在今河南蘭考東南。
【譯文】
十一月,宋元公將要為魯昭公的事去晉國。夢見太子欒在祖廟即位,自己和父親平公穿著朝服輔佐他。早晨,元公將六卿召來,說:「寡人不才,不能侍奉父兄,讓諸位為我憂慮,這是寡人的罪過。如果托諸位的福氣,我能全屍而死,只是用來裝載我屍骨的棺木,不要夠上先君的規格。」宋大夫仲幾回答說:「國君如果為了國家的緣故,私自減損親近聲樂飲食之事,群臣不敢過問。至於宋國的禮法,出生和下葬的禮制,先君早已有了規定。群臣用生命來維護它,不敢違背。臣下失職,法律是不能赦免的。臣下不忍因失職而死,只好違背國君的命令了。」宋元公於是動身,十三日,死於曲棘。以上是宋元公謀劃讓魯昭公歸國,沒有結果就去世了。
初,臧昭伯如晉,臧會竊其寶龜僂句①,以卜為信與僭②,僭吉。臧氏老將如晉問③,會請往。昭伯問家故,盡對。及內子與母弟叔孫,則不對。再三問,不對。歸,及郊,會逆,問,又如初。至,次於外而察之,皆無之。執而戮之,逸,奔郈④。郈魴假使為賈正焉⑤。計於季氏⑥。臧氏使五人以戈楯伏諸桐汝之閭。會出,逐之,反奔,執諸季氏中門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門?」拘臧氏老。季、臧有惡。及昭伯從公,平子立臧會。會曰:「僂句不余欺也。」以上追敘季、臧相惡之由,即此年秋所敘為讒於臧氏而逃於季氏也。
【注釋】
①寶龜:占卜用的大龜殼。僂(lóu)句:寶龜的產地。
②僭(jiàn):超越。
③臧氏老:臧氏家臣。問:問起居安好。
④郈:魯國邑名。在今山東東平東南四十里。
⑤魴(fánɡ)假:郈邑大夫。
⑥計:送賬本。
【譯文】
最初,臧昭伯到晉國去,臧會乘機偷了他占卜用的大龜殼僂句,用它來占卜是忠實於臧昭伯還是不忠於他,結果不忠於昭伯吉利。臧氏家臣要去晉國問昭伯安,臧會請求前去。昭伯問起家事,臧會一一答對。問起妻子和同母弟叔孫時,則不回答。一再問,還是不回答。回國時到了城郊,臧會來迎接,問及此事,又和以前一樣。昭伯回到國都,住在外面查訪妻子兄弟,都沒有查出什麼事。昭伯就抓住臧會要殺他,臧會逃到了郈地,郈地的大夫臧魴假讓他做了賈正。一次臧會到季氏那裡送賬簿,臧昭伯派了五個人拿著戈和楯埋伏在他經過的桐汝里門。臧會出來,五個人追殺他,臧會往回跑,在季氏中門之外被抓住了。季平子大怒說:「什麼原因帶兵進入我家門?」就拘捕了臧氏的家臣。季氏、臧氏因此而交惡。到了臧昭伯跟從昭公時,季平子就立了臧會做臧氏的繼承人。臧會說:「僂句真是沒騙我。」以上追敘季、臧交惡的緣由,即這年秋天臧會讒陷臧昭伯而逃向季平子那裡這件事。
二十六年夏,齊侯將納公,命無受魯貨①。申豐從女賈②,以幣錦二兩③,縛一如瑱④,適齊師。謂子猶之人高⑤:「能貨子猶⑥,為高氏後,粟五千庾⑦。」高以錦示子猶,子猶欲之。曰:「魯人買之,百兩一布⑧,以道之不通,先入幣財⑨。」子猶受之,言於齊侯曰:「群臣不盡力於魯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據有異焉。宋元公為魯君如晉,卒於曲棘。叔孫昭子求納其君,無疾而死。不知天之棄魯邪,抑魯君有罪於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於曲棘,使群臣從魯君以卜焉。若可,師有濟也。君而繼之,茲無敵矣。若其無成,君無辱焉。」齊侯從之。以上齊侯欲納公,因梁丘據受貨而不親往。
【注釋】
①無受魯貨:不要接受魯國的財禮。
②申豐:魯國大夫。女(rǔ)賈:和申豐同為季氏家臣。
③幣錦:作為饋贈品的雜色花紋厚重絲織物。幣,古代饋贈品均可稱幣。二兩:二支為一端,二端為一兩,也就是匹。
④縛一:捆緊在一起。瑱(zhèn):瑱圭,古代帝王受諸侯朝見時所執的圭。
⑤子猶:梁丘據,齊國大夫。高(yǐ):梁丘據的家臣。
⑥貨:賄賂。
⑦庾:一庾為十六斗。
⑧一布:一批。
⑨幣財:泛指禮品。
【譯文】
魯昭公二十六年夏天,齊侯要送昭公回國,命令臣下不要接受魯國的財禮。季氏家臣申豐跟著女賈一起,用二匹錦作為禮品,將錦緊緊地捆在一起,就像瑱圭一樣,到齊國軍隊中去。對齊國大夫子猶的家臣高說:「如果你能替我們賄賂子猶的話,我們就想辦法讓你當高氏的繼承人,並送給你五千庾糧食。」高把錦拿給子猶看,子猶想收下,高說:「這是魯人買的,一百匹一批。因為道路不通,先送來這些作為禮品。」子猶收下了,然後對齊侯說:「群臣不為魯君盡力,並非不願執行您的命令為您辦事,而是我感到奇怪。宋元公為了魯君的事到晉國去,死在了曲棘。叔孫昭子力圖使其國君回國,無病而死。不知是上天拋棄了魯國呢還是魯君得罪了鬼神,所以到了如此地步?您如果待在曲棘,派群臣跟隨魯君占卜季氏是否可以討伐,如果可以的話,軍隊就能成功。您再繼續前進,這樣就沒有敵手了,如果不成功,您也不至於受辱。」齊侯聽從了他的意見。以上是齊國國君欲送魯昭公回國,因梁丘據接受賄賂而不親自前往。
使公子帥師從公①。成大夫公孫朝謂平子曰②:「有都,以衛國也,請我受師③。」許之。請納質,弗許,曰:「信女,足矣。」告於齊師曰:「孟氏,魯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請息肩於齊④。」齊師圍成。成人伐齊師之飲馬於淄者⑤,曰:「將以厭眾⑥。」魯成備而後告曰:「不勝眾。」以上公孫朝詐降,以緩齊圍成之師。
【注釋】
①:齊大夫。
②成:魯國孟氏邑,在今山東寧陽東北九十里。公孫朝:魯大夫。
③請我受師:以成邑來抵禦齊國軍隊。
④息肩於齊:偽稱欲降齊國,以便休息。
⑤淄:即淄水,今之小汶河,發源於今山東新泰東北龍堂山,至泰安東南,注入大汶河。
⑥厭:滿足。
【譯文】
齊侯派公子率領軍隊跟隨昭公去作戰。孟氏的采邑成這個地方的大夫公孫朝對季平子說:「城市是用來保衛國家的,請讓我們成邑來抵禦齊國軍隊吧。」季平子答應了。公孫朝又請求奉上人質,季平子不肯,說:「信任你就足夠了。」公孫朝告訴齊軍說:「孟氏,是齊國的破落家族,季氏使用成地太過分了,我們都無法容忍了,請讓我們投降齊國以便與民休息。」齊軍包圍了成邑,成邑的人攻擊淄水飲馬的齊軍,解釋說:「這是為了滿足大家的願望,好讓季氏不知道成邑已降。」魯國準備充分以後告訴齊人:「百姓不願投降,我們沒辦法說服他們。」以上是公孫朝詐降,以減慢齊軍圍攻成邑軍隊的進度。
師及齊師戰於炊鼻①。齊子淵捷從泄聲子②,射之,中楯瓦③。繇朐汰輈④,匕入者三寸⑤。聲子射其馬,斬鞅⑥,殪⑦。改駕,人以為鬷戾也而助之。子車曰:「齊人也。」將擊子車,子車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車曰:「眾可懼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帶從野泄⑧,叱之。泄曰:「軍無私怒,報乃私也,將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豎射陳武子⑨,中手,失弓而罵。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鬚眉⑩,甚口(11)。」平子曰:「必子強也,毋乃亢諸?」對曰:「謂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為顏鳴右(12),下。苑何忌取其耳(13),顏鳴去之。苑子之御曰:「視下。」顧苑子刜林雍(14),斷其足。而乘於他車以歸(15),顏鳴三入齊師,呼曰:「林雍乘!」以上季氏之徒與齊師戰,齊師兒戲,魯人致死力於季氏。
【注釋】
①炊鼻:魯地,在今山東寧陽。
②子淵捷:又稱子車,齊大夫。泄聲子:即野泄,魯大夫。
③楯(shǔn)瓦:盾脊,即盾中間較高的部分。
④繇(yóu):由,從。朐:同「(qú)」。車軛。汰(tài):掠過,穿過。輈(zhōu):車轅。
⑤匕:箭頭。
⑥鞅:駕車馬頸上的皮帶。
⑦殪(yì):死。
⑧子囊帶:齊大夫。
⑨冉豎:季氏家臣。陳武子:即子強,齊國大夫。
⑩鬒(zhěn):黑而稠密。
(11)甚口:善罵。
(12)林雍、顏鳴:都是魯大夫。
(13)苑何忌:齊大夫,不想殺林雍,截去其耳朵以羞辱他。
(14)刜(fú):砍。
(15)(qīnɡ):一隻腳跳著行走。
【譯文】
這樣,魯、齊兩軍在炊鼻交戰。齊國的子淵捷追逐魯國的泄聲子,用箭射他,射中了盾背,箭從車軛穿過車轅,箭頭射進盾背有三寸深。聲子用箭射子淵捷的馬,砍斷了馬頸上的皮帶,馬倒地而死。子淵捷改乘別的戰車,魯人以為他是鬷戾,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子淵捷說:「我是齊人。」魯人要攻擊子淵捷,子淵捷向此人射擊,殺死了這個人。子淵捷的御手說:「再射別的人。」子淵捷說:「可以讓這些士兵感到畏懼,但不要讓他們感到憤怒。」子囊帶追擊泄聲子,叱罵他。泄聲子說:「軍中沒有個人私怒,我回罵就是為了個人了,我要和你斗幾個回合。」子囊帶又罵他,泄聲子也回罵。季氏家臣冉豎用箭射中了陳武子的手,陳武子的弓掉在地上而大罵,冉豎告訴季平子說:「有一個君子,皮膚白皙,鬍子眉毛又黑又密,很善於罵人。」季平子說:「一定是子強,沒有和他對抗一陣子嗎?」冉豎回答說:「稱他為君子,怎麼敢和他對抗呢?」魯大夫林雍認為作顏鳴的車右是件羞恥的事,就下車作戰。齊大夫苑何忌不想殺他,割掉他的耳朵以羞辱他。顏鳴離開了他。苑何忌的御手說:「看下面。」苑何忌就砍林雍,將他的腳砍斷了。林雍用一隻腳跳上別的戰車逃回來,顏鳴三次沖入齊軍,大喊著:「林雍,來乘車!」以上是季氏的部眾與齊國軍隊接戰,齊國軍隊當兒戲,而魯人拚命保護季氏。
二十七年秋,會於扈①,令戍周②,且謀納公也。宋、衛皆利納公,固請之。范獻子取貨於季孫③,謂司城子梁與北宮貞子曰④:「季孫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請囚,請亡,於是乎不獲。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豈無備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復,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啟叔孫氏之心。不然,豈其伐人而說甲執冰以游?叔孫氏懼禍之濫而自同於季氏,天之道也。魯君守齊,三年而無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與之⑤,有十年之備,有齊、楚之援,有天之贊,有民之助,有堅守之心,有列國之權,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國,故鞅以為難。二子皆圖國者也,而欲納魯君,鞅之願也,請從二子以圍魯。無成,死之。」二子懼,皆辭。乃辭小國,而以難復。以上士鞅納季氏之貨,不願納魯君。
【注釋】
①扈:鄭地,在今河南原陽西。
②令戍周:命令去戍守成周。
③范獻子:士鞅,又稱范鞅、范叔,晉大夫。
④司城子梁:宋國大夫樂祁犁。北宮貞子:衛國大夫北宮喜。
⑤淮夷:魯東夷,少數民族。
【譯文】
魯昭公二十七年秋天,晉國范鞅、宋國的子梁、衛國北宮喜、曹人、邾人、滕人在扈地會面,下令去戍守成周,並且策劃送昭公回國。宋、衛都認為送昭公回去於己有利,堅持請求這樣做。范鞅接受了季孫氏的賄賂,所以對司城子梁和北宮貞子說:「在季孫不知道犯了什麼罪的情況下,魯君討伐他,他請求囚禁、請求出亡,都未得到准許。而魯君又沒能戰勝他,反而自己出亡了。難道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能讓國君出亡嗎?季氏的復出,是上天救了他。他平息了昭公部下的憤怒,使叔孫氏與自己同心,不然的話,為什麼昭公的士兵會毫無鬥志,脫下甲衣,拿著箭筒蓋在那裡玩?叔孫氏害怕禍患波及泛濫,而自願站在季氏一邊,這是上天的意志。魯君出亡於齊國,三年而毫無建樹。季氏很得民心,淮夷人和他站在一起,有打十年的準備,有齊、楚的援助,有上天的支持,有百姓的幫助,有堅守的決心,有諸侯一樣的權勢,只不過沒敢公開使用。他侍奉國君就如同國君在國內一樣,正因為如此,我認為將魯君送回國的事很難辦。你們二位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考慮的人,而想要將魯君送回國內,這也是我的願望,請讓我跟著您二位去包圍魯國,不成功,便成仁。」子梁和北宮喜害怕了,都推辭了。於是讓小國回去,以事難辦回復昭公。以上是晉國的范鞅收季氏的賄賂,不願送魯昭公回國。
孟懿子、陽虎伐鄆①。鄆人將戰②。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久矣③。使君亡者,必此眾也。天既禍之,而自福也,不亦難乎?猶有鬼神,此必敗也。嗚呼!為無望也夫,其死於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晉,公徒敗於且知④。以上魯君以鄆眾與孟孫、季孫戰,不克。
【注釋】
①孟懿子:何忌,魯大夫。陽虎:季氏家臣。
②鄆(yùn):魯邑,魯有東西兩鄆,東鄆在今山東沂水北,西鄆在今山東鄆城東。這裡指的是西鄆。伐鄆是因為昭公住在這裡。
③慆(tāo):可疑。
④且(jū)知:魯地,在今山東鄆城附近。
【譯文】
孟懿子、季氏家臣陽虎進攻昭公所在地鄆。鄆人準備迎戰。子家子說:「天命棄君不可懷疑已經很久了,國君靠鄆民與季氏作戰,必敗無疑。上天既然降禍給國君,而自己求福,不是太難了嗎?即使有鬼神相助,也是必敗的。啊!沒有希望了,要死在這裡了!」昭公派子家子去晉國,昭公的部下在鄆地不遠那個叫且知的地方戰敗了。以上是魯昭公率鄆地人與孟孫、季孫作戰失敗了。
冬,公如齊,齊侯請饗之①。子家子曰:「朝夕立於其朝,又何饗焉?其飲酒也。」乃飲酒,使宰獻,而請安②。子仲之子曰重③,為齊侯夫人,曰:「請使重見。」子家子乃以君出。以上齊侯饗公,將見夫人以狎公。
【注釋】
①饗:設宴款待。
②使宰獻,而請安:齊侯讓宰臣向魯昭公敬酒而自己請求退席,是齊侯將昭公看作大夫。按古禮,諸侯間飲酒,身份相等,應該自己向客人敬酒,如國君宴請臣下,則使宰向客人敬酒。請安,即請自安,意即離席而去。
③子仲:公子慭(yìn),魯大夫,昭公十五年(前527)因謀劃驅逐季氏沒有成功,逃亡到齊國。重:子仲的女兒,為齊侯夫人。
【譯文】
冬天,昭公去齊國,齊侯要設宴款待昭公。子家子說:「每天早晚都站在他的朝堂上,又何必設宴款待呢?還是飲酒吧。」於是一起喝酒,齊侯讓宰臣向昭公敬酒,而自己卻請求離席,將昭公看作自己的臣子。逃亡到齊國的魯大夫子仲,他的女兒叫重,是齊侯夫人,齊侯說:「請讓重出來見您。」子家子引領著昭公出去以避齊夫人。以上是齊君設宴款待魯昭公,讓夫人出來見人以輕慢魯昭公。
二十八年春,公如晉,將如乾侯①。子家子曰:「有求於人而即其安②,人孰矜之③?其造於竟④。」弗聽,使請逆於晉。晉人曰:「天禍魯國,君淹恤在外⑤。君亦不使一個辱在寡人⑥,而即安於甥舅⑦,其亦使逆君?」使公復於竟而後逆之。
【注釋】
①乾侯:晉邑,今河北磁縣境內。
②即其安:安於逃亡在外的生活。
③矜(jīn):憐憫,同情。
④造於竟:住在邊境等著。造,到,前往。
⑤淹恤:避難。
⑥一個:單使,使者。
⑦甥舅:齊、魯常為婚姻,所以互為甥舅。此指齊國。
【譯文】
魯昭公二十八年春天,昭公去晉國,要到乾侯去。子家子說:「我們有求於人,又安安穩穩住在那裡,誰還能同情我們呢?還是到邊境上等著好。」昭公不聽,派人請求晉國來迎接。晉人說:「上天降禍給魯國,使您避難在外,您也應派個使臣屈尊來問候我啊,反而安安穩穩地住在齊國,難道還讓我們派人去齊國接您不成?」晉人讓昭公回到齊魯邊界上,然後派人去迎接。
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處於鄆。齊侯使高張來唁公①,稱主君②。子家子曰:「齊卑君矣,君祇辱焉。」公如乾侯。以上齊高張唁公卑君。
【注釋】
①高張:即高昭子,齊大夫。
②主君:卿大夫家臣稱其所屬卿大夫。此指將昭公比為大夫。
【譯文】
魯昭公二十九年春,昭公從乾侯來,住在鄆地,齊侯派高張來慰問昭公,稱昭公為主君,這是將昭公比為大夫。子家子說:「齊國人看不起您了,這是您自取其辱。」昭公就又去了乾侯。以上是齊國的高張慰問昭公時,看不起昭公。
平子每歲賈馬,具從者之衣屨而歸之於乾侯。公執歸馬者賣之,乃不歸馬。衛侯來獻其乘馬曰啟服,塹而死①,公將為之櫝②。子家子曰:「從者病矣,請以食之。」乃以帷裹之。
【注釋】
①塹而死:墜入塹壕而死。
②櫝:棺材。
【譯文】
季平子每年買馬,並順便將跟隨昭公的眾人所穿的衣服鞋子送到乾侯去。昭公將送馬的人抓起來將馬賣掉,季平子就不再送馬了。衛侯將自己所騎的名叫啟服的馬獻給昭公,可這馬掉進塹壕里摔死了,昭公準備為它做個棺材埋掉。子家子說:「跟從您的人病了,讓他們把馬吃了吧。」於是用破帷布將馬包上埋掉了。
公賜公衍羔裘①,使獻龍輔於齊侯②,遂入羔裘。齊侯喜,與之陽穀③。公衍、公為之生也,其母偕出④。公衍先生,公為之母曰:「相與偕出,請相與偕告。」三日,公為生,其母先以告,公為為兄。公私喜於陽穀而思於魯,曰:「務人為此禍也,且後生而為兄,其誣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為太子。
【注釋】
①公衍:昭公之子,後立為太子。
②龍輔:玉名。
③陽穀:齊邑,在今山東陽穀北三十里。
④偕:一起。務人最初與公若一起謀逐季氏。
【譯文】
昭公賜給兒子公衍羊皮皮衣,派他去將龍紋美玉獻給齊侯,他就將皮衣一起獻了上去。齊侯很高興,將陽穀邑賜給了他。公衍、公為出生時,他們二人的母親相伴一起出去生產。公衍先出世,公為的母親說:「我們二人一起出來,也請一起報喜吧。」三天後,公為出生,他母親卻先報了消息,公為成了哥哥。昭公心裡對得到陽穀很高興,又想起在魯國時的這些舊事,說:「當初公為等人謀逐季氏,惹出了這場禍,而且他後出世反而成為兄長,這騙局也太久了。」於是廢黜了公為,而立公衍為太子。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也①。
【注釋】
①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也:昭公內不容於臣子,外不容於齊、晉,所以一直在乾侯。
【譯文】
昭公三十一年春天,周曆正月,昭公在乾侯,這是說他內為臣子所不容,在外為齊、晉所不容,所以一直在乾侯。
晉侯將以師納公。范獻子曰:「若召季孫而不來,則信不臣矣。然後伐之,若何?」晉人召季孫,獻子使私焉,曰:「子必來,我受其無咎①。」季孫意如會晉荀躒於適歷②。荀躒曰:「寡君使躒謂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圖之!」季孫練冠、麻衣③,跣行④,伏而對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為有罪,請囚於費,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絕季氏,而賜之死。若弗殺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從君而歸,則固臣之願也。敢有異心?」
【注釋】
①我受其無咎:我為你負責使你無罪。咎,罪過。
②荀躒:即知伯,又稱知文子、知躒,晉大夫。適歷:晉地,今地不詳。
③練冠、麻衣:喪服。
④跣(xiǎn):光著腳。
【譯文】
晉侯打算出兵送昭公回國。范獻子說:「如果我們召季孫而他不來,那就的確不像臣子的樣子了,然後再討伐他,怎麼樣?」晉侯召季孫氏來,范獻子派人暗中告訴他:「你務必要來,我擔保你沒有災禍。」季平子和晉國大夫荀躒在適歷相會。荀躒說:「我們國君要我問你,為什麼要趕走國君?有國君在而不侍奉他,對這種罪過周朝是有規定的刑罰的,你要好好考慮考慮!」季孫氏戴著練冠,穿著麻衣,光著腳以表示憂傷難過,俯伏在地回答說:「侍奉國君,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哪裡敢去觸犯刑罰,不為國君做事呢?國君如果認為我有罪,請將我囚禁在費地,以等候國君的考查,唯君命是聽。如果因為先臣的緣故,不使季氏絕後,就賜我一人身死。如果不殺我也不讓我出亡,這是國君的恩惠了,即使死了也永不磨滅。如果能追隨國君回國,那一直是我的願望,哪兒敢有異心?」
夏四月,季孫從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與之歸。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①?」公曰:「諾。」眾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躒以晉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躒以君命討於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顧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將使歸糞除宗祧以事君,則不能見夫人。己所能見夫人者,有如河!」荀躒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②,敢與知魯國之難?臣請復於寡君。」退而謂季孫:「君怒未怠,子姑歸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於魯師,季孫必與君歸。」公欲從之,眾從者脅公,不得歸。以上季孫至乾侯,公為眾所持,不得歸。
【注釋】
①慚:羞恥。
②其罪之恐:唯恐落下不送昭公回國的罪名。
【譯文】
夏季四月,季孫跟著知伯到了乾侯。子家子說:「您和他一起回去,不能忍受一次羞恥,終身羞恥反而能忍受嗎?」昭公說:「是啊。」眾人都說:「在國君您的一句話了,您一句話,晉國一定驅逐季氏。」荀躒代表晉侯慰問昭公,並且說:「我們國君派我以您的名義聲討季平子,季平子不敢逃避您處死他的命令,您回去吧!」昭公說:「你們國君念及先君之間友好的關係,並將這種友好延及到我這齣亡之人的身上,要讓我回國繼承宗祧以侍奉你們國君,那我不能見季氏那個人,見了那個人我就會禍患臨頭,這事就像河水一樣明明白白!」荀躒掩住耳朵逃開了,說:「我們國君唯恐落個不送您回國的罪名,現在送您您不回去,我們不敢再參與這事了。我去回復我們國君。」退出去之後告訴季平子:「你們國君對你的怒氣還未平息,你先回去管理國事吧。」子家子說:「您以一乘車到魯軍中去,季氏一定和您一起回國。」昭公想要照他說的做,可是跟隨昭公的人們威脅昭公,所以昭公無法回去。以上是季孫到乾侯,但魯昭公被部下所挾持,不能回國。
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又不能用其人也。
【譯文】
昭公三十二年春天,周曆正月,魯昭公身在乾侯。這是說他內不容於臣下,外不容於齊、晉,只好一直待在乾侯,又不能重用像子家子這樣有見識的人。
十二月,公疾,遍賜大夫,大夫不受。賜子家子雙琥①,一環,一璧,輕服②,受之。大夫皆受其賜。己未③,公薨。子家子反賜於府人④,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賜。書曰:「公薨於乾侯。」言失其所也。公薨於乾侯。
【注釋】
①琥:玉器。
②輕服:細好的衣服。
③己未:十二月十四日。
④府人:管理府庫之人。
【譯文】
十二月,昭公生病,遍賜追隨他出亡的大夫們,可大夫們都不接受他的賞賜。他賜給子家子一對玉,一隻玉環,一塊玉璧和細好的衣服,子家子接受了。其餘大夫們也都隨著接受了昭公的賞賜。十四日,昭公去世,子家子將昭公賞賜的東西又都還給管理府庫的人,說:「我不敢違背國君的命令。」大夫們也都將接受的賞賜還回去了。《春秋》記載說:「昭公死在乾侯。」這是說他沒有死在應該在的地方。以上是魯昭公在乾侯逝世。
趙簡子問於史墨曰①:「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諸侯與之,君死於外而莫之或罪也②?」對曰:「物生有兩,有三,有五,有陪貳③。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體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諸侯有卿,皆有貳也。天生季氏,以貳魯侯,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魯君世從其失④,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於外,其誰矜之?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故《詩》曰⑤:『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三後之姓⑥,於今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壯』⑦,天之道也。昔成季友⑧,桓之季也,文姜之愛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謁之,曰:『生有嘉聞,其名曰友,為公室輔。』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於魯,受費以為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不廢舊績。魯文公薨,而東門遂殺適立庶⑨,魯君於是乎失國,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為君,慎器與名⑩,不可以假人(11)。」
【注釋】
①趙簡子:即趙鞅,又稱趙孟、志父,晉大夫。史墨:叫墨的史官。
②莫之或罪:沒有人去向他問罪。
③陪貳:輔佐,匹配。
④從:同「縱」。放縱。失:同「佚」。安逸。
⑤《詩》:指《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⑥三後之姓:虞、夏、商姓的兒子,此處指子孫後代。
⑦大壯:卦名。此卦「乾」下「震」上,所以說雷乘「乾」,雷以「震」卦代表。
⑧成季友:即成季,又稱公子友。
⑨東門遂:東門襄仲。
⑩器與名:代表身份地位的器物與名位。
(11)假:借。
【譯文】
趙簡子問史墨說:「季平子將國君趕走,可百姓服從他,諸侯們親附他,國君死在國都以外,卻沒有人去向他問罪,這是為什麼?」史墨回答說:「事物生成有的成雙,有的成三,有的成五,有的有配對。所以天有日、月、星三辰,地有五行,身體分左右,各有與自己相匹配的事物。天子有公,諸侯有卿,都有輔佐自己的人。上天生了季氏讓他輔佐魯侯,已經很長時間了,百姓們服從他,不也是適宜的嗎?魯君幾代都放縱自己過安逸的生活,季氏卻幾世修身養性,勤勤懇懇,百姓已經將國君忘了。雖然昭公死在了國外,誰同情他呢?國家沒有一定不變的統治者,君臣的位置也不是固定不變的,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所以《詩經·小雅·十月之交》篇說:『高高的山峰變為深谷,深深的山谷變為山陵。』虞、夏、商三王的子孫後代,如今都成為普通的百姓了,這是您所知道的。在《周易》的卦象上,代表雷的『震』卦在『乾』卦之上叫『大壯』,這是天的常道。以前的成季友,是魯桓公的小兒子,文姜的愛子。文姜剛懷孕就占卜,卜人報告說:『這孩子生下來就有好名聲聞名於世,他的名字叫做「友」,他會成為公室的好幫手。』到他出世,和卜人所說的一樣,手上有個『友』字,於是就用友為他命名。後來為魯國立了大功,受封在費地,做了上卿。至於季文子、季武子,他們每代都為家族事業增輝,而沒有將其家族的業績半途而廢。魯文公死後,東門遂殺死嫡子立了庶子,魯國國君於是失去了對國家的控制,政權由季氏掌握,到昭公為止,已經四代了。百姓心裡沒有國君,國君怎麼能夠控制國家呢?所以作為國君,要審慎地對待代表身份地位的器物以及名位,不能把它們借給別人。」
定公元年夏,叔孫成子逆公之喪於乾侯①。季孫曰:「子家子亟言於我②,未嘗不中吾志也③。吾欲與之從政,子必止之,且聽命焉④。」子家子不見叔孫,易幾而哭⑤。叔孫請見子家子,子家子辭,曰:「羈未得見,而從君以出。君不命而薨,羈不敢見。」叔孫使告之曰:「公衍、公為實使群臣不得事君。若公子宋主社稷⑥,則群臣之願也。凡從君出而可以入者,將唯子是聽。子家氏未有後,季孫願與子從政,此皆季孫之願也,使不敢以告。」對曰:「若立君,則有卿士、大夫與守龜在,羈弗敢知。若從君者,則貌而出者⑦,入可也;寇而出者⑧,行可也。若羈也,則君知其出也,而未知其入也,羈將逃也。」喪及壞⑨,公子宋先入,從公者皆自壞反⑩。六月癸亥(11),公之喪至自乾侯。戊辰(12),公即位(13)。以上公之喪至自乾侯,子家及從公者皆出奔。
【注釋】
①叔孫成子:即叔孫不敢,叔孫婼之子,魯國大夫。喪:此處指靈柩。
②亟:屢次。
③中:符合。
④且聽命焉:諸事都要問子家子。
⑤幾:時間。
⑥公子宋:昭公弟,後來的定公。
⑦貌而出者:出於義而跟從昭公,與季氏無仇怨者。
⑧寇而出者:與季氏為寇讎者。
⑨壞(tuí):魯國地名。在今山東曲阜。
⑩反:出奔。
(11)癸亥:六月二十一日。
(12)戊辰:六月二十六日。
(13)公:指魯定公。
【譯文】
魯定公元年夏天,叔孫成子去乾侯迎接昭公的靈柩。季孫對他說:「子家子幾次同我談話,他有些意見和我的意願一致。我想要他和我一起參與政事,你一定要留住他,諸事都要詢問他的意見。」但子家子卻不見叔孫氏,改變了哭喪的時間以避開他。叔孫氏請求與子家子相見,子家子推辭說:「我還沒有見到您,就跟著昭公出國了,國君沒有留下見您的命令就去世了,我不敢見您。」叔孫派人告訴子家子說:「是公衍、公為二位公子最初謀逐季氏,使得群臣不能侍奉國君。如果由昭公的弟弟公子宋來做國君,是符合群臣的願望的。凡是追隨昭公出國的人,哪些可以回去,都聽您的吩咐。子家氏沒有繼承人,季孫希望和您一起參與政事,這些都是季孫氏的願望,派我來轉告您。」子家子回答說:「談到冊立國君的事,有卿、士大夫和守龜在,我不敢參與。談到追隨國君的人,則那些出於義理而跟隨出亡的人,可以回去;因為與季氏有仇而出亡的人,可以自行離去。說到我自己,則國君知道我出亡,而不知道我回國,我打算逃走。」昭公的靈柩到達壞,公子宋先回國,其餘跟從昭公的人都從壞返回。六月二十一日,昭公的靈柩從乾侯出發到達了國都。二十六日,定公即位。以上是昭公的靈柩從乾侯出發回國,子家氏及跟從昭公的人都逃走了。
季孫使役如闞公氏①,將溝焉②。榮駕鵝曰③:「生不能事,死又離之,以自旌也④。縱子忍之,後必或恥之。」乃止。季孫問於榮駕鵝曰:「吾欲為君諡,使子孫知之。」對曰:「生弗能事,死又惡之,以自信也⑤。將焉用之?」乃止。
【注釋】
①闞:魯國諸國君墓地。
②溝:挖溝使昭公墳墓與其祖先墳墓隔開。
③榮駕鵝:即榮成伯,魯國大夫。
④旌:彰明,表明。
⑤信:同「申」。自我表白。
【譯文】
季氏派出勞役到魯國國君墓地闞去,準備挖出一條溝將昭公與其祖先分開。大夫榮駕鵝說:「國君活著時不能侍奉他,死後又將他和祖先分開以表白自己的不忠,縱然您能忍心這樣做,後代子孫一定以此為恥。」季孫才沒有這樣做。季孫問榮駕鵝:「我想給昭公定一個惡諡,讓子孫後代都知道他這個人。」榮駕鵝回答說:「國君活著時不能侍奉他,死了又用惡諡來羞辱他以自我表白,何必如此呢?」於是季氏打消了這個主意。
秋七月癸巳①,葬昭公於墓道南。孔子之為司寇也,溝而合諸墓。以上葬昭公,將溝其兆域。
【注釋】
①癸巳:七月二十二日。
【譯文】
秋季七月二十二日,魯人將昭公埋葬在墓道的南面,孔子做司寇的時候,在昭公墳墓外挖溝,使昭公的墳墓與祖先的墓處於同一範圍內。以上是埋葬昭公,季氏準備挖溝劃定其範圍。
昭公出,故季平子禱於煬公①。九月,立煬宮②。
【注釋】
①煬公:伯禽之子,魯國先君。
②煬宮:煬宮廟。
【譯文】
季平子因為將國君驅逐出境而感到畏懼,就向煬公祈禱。現在昭公死於國外,季平子認為是煬公給自己以福佑,所以九月時為煬公立廟。
吳楚柏舉之戰
【題解】
吳是春秋後期崛起的一個國家,給楚國造成了很大的威脅。到魯定公四年、五年,吳楚兩國屢屢相戰。吳由於內亂,先勝後敗:哄搶楚國宮室在先,兄弟互斗興兵於後,終於給了楚國反撲成功的機會。正如文中斗辛所說:「不和不可以遠征。」而楚王所以渡過難關,最後恢復君位,也是得力於一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的幫助。其間,作者大力宣揚了「忠君」的思想。
這篇文章人物眾多,各具特色,如申包胥、沈尹戌、斗懷等人,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沈人不會於召陵①,晉人使蔡伐之②。夏,蔡滅沈。
【注釋】
①沈:國名。嬴姓。故址在今河南汝陽東,春秋時為楚屬國。召陵:楚地,在今河南郾城東。魯定公四年(前506)三月,周天子的大臣劉文公召集諸侯會合於召陵,謀劃征討楚國,沈國與楚友好,故不參與。
②蔡:姬姓侯爵國。周武王弟叔度為其始封君。國都在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
【譯文】
沈人不參加周天子大臣劉文公在召陵召集諸侯謀劃征討楚國的大會,晉人就讓蔡國出兵討伐沈。魯定公四年夏天,蔡國滅了沈國。
秋,楚為沈故,圍蔡。伍員為吳行人以謀楚①。楚之殺郤宛也②,伯氏之族出③。伯州犁之孫嚭為吳太宰以謀楚④。楚自昭王即位⑤,無歲不有吳師。蔡侯因之⑥,以其子乾與其大夫之子為質於吳。
【注釋】
①伍員:字子胥,楚平王的臣子。因其父兄被平王所殺而奔吳。行人:使者。
②郤宛:字子惡,楚國的左尹。
③伯氏之族:楚太宰伯州犁之後,郤宛的同黨,因郤之死而被迫逃亡國外。
④嚭(pǐ):即伯嚭,字子余,為吳太宰。在後來的吳越之爭中,接受越國賄賂,吳王失敗,他也為越王所殺。
⑤昭王:名轉,楚平王之子。
⑥蔡侯:蔡昭侯,名申,蔡悼侯之弟。因:利用。
【譯文】
秋天,楚因為沈被滅的事而包圍了蔡國。伍員擔任吳國的使者,策劃對付楚國。這以前楚王殺了郤宛,他的同黨伯氏家族出亡。伯州犁的孫子伯嚭,做了吳國的太宰,也策劃對付楚國。因此,楚國自昭王即位後,沒有一年不遭受吳軍的進攻。蔡侯利用吳楚之間的仇怨,將自己的兒子乾和一個大夫的兒子送到吳國做人質。
冬,蔡侯、吳子、唐侯伐楚①。舍舟於淮汭②,自豫章與楚夾漢③。左司馬戌謂子常曰④:「子沿漢而與之上下⑤,我悉方城外以毀其舟⑥,還塞大隧、直轅、冥厄⑦,子濟漢而伐之,我自後擊之,必大敗之。」既謀而行。以上司馬戌與子常定謀。
【注釋】
①唐侯:即唐成公。蔡、唐兩國之君,多次為楚令尹子常凌辱,所以聯合吳攻楚。
②淮汭(ruì):淮河彎曲之處。
③豫章:按杜預注,「在江北淮水南」。應不是漢以後的豫章之地,即今江西南昌。夾漢:在漢水兩岸相對。
④左司馬:官名。楚國掌軍事的長官。戌:即沈尹戌。子常:即囊瓦,楚令尹。
⑤與之上下:上下應和堵截,以讓吳軍渡過。
⑥悉發方城外:派出全部方城以外的軍人。方城,山名。在今河南葉縣境內。
⑦塞:堵住。大隧:古隘道名。即黃峴關,在今河南信陽南九十里。直轅:古隘道名。即武陽關,亦名武勝關,在今河南信陽東南一百五十里。冥厄:古隘道名。即平靖關,在今河南信陽東南九十里。三關都是漢東的隘道,名稱、地點說法不一。
【譯文】
這年冬天,蔡侯、吳子、唐侯出兵楚國。在淮汭下船登陸,從豫章進發,與楚國軍隊隔漢水相對。楚左司馬沈尹戌對令尹子常說:「你沿著漢水上下堵截,不要讓吳軍渡河,我派出全部方城以外的軍隊將吳軍的船隻毀掉,然後回過頭來堵住大遂、直轅、冥厄三個關口,這時你渡過漢水向他們正面進攻,我從後面夾擊,這樣一定會將他們打得大敗。」戰術已定,二人分別行動。以上是司馬沈尹戌與令尹子常定謀。
武城黑謂子常曰①:「吳用木也,我用革也②,不可久也。不如速戰。」史皇謂子常③:「楚人惡子而好司馬④,若司馬毀吳舟於淮,塞城口而入,是獨克吳也。子必速戰,不然不免。」乃濟漢而陳⑤,自小別至於大別⑥。三戰,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難而逃之,將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盡說⑦。」以上子常爽約。
【注釋】
①武城黑:楚國武城大夫,名黑。武城,楚國城邑,在今河南南陽北。
②吳用木也,我用革也:兵器一般木製的要耐久些,革制的如遇雨則易損壞。
③史皇:楚大夫。
④司馬:指沈尹戌。
⑤陳:同「陣」。
⑥小別:山名。在今湖北漢川東南,漢江之濱。大別:山名。在今湖北漢陽東北。
⑦初罪:前罪。指其貢賄致寇之罪。說:同「脫」。
【譯文】
武城大夫黑對子常說:「吳軍使用耐久的木製兵器,我們用的是遇雨易壞的革制兵器,不能耐久,不如速戰。」楚大夫史皇對子常說:「楚國百姓討厭你而喜歡司馬沈尹戌,如果沈司馬在淮汭毀掉了吳軍的船隻,又堵住了三個關口而攻入吳軍陣營,那麼就是他單獨一個人擊敗了吳軍,你必須趕快作戰,不然的話免不了要吃虧。」子常聽了他們的話,就渡過漢水列陣,軍陣從小別山一直進到大別山。打了三仗,子常明白是不可能戰勝吳軍了,就想逃跑。史皇說:「國家太平無事時,你謀求掌握國政,國家有難你就要逃跑,你能逃到哪裡去呢?你一定要戰死在沙場,從前所犯的罪才能全部抵消。」以上是子常違背約定。
十一月庚午①,二師陳於柏舉②。闔廬之弟夫概王晨請於闔廬曰③:「楚瓦不仁④,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後大師繼之,必克。」弗許。夫概王曰:「所謂『臣義而行,不待命』者⑤,其此之謂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屬五千先擊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師亂,吳師大敗之。子常奔鄭。史皇以其乘廣死⑥。吳從楚師,及清發⑦,將擊之。夫概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敗我。若使先濟者知免,後者慕之,蔑有斗心矣⑧。半濟而後可擊也。」從之。又敗之。楚人為食,吳人及之,奔。食而從之,敗諸雍澨⑨。五戰及郢⑩。
【注釋】
①十一月庚午:十一月十九日。
②柏舉:楚地,在今湖北麻城境內。
③闔廬:吳王。夫概王:夫概是名。魯定公五年(前505)自立為王。概,同「既」。
④瓦:子常名。
⑤義而行,不待命:遇到合乎義理的事就去做,不必等候君命。
⑥其:指子常。乘廣:戰車。
⑦清發:水名。在今湖北安陸西八十里石門山下。
⑧蔑:無,沒有。
⑨雍澨(shì):楚地,在今湖北京山。
⑩郢:楚國都,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譯文】
十一月十九日,吳楚兩軍在柏舉擺開陣勢。吳王闔廬的弟弟夫概王一早就向闔廬請示說:「楚令尹子常不仁,他的部下沒有必死的鬥志,我們先攻打他,他們的士兵一定會逃跑,然後我們大軍接著追擊,一定能打勝仗!」吳王沒答應。夫概王說:「人們常說『臣子碰到合於義理的事,不必等待國君的命令』,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今天我就是死了也值,因為可以進入楚國了。」他率自己的部下五千人,先攻打子常的部下。子常的士兵紛紛逃命,楚軍亂了陣腳,吳軍乘機將其打得大敗。子常逃往鄭國,史皇領著子常殘餘戰車和士卒力戰而死。吳軍追擊楚師,到了清發,正要對其發動攻擊。夫概王說:「困獸猶鬥,何況是人呢?如果楚軍士兵知道不免一死,一定會與我們決一死戰,那一定會打敗我們。如果讓先過河的楚軍知道可免一死,後面的士兵羨慕這些免死者,就沒有鬥志了。等到楚軍一半人過了河時我們再出擊。」吳王聽從了他的意見。於是又將楚軍打得大敗。楚人正在做飯,吳軍趕到了,楚軍又逃,吳軍吃了楚人做好的飯又接著追擊,在雍澨又將楚軍打敗了。打了五仗後,吳軍打到了楚國國都郢。
己卯,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①,涉睢②。尹固與王同舟③,王使執燧象以奔吳師④。
【注釋】
①季羋畀我:季指排行,羋為姓。畀我是其字。
②睢(suī):水名。在湖北枝江入長江。
③尹固:楚臣。
④燧象:把火把系在大象尾上。
【譯文】
十一月二十八日,楚昭王帶著妹妹季羋畀我逃出國都,渡睢水時,大臣尹固和昭王同坐一條船,昭王派他將火把系在象尾上,驅趕象群沖入吳軍,才擺脫了追兵。
庚辰①,吳入郢,以班處宮②。子山處令尹之宮③,夫概王欲攻之,懼而去之,夫概王入之。以上楚師之敗。
【注釋】
①庚辰:十一月十九日。
②班:官位高低,位次。
③子山:吳王闔廬之子。
【譯文】
十一月二十九日,吳軍進入郢都,按官位高低住進楚宮。吳王闔廬的兒子子山住進了令尹的府第,夫概王很不滿,要去攻打他,子山害怕,搬了出去,夫概王便住進了令尹府。以上是楚國軍隊失敗。
左司馬戌及息而還①,敗吳師於雍澨,傷。初,司馬臣闔廬,故恥為禽焉。謂其臣曰:「誰能免吾首②?」吳句卑曰③:「臣賤,可乎?」司馬曰:「我實失子④,可哉!」三戰皆傷,曰:「吾不可用也已。」句卑布裳⑤,剄而裹之⑥,藏其身而以其首免。以上司馬戌之忠勇。
【注釋】
①息:原為息國,其時已為楚所滅,成為楚邑。在今河南息縣西南。
②免吾首:不讓我的頭落入吳人之手。
③吳句卑:沈尹戌的小臣。冠以「吳」可見句卑本是吳人。
④失子:錯待了你。
⑤布:張開,鋪開。裳:下衣,下裙。
⑥剄:刀割。
【譯文】
楚左司馬沈尹戌到了息地,聽說楚軍戰敗的消息便返回來,在雍澨擊敗了吳軍,自己也受了傷。最初,沈尹戌曾做過闔廬的臣子,所以深以被吳人所擒為恥,就對他的部下說:「你們誰能不讓我的頭落入吳人之手?」他的一個小臣,本是吳國人叫句卑的說:「我身份低賤,可以做這種事嗎?」司馬說:「我以前不知你如此賢德,錯待了你,你當然可以承擔這件事!」沈尹戌三次出戰都受了傷,說:「我不中用了。」句卑見沈尹戌已死,就鋪開下裙,將司馬的頭割下來包好,將其屍身藏起來,帶著他的頭逃跑了。以上是司馬沈尹戌的忠勇。
楚子涉睢,濟江,入於雲中①。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孫由於以背受之②。中肩。王奔鄖③,鍾建負季羋以從④,由於徐蘇而從⑤。鄖公辛之弟懷將弒王⑥,曰:「平王殺吾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將誰仇?《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御⑦。』唯仁者能之。違強陵弱⑧,非勇也。乘人之約⑨,非仁也。滅宗廢祀⑩,非孝也。動無令名(11),非知也。必犯是(12),余將殺汝。」斗辛與其弟巢以王奔隨(13)。以上楚子奔隨。
【注釋】
①雲中:即雲夢澤,在今湖北安陸。
②王孫由於:又稱吳由於,楚之公族。
③鄖(yún):本為小國,為楚所滅,淪為楚邑,在今湖北安陸境。
④鍾建:楚國大夫。
⑤徐蘇:慢慢甦醒過來。
⑥鄖公辛:楚國守鄖邑的大夫,即斗辛,乃楚平王令尹蔓成然之子。蔓成然輔佐平王有功得封,然貪得無厭,終為平王所殺,故斗辛之弟斗懷欲報「殺父」之仇。
⑦「柔亦不茹」幾句:出自《詩經·大雅·烝民》篇。原詩是讚美周宣王的卿士仲山甫不畏強凌弱的美德,斗辛在這裡引用是勸斗懷不要乘王之危。柔,輕弱的。茹,欺凌。吐,逃避。矜寡,年老而無妻或無夫者。
⑧違:避開。陵:同「凌」。
⑨約:患難。
⑩滅宗廢祀:古制弒君罪當滅宗。
(11)動無令名:有所舉動卻不會獲得美好的德聲。
(12)必犯是:一定要做這種事。
(13)以王奔隨:保護楚昭王投奔隨國。隨,姬姓子國,在今湖北隨州。
【譯文】
楚昭王過了睢水又過了長江,進入雲夢澤。他睡覺時,遭到一夥強盜的攻擊,他們用戈刺昭王,王孫由於用自己的後背去擋,戈刺中了他的肩膀。昭王又往鄖地逃跑,大夫鍾建背著季羋跟隨昭王。王孫由於慢慢甦醒過來後,也追隨昭王而去。楚國守鄖邑的大夫斗辛,是為楚平王所殺的前令尹蔓成然的兒子,所以他的弟弟斗懷想要殺掉楚昭王,說:「平王殺我父親,我殺他兒子,不也是應該的嗎?」斗辛說:「國君懲辦臣下,誰敢記恨他?國君的命令就是天意,如果死於天命,你去恨誰呢?《詩經·大雅·烝民》篇說:『不欺凌軟弱之人,不逃避強硬的對手,不侮辱鰥寡之人,也不畏懼強者。』只有像仲山甫那樣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避強凌弱不是勇敢,乘人之危並不高尚,弒君而導致滅族廢祀是不孝,你做這種事不會有美名,是不智。你一定要犯下這種滔天大罪,我就先殺了你。」斗辛就和他的另一個弟弟斗巢保護楚王逃往隨國。以上是楚昭王出逃到隨國。
吳人從之,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在漢川者,楚實盡之。天誘其衷①,致罰於楚,而君又竄之②。周室何罪?君若顧報周室,施及寡人,以獎天衷③,君之惠也。漢陽之田④,君實有之。」楚子在公宮之北⑤,吳人在其南。子期似王⑥,逃王⑦,而己為王⑧,曰:「以我與之⑨,王必免。」隨人卜與之,不吉。乃辭吳曰:「以隨之辟小而密邇於楚⑩,楚實存之,世有盟誓,至於今未改。若難而棄之(11),何以事君?執事之患(12),不唯一人。若鳩楚竟(13),敢不聽命。」吳人乃退。金初宦於子期氏,實與隨人要言(14)。王使見,辭,曰:「不敢以約為利(15)。」王割子期之心(16),以與隨人盟。以上隨人保楚。
【注釋】
①誘:表示。衷:心意。
②竄:藏匿。
③獎:幫助完成。
④漢陽之田:漢水以北的土地。陽,水之北為陽。
⑤公宮:指隨君之宮。
⑥子期:即公子結,楚昭王兄。
⑦逃王:讓楚昭王逃走。
⑧己為王:自己冒充楚昭王。為,同「偽」。
⑨與之:交給吳人。
⑩密邇:靠近。
(11)難而棄之:如果在楚國有危難的時候便背棄它。
(12)執事:對吳國使臣的尊稱。
(13)鳩:安定。
(14)(lǜ)金初宦於子期氏,實與隨人要言:指吳軍威脅隨人時,金與隨君約言,將楚王藏起來,以子期代楚王之事。金,子期的家臣。宦,侍奉別人。要言,約言,訂約。
(15)為利:謀圖利益。
(16)割子期之心:割取子期心前的血。
【譯文】
吳人也緊跟著來到隨國,對隨人說:「周朝封在漢水一帶的子孫,都被楚吞滅了。上天表達了它的心意,要我吳國懲罰楚國,而您卻又將楚王藏匿起來。周朝子孫有什麼罪?您如果想要報答周天子的恩惠,並延繼到我身上,以幫助實現上天的意旨,這是您的好意了。那麼漢陽的土地全歸您所有了。」楚王住在隨君宮室的北面,吳軍駐紮在宮室的南面。昭王的兄弟子期長得和昭王很相像,他讓昭王逃走,自己冒充楚王,並說:「把我交給吳人吧!大王必能幸免於難。」隨人對交出子期一事進行占卜,結果卻不吉利。於是拒絕吳人說:「以隨國的弱小偏遠而又那麼靠近楚國,卻存在至今,實在是楚國保存了我國。我們兩國間世代都有誓約,至今也沒改變。如果我們在楚國有難時背棄了它,以後又有什麼臉面去侍奉貴國國君呢?您所憂患的人,不只楚昭王一個啊。如果貴國能安定楚國,我敢不聽命嗎?」吳人只好退出去了。金最初做子期的家臣,實際上參與了與隨人約定藏起楚王、以子期代替的事,昭王要引見他並要派他與隨人結盟,他推辭說:「我不敢因為曾與隨人定約保護國君而謀求自己的私利。」昭王割取子期心前之血以示誠心,與隨人訂盟。以上是隨國人保護楚王。
初,伍員與申包胥友①。其亡也,謂申包胥曰:「我必復楚國②。」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復之,我必能興之。」及昭王在隨,申包胥如秦乞師,曰:「吳為封豕、長蛇③,以薦食上國④,虐始於楚⑤。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⑥。使下臣告急,曰:『夷德無厭⑦,若鄰於君,疆埸之患也⑧。逮吳之未定⑨,君其取分焉⑩。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靈撫之(11),世以事君。』」秦伯使辭焉(12),曰:「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伏(13)。下臣何敢即安?」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14)。秦哀公為之賦《無衣》(15),九頓首而坐(16),秦師乃出。以上申包胥乞秦師。
【注釋】
①申包胥:楚國大夫。
②復:同「覆」。顛覆。
③封豕:大野豬,比喻吳國的貪暴有如大野豬。
④薦:屢次。食:侵食。
⑤虐:殘害。
⑥越在草莽:指昭王奔隨。
⑦夷:吳人。德:貪心。厭:滿足。
⑧若鄰於君,疆埸之患也:楚國西界與秦接壤,如吳滅楚,吳就成了秦的鄰國了。
⑨逮:趁。
⑩取分:謂秦、吳共分楚地。
(11)撫之:保存、安定楚國。
(12)秦伯:秦哀公。
(13)伏:處,安身之處。
(14)勺飲:指湯、水等可飲的東西。
(15)《無衣》:見《詩經·秦風》,此詩讚頌了即將參戰的將士同仇敵愾的精神。秦哀公賦此詩,表示決心出兵救楚。
(16)九頓首:叩了九次頭。
【譯文】
當初,伍子胥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子胥逃離楚國時,對申包胥說:「我一定要顛覆楚國。」申包胥說:「你努力吧!你能顛覆楚國,我就一定能復興它。」到昭王在隨避難時,申包胥到秦國去討救兵,說:「吳國是大野豬,是大毒蛇,貪婪暴虐,多次吞食中原國家,楚國最先受到侵害。我們國君沒有守住自己的國家,逃亡在隨,派我來向您告急,說:『吳國的貪心是無法滿足的,如果它滅了楚國,和貴國相鄰的話,您的邊界也就不得安寧了。趁吳國還沒平定楚國,您趕緊出兵,與吳共分楚地;如果楚就此滅亡,這部分土地就是您的了。如果托您的福派兵保存安定楚國,我們世世代代都侍奉您。』」秦哀公派人婉言謝絕說:「我已知道了你的來意,你先到賓館裡休息,我們考慮好了再答覆你。」申包胥說:「我們國君逃亡在隨,還沒找到安身之處,我怎麼敢現在去休息呢?」他倚牆站著大哭,日夜不停,一口湯水也不肯進,就這樣哭了七天。秦哀公為之所感動,為他朗誦《詩經·無衣》這首詩,表示自己決定出兵救楚,申包胥叩了九個頭以示感謝,然後才肯坐下來。秦軍於是出發了。以上是申包胥到秦國討救兵。
五年①,申包胥以秦師至②,秦子蒲、子虎帥車五百乘以救楚③。子蒲曰:「吾未知吳道。」使楚人先與吳人戰,而自稷會之④,大敗夫概王於沂⑤。吳人獲薳射於柏舉⑥,其子帥奔徒以從子西⑦,敗吳師於軍祥⑧。秋七月,子期、子蒲滅唐⑨。
【注釋】
①五年:魯定公五年,即前505年。
②以:領著。
③子蒲、子虎:均為秦大夫。五百乘:共三萬七千五百人。
④稷:楚地,在今河南桐柏境。
⑤沂:楚地,在今河南桐柏附近,距稷地不遠。
⑥薳(wěi)射:楚國大夫。
⑦奔徒:奔散的兵卒。子西:楚公子申,楚平王的長庶子。
⑧軍祥:楚地,在今湖北隨州西南。
⑨唐:姬姓子國,在今湖北隨州西北唐城鎮。
【譯文】
魯定公五年,申包胥領著秦軍到了楚國,秦國大夫子蒲、子虎率領著兵車五百乘,甲士三萬七千五百名來救楚國。子蒲說:「我們還不了解吳軍的戰術。」他讓楚人先和吳人交戰,而秦軍在稷地與楚軍會合,大敗夫概王於沂地。吳人在柏舉擒獲了楚國大夫薳射,薳射的兒子集聚起四散的士兵,帶著他們投奔子西,在軍祥擊敗了吳軍。秋季七月,子期、子蒲滅了小國唐。
九月,夫概王歸,自立也①。以與王戰而敗②,奔楚,為堂溪氏③。吳師敗楚師於雍澨,秦師又敗吳師。吳師居麇④,子期將焚之⑤,子西曰:「父兄親暴骨焉⑥,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國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舊祀⑦,豈憚焚之?」焚之而又戰,吳師敗。又戰於公婿之溪⑧,吳師大敗,吳子乃歸。囚輿罷⑨,輿罷請先⑩,遂逃歸。葉公諸梁之弟後臧從其母於吳(11),不待而歸(12)。葉公終不正視。以上吳師之敗。
【注釋】
①自立:自立為吳王。
②與王戰而敗:與吳王闔廬戰而被打敗。
③堂溪氏:夫概的封號。堂溪為地名。在今河南西平西北。
④麇(jūn):楚地名。在今湖北十堰鄖陽區西。
⑤焚之:用火攻打吳軍。
⑥父兄親暴骨焉:前一年吳楚之戰,楚軍士兵多死於麇,所以這麼說。
⑦歆(xīn):享有。舊祀:傳統的祭祀。
⑧公婿之溪:楚地,今名不詳。
⑨輿罷(yīn yú pí):楚大夫。
⑩請先:請求先到吳國。
(11)葉公諸梁:楚左司馬沈尹戌之子,字子高,葉是他的封邑,在今河南葉縣南三十里。從其母於吳:與其母一起為吳所俘。
(12)不待而歸:楚定後拋棄其母自己逃回到楚國。
【譯文】
九月,夫概王從前線回到吳國,自立為吳王。因與吳王闔廬交戰而被打敗,逃到楚國,就是後來的堂溪氏。吳軍在雍澨打敗了楚軍,而秦軍又打敗了吳軍。吳軍駐紮在麇地,子期要放火燒吳軍,子西說:「去年我們和吳交戰,許多士兵戰死在此地,他們的屍骨還暴露在外而不能埋葬,現在又要將他們與吳軍一起放火燒掉,不能這麼做!」子期說:「國家都亡了,死者如果有知,楚國復興後他們就能重新享受傳統的祭禮,怎麼會怕被燒呢?」放火燒後又再次交戰,吳軍被打敗了。兩軍又在公婿之溪交戰,吳軍遭到了慘敗,吳王只好撤兵回國。吳軍俘虜了楚國大夫輿罷,他假裝要求先走一步到吳國去,半路上逃回了楚國。葉公諸梁的弟弟後臧和他母親一起被吳軍俘虜到吳國,楚光復後,他拋棄了母親自己一人回到楚國。葉公十分鄙視他,終身不正眼看他。以上是吳國軍隊之敗。
楚子入於郢。初,斗辛聞吳人之爭宮也,曰:「吾聞之:『不讓則不和,不和不可以遠征。』吳爭於楚,必有亂。有亂則必歸,焉能定楚?」王之奔隨也,將涉於成臼①,藍尹亹涉其孥②,不與王舟。及寧③,王欲殺之。子西曰:「子常唯思舊怨以敗,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復其所,吾以志前惡④。」王賞斗辛、王孫由於、王孫圉、鍾建、斗巢、申包胥、王孫賈、宋木、斗懷⑤。子西曰:「請舍懷也。」王曰:「大德滅小怨⑥,道也。」申包胥曰:「吾為君也,非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⑦,其又為諸⑧?」遂逃賞。王將嫁季羋,季羋辭曰:「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⑨,鍾建負我矣。」以妻鍾建,以為樂尹⑩。
【注釋】
①成臼(jiù):水名。在今湖北天門西北。
②藍尹亹(wěi):楚國大夫。涉其孥(nú):先用船將自己的妻子送過河去。
③寧:安定。
④惡:過錯。
⑤王孫圉(yǔ)、王孫賈:均為王族。宋木:事不詳。這些人都是於昭王有功的人。
⑥大德:最終跟著他兄長免去昭王的大難,這是大德。
⑦尤:過失。子旗:即蔓成然,他因為於平王有功,貪得無厭,為平王所殺。
⑧其又為諸:難道我又要做子旗嗎?
⑨丈夫:指男子。
⑩樂尹:管音樂的大夫。鍾建擅長音樂。
【譯文】
楚昭王又回到了郢都。當初,斗辛聽說吳人為誰住哪座楚宮而互相爭鬥時就說:「我聽說:『互相之間不謙讓就不會和睦,不和睦就不能出兵遠征。』吳人在楚國互相爭鬥,一定會有內亂。產生內亂就一定得班師回國,怎麼能兼併楚國呢?」昭王出亡隨時,要過成臼河,而大夫藍尹亹卻先將自己的妻子送過河去,不給昭王船用。到了楚已安定之後,昭王要殺他。子西勸道:「子常就是因為只想著舊怨所以失去人心而失敗的,您何必要效法他呢?」昭王說:「對!我要恢復藍尹亹的官職,藉此記住以前的過錯。」昭王褒賞這次戰爭中保護自己有功的斗辛、王孫由於、王孫圉、鍾建、斗巢、申包胥、王孫賈、宋木和斗懷。子西說:「請將斗懷從受賞的人中除掉吧!」昭王說:「他最終跟從其兄保護我使我幸免於難,這是大德。他對我有大德,我就不能記他曾想殺我為父報仇的小怨,這是做人的道理啊。」申包胥說:「我去秦國討救兵是為了國君,不是為我自己。現在國君已經安然無事了,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況且我一直對子旗不以為然,難道我又要做子旗嗎?」於是逃避了昭王的賞賜。昭王要嫁妹妹季羋,季羋拒絕了,她說:「作為女子,應該遠離男人,而鍾建背過我了。」昭王就將她嫁給鍾建為妻,並封鍾建為管禮樂的大夫。
王之在隨也,子西為王輿服以保路①,國於脾泄②。聞王所在而後從王。王使由於城麇③,復命,子西問高厚焉,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辭④。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對曰:「固辭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盜於雲中,余受其戈,其所猶在。」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以上述楚多賢臣。
【注釋】
①為:同「偽」。輿服:車與衣服。保路:保衛交通要道。
②國於脾泄:在脾泄邑建楚王的行都。脾泄為楚國邑,在今湖北江陵境,靠近郢都。
③城麇:在麇地築城。
④不能,如辭:既然知道自己不能擔當此任,就應推辭不去。
【譯文】
昭王在隨時,子西偽設楚王的車馬衣服,保衛交通要道,在脾泄建楚王的行都,以此來安定人心。聽說昭王的下落後,就又去追隨楚王。昭王派王孫由於在麇地築城,又派子西問關於城牆的高度和厚度,而由於不知道。子西說:「既然知道自己不能擔當此任,就應該推辭不去。築城卻不知道城的高厚大小,你還能知道什麼?」由於回答說:「我本來堅決推辭說我不能勝任,是你一定要派我去的。每個人都有能做的事,有不能做的事。國君在雲夢澤遇上了強盜,我用背承受了強盜的戈擊,傷處現在還在呢。」王孫由於袒露出後背給子西看,說:「這是我能做到的。像您在脾泄建國君行都的事,也是我不能做到的。」以上描述楚國多賢臣。
晉鄭鐵之戰
【題解】
晉范氏、中行氏欲滅其君以篡其政,而鄭助之,引起其他幾個大夫不滿,遂有晉鄭鐵之戰。全篇結構嚴整,脈絡清晰,人物性格刻畫細緻入微,直取骨髓,譬如衛太子、趙鞅等,使人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前後戰況的描寫雖只輕勾數筆,可激烈緊張的場面透紙而出。和其他有關戰事描寫一樣,此篇也顯示了語言表現方面特殊的簡練精確,傳神入微。
六月乙酉①,晉趙鞅納衛太子於戚②,宵迷③。陽虎曰④:「右河而南⑤,必至焉。」使太子⑥,八人衰絰⑦,偽自衛逆者。告於門,哭而入,遂居之。
【注釋】
①六月乙酉:六月十七日。
②趙鞅:即趙簡子,晉大夫。衛太子:衛靈公太子蒯聵,因欲殺其父的夫人南子未成功,逃至晉。魯哀公二年,衛靈公死,晉執政大夫趙鞅送其歸國。戚:衛邑,故址在今河南濮陽北。
③宵:夜裡。
④陽虎:曾為魯國季氏家臣,魯人。
⑤右河而南:往右渡過黃河再往南。
⑥(miǎn):古代喪服,脫冠扎發,以麻布纏頭。
⑦衰:同「縗(cuī)」。麻布做的喪服。絰(dié):喪期結在頭上或腰間的麻帶。
【譯文】
魯哀公二年六月十七日,晉國趙鞅送衛太子去戚地,夜裡迷了路。陽虎說:「向右走渡過黃河再向南走,一定能到戚地。」晉人讓衛太子免冠扎發,麻布纏頭,一套喪服,八個人結著麻帶,著孝服,假裝是從衛國來迎接的,通報了守門人,哭著進了城,就在城裡住了下來。
秋八月,齊人輸范氏粟①,鄭子姚、子般送之②,士吉射逆之③。趙鞅御之,遇於戚。陽虎曰:「吾車少,以兵車之旆④,與罕、駟兵車先陳。罕、駟自後隨而從之,彼見吾貌⑤,必有懼心。於是乎會之,必大敗之。」從之。卜戰,龜焦⑥。樂丁曰⑦:「《詩》曰:『爰始爰謀,爰契我龜⑧。』謀協以故兆詢可也⑨。」簡子誓曰:「范氏、中行氏⑩,反易天明(11),斬艾百姓(12),欲擅晉國而滅其君。寡君恃鄭而保焉。今鄭為不道,棄君助臣,二三子順天明,從君命,經德義(13),除詬恥(14),在此行也。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士田十萬,庶人工商遂(15),人臣隸圉免(16)。志父無罪(17),君實圖之(18)。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19),不設屬辟(20),素車樸馬(21),無入於兆(22),下卿之罰也。」甲戌(23),將戰,郵無恤御簡子(24),衛太子為右。登鐵上(25),望見鄭師眾,太子懼,自投於車下。子良授太子綏而乘之(26),曰:「婦人也。」簡子巡列,曰:「畢萬(27),匹夫也。七戰皆獲,有馬百乘,死於牖下(28)。群子勉之,死不在寇(29)。」繁羽御趙羅,宋勇為右(30)。羅無勇,麇之(31)。吏詰之(32),御對曰:「痁作而伏(33)。」衛太子禱曰:「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34):鄭勝亂從(35),晉午在難(36),不能治亂,使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37),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38),佩玉不敢愛。」
【注釋】
①范氏:晉國一個有權勢的家族。
②子姚、子般:皆為鄭臣。
③士吉射:即范昭子,又稱范吉射,晉國大夫。
④旆:先驅車。
⑤彼見吾貌:對方見了我軍陣容。因晉人先到陣,鄭人不知其虛實,見車多而恐懼。
⑥龜焦:預示不成。
⑦樂丁:晉大夫。
⑧爰始爰謀,爰契我龜:出自《詩經·大雅·緜》。前二「爰」為語氣助詞,後一「爰」是于是之意。契,即占卜。此詩意先案人事,後問卜筮。
⑨謀協:意見一致。故兆:以前的卜兆。以前曾為是否送衛太子回國而占卜,所得結果是吉兆。詢:諮詢。
⑩中行氏:晉國另一個有勢力的家族。
(11)天明:天命。
(12)艾:通「刈(yì)」。斬殺。
(13)經:推行。
(14)詬恥:恥辱。
(15)遂:進入仕途做官。
(16)免:免去其徭役,即獲得自由。
(17)志父:趙鞅別號。
(18)君實圖之:事成之後,國君當考慮賞物。
(19)桐棺:庶人的棺材,因桐木易腐爛。
(20)屬辟:外棺。
(21)素車、樸馬:沒有裝飾的車馬。
(22)兆:古代同族之人叢葬一處,其範圍叫兆域。
(23)甲戌:八月初七。
(24)郵無恤:即郵良,又稱王良,晉國善御者。
(25)鐵:山名。
(26)綏:戰車上的繩索,登車時作拉手。
(27)畢萬:晉獻公的車夫。
(28)死於牖(yǒu)下:意為在家裡善終。牖,窗戶。
(29)死不在寇:不一定死在敵人手裡,即英勇奮戰不一定犧牲。
(30)繁羽、趙羅、宋勇:都是晉國大夫。
(31)麇:同「稇(kǔn)」。捆綁。
(32)詰:詢問。
(33)痁(shān):瘧疾。
(34)皇祖文王:即周文王。烈祖康叔:周成王同母幼弟,衛國始封君。文祖襄公:衛獻公之子,蒯聵的祖父。
(35)鄭勝:當時在位的鄭國國君鄭聲公,名勝。
(36)晉午:當時在位的晉國國君晉定公,名午。
(37)佚:同「逸」。安逸。
(38)大命:生死之命。
【譯文】
秋季八月,因范氏久居朝歌,糧食不夠,所以齊人為他送糧食,鄭國子姚、子般押送,士吉射去接。趙鞅截擊糧隊,兩軍相遇於戚地。陽虎說:「我們的兵車少,我們用兵車的先驅車和子姚、子般的兵車對陣。子姚、子般從後面跟上來,見了我軍陣容,不知虛實,一定會有畏懼之心。在這種時候與其交戰,一定會大敗他們。」趙鞅接受了他的建議。占卜作戰吉凶,龜燒焦了,預示不能交戰。大夫樂丁說:「《詩經·大雅·緜》上說:『先盡人事,再看卜筮結果。』我們大家意見一致,相信原來出發時的卜筮結果就可以了。」趙鞅立誓說:「范氏、中行氏,違背天命,殘害百姓,想要獨攬晉國大權而滅掉自己的國君。我們國君依仗鄭國來保護自己。今天鄭國不行道義,背棄國君幫助逆臣,我們大家順從天意,服從君命,推行德義,洗雪恥辱,就在此一舉了。戰勝敵人的,上大夫可以獎給其縣,下大夫得到郡,士可獲得十萬畝土地,平民和從事工商業的人可以做官,奴隸可獲得自由。我趙鞅無罪,國君可以考慮賞物。若我有罪,就對我施以絞刑,死後用三寸桐棺,不加外槨,運棺材用不加裝飾的車馬,不將我埋葬在族塋里,按下卿葬制來處罰我。」八月初七,就要開戰了。晉國的好御手郵無恤為趙鞅駕車,衛太子做他的車右。他們登上鐵丘,看到鄭軍人數眾多,衛太子害怕了,自己從車上掉了下來。郵無恤將車上作拉手的繩索遞給他,讓他爬上車,鄙視地說:「像個女人。」趙鞅巡視隊伍說:「當初晉獻公的車右畢萬,不過是個普通人,因英勇作戰,七次戰中都有所收穫,後來擁有馬匹數百,善終於家。你們要努力殺敵,未必就死在敵人手裡。」晉繁羽為趙羅做御手駕車,宋勇做他的車右。趙羅沒有勇氣,他們就將他綁在車上。軍吏問是怎麼回事,繁羽回答:「他瘧疾又犯了,所以趴著。」衛太子祈禱說:「後世子孫蒯聵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國國君勝順從作亂的晉國臣子范氏,晉國國君午處於危難之中,因為不能平定禍亂,就派趙鞅來替他討戰。蒯聵不敢自己貪圖安逸,擔任持矛作戰的車右。謹祈求:不要斷筋,不要折骨,不要臉部受傷,讓我成就大事,不給三位祖先帶來羞辱。不敢請求生死大事,如僥倖不死,一定奉獻給您們佩玉等祭神之物。」
鄭人擊簡子中肩,斃於車中①,獲其蜂旗②,太子救之以戈。鄭師北,獲溫大夫趙羅③。太子復伐之,鄭師大敗,獲齊粟千車,趙孟喜曰:「可矣。」傅傁曰④:「雖克鄭,猶有知在⑤,憂未艾也⑥。」
【注釋】
①斃:撲。
②蜂旗:旗名。
③溫大夫:溫邑大夫。
④傅傁(sǒu):趙鞅的屬下。
⑤知:通「智」。知氏。
⑥艾:停止。
【譯文】
鄭人擊中了趙鞅的肩膀,他撲倒在車中,鄭人奪走了他車上的蜂旗,衛太子手持戈趕過來救他。鄭軍敗北,但仍俘獲了膽小怕死的溫邑大夫趙羅。衛太子又向他們進攻,鄭軍大敗,晉繳獲了一千車齊人的糧食,趙鞅高興地說:「這下行了。」他的屬下名叫傅傁的說:「雖然打敗了鄭國,但知氏還在,憂患並未消除。」
初,周人與范氏田,公孫尨稅焉①。趙氏得而獻之,吏請殺之。趙孟曰:「為其主也,何罪?」止而與之田。及鐵之戰,以徒五百人宵攻鄭師,取蜂旗於子姚之幕下,獻曰:「請報主德。」
【注釋】
①公孫尨:范氏之臣。
【譯文】
當初,周人給范氏土地。范氏之臣公孫尨為其收取這些土地的賦稅。趙氏族人逮住公孫尨將他獻給趙鞅,部下要求殺了他,趙鞅說:「他是為他主人做事,有什麼罪?」阻止了部下,而且賞給他土地。到了鐵這一戰役,公孫尨率領部下五百人夜裡進攻鄭軍,從子姚那裡奪回了白天鄭人奪走的蜂旗,將它獻給趙鞅說:「謹以此來報答主人您對我的恩德。」
追鄭師。姚、般、公孫林殿而射①,前列多死。趙孟曰:「國無小②。」既戰,簡子曰:「吾伏弢嘔血③,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④。」太子曰:「吾救主於車,退敵於下,我,右之上也。」郵良曰:「我兩靷將絕⑤,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駕而乘材⑥,兩靷皆絕。
【注釋】
①姚、般:即子姚、子般。公孫林:鄭臣。
②國無小:謂國雖然小,也有善射之人。
③弢:箭袋。
④上:功勞最大。
⑤靷(yǐn):馬胸部的皮帶。
⑥乘:載。材:馬車前橫木。
【譯文】
晉人追擊鄭軍。子姚、子般、公孫林斷後,用箭射晉軍,晉軍前列中許多人被射中而死。趙鞅說:「鄭國雖小,但仍有這樣善射之人,不能輕視啊。」戰鬥結束之後,趙鞅說:「我受傷趴在箭袋上吐血,但我擊出的鼓音仍然強勁有力,今天我的功勞最大。」衛太子說:「我在車上救了主人,在車下殺退了敵人,我是車右中功勞最大的。」郵無恤說:「我戰車上的馬胸前兩根皮帶都要斷了,我能使它們不斷,我是御手之中功勞最大的。」他又在車上裝了橫木再駕車,兩根皮帶都斷了。
齊魯清之戰
【題解】
這是發生在春秋末期齊與魯之間的一場戰役。雖以齊敗魯勝結束,但戰爭暴露了魯國士大夫之間的重重矛盾。叔孫、孟孫恨季氏大權在握,故而不盡力迎敵,先是不欲作戰,然後故意遲滯,大敵當前仍忙於內訌。這些所謂「國家棟樑」只考慮個人私利,如何能將國家治好?魯國的命運是可以預見的了。
十一年春,齊為鄎故①,國書、高無丕帥師伐我②,及清③。季孫謂其宰冉求曰④:「齊師在清,必魯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從公御諸竟⑤。」季孫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間⑥。」季孫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則君無出。一子帥師,背城而戰。不屬者⑦,非魯人也。魯之群室⑧,眾於齊之兵車。一室敵車,優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戰也宜,政在季氏⑨。當子之身,齊人伐魯而不能戰,子之恥也。大不列於諸侯矣。」以上冉有與季氏議。
【注釋】
①鄎(xì):齊國南部邊境的城邑。魯哀公十年(前485)春天,魯會合吳、邾、郯等國攻打齊,駐在鄎地。
②國書、高無丕(pī):二人均為齊卿。
③清:齊地,今山東濟南長清區。
④冉求:又稱冉有,孔子弟子。
⑤一子守,二子從公御諸竟:三人之中一人留守,二人跟隨哀公出國境抗敵。子,指季孫、叔孫、孟孫。
⑥封疆:境內近郊之地。
⑦屬:臣屬。此句意思是不迎敵者不是魯國的臣子。
⑧群室:住在都邑的大夫們。
⑨二子之不欲戰也宜,政在季氏:叔孫、孟孫恨季氏專政,所以不盡力。
【譯文】
魯哀公十一年春季,齊國因為上一年鄎地之戰,派國書、高無丕二人率領軍隊討伐魯國,到達了清地。季氏問他的家臣之長冉求:「齊軍現在清地,一定是要打魯國,我們怎麼辦?」冉求說:「季孫、叔孫、孟孫三人中一人留守,二人跟隨國君到邊境抗敵。」季孫說:「這可辦不到。」他自忖是不能讓叔孫、孟孫聽令的。冉求說:「那就在國境內近郊之地抵抗。」季孫告訴叔孫、孟孫二人這個對策,二人不同意。冉求說:「如果他們不贊成,那國君不必出戰。您一人率領軍隊,背城而戰,不願意跟著去迎敵的人就不是魯國的臣民了。住在都邑的魯國大夫,人數要多於齊人的兵車,以一家人去抗擊一輛敵人戰車還綽綽有餘,您何必擔心呢?叔孫、孟孫不願迎戰也是意料之中的,因為魯國的政權是掌握在您季氏手中。政令出於您,齊人攻打魯國而魯不能迎戰,這是您的恥辱,魯國也就完全不能與諸侯並列了。」 以上是冉求與季氏商議對策。
季孫使從於朝①,俟於黨氏之溝②。武叔呼而問戰焉③,對曰:「君子有遠慮,小人何知?」懿子強問之,對曰:「小人慮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謂我不成丈夫也。」以上冉有激孟氏使戰。
【注釋】
①季孫使從於朝:季孫要冉求跟著自己去上朝。
②黨氏之溝:朝中地名。
③武叔:又稱武叔懿子,名州仇,即叔孫。
【譯文】
季氏讓冉求跟隨他上朝,在黨氏之溝等著。叔孫氏叫他過來,詢問有關這次戰爭的事,冉求回答說:「君子高瞻遠矚,我這樣卑賤的人知道什麼?」叔孫氏一定要他說,冉求回答:「我要考慮談話對象而說話,量力而尋求共事者。」叔孫知道他是非難自己不想迎戰,所以不回答,就說:「這是說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 以上是冉求刺激孟氏使其接戰。
退而蒐乘①,孟孺子泄帥右師②,顏羽御③,邴泄為右。冉求帥左師,管周父御④,樊遲為右⑤。季孫曰:「須也弱⑥。」有子曰⑦:「就用命焉⑧。」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為己徒卒。老幼守宮,次於雩門之外⑨。五日,右師從之⑩。以上部署戰事。
【注釋】
①蒐乘:閱兵。蒐,閱。
②孟孺子泄:孟武伯,孟懿子之子。
③顏羽:字子羽,和邴泄同為孟孫氏之臣。
④管周父:季氏之臣。
⑤樊遲:名須,孔子弟子。
⑥弱:年幼的。
⑦有子:即冉求。
⑧就用命焉:能服從命令。用命,效命,服從命令。
⑨雩(yú):魯國南門。
⑩五日,右師從之:五天以後,孟孺子泄率領的右軍才跟上來,因其不願迎戰齊師。
【譯文】
叔孫回去就檢閱軍隊。孟孺子泄率領右師,顏羽為其駕車,邴泄作車右。冉求率領左師,管周父為他駕車,樊遲作車右。季孫說:「樊遲年紀太小。」冉求說:「他雖年幼但卻肯服從命令。」季孫的甲士有七千人,冉求以他們中的三百武城人作自己的精兵。年紀大和年紀小的守衛宮室,駐紮在雩門之外。因不願與齊作戰,五天以後,孟孺子泄率領的右軍才跟上來。以上是魯國部署戰事。
公叔務人見保者而泣①,曰:「事充政重②,上不能謀,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③!」
【注釋】
①公叔務人:昭公之子公為。保:守城者。
②事充:徭役繁重。政重:賦稅苛多。
③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既然說別人不能為國而死,自己不敢不死。
【譯文】
公叔務人看見守城者哭著說:「徭役繁重,賦稅苛多,居上位的人不能為國謀劃,士不能為國戰死,怎麼治理人民?我既然指責別人不能為國獻身,我哪兒敢不盡心力以死報國呢?」
師及齊師戰於郊,齊師自稷曲①,師不逾溝②。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而逾之③。」如之,眾從之。師入齊軍,右師奔,齊人從之,陳瓘、陳莊涉泗④。孟之側後入以為殿⑤,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林不狃之伍曰⑥:「走乎?」不狃曰:「誰不如⑦?」曰:「然則止乎?」不狃曰:「惡賢⑧?」徐步而死⑨。師獲甲首八十,齊人不能師。宵,諜曰⑩:「齊人遁。」冉有請從之三,季孫弗許。以上右師敗,左師勝。
【注釋】
①稷曲:魯國城郊地名。「稷門」是曲阜南城的正門,「稷曲」是稷門以外的地方。
②師不逾溝:魯軍不肯過溝迎戰。
③三刻:申明三次號召。刻,有戒約意,此處解為號令。
④陳瓘、陳莊:都是齊國大夫。
⑤孟之側:字反,孟氏族人。殿:斷後。
⑥林不狃:魯右師里的軍士。伍:五人為伍,此處指林不狃隊伍中的兵卒。
⑦誰不如:我不如誰?而要逃走?
⑧惡賢:與賢者交惡,意指其沒有鬥志。
⑨徐步而死:從容慢步被殺而死。意指其不怕死。魯國有壯士,但季氏不能用。
⑩諜:間諜。
【譯文】
魯軍和齊軍在郊外交戰,齊軍從稷曲進攻魯軍,魯國士兵不肯過溝迎戰。樊遲對冉求說:「士兵們不是做不到,而是不相信你,請你三次申明號令然後帶頭過溝。」冉求照他的話做了,眾士兵都跟著他過了溝。魯軍攻入了齊軍陣營。孟孺子率領的魯右軍缺乏鬥志逃跑了,齊人在後面追趕,齊大夫陳瓘、陳莊過了泗水河。孟氏族人孟之側在後面殿後,抽出箭來打馬說:「馬不往前走。」軍士林不狃隊伍中的士兵說:「逃跑吧?」不狃說:「我不如別人嗎?為什麼要逃走?」士兵又說:「那就留下來抵抗?」不狃說:「與賢者交惡嗎?」最後從容慢步被殺而死。魯軍砍得齊軍士兵的首級八十顆,齊人潰不成軍。夜裡,間諜報告:「齊人逃跑了。」冉求再三請求追擊,季氏沒答應。以上是魯軍右師敗,左師勝。
孟孺子語人曰:「我不如顏羽,而賢於邴泄。子羽銳敏①,我不欲戰而能默②。泄曰:『驅之。』」公為與其嬖僮汪錡乘③,皆死,皆殯。孔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可無殤也④。」冉有用矛於齊師,故能入其軍。孔子曰:「義也。」
【注釋】
①子羽:即顏羽。銳敏:敏銳善戰。
②默:心裡雖然不想作戰,但嘴上卻不說逃走。
③嬖僮:寵愛的小童,名汪錡。
④無殤(shānɡ):不作為夭折對待,即不用殤禮葬汪錡。八歲至十九歲死為殤。
【譯文】
孟孺子對別人說:「我不如顏羽,但卻比邴泄有道德。顏羽敏銳善戰,我心裡不想作戰嘴上卻不說逃走二字,而邴泄卻說:『催馬跑吧。』」公叔務人和他寵愛的小童汪錡同坐一輛戰車,一起戰死,一起下葬。孔子說:「小小年紀能為國家而戰,可以不算是夭折。」冉求用矛來對付齊軍,所以能攻入他們的陣營。孔子說:「這就是正義。」
白公之難
【題解】
文章記敘了楚惠王時的一場內亂。令尹子西不聽忠言,任用奸人,不但招致殺身之禍,也給國家和人民帶來了災難和痛苦。作者讚頌了葉公的善於讓人,忠於國事,批評了子西的糊塗與麻木,闡述了用人要謹慎、得當的道理。文章也從側面反映了春秋末期社會的動盪不安。
楚太子建之遇讒也①,自城父奔宋②。又辟華氏之亂於鄭③,鄭人甚善之。又適晉,與晉人謀襲鄭,乃求復焉④。鄭人復之如初。晉人使諜於子木,請行而期焉。子木暴虐於其私邑,邑人訴之。鄭人省之,得晉諜焉。遂殺子木。以上白公仇鄭。
【注釋】
①太子建:又稱楚建,字子木,楚國平王太子。
②城父:楚國邑名。在今河南寶豐東四十里,太子建居住地。
③華氏之亂:魯昭公二十年(前522),宋國華氏、向氏等人發動叛亂。
④求復:要求回到鄭國。
【譯文】
楚太子建於魯昭公十九年被陷害的時候,從自己的住地城父逃到宋國。昭公二十年宋國華氏、向氏發動叛亂,太子建為了躲避華氏之亂,又跑到了鄭國,鄭國人待他很友好。他又去了晉國,和晉國人策劃襲擊鄭國,於是他又要求回到鄭國。鄭人待他和當初一樣。晉人派出間諜來找太子建,請求定下襲鄭的時間。太子建在他自己的私邑里殘暴肆虐,私邑的人告發他。鄭人搜查他,發現了晉國間諜,就殺了太子建。以上是白公仇恨鄭國的原因。
其子曰勝,在吳。子西欲召之①,葉公曰②:「吾聞勝也詐而亂③,無乃害乎?」子西曰:「吾聞勝也信而勇,不為不利,舍諸邊竟,使衛藩焉④。」葉公曰:「周仁之謂信⑤,率義之謂勇⑥。吾聞勝也好復言⑦,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復言,非信也。期死⑧,非勇也。子必悔之。」弗從,召之使處吳竟,為白公⑨。以上楚召白公。
【注釋】
①子西:楚公子申,楚平王長庶子、令尹。
②葉公:字子高,又稱沈諸梁、葉公諸梁,楚大夫。
③詐:狡詐。亂:糊塗。
④藩:屏障,邊境。
⑤周:親近。
⑥率:遵循,奉行。
⑦復言:出言必行,不顧道理。
⑧期死:不怕死。期,必定,一定。
⑨白公:勝的封號。白為楚邑,在今河南息縣東,是楚國靠近吳國的縣邑。
【譯文】
太子建的兒子叫勝,住在吳國,楚國令尹子西想叫他回國。葉公說:「我聽說勝這個人狡詐而糊塗,讓他回來恐怕會有禍害。」子西說:「我聽說勝誠信而勇敢,不做不利的事,將他安置在邊境,讓他保衛楚國吧。」葉公說:「親近仁愛叫做誠信,遵循義理叫做勇敢。我聽說勝出言必行而不顧道理,一直在搜羅不怕死的人,恐怕是有私心吧?言出必行而不顧義理不是誠信,不怕死並不就是勇敢。你日後一定會後悔的。」子西不聽,將勝召回國,把他安排在靠近吳國邊境的白這個地方,稱為白公。以上是楚國徵召白公。
請伐鄭,子西曰:「楚未節也①。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請,許之。未起師,晉人伐鄭,楚救之,與之盟。勝怒,曰:「鄭人在此,仇不遠矣。」
【注釋】
①未節:政令沒有得到節制,即一切政事還未正常化。
【譯文】
為替父報仇,勝請求討伐鄭國,子西說:「楚國剛剛安定,一切政事還沒能正常化。不然的話,我是不會忘記此事的。」過了些日子,勝又請求攻鄭,子西答應了他。還沒出兵,晉人進攻鄭國,楚國出兵救鄭,並和鄭簽訂了盟約。勝憤怒地說:「鄭人就在我們這兒,仇人不在遠處了。」
勝自厲劍①,子期之子平見之②,曰:「王孫何自厲也?」曰:「勝以直聞,不告女,庸為直乎?將以殺爾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勝如卵,余翼而長之。楚國第③,我死,令尹、司馬,非勝而誰?」勝聞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④。」子西不悛⑤。以上白公仇子西。
【注釋】
①厲劍:磨劍。
②子期:公子結,楚昭王之兄。
③楚國第:楚國任用人才次第。
④得死,乃非我:此句意為一定要殺了子西不讓他善終。得死,善終。
⑤悛(quān):悔改。
【譯文】
勝親自磨劍,司馬子期的兒子平看見了,問:「王孫為什麼要親自磨劍呢?」白公勝說:「我以說話直率著稱,不告訴你實情,這稱得上直率嗎?我磨劍是要殺你父親。」平將這些話告訴了子西。子西說:「勝就像一顆鳥蛋,在我翅膀下孵化並長大。按照楚國用人的次第,我死之後,令尹、司馬二職除了勝還能由誰來擔當呢?」白公勝聽到這話說:「令尹真狂妄!他要是善終,我就不是我,我一定得殺了他。」子西仍然沒有覺察。以上是白公仇恨子西。
勝謂石乞曰①:「王與二卿士②,皆五百人當之,則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當五百人矣。」乃從白公而見之,與之言,說。告之故,辭。承之以劍③,不動。勝曰:「不為利諂,不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注釋】
①石乞:勝的黨徒。
②二卿士:指令尹子西,司馬子期。
③承之以劍:拔劍指著他的喉嚨。
【譯文】
白公勝對他的黨羽石乞說:「楚王和子西、子期,用五百人對付就行了。」石乞說:「不可能找到五百人。」又說:「市南有一個叫熊宜僚的勇士,如果能得到他的輔佐,他一個人就能抵五百個人了。」於是石乞跟隨白公去見熊宜僚。白公與這位勇士交談,很高興,告訴他自己來找他的用意,熊宜僚拒絕了。勝拔出劍來指著他的喉嚨,熊宜僚動也不動。勝說:「這是不為利誘、不屈服於威脅、不泄漏別人的話去討好的人,我們還是放了他吧。」
吳人伐慎①,白公敗之。請以戰備獻②,許之,遂作亂。秋七月,殺子西、子期於朝,而劫惠王③。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終。」抉豫章以殺人而後死④。石乞曰:「焚庫弒王,不然不濟。」白公曰:「不可。弒王,不祥,焚庫,無聚⑤,將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國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從。以上白公作亂。
【注釋】
①慎:楚地,今安徽潁上西北。
②以戰備獻:將與吳作戰所得鎧杖兵器,都裝備起來去郢都獻俘,白公想藉此作亂。
③惠王:昭王之子,名章。
④抉:拔起。豫章:大木。
⑤聚:物資。
【譯文】
吳人伐慎,白公勝將吳人打敗。他請求允許在獻俘虜時不解除軍隊武器裝備,想藉此機會作亂,楚王答應了他,於是白公勝乘機叛亂。秋季七月,在朝堂上殺了子西和子期,劫持了楚惠王。子西後悔沒聽葉公的話,感到無顏面對葉公,用衣袖掩面而死。子期說:「過去我以武力來侍奉君王,不能有始無終。」他隨手拔起一棵樟樹,殺了幾個人後被打死了。石乞說:「燒掉府庫殺死楚王,不然的話我們不能成功。」白公說:「不行。殺死國君不吉祥,燒掉府庫我們沒有物資,還憑藉什麼來防守呢?」石乞說:「擁有楚國,治理楚民,虔敬地供奉神靈,就可以得到吉祥,也就會有物資,有什麼可擔心的?」白公勝不聽。以上是白公作亂。
葉公在蔡①,方城之外皆曰②:「可以入矣。」子高曰:「吾聞之,以險僥倖者③,其求無饜,偏重必離④。」聞其殺齊管修也而後入⑤。
【注釋】
①蔡:蔡遷往州來,楚兼併其地一。
②方城:山名。在今河南葉縣境內。
③險:惡。
④偏重必離:辦事不公平,百姓則離心。
⑤管修:楚國賢大夫。聽說勝殺賢,知道可以討伐他了。
【譯文】
葉公在蔡地,方城山外邊的人都說:「可以進兵國都討伐白公了。」葉公說:「我聽說用做惡事來獲得利益的人,他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辦事不公平百姓就會離心離德。」直到聽說白公勝殺了賢大夫管修以後才進入國都。
白公欲以子閭為王①,子閭不可,遂劫以兵。子閭曰:「王孫若安靖楚國,匡正王室,而後庇焉,啟之願也,敢不聽從。若將專利以傾王室,不顧楚國,有死不能。」遂殺之,而以王如高府②,石乞尹門③。圉公陽穴宮④,負王以如昭夫人之宮⑤。葉公亦至,及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⑥?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⑦,日日以幾⑧。若見君面,是得艾也⑨。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⑩,而又掩面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遇箴尹固(11),帥其屬,將與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12),楚不國矣。棄德從賊,其可保乎?」乃從葉公。使與國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縊,其徒微之(13)。生拘石乞而問白公之死焉,對曰:「余知其死所,而長者使余勿言(14)。」曰:「不言將烹。」乞曰:「此事也克則為卿,不克則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孫燕奔黃氏(15)。沈諸梁兼二事(16),國寧,乃使寧為令尹(17),使寬為司馬(18),而老於葉。以上葉公靖難。
【注釋】
①子閭:平王子啟,曾五次辭去王位。
②高府:楚之別府。
③尹門:守門。
④圉公陽:楚大夫。
⑤昭夫人:惠王的母親。
⑥胄:頭盔。此處作動詞用。
⑦歲:一年的收成。
⑧以幾:盼望你來。幾,同「冀」。企望。
⑨艾:通「」。安心。
⑩旌:表揚。徇:向眾宣示。
(11)箴尹固:楚臣。
(12)二子:指子西、子期。
(13)微:藏匿。
(14)長者:指白公勝。
(15)王孫燕:白公勝之弟。(kuí)黃:吳地,在今安徽宣城境。
(16)二事:令尹、司馬二職。
(17)寧:子西之子,字子國。
(18)寬:子期之子。
【譯文】
白公勝想立平王之子、曾五次辭去王位的子閭為楚王,子閭不答應,勝就用武力劫持了他。子閭說:「您如果想要安定楚國,扶助王室,然後對我加以庇護,這也是我的願望,我能不聽從您的安排嗎?如果想專謀私利以傾覆王室,不顧楚國的利益,我寧死也不從。」白公勝就殺了他,而帶著惠王去高府,由石乞來守門。大夫圉公陽在宮牆上挖了一個洞,背著惠王到惠王母親昭夫人的宮中。此時葉公也到了,走到北門時,有人遇到他,說:「您為什麼不戴上頭盔呢?國人盼望您就像盼望慈父慈母一樣。賊人的箭如果傷了您,不是讓人民絕望嗎?您為什麼不戴上頭盔?」葉公就戴上頭盔往前走。又遇到一個人說:「您幹嗎要戴上頭盔呢?國人盼望您就像盼望每年的收成一樣,天天期待著您來。如果能見您一面,就會安心了。百姓知道有了生存的希望,就會人人有奮戰之心,在國都里向眾人宣示您的名字,可您卻把臉遮蓋起來使民絕望,這不太過分了嗎?」葉公就又摘下頭盔前進。途中遇到了大夫箴尹固,他正率領自己的部下要去幫助白公勝。葉公說:「如果沒有子西和子期二位,楚國早就滅亡了。拋棄有德行的人而去追隨叛亂的賊人,你能保住自己嗎?」箴尹固聽了轉而跟隨葉公。葉公派他和國人一起攻打白公勝,白公勝戰敗逃到山上自縊而死,他的黨羽藏起了他的屍體。葉公活捉了石乞,問他白公屍體埋藏地點,石乞回答說:「我知道他屍體埋藏的地方,但白公囑咐我不能說出去。」葉公說:「你不說就烹了你。」石乞說:「跟隨白公做這件大事,成功了就是卿,不成功就會被烹,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於是葉公烹了石乞。白公勝的弟弟王孫燕逃往吳國的黃氏這個地方。葉公一身兼任令尹和司馬二職,等到楚國安定後,他讓子西的兒子寧做了令尹,子期的兒子寬做了司馬,自己則終老於封地葉。以上述葉公平定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