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十二·敘記之屬一(上)
書
《尚書》簡介參見卷一。
金縢
【題解】
《金縢(ténɡ)》主要歌頌了周公的品格行為。同時反映出西周初年複雜的政治局勢:周與殷遺民矛盾尖銳,而周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之爭也很激烈。
周滅殷後的第二年,武王得了重病。其弟周公旦建壇祈禱,請求代替武王去死。事後,史官把祈禱的冊書放進金屬捆束的匣子。不久,武王去世,因成王年幼,周公攝政。武王的另外幾個弟弟散布流言,並勾結武庚叛亂。成王對周公的懷疑,直到得見金縢冊書,才徹底打消,了解了周公的忠貞。從行文看,本篇寫定的時代應該較晚,有學者認為約在戰國中葉。另外,本篇有較濃厚的天人感應的色彩。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①:「我其為王穆卜②。」周公曰③:「未可以戚我先王④?」「未可戚我先王」,周公勸二公勿卜,將私為卜而禱也。公乃自以為功⑤,為三壇同⑥。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⑦,乃告太王、王季、文王⑧。
【注釋】
①二公:太公、召(shào)公。太公即齊太公姜尚(子牙),召公姬奭(shì),二人皆周初重臣。
②穆:恭敬。
③周公:姬旦,文王子,武王弟。輔武王滅殷建周,封於魯。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管叔、蔡叔及武庚作亂,周公東征,平定叛亂,後建成周洛邑。
④戚:憂患,悲哀,使動用法。
⑤功:質,抵押品。意思是說周公打算禱告先王,讓自己代替武王去死。
⑥(shàn):祭祀用的場地。
⑦植:同「置」。璧:平圓形、中心有孔的玉器。珪(ɡuī):古代帝王諸侯舉行隆重儀式時所持的長形玉版,上尖或圓,下方。
⑧太王:古公亶父,文王的祖父。王季:文王的父親,名季歷。文王:姬昌,武王之父。
【譯文】
滅掉殷商的第二年,武王生了病,不舒服,太公、召公說:「讓我們恭敬地為君王的病占卜一下吧。」周公說:「不要用這事去打擾我們的先王吧。」 「未可戚我先王」,周公勸二公不要占卜,而自己將要暗地裡占卜為武王祈禱。周公於是以其性命為質來禱告,他清出一塊場地,在其上築起三個祭壇。祭壇在南邊,面向北方,周公站立於祭壇上。祭壇上放著玉璧,他手裡拿著玉珪,然後就向太王、王季、文王的神主進行禱告。
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①。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②。「乃命於帝庭」四句言武王命於上帝,能定國安民也。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
【注釋】
①遘(ɡòu):遭遇。
②祗(zhī):恭敬。
【譯文】
史官把周公禱告的祝詞寫在典冊上,祝詞說:「您的長孫生了重病。假如三位先王的在天之靈有何不適,需要做子孫的去服侍,那就讓我姬旦來代替他去服侍列位吧。我有仁德又巧捷,身負各種才能技藝,能夠侍奉鬼神。他就不像我這樣具有多方面的才華,又不能敬事鬼神。他從上帝那裡接受天命,正對天下實行統治,在這大地之上安定三位先王的子孫們。各地的臣民對他既恭敬又畏懼。 「乃命於帝庭」四句,是說武王受命於上帝,能夠定國安民。唉!只要不喪失上天所賜的天命,我朝的先王們也就永遠有所歸依了。現在我就要受命於這占卜用的大龜甲,如果列位先王答應我的請求,我就帶著玉璧、玉珪回去,等候列位的命令了;如果列位不答應我的請求,我就將玉璧、玉珪拋掉。」
乃卜三龜,一習吉。啟籥見書,乃並是吉。公曰:「體①!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
【注釋】
①體:占卜時的徵兆。
【譯文】
在太王、王季、文王的神主前各放一塊龜甲,進行占卜,得到的都是吉兆。打開解釋卜兆的書,發現武王和周公都是「吉」。周公說:「好啊!王是不會有危險了。我從三位先王那裡接受命令,專心考慮王朝長治久安的問題。我所期待的,是先王能經常為我們的君王祝福。」
公歸,乃納冊於金縢之匱中①。王翼日乃瘳②。
【注釋】
①縢:捆,引申為繩索。
②翼:通「翌(yì)」。明日。瘳(chōu):病癒。
【譯文】
周公回去以後,把寫有禱告言辭的典冊放入匣子,用金質的繩索捆束好。次日,武王病癒。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辟,戴氏:王辟位。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居東之近郊。則罪人斯得。周公辟位之時,不知流言之所自起也。二年以後,乃知其出於管、蔡,故曰「斯得」。於後,公乃為詩以詒王①,名之曰《鴟鴞》②。《鴟鴞》,勸王興師討管、蔡之詩也。王亦未敢誚公③。王見《鴟鴞》之詩,尚未信公,但亦未誚公耳。
【注釋】
①詒:同「貽(yí)」。贈。
②鴟鴞(chī xiāo):貓頭鷹一類的鳥。這裡作詩的題目,詩見《詩經·豳風》。
③誚(qiào):責備。
【譯文】
武王去世以後,管叔和他的弟弟們在國中散布流言,說:「周公要做對幼主不利的事。」周公對太公和召公說:「假如我不去控制王權,辟,按戴氏的解釋是王辟位。將來我就沒法跟先王交代了。」周公東征,經過兩年,居東之近郊。把叛亂的罪人全部捕獲。周公辟位的時候,不知道流言是從哪傳出來的。兩年之後,才知道流言源自管叔、蔡叔,所以說「斯得」。此後,周公作詩一首送給周成王,詩的題目叫《鴟鴞》。《鴟鴞》,是勸王興兵討伐管、蔡的詩。成王雖心懷疑慮,也沒有敢責備周公。成王見到《鴟鴞》這首詩,仍未信任周公,但亦未責備周公。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①,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②,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注釋】
①偃(yǎn):倒下。
②弁(biàn):禮服。
【譯文】
秋季,莊稼長勢很好,還沒有收穫,突然間雷鳴電閃,大風驟起,莊稼都被風颳得倒伏在地上,大樹也被風拔起來,國人驚恐萬分。成王與大夫們都穿上禮服,打開那個用金質繩索捆束的匣子,於是得到了周公當初以自身為質請求代替武王去死的冊書。太公、召公與成王向史官們以及卜筮人等詢問此事,他們回答說:「有這事。唉!周公要求我等保密,我們不敢說出來。」
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①。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迎,我國家禮亦宜之。」
【注釋】
①沖人:幼童。
【譯文】
成王手持這冊書流下眼淚,他說:「不要再為那雷電大風去恭敬地占卜了。過去周公勤勞地為王室效力,只是我這小孩子不知道罷了。現在上天發威動怒,就是為了表彰周公的德行啊!我應當親自去迎接周公,從國家禮制來說這樣做也是妥當的。」
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譯文】
成王走出城郊,天就開始下雨,風向也反轉過來,倒伏的莊稼全都重新站立起來。太公和召公便命令國人,把大風颳倒的大樹都扶起來,培土加固。這一年的收成特別好。
顧命
【題解】
《顧命》,系周成王臨終遺命。後代因此稱天子遺詔為「顧命」。本篇第一部分記周成王臨終遺囑;第二部分敘述康王即位場面。本文與《康誥》內容密切相關,對西周禮制有詳細記載,同時,對於我們了解「成康之治」也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惟四月哉生魄①,王不懌②。甲子,王乃洮頮水③,相被冕服④,憑玉幾⑤。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③。
【注釋】
①哉生魄:始生魄,指月亮開始發光。哉,初,始。魄,又作霸(pò),每月初始的月光。
②不懌(yì):不豫,天子有病。
③洮(táo):盥洗。頮(huì):洗臉。
④被:通「披(pī)」。冕服:禮服。
⑤幾(jī):古人席地而坐時供倚靠休息的器具。
⑥召太保奭:召公奭,武王之臣,一說為文王之子,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太保,官名。芮(ruì)、彤、畢、衛、毛:皆為封國名。師氏:官名。虎臣:勇猛之臣。百尹:百官之長。御事:治事之臣。
【譯文】
四月初,成王的身體不適。甲子日,成王盥洗一下,相者為成王披上禮服,成王倚著玉幾坐著。於是把太保召公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官之長、主事官員等全部召來。
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在後之侗①,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茲。」
【注釋】
①侗(tónɡ):年幼無知。
【譯文】
成王說:「唉!我的病大大加劇,已經很危險,病重得很。在這臨終的時刻,我恐怕你們得不到我的話去約束嗣王,為審慎起見,我對你們說上幾句。過去,先君文王、武王如日月般光照天下,奠定法律,頒布教令,謹慎畏懼不敢違反,因此才討伐殷國,成就了周朝的天命。當我幼年繼位時,恭敬地對待上天的威嚴,繼續遵守文王、武王的教導,不敢胡亂違反。現在上天降下疾病,我幾乎都起不來了。你們應當努力記住我的話,保護王長子姬釗,度過這艱難的時期,以柔和的手法撫慰遠近臣民,勉勵那大大小小的眾多邦國。我想,一般說來人們能夠自治是因為他們能有一定的法度儀節,你們可不要讓姬釗陷於非禮啊。」
既受命,還,出綴衣於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宮毛俾爰齊侯呂伋①,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於南門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冊度。
【注釋】
①爰(yuán):與。呂伋(jí):呂尚之子。
【譯文】
大臣們領受成王的遺言而回,便將成王所披的禮服拿來供置在朝廷之上以供大臣瞻拜。第二天乙丑日,成王逝世。太保召公命令仲桓和南宮毛隨從齊侯呂伋,手持干戈,率領一百名勇士,在南門之外迎接太子姬釗,把他請入側室,在這裡主持喪事。丁卯日,命令太史將成王的遺言和喪禮儀節寫於冊書。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狄設黼扆、綴衣①。牖間南向,敷重篾席,黼純②,華玉,仍幾。西序東向,敷重底席,綴純,文貝仍幾。東序西向,敷重豐席,畫純,雕玉仍幾。西夾南向,敷重筍席,玄紛純,漆仍幾。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東房③。大輅在賓階面④,綴輅在阼階面⑤,先輅在左塾之前⑥,次輅在右塾之前。
【注釋】
①黼扆(fǔ yǐ):畫有斧形的屏風。
②純(zhǔn):邊緣。
③「胤之舞衣、大貝、鼖(fén)鼓」幾句:胤、兌、和、垂,皆人名。舊注以為皆工匠名。鼖,大鼓。
④輅(lù):大車。此指天子用車。賓階:堂前西面的台階,賓客所行。
⑤阼(zuò)階:堂前東西的台階,主人所行。
⑥塾:宮門外兩側房屋。
【譯文】
過了七天,癸酉日,畢公命令有關人員分別負責下列器物。主祭禮的官員在門窗之間陳設畫有斧狀花紋的屏風,先王生前用過的禮服就放置在這裡。門窗之間,向南鋪設兩重竹蓆,邊緣飾以斧形花紋的絲織品,陳設以美玉裝飾的几案。在西牆邊,東向鋪設雙重細竹篾席,席邊飾以帶圖案的絲織品,陳設著以斑紋貝殼裝飾的几案。東牆邊,西向鋪設雙重蒲蓆,席邊飾以畫有雲氣的絲織品,陳設著玉雕裝飾的几案。在西側夾室,南向鋪設雙重的青竹蓆,席邊飾以黑絲絨,陳設一張漆幾。國家的寶器也都陳列出來,其中有玉器五重。在西牆邊陳放著紅色的刀、寫有先王遺訓的典冊、大玉璧、琬圭、琰圭。在東牆邊陳放著來自華山、東北、雍州的美玉,出自黃河的圖形。胤的舞衣、大貝、大鼓放在西房。兌的戈、和的弓、垂的竹矢放在東房。國王的五輅、大輅陳放在迎賓台階之前,綴車在東階之前,先輅在左側堂屋之前,次輅在右側堂屋之前。
二人雀弁①,執惠②,立於畢門之內③。四人綦弁④,執戈上刃,夾兩階戺⑤。一人冕,執劉,立於東堂。一人冕,執鉞,立於西堂。一人冕,執戣,立於東垂。一人冕,執瞿,立於西垂。一人冕,執銳,立於側階⑥。
【注釋】
①雀弁:同「爵弁」。冠冕名。赤黑色。
②惠:兵器名。三棱矛。
③畢門:即路寢之門,又叫路門,是天子宮室最內的正門。
④綦(qí):青黑色。
⑤戺(shì):階的兩旁,一說階的兩端。
⑥「一人冕,執劉」至「立於側階」:冕,大夫以上的貴族所戴的禮冠。劉、鉞(yuè)、戣(kuí)、瞿、銳,皆兵器名。
【譯文】
二人頭戴赤黑色的禮冠,手持三棱長矛,站立在畢門之內。四個人頭戴青黑色的禮冠,手持長戈,戈刃朝上,兩兩相對站在堂前兩邊的台階旁。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大斧,站在東堂之前。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大斧,站在西堂之前。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長戟,站在東堂之旁。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三鋒矛,站在西堂之旁。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長矛,站在中階之側。
王麻冕黼裳,由賓階①。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階。太史秉書,由賓階,御王冊命,曰:「皇后憑玉幾②,道揚末命,命汝嗣訓,臨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王再拜,興,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③,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④,三祭⑤,三咤⑥。上宗曰:「饗!」太保受同,降,盥,以異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嚌⑦,宅⑧,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諸侯出廟門俟。王出在應門之內⑨。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⑩,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11),皆布乘黃朱(12)。賓稱奉圭兼幣(13)。曰:「一二臣衛(14),敢執壤奠(15)。」皆再拜稽首。王義嗣德(16),答拜。太保暨芮伯咸進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羑若(17),克恤西土。惟新陟王(18),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19),無壞我高祖寡命。」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20),惟予一人釗報誥(21)。昔君文、武,丕平富(22),不務咎(23),厎至齊信,用昭明於天下(24)。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王家(25),用端命於上帝(26)。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27)。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今予一二伯父(28),尚胥暨顧(29),綏爾先公之臣,服於先王。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30)。」群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王釋冕,反,喪服(31)。
【注釋】
①(jī):登,升。
②皇:大。後:繼位之君。
③亂:治。
④宿(sù):徐行向前。
⑤祭:灑酒至地。
⑥咤(zhà):向後退行。
⑦嚌(jì):口嘗。
⑧宅:通「咤」。
⑨出:指出廟門。應門:周制,天子五門,最外為皋門,依次庫門、雉門、應門,內為路門。宗廟在應門之內路門之外。
⑩太保:指召公,當時為西伯,是西方諸侯之長。
(11)畢公:當時為東伯,是東方諸侯之長。
(12)布乘:《白虎通》作黼黻(fú),諸侯的禮服。黃朱:黃朱色的芾(fú),諸侯禮服上的蔽膝。《詩經·小雅·斯干》毛傳:「芾者,天子純朱,諸侯黃朱。」
(13)賓:通「擯」。接待諸侯、導行儀節的官員。圭:命圭。《周禮·考工記》「玉人」註:「命圭者,王所命之圭也,朝覲執焉。」幣:貢物。
(14)臣衛:蕃衛的臣僕,諸侯自稱的謙辭。
(15)壤:指土壤所產,等於今天所說的土產。奠:獻。
(16)義嗣:禮辭。以禮辭謝,不堅決拒絕。德:《說文解字》:「升也。」德答拜,指王既以禮辭,升位答拜。
(17)誕:大。羑(yǒu):引申為善。若:善。羑若,等於說福祥。
(18)陟:《竹書紀年》記帝王終都說陟。新陟王,指成王。
(19)張皇:張大,擴大。六師:就是六軍,這裡泛指軍隊。
(20)侯、甸、男、衛:指侯、甸、男、衛的諸侯。
(21)釗:康王姬釗。報:答覆。
(22)富:指仁厚。
(23)咎:過失。這裡指刑罰。
(24)用:因而。
(25)保(yì):安治。,治理,安定。
(26)端命:正民的民命。端,正。
(27)付畀(bì):付、畀都作給予解。
(28)伯父:天子稱同姓諸侯叫做伯父。
(29)尚:還。胥:互相。
(30)鞠:稚子,康王自謙之詞。
(31)「王釋冕」幾句:釋冕,指康王脫去接受冊命大典時穿的吉服。釋,解去,脫出。反,同「返」。指康王又返回守喪的側室。喪服,作動詞,意為穿上喪服。
【譯文】
康王頭戴麻制的禮冠,穿著繡有斧形花紋的衣裳,從通常為賓客設置的西階登上。官員和各國國君都頭戴麻制禮冠,身穿黑色的衣裳,按照規定的位置和方向站好。太保、太史、太宗等官員都頭戴麻制禮冠,身穿紅色的衣裳。太保召公手捧大圭,太宗手捧酒杯和玉瑁,從東階登上。太史手持冊書,從西階登上,向著康王,授以成王的遺命,說:「嗣位的國君,你倚著玉幾,聽我最後的話。現在命令你繼承先王的遺訓,統治周國,完全遵循先王的大法,治理天下,以此報答文王和武王,發揚文王、武王的遺訓。」康王拜了兩次,然後起身,回答說:「渺小的我,有什麼能耐,能夠像先王那樣把四方治理好呢?」康王接受酒杯和玉瑁,緩慢地向前行進三次,酹酒三次,又向後退行三次。太宗說:「請把酒喝了吧!」太保接過酒杯,歷階而下,洗過手,用與天子用過的酒杯不同的酒杯,即璋瓚這種酒杯,自酌一杯酒,又授給助祭的宗人酒杯,宗人行跪拜禮,康王回拜。太保由宗人手裡接過酒杯,徐徐向前,舉杯沾唇,然後退後,再把酒杯交還給宗人,行跪拜禮,康王答拜。太保由台階走下,儀式結束。諸侯出來,在廟門外恭候。王走出祖廟,來到應門內。西伯召公率領西方的諸侯進入應門左側,東伯畢公率領東方的諸侯進入應門右側,他們都穿著黃朱色的禮服。禮賓官宣布諸侯手執命圭向王進獻貢物,說:「我們一二藩衛之臣向王敬獻土產。」諸侯們都再拜叩頭。王按照禮節辭謝,然後升位答拜。太保召公和芮伯一同走向前,互相作揖後,又一同向王再拜叩頭,說:「恭敬地稟告天子,偉大上帝更改了大國殷的命運,我們周的文王、武王大受福祥,能夠安定西方。新逝世的成王,他在世時賞罰完全合宜,能夠成就文王、武王的功業,因此把幸福遍施給我們後人。如今王要謹慎啊,要加強我們王朝的軍隊,不要敗壞我們高祖的大命。」王這樣說:「侯、甸、男、衛的各位邦君諸侯!現在我姬釗答覆你們的勸告。過去,先君文王、武王很公平,仁厚慈愛,不濫施刑罰,致力施行忠信,因而文王、武王的光輝普照天下。還有那些像熊羆一樣勇武的將士,忠貞不渝的大臣,安定治理我們國家,因此,我們從上帝那裡接受了端正天下的命令。上天順從先王的治理之道,把天下交給先王。先王於是命令分封諸侯,樹立護衛,眷顧我們後代子孫。現在,希望我們的同姓諸侯互相顧念王室,繼續像你們的祖先臣服於先王那樣。雖然你們身在朝廷之外,你們的心不可不在王室,要輔助我考慮理順國家的辦法,不要把羞辱留給我!」三公和諸侯群臣都聽完了王的誥命,互相作揖行禮,快步走出。康王脫去吉服,返回居喪的側室,穿上喪服。
左傳
《左傳》簡介參見卷六。
齊魯長勺之戰
【題解】
這是一篇膾炙人口的文章,記述我國歷史上一次著名的以小勝大、以弱勝強的戰例。和《左傳》中其他描寫戰事的篇章不同,本文並不把焦點放在對戰爭過程的記述刻畫上,而是花相當篇幅寫魯莊公與曹劌兩人的對論,說明決定戰爭勝負的是民心的向背,而獲得民心的基礎則在於施以德政。有關戰爭的具體過程只寥寥數句,結尾對作戰策略技巧做總結,完整地表述出取得戰爭勝利的所有必要條件:在民心所向的根本前提下還需要三軍士氣的旺盛高漲以及統帥指揮的細心果斷。
莊公十年春,齊師伐我①。公將戰,曹劌請見②。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③,又何間焉④?」劌曰:「肉食者鄙⑤,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⑥?」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⑦,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⑧,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⑨,弗敢加也⑩,必以信(11)。」對曰:「小信未孚(12),神弗福也(13)。」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14),必以情(15)。」對曰:「忠之屬也(16),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注釋】
①我:指魯國。因《左傳》以魯年紀事,故稱魯為「我」。
②曹劌:魯國人。
③肉食者:在位者。
④間:參與。
⑤鄙:粗俗鄙陋,目光短淺。
⑥何以戰:即以何戰,憑什麼去作戰?
⑦專:獨享。
⑧遍:普遍。
⑨犧牲玉帛:祭祀用的牲畜、寶玉、絲綢等物。
⑩加:誇大,虛報。
(11)信:講信用。
(12)孚:使人信服。
(13)福:保佑,福庇。
(14)察:審察。
(15)情:情理。
(16)忠:國君盡心利民,是忠於自己的職守。
【譯文】
魯莊公十年的春天,齊國軍隊侵略魯國。莊公準備迎戰,曹劌請求進見莊公。他的鄉人說:「這種事有在位的官員來籌劃,你又何必去參與呢?」曹劌說:「在位官員目光短淺,做不到深謀遠慮。」於是入宮見莊公。曹劌問莊公:「您憑什麼來打這場戰爭?」莊公說:「衣食這類安身之物,我不敢獨享,總要分一些給別人。」曹劌回答:「這些小恩小惠不可能遍及每個人,老百姓不會追隨您去作戰的。」莊公說:「祭祀用的牲畜、寶玉、絲綢等東西,不敢向鬼神虛報,總是遵守諾言,講信用的。」曹劌回答說:「小信用不會使鬼神信服,他們不會保佑您的。」莊公說:「大大小小的訴訟案件,雖不能一一審查,可我總要盡力使其處理得合乎情理。」曹劌回答說:「您盡心利民,忠於自己的職守,憑藉這個,可以打這一仗了。作戰時請允許我和您一起去。」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①。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②,劌曰:「未可。」下,視其轍③,登軾而望之④,曰:「可矣。」遂逐齊師。
【注釋】
①長勺:魯國地名。今地不詳。
②馳之:驅車追擊齊國軍隊。
③轍:車轍,車印。
④軾(shì):車前供乘車扶手的橫木,又是車上較高之處,登在上面可以遠望。
【譯文】
莊公與曹劌同乘一輛車,在長勺與齊軍作戰。莊公要擊鼓進軍,曹劌說:「還不行。」齊人擊了三遍鼓,曹劌說:「可以了。」齊軍大敗而逃。莊公準備驅車追擊,曹劌說:「還不行。」他下車察看齊軍的車印,登上車前橫木瞭望齊軍,然後說:「可以了。」於是開始追擊齊軍。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①,再而衰②,三而竭③。彼竭我盈④,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⑤,故逐之。」
【注釋】
①作氣:鼓足了勇氣。
②再:第二次。衰:衰退。
③竭:盡,沒有了。
④盈:滿,飽滿。
⑤靡:傾倒。
【譯文】
打了勝仗之後,莊公問曹劌這樣做的原因。曹劌說:「打仗作戰,憑的是勇氣。擊第一遍鼓,士兵們鼓足了勇氣;擊第二遍鼓,士兵的勇氣就減弱了;擊第三遍鼓時,勇氣就沒了。齊軍勇氣沒了而我軍士氣正旺,所以打敗了他們。齊國是個大國,它的行為不好判斷,怕他們有埋伏。我看到他們的車轍亂了,旗子倒了,所以才追擊他們。」
秦晉韓之戰
【題解】
本文所記載的是發生於魯僖公十五年(前645)的一次以少勝多的戰役。
晉獻公死後,其外逃的兒子夷吾為了能回國做國君,用割讓土地的方法對秦穆公進行賄賂,終於在齊、秦的干預下達到了目的,成為晉惠公。但他不履行諾言,背信棄義,終於引發了這場戰爭。秦軍將士同仇敵愾,士氣旺盛,而晉惠公剛愎自用,不聽勸告,導致了晉軍的失敗,自己也成為秦軍的俘虜。作者將秦穆公的虛偽、貪婪,晉惠公的無恥表現得淋漓盡致,既表達了自己的愛憎,也闡述了「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
晉侯之入也①,秦穆姬屬賈君焉②,且曰:「盡納群公子。」晉侯烝於賈君③,又不納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晉侯許賂中大夫④,既而皆背之⑤。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⑥,東盡虢略⑦,南及華山⑧,內及解梁城⑨,既而不與。晉飢,秦輸之粟;秦飢,晉閉之糴⑩,故秦伯伐晉。以上秦伐晉之由。
【注釋】
①晉侯:即晉惠公,繼位前稱公子夷吾。入:指晉惠公於魯僖公九年(前651)在齊、秦幫助下回晉做了國君。
②穆姬:晉太子申生同母姐姐,亦為晉惠公姐姐,秦穆公夫人。賈君:一說為申生妃(見清代惠棟的《左傳補註》和清代洪亮吉的《春秋左傳詁》);一說為晉獻公的次妃(見晉代杜預的《春秋左傳集解》)。曾國藩取後一說。
③烝:下淫上為烝。
④中大夫:指晉國執政的大夫,如里克、丕鄭等人。
⑤背:背信棄義,指晉惠公入國後不但未給這些人好處,反而殺了他們。
⑥河外:指黃河以南。列城五:連城五座。
⑦虢略:晉國東邊與虢國為鄰,所以稱虢略,在今河南嵩縣西北。
⑧華山:即西嶽華山,在今陝西華陰境內。
⑨解(xiè)梁城:在今山西臨晉南。
⑩閉:禁止。
【譯文】
晉惠公回國繼位時,秦穆姬囑託他照顧賈君,並且說:「你要把逃亡在外的各位公子都接納回國。」但晉惠公即位後姦淫了賈君,又不接納眾公子,所以穆姬怨恨他。晉惠公當初許諾給晉國的執政大夫以好處,但後來又背棄了自己的諾言。他還用黃河以南五座連城賄賂秦穆公,作為秦支持自己回國為君的代價,東邊至虢略,南邊至華山,北邊至晉國的內地解梁城,可後來又不給了。晉國鬧饑荒,秦國輸送糧食給晉國;而秦國遇到饑饉,晉卻不賣給秦國糧食。所以秦穆公要討伐晉國。以上是秦國討伐晉國的原因。
卜徒父筮之①,吉。涉河,侯車敗②。詰之③,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④,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⑤。』夫『蠱』,必其君也。『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⑥。歲雲秋矣⑦,我落其實而取其材⑧,所以克也。實落材亡,不敗何待?」以上卜徒父之筮。
【注釋】
①卜徒父:秦國的卜官。
②侯車敗:晉侯的車失利。
③詰:詢問。
④蠱(ɡǔ):《周易》中的卦名。
⑤「千乘三去」幾句:為卦辭。千乘,此指諸侯。雄狐,此指晉惠公。
⑥「『蠱』之貞」幾句:內卦為貞,外卦為悔,風是秦的象徵,山是晉的象徵。
⑦歲雲秋矣:夏曆七月,是孟秋之月。
⑧我落其實:我指秦國,因為風象徵秦國。其實,山上樹木的果實。取其材:取用山上的木材。山象徵晉國。
【譯文】
卜徒父為秦師卜筮,吉利。卦象預示著秦國的軍隊將渡河,晉侯的軍車必敗。秦穆公詢問卦情,卜徒父回答說:「此卦是象徵秦師大吉的,秦軍連續將晉軍打敗三次,三次之後,一定會俘獲晉君。這個卦遇到了『蠱』,卦辭上說:『必定三次敗走,三次敗走之後,一定擒獲其首。』所謂狐『蠱』一定指的是晉君。『蠱』的內卦是風,『蠱』的外卦是山。現在已經是秋天了,風將山上的樹木果實都吹落了,山上的木材可以取用,如此卦兆可知我們一定戰勝晉軍。既然晉國像山上樹木的果實那樣落了,木材被砍伐了,不敗還等什麼?」以上是卜徒父的占卜。
三敗及韓。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①,若之何?」對曰:「君實深之②,可若何?」公曰:「不孫③。」卜右④,慶鄭吉⑤,弗使。步揚御戎⑥,家僕徒為右,乘小駟⑦,鄭入也⑧。慶鄭曰:「古者大事⑨,必乘其產⑩,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訓而服習其道,唯所納之,無不如志(11)。今乘異產,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將與人易(12)。亂氣狡憤(13),陰血周作(14),張脈僨興(15),外強中乾。進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聽。以上慶鄭不孫之詞。
【注釋】
①深:深入。
②君實深之:是君主您招致秦軍的深入。
③不孫:說話無禮。孫,同「遜」。
④卜右:占卜決定誰可做晉惠公的兵車右衛。
⑤慶鄭吉:由慶鄭擔任晉惠公的兵車右衛吉利。
⑥步揚:御步揚,他和家僕徒均為晉國大夫。
⑦小駟:馬名。
⑧鄭入:鄭國獻的。
⑨大事:古代把戰爭和祭祀看作國家的大事,這裡指戰爭。
⑩其產:本國出產的馬。其,指本國,下同。
(11)志:心的意向。
(12)「今乘異產」幾句:乘異國所產的馬來打仗,臨戰時馬會因害怕而改變常態,將會與人的意願相反。
(13)亂氣:呼吸緊張,喘氣失去正常的節奏。狡憤:狡有錯亂的意思。憤,動。
(14)陰血:體內的血液。周作:周身而作,指血液遍體急遽循環。
(15)張脈僨(fèn)興:血脈急漲沸騰。
【譯文】
晉軍三次戰敗之後到了韓地。晉侯對慶鄭說:「敵人已經深入了,怎麼辦呢?」慶鄭回答說:「國君您自己招致了敵人的深入,又能怎麼辦?」晉惠公申斥說:「出言不遜。」占卜決定誰可做晉侯的兵車右衛,結果是慶鄭做車右吉利,晉侯厭惡他無禮,棄而不用。而由御步揚駕駛兵車,家僕徒做車右,駕著鄭國獻的名叫小駟的馬。慶鄭說:「古時出兵作戰,一定乘本國出產的馬,它們生長在本國土地上,知道本國人的心意,接受本國人的教訓,熟悉本國道路,聽憑你使用,沒有不稱人心意的。現在您駕著異國出產的馬去打仗,遇到意外就會因害怕而失去常態,必將違背人的意志,馬一受到刺激就呼吸緊張急促,血脈在全身急劇循環,由於血脈急漲沸騰,體外雖有強形而體內氣力枯竭。這樣,它進退不得,又不能周旋下去,那時您一定後悔。」晉惠公不聽。以上是慶鄭的不遜之言。
九月,晉侯逆秦師①,使韓簡視師②,復曰:「師少於我,鬥士倍我。」公曰:「何故?」對曰:「出因其資,入用其寵,飢食其粟,三施而無報,是以來也。今又擊之,我怠秦奮③,倍猶未也④。」公曰:「一夫不可狃⑤,況國乎?」遂使請戰,曰:「寡人不佞⑥,能合其眾而不能離也⑦,君若不還,無所逃命。」秦伯使公孫枝對曰:「君之未入,寡人懼之;入而未定列,猶吾憂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韓簡退曰:「吾幸而得囚⑧。」以上韓簡視師。
【注釋】
①逆:迎戰。
②韓簡:晉國大夫。視師:觀察秦國兵力強弱。
③奮:振奮。
④猶未:還不止。
⑤狃(niǔ):輕慢。
⑥不侫:謙辭。猶言不才。佞,才能。
⑦合:使集合。
⑧吾幸而得囚:能做秦國的俘虜已經是幸運的了。意指晉必敗無疑。
【譯文】
九月,晉惠公率軍迎戰秦國軍隊,派大夫韓簡去觀察秦軍的兵力強弱,韓簡回來說:「秦軍兵力少於我軍,而他們的鬥志卻是我們的兩倍。」晉惠公問:「這是為什麼?」回答說:「您當初逃亡時依靠秦資助,歸國為君時得其力相助,晉遇荒年時吃的是秦國輸送來的糧食,秦國三次施恩而沒有得到報答,所以來討伐我們。現在我們又迎擊秦軍,我們懈怠而秦軍振奮,他們的鬥志多我們一倍還不止呢。」晉惠公說:「一個普通人都不能受人輕慢,何況一個國家?」就派韓簡去挑戰,說:「寡人不才,能集合軍隊卻不能解散他們,您如果不退兵,晉國是不會迴避秦軍的攻擊的。」秦穆公派公孫枝回答說:「您沒有回晉國之前,我為您擔心害怕;回國而沒能定位,我還是為您發愁;如今您君位已定,我不敢不接受您的挑戰了。」韓簡回到晉營說:「我們能做秦人的俘虜就已經很幸運了。」以上是晉國韓簡視察軍隊。
壬戌①,戰於韓原②,晉戎馬還濘而止③。公號慶鄭。慶鄭曰:「愎諫違卜④,固敗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⑤。梁由靡御韓簡,虢射為右,輅秦伯⑥,將止之⑦。鄭以救公誤之,遂失秦伯⑧。秦獲晉侯以歸。以上韓原戰事。
【注釋】
①壬戌:九月十三日。
②韓原:晉國地名。在今陝西韓城西南,位於河西。但秦晉韓之戰,俘獲晉侯,應在河東,從文章中「涉河,侯車敗」,「寇深矣」等記載,證明本文中的「韓原」不在河西,而在河東(參見《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中「韓原」條)。
③晉戎馬:晉侯兵車上的馬,即小駟。
④愎諫:不聽勸告。
⑤去之:不顧而去,指慶鄭不救晉惠公自顧走開了。
⑥輅(yà):迎。
⑦止:擒獲。
⑧鄭以救公誤之,遂失秦伯:慶鄭不救晉侯,晉侯便招呼韓簡來救,故將其俘獲秦伯的好機會失掉了。
【譯文】
九月十三日,秦、晉戰於韓原。晉惠公的小駟陷入泥濘盤旋,出不來了。惠公向慶鄭呼救。慶鄭說:「不接受勸告,又不照卜筮去做,實在是自找失敗,又怎麼能逃得掉呢?」不去救晉惠公掉頭而去。梁由靡給韓簡駕兵車,虢射做韓簡的車右,迎面遇上秦穆公,就要抓住穆公了,由於慶鄭棄晉惠公不顧,韓簡去救惠公而耽誤了時機,於是沒能抓到秦伯。秦軍俘虜了晉惠公回國。以上述韓原戰事。
晉大夫反首拔舍從之①。秦伯使辭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②?寡人之從君而西也,亦晉之妖夢是踐③,豈敢以至④?」晉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⑤,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風⑥。」
【注釋】
①反首:亂頭髮下垂。拔舍:拔草鋪地,在草中露宿。
②戚:憂傷。
③晉之妖夢是踐:只是為了壓息晉國的妖夢之言罷了。據《左傳》魯僖公十年記載,晉國大夫狐突沒有睡覺而遇見太子申生的鬼魂,說晉惠公無禮,將在韓地敗於秦軍。踐,壓息。
④以至:指將晉君作為戰俘帶回秦國。
⑤履:踩著。
⑥敢在下風:秦伯在上,晉臣在下,秦伯的話,晉臣都聽到了。
【譯文】
晉國的大夫亂髮下垂,拔草鋪地露宿在草中,跟著秦軍走。秦穆公派人要他們離開,說:「你們何必這麼傷心呢?我隨晉軍西行,也是要壓息晉國的妖夢之言罷了,怎麼敢將你們國君作為戰俘帶回秦國呢?」晉國大夫三拜叩頭說:「您腳踏泥土頭頂皇天,皇天后土都聽到了您的話,我們晉國群臣在您之下也都聽到了。」
穆姬聞晉侯將至,以太子、弘與女簡璧登台而履薪焉①。使以免服衰絰逆②,且告曰:「上天降災,使我兩君匪以玉帛相見③,而以興戎。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諸靈台④。以上獲晉侯後情事。
【注釋】
①登台而履薪:穆姬要帶兒女們自殺,所以登台,腳下堆積薪柴。
②免(wèn)服衰絰(cuī dié):喪服。逆:迎候。
③兩君:指秦穆公與晉惠公。以玉帛相見:古代外交禮節,兩國國君正常相見時,以玉帛互贈。
④靈台:周朝的故宮,在今陝西西安。
【譯文】
穆姬聽說晉侯就要到了,領著太子、公子弘和女兒簡璧登台履薪準備自殺。她派人穿上喪服去迎候秦穆公,並且讓人告知穆公:「上天降下災禍,使秦、晉兩國國君不以玉帛相見,而以兵戎相會。如果晉國國君早晨到,我晚上就死;晉君晚上到,我就早晨死。請君王您裁奪。」於是秦穆公讓晉惠公在靈台住下。以上是秦國擒獲晉侯後的情況。
大夫請以入。公曰:「獲晉侯,以厚歸也。既而喪歸①,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晉人戚憂以重我②,天地以要我③。不圖晉憂④,重其怒也⑤;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難任,背天不祥,必歸晉君。」公子縶曰⑥:「不如殺之,無聚慝焉⑦。」子桑曰⑧:「歸之而質其太子,必得大成⑨。晉未可滅而殺其君,只以成惡。且史佚有言曰⑩:『無始禍,無怙亂,無重怒。』重怒難任,陵人不祥。」乃許晉平(11)。以上秦君臣謀處晉侯之法。
【注釋】
①喪歸:擄了晉君回國將引起夫人、兒女自殺,所以稱喪歸。
②戚憂:憂傷。重:感動,指晉國群臣「反首拔舍」的行為感動了秦伯。
③要:約束,指晉臣用天地之神聽見「豈敢以至」的話約束秦穆公。
④圖:考慮。
⑤重:加重。
⑥公子縶(zhí):秦國大夫。
⑦慝(tè):罪惡。
⑧子桑:公孫枝。
⑨大成:好結果,即滿意的和約。
⑩史佚(yì):周武王時的太史,名叫佚。
(11)平:講和。
【譯文】
秦國群臣請求將晉君帶回秦國都城。秦穆公說:「俘虜了晉侯,我原以為是歸國時的光榮,如今卻要引出喪事了,帶晉侯回去有什麼用呢?你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況且晉國群臣的憂傷感動了我,天地也會用我的承諾來約束我。不考慮晉人的憂傷,會加重他們的憤怒;違背自己的諾言,是背棄了天地。加重晉國人的憤怒這種後果我擔當不起,背棄天地對我不吉利,一定得將晉君放回去。」公子縶說:「不如殺掉他,不能讓他回國再相聚作惡。」子桑說:「放他回去而以他的太子做人質,一定會獲得好結果。在不可能滅掉晉國的情況下殺了他們的國君,只會造成相互間的憎恨。況且周武王時叫佚的太史說過:『不要做禍亂之首,不要乘人之危,不要增加別人對自己的怨怒。』加重別人的憤怒難以承擔後果,恃強凌辱他人對自己不吉利。」於是答應晉人講和。以上是秦國君臣商議如何處置晉惠公。
晉侯使郤乞告瑕呂飴甥①,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國人而以君命賞②,且告之曰:『孤雖歸,辱社稷矣。其卜貳圉也③。』」眾皆哭。晉於是乎作爰田④。呂甥曰:「君亡之不恤⑤,而群臣是憂,惠之至也。將若君何?」眾曰:「何為而可?」對曰:「征繕以輔孺子⑥,諸侯聞之,喪君有君,群臣輯睦⑦,甲兵益多,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眾悅,晉於是乎作州兵⑧。以上晉臣謀歸君之法。
【注釋】
①郤(xì)乞:晉大夫。瑕呂飴甥:即昌甥,姓瑕呂,名飴甥,字子金。晉惠公聽說秦將同意晉講和,所以告訴呂甥,並召他來秦國接自己。
②國人:晉國群臣。
③貳:取代。圉(yǔ):晉惠公的太子。
④作爰田:改變田制,即將公田的稅收賞給群臣。
⑤恤:顧慮。
⑥征:賦稅。繕:整治。孺子:指太子圉。
⑦輯睦:團結和睦。
⑧作州兵:訓練地方武裝。州為當時的民戶編制,五黨(每黨五百家)為一州,計二千五百家。
【譯文】
晉惠公派郤乞將秦國允許晉講和的事告訴瑕呂飴甥,並要他來秦國。呂甥教給郤乞這麼做:「你先接見群臣,代表國君下命令賞賜他們,並轉告國君的話說:『我雖然回來了,卻有辱於國家。占卜決定以太子圉取代我吧。』」大家都哭了。晉國於是開始做爰田,將公田稅收賞給群臣。呂甥說:「國君流亡在外沒有考慮自己,而是為我們大家擔憂發愁,這真是對我們恩惠到極點了。我們應該怎樣報答國君呢?」大家說:「您認為我們該做些什麼事才對得起國君呢?」呂甥說:「徵收賦稅,整頓甲兵以輔佐太子,諸侯聽到我們失去舊主立了新君,群臣團結和睦,甲兵越來越多,與我們友好的國家會勉勵我們,與我們不友善的國家會害怕我們,這樣做會帶來好處的!」大家都很高興地同意了,晉國於是開始訓練地方武裝。以上是晉國的臣子們商議如何迎歸君王。
初,晉獻公筮嫁伯姬於秦,遇「歸妹」之「睽」①。史蘇占之曰②:「不吉。其繇曰③:『士刲羊,亦無衁也。女承筐,亦無貺也④。西鄰責言⑤,不可償也。「歸妹」之「睽」,猶無相也。』『震』之『離』,亦『離』之『震』⑥,為雷為火,為嬴敗姬⑦,車說其⑧,火焚其旗,不利行師,敗於宗丘⑨。『歸妹』『睽』孤⑩,寇張之弧(11),侄其從姑(12),六年其逋(13),逃歸其國,而棄其家,明年其死於高梁之虛(14)。」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史蘇是占,勿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15)。』」以上惠公、韓簡追論昔年卜筮。
【注釋】
①歸妹、睽:均為卦名。
②史蘇:晉國卜筮的太史,名蘇。
③繇(zhòu):卦辭。
④「士刲(kuī)羊」幾句:刲,宰殺。衁(huǎnɡ),血。貺(kuànɡ),賜給,即所得。
⑤西鄰:指秦國,因當時秦國位置在西。責言:責備的話。
⑥「震」之「離」,亦「離」之「震」:「震」卦變為「離」卦,也就是「離」卦變為「震」卦。震、離,均為卦名。
⑦為雷為火,為嬴敗姬:「震」是雷,「離」是火,女嫁出去反害娘家的卦象,所以說「嬴敗姬」,秦國國君姓嬴,晉國國君姓姬。
⑧(fù):車廂下面鉤住車軸的木頭。
⑨宗丘:丘即邑,宗邑即祖先之地,意為在自己本國內。
⑩孤:孤單,指惠公被俘,被押至秦國,身孤影單。
(11)寇張之弧:遇到敵寇之難而有弓矢之警。弧,木弓。
(12)侄從其姑:秦穆公夫人穆姬為惠公太子圉的姑姑,此句暗指太子圉去秦國作人質。
(13)逋:逃亡。
(14)高梁:晉國地名。虛:廢墟。
(15)「下民之孽」幾句:孽,災殃。匪,同「非」。僔(zǔn)沓,當面奉承。背憎,背後憎恨。職,主要。
【譯文】
當初,晉獻公為了將伯姬嫁給秦國而占筮,占得「歸妹」卦變成「睽」卦。太史蘇占卦說:「不吉利。卦辭說:『男人殺羊不見血,女人擔筐無所得。西鄰的責難,無法補償。歸妹變為睽,無人相助。』『震』卦變成『離』卦,也就是『離』卦變『震』卦,『震』是雷,『離』是火,這是嫁出去的女兒反會害娘家的卦象,嬴姓會打敗姬姓,鉤住車軸的木頭會脫落,火會燒掉旗子,不利出師作戰,會敗於自己的國門之內。『歸妹』『睽』卦孤單,會遇到敵寇之難而有弓矢之警。侄兒跟著姑母,六年之後逃亡,逃回自己的國,而拋棄了自己的家,第二年會死於高梁的廢墟上。」等到晉惠公被俘到秦國,就說:「先君如果聽從史蘇的占卜,我也到不了這個地步。」韓簡正陪伴在旁邊,說:「龜卜以圖象來顯示,占筮用數字來告知。事物生成後才有形象,有形象後才能滋長,滋長蕃衍才有數字。占只能知凶吉,但不能改變凶吉,先君德行敗壞,做的錯事能夠數得清嗎?即使聽從了史蘇的占卜又能有什麼益處?《詩經》上說:『百姓的災殃,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當面奉承背後憎恨,主要來自人們之間的相互爭逐。』」以上是晉惠公、韓簡追論當年卜筮之事。
十月,晉陰飴甥會秦伯①,盟於王城②。
【注釋】
①陰飴甥:即呂甥,他的食邑在陰,所以也稱他陰飴甥。
②王城:秦地,在今陝西朝邑東。
【譯文】
十月,晉國呂甥會同秦穆公,在王城這個地方簽訂盟約。
秦伯曰:「晉國和乎①?」對曰:「不和。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不憚征繕以立圉也②,曰:『必報仇,寧事戎狄。』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不憚征繕以待秦命,曰:『必報德,有死無二③。』以此不和。」秦伯曰:「國謂君何④?」對曰:「小人戚⑤,謂之不免。君子恕⑥,以為必歸。小人曰:『我毒秦⑦,秦豈歸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歸君。貳而執之⑧,服而舍之⑨,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懷德,貳者畏刑。此一役也⑩,秦可以霸。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德為怨,秦不其然。』」以上呂甥說秦伯歸君。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館晉侯,饋七牢焉(11)。
【注釋】
①和:相符,一致。
②立圉:立太子圉為國君。
③二:二心。
④謂:以為,認為。
⑤戚:憂戚,憂愁。
⑥恕:推己及人,即用自己的想法去推測別人的想法。
⑦我毒秦:我們傷害了秦國,指晉三施而不報的事。
⑧貳:二心,即叛離。
⑨服:服罪。舍:釋放。
⑩一役:指秦不計前嫌,放回晉惠公會使諸侯威服,相當於一次戰役的功效。
(11)牢:牛、羊、豬各一為一牢。
【譯文】
秦穆公問:「你們晉國人的意見一致嗎?」呂甥回答說:「不一致。小人以國君被俘為恥辱,並哀痛自己在戰爭中失去的親人,不怕徵收賦稅,整治甲兵以擁立圉為國君,說:『一定要報這個仇,寧可侍奉戎狄也在所不惜。』君子愛護自己的國君,但又知道他的罪過,不怕徵收賦稅,整治甲兵以等待秦國放回晉君的命令,說:『一定報答秦國的恩德,就是死了也沒有二心。』所以意見不一致。」秦穆公問:「晉國人對晉君的命運如何估計?」回答說:「小人們很難過,認為國君不免一死。君子以己之心推測秦伯,認為國君一定會被放回來。小人說:『我們傷害了秦國,秦國難道還會放國君回來嗎?』君子說:『我們知罪了,秦國一定會放回我們的國君。有二心時抓住他,認錯服罪就放了他,秦國的恩德再大也沒有了,秦國的刑罰再威嚴不過了。服罪的人感念秦的恩德,懷有二心者畏懼秦的刑罰。有秦國送回晉君這件事,秦國可以完成霸業了。送晉君回國而又不安定他的君位,廢掉晉君而不立新君,這是將恩德變為仇怨,秦國是不會這樣做的。』」以上是呂甥遊說秦伯歸還晉國國君。秦穆公說:「我心裡也是這麼想的。」於是為晉侯改換客館,並以國君之禮相待,送給他七牢禮物。
蛾析謂慶鄭曰①:「盍行乎②?」對曰:「陷君於敗,敗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③,行將焉入?」十一月,晉侯歸。丁丑,殺慶鄭而後入。
【注釋】
①蛾析:晉國大夫。
②盍:何不。行:逃走。
③不臣:失掉作為人臣的本分。
【譯文】
蛾析對慶鄭說:「你還不逃走?」慶鄭回答說:「使國君失敗,國君戰敗自己又不能戰死,現在逃走又會使國君不能對我處以刑罰,這不是做臣子的行為。作為臣子而失掉了為臣之道,就是逃走又能逃到哪裡去呢?」十一月,晉惠公回國。十一月廿九日,殺了慶鄭之後回到了晉國國都。
是歲,晉又飢,秦伯又餼之粟①,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②。且吾聞唐叔之封也③,箕子曰④:『其後必大⑤。』晉其庸可冀乎⑥!姑樹德焉以待能者。」於是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焉⑦。
【注釋】
①餼(xì):贈送。
②矜(jīn):憐憫。
③唐叔:晉國始封之君,武王之子。
④箕子:殷紂王的庶兄,殷亡國後歸周。
⑤大:強大。
⑥庸:難道。
⑦司:管理。
【譯文】
這一年,晉國又遇上了荒年,秦穆公又送糧食給晉,他說:「我怨恨晉國國君可又憐憫晉國的百姓。而且我聽說唐叔被封於晉時,箕子說:『他的後代一定強大。』晉國難道可以圖謀嗎?暫且樹立一些恩德,等著將來能人出現吧。」從這時起秦國開始徵收晉國河東的賦稅,設置官吏管理這個地區。
晉公子重耳之亡
【題解】
本文記述了晉獻公之子重耳(即後來的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由避驪姬之禍逃亡在外到後來繼位為君的經歷。文中人物眾多,但卻各具特色,形象鮮明,重點突出,詳略得當。如衛文公、曹共公、鄭文公的冷漠與無禮,楚成王、秦穆公、僖負羈之妻的慧眼識人,宋襄公、齊桓公的熱情相助,齊女姜氏的深明大義,介之推等隨從流亡人員的忠心耿耿、聰明練達、不貪賞祿,等等,從而對符合忠、孝、禮、義、仁等基本精神的行為予以肯定。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①,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慾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②,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③,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④。狄人伐咎如⑤,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⑥。公子取季隗,生伯、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⑦。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⑧。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以上處狄。
【注釋】
①及於難:遇到危難。指重耳為其父晉獻公的寵妃驪姬所害,逃往自己的封地蒲城。
②保:依靠。生祿:養生的祿食。
③校(jiào):比較,較量。
④狐偃:重耳的舅父。趙衰(cuī):晉國大夫,字子餘。顛頡(jié):晉國大夫。魏武子:即魏犨(chōu)。司空季子:即胥臣臼季,字季子。均為晉大夫。
⑤(qiánɡ)咎(ɡāo)如:狄族的別種,隗(wěi)姓。
⑥納:送給。諸:之於。
⑦盾:即趙盾,亦稱趙宣子,後來的晉卿。
⑧就木:指老死入棺材。
【譯文】
晉國公子重耳遭遇驪姬之難,逃往自己的封地蒲城,晉侯派兵去蒲城追殺他。蒲城人打算與晉軍作戰,重耳不答應,說:「我憑君父的命令而享有這塊封地的供養,才得到封地的人民。有了封地的人力就同君父較量,沒有比這再大的罪過了。我還是逃走吧。」於是逃往狄國。跟隨他出亡的有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等人。狄人征討一個叫咎如的部落,俘獲了他們的兩個姑娘叔隗和季隗,送給重耳。重耳自己娶了季隗,生了伯、叔劉;把叔隗嫁給趙衰,生了趙盾。重耳要去齊國,對季隗說:「等我二十五年,那時我不回來你再改嫁。」季隗回答說:「我二十五歲了,再等二十五年改嫁,就該進棺材了。我等著你。」重耳在狄國住了十二年才離開。以上是重耳一行在狄。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①。出於五鹿②,乞食於野人③,野人與之塊④,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⑤:「天賜也⑥。」稽首⑦,受而載之⑧。以上過衛。
【注釋】
①不禮焉:不表示敬意,沒有按禮節接待。
②五鹿:衛國地名。在今河南濮陽東北。
③野人:鄉下人。
④塊:土塊。
⑤子犯:即狐偃。
⑥天賜:上天賜給的。他將土塊看作土地的象徵,預示重耳得土有國。
⑦稽首:叩頭。
⑧載之:將土塊裝在車上。
【譯文】
重耳一行路過衛國,衛文公不按禮節待他們。走到五鹿,向一個鄉下人要飯吃,鄉下人給了他們土塊,重耳憤怒了,要鞭打這個人。狐偃說:「這是上天賜予的,預示您得土有國。」重耳磕了頭,將土塊接過來裝在車上。以上是重耳一行路過衛國。
及齊,齊桓公妻之①,有馬二十乘②。公子安之③,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④,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⑤。」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⑥。以上安齊。
【注釋】
①妻之:將族人嫁給重耳。
②二十乘:二十輛馬車,一車駕四馬,所以二十乘是八十匹馬。
③安之:滿足於這種生活。
④四方之志:出行的打算。
⑤懷與安,實敗名:思戀所愛的人,安於這種生活,足以敗壞功名。
⑥以戈逐子犯:重耳不想走,所以發怒,拿著長戈追殺狐偃。
【譯文】
到了齊國,齊桓公將族女嫁給重耳,還給他二十乘馬車。重耳對這種生活很滿足,而跟隨他的人認為這樣下去不行。隨員們想要離開齊國,在桑樹下計議這件事,誰想採桑女奴在樹上聽到了,將此事告訴了姜氏。姜氏怕齊孝公知道這件事,就殺了這個女奴以滅口,然後對重耳說:「你有離開齊國的打算吧,知道這件事的人,我已經殺掉了。」重耳說:「沒有這回事!」姜氏說:「走吧!留戀妻子,安於現狀,是會敗壞功名的。」重耳不答應。姜氏就和狐偃策劃,在重耳大醉後將其送出齊國。重耳不願走,醒後發怒,拿著戈追殺狐偃。以上是重耳安於待在齊國。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①,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②。僖負羈之妻曰③:「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④,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⑤。子盍蚤自貳焉⑥?」乃饋盤飧⑦,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以上過曹。
【注釋】
①駢脅:脅下肋骨連成一片。
②薄:迫近。
③僖負羈:曹國大夫。
④若以相:用這些人作為輔助之人。
⑤曹其首也:在這些無禮的國家之中,曹國首當其衝,為第一個。
⑥蚤:即「早」。自貳:另外的態度。自別於其他人。
⑦饋:饋贈。盤飧(sūn):一盤飯。
【譯文】
到了曹國,曹共公聽說重耳肋骨連成一片,想看他的裸體,趁他洗澡的時候近前觀看。僖負羈的妻子說:「我觀察晉公子的隨從人員,都足以擔當輔佐國家的大任。如果依仗這些人的幫助,公子一定能返回晉國。如果回到晉國,一定能在諸侯中稱霸。在諸侯中稱了霸,就要征討對他無禮的國家,曹國就會首當其衝。您為什麼不早些採取不同的態度呢?」僖負羈就派人送給重耳一盤飯,飯里放了一塊寶玉。重耳接受了食品而退回了寶玉。以上是重耳經過曹國。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以上過宋。
【譯文】
到了宋國,宋襄公送給重耳二十乘馬車。以上過宋。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①:「臣聞天之所啟②,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③?君其禮焉④。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⑤,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⑥,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⑦,足以上人⑧,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⑨,其過子弟⑩,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以上過鄭。
【注釋】
①叔詹:鄭國大夫。
②啟:開導,幫助。
③建:營造,造就。諸:代重耳。意指上天要成就重耳,使其成為晉君。
④禮:以禮相待。
⑤姬出也:重耳為姬姓女子所生。晉為姬姓國,其母為戎族狐姬,出自唐叔,與晉同宗,其父母均姓姬,即「男女同姓」。
⑥離外之患:遭遇出奔在外之患。離,遭遇。
⑦三士:指狐偃、趙衰、賈佗。
⑧上人:超出他人之上。
⑨儕(chái):等。
⑩其過子弟:路過鄭國的晉國子弟。
【譯文】
到了鄭國,鄭文公也不以禮相待。叔詹進諫說:「我聽說上天要幫助的人,常人是趕不上的。晉公子身上有三件特殊的反映天意的事,上天或者要成就他吧?您還是應以禮來相待。同姓男女結婚,子孫一定不會蕃盛,晉公子,為姬姓人所生,而他卻一直活到今天,這是一;遭遇逃亡在外的災難,而上天卻不讓晉國安定,大概是上天要幫助重耳成就事業,這是二;有狐偃、趙衰、賈佗三個足以勝過一般人的賢士跟隨著他,這是三。晉國與鄭國是同等的國家,晉國子弟路過鄭國,就應以禮相待,更何況他又是上天所幫助的人呢?」鄭文公不聽。以上是重耳經過鄭國。
及楚,楚子饗之①,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②?」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③,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④。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⑤,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⑥。若不獲命⑦,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⑧,以與君周旋。」子玉請殺之⑨。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⑩。晉侯無親(11),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12),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以上過楚。
【注釋】
①饗(xiǎnɡ):設宴招待。
②不穀:古代王侯自稱的謙辭。
③子女:美女。
④羽毛齒革:鳥翎、獸毛、象牙、牛皮。
⑤靈:威靈。
⑥舍:三十里為一舍。
⑦命:退兵的命令。
⑧弭(mǐ):弓。櫜(ɡāo):放箭的器具。鞬:放弓的器具。
⑨子玉:楚國令尹。
⑩力:拚命。
(11)無親:眾叛親離。
(12)後衰:衰落得最遲。
【譯文】
到了楚國,楚成王設宴招待重耳說:「公子如果能回到晉國,將怎麼報答我呢?」重耳回答說:「美女、寶玉和絲綢,您都有,鳥翎、獸毛、象牙、牛皮,是楚國所產,流散到晉國的這些東西,都是您剩下的,我怎麼報答您呢?」楚王說:「雖然如此,您還是得告訴我怎麼報答我?」重耳回答:「如果憑藉您的威靈,我能夠回到晉國,一旦晉、楚發生戰爭,相遇於中原,我要指揮晉軍退避三舍。如果您仍不退兵,我要左手拿弓,右手拿著弓箭袋,與您較量一番。」子玉請楚王殺掉重耳。楚王說:「晉公子志向廣大,樸實無華,言談高雅而彬彬有禮。他的從人恭敬而寬宏,忠心耿耿能為他拚命。晉侯眾叛親離,國內外的人都憎恨他。我聽說姬姓是唐叔的後代,衰落得最遲,或許要由重耳來振興吧?上天要其興盛,誰能毀掉呢?違背天意,會有大禍臨頭的。」於是將重耳送至秦國。以上是重耳經過楚國。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①。奉匜沃盥②,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③,何以卑我④!」公子懼,降服而囚⑤。他日,公享之⑥,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⑦,公賦《六月》⑧。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⑨。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以上居秦。
【注釋】
①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秦穆公送給重耳五個女子作姬妾,懷嬴在內。懷嬴為曾在秦國做人質的晉惠公太子圉之妻。圉回國後立為懷公,所以稱她為懷嬴。
②奉:同「捧」。匜(yí):盛水的器具。沃:澆水。盥:洗手。
③匹:匹敵。
④卑:看不起。
⑤降服而囚:脫去上身衣服自己拘囚起來向懷嬴道歉。
⑥享之:宴請重耳。
⑦《河水》:詩篇名。已亡佚。
⑧《六月》:《詩經·小雅》篇名。記敘周朝大臣尹吉甫輔佐宣王北伐。秦穆公以此詩來比喻重耳返晉後能匡扶晉國輔佐周天子。
⑨公降一級而辭焉:秦穆公降一級台階以辭謝重耳的大禮。降,下台階。
【譯文】
秦穆公送給重耳五個女子做姬妾,其中包括懷嬴。有一次,懷嬴捧著盛水的器皿給重耳澆水洗手,洗完後重耳揮手要懷嬴走開。懷嬴生氣了,說:「秦、晉兩國是平等的,為什麼小看我?」重耳害怕了,連忙脫去上身衣服,自己拘囚起來向懷嬴道歉。有一天,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不如趙衰善於文辭,請讓趙衰跟著吧。」重耳在宴會上朗誦《河水》詩,秦穆公朗誦《六月》詩。趙衰說:「重耳拜謝秦伯的賞賜!」重耳走下台階,向秦穆公作揖、叩頭。秦穆公走下一級台階,以辭謝重耳的大禮。趙衰說:「您說輔佐周天子的使命要重耳承擔,重耳不敢不拜謝您啊!」以上是重耳在秦國。
僖公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納之①,不書②,不告入也③。
【注釋】
①秦伯納之:指秦穆公送重耳回國。
②不書:指《春秋》沒有記載。
③不告入也:晉國沒有告知魯國重耳回國的事。
【譯文】
魯僖公二十四年春天,周曆正月,秦穆公派兵護送重耳回國,《春秋》沒有記載這件事,是因為晉國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魯國。
及河①,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②,臣之罪甚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請由此亡③。」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④,有如白水⑤。」投其璧於河。濟河,圍令狐⑥,入桑泉⑦,取臼衰⑧。二月甲午⑨,晉師軍於廬柳⑩。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11),師退,軍於郇(12)。辛丑(13),狐偃及秦、晉之大夫盟於郇。壬寅(14),公子入於晉師。丙午(15),入於曲沃。丁未(16),朝於武宮(17)。戊申(18),使殺懷公於高梁(19)。不書,亦不告也。以上秦伯納晉侯正文。
【注釋】
①河:黃河。
②羈:《說文解字》認為是馬籠頭。紲(xiè):馬韁繩。負羈紲有「牽馬墜鐙」之意,即擔任隨從。
③亡:此處為走開義。
④所:如果。
⑤有如白水:意為我心明白有如此水。
⑥令狐:晉地,在今山西臨猗。
⑦桑泉:晉地,在今山西臨晉東北。
⑧臼衰(jiù cuī):晉地,在今山西解縣西北。
⑨甲午:二月四日。
⑩廬柳:晉地,在今山西臨猗西北。
(11)公子縶(zhí):秦國大夫,穆公之子。如:至,到。
(12)郇(xún):晉地,在今山西臨猗西南。
(13)辛丑:二月十一日。
(14)壬寅:二月十二日。
(15)丙午:二月十六日。
(16)丁未:二月十七日。
(17)武宮:重耳祖父武公之廟。
(18)戊申:二月十八日。
(19)高梁:晉地,在今山西臨汾東北。
【譯文】
到了黃河邊上,狐偃把一塊寶玉交給重耳說:「我牽馬墜鐙跟隨您走遍各國,我得罪您的地方多極了,我自己都知道,更何況您呢?請允許我從此走開吧。」公子說:「如果我不和舅父同心,就像這白水一樣。」將寶玉扔進了河裡。過了河,圍攻令狐,進入桑泉,攻下了臼衰。二月四日,晉懷公的軍隊駐紮在廬柳。秦穆公派公子縶去晉軍勸說他們不要抵抗,晉軍後退,駐紮在郇。二月十一日狐偃和秦、晉兩國大夫在郇地簽訂了盟約。二月十二日,重耳接管了晉國軍隊。二月十六日進入曲沃。二月十七日,朝拜武宮。二月十八日重耳派人去高梁殺了晉懷公。《春秋》沒記載這件事,也是因為晉沒有將這件事告知魯國。以上是秦穆公接納晉文公的記載。
呂、郤畏逼①,將焚公宮而弒晉侯。寺人披請見②,公使讓之③,且辭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後余從狄君以田渭濱④,女為惠公來求殺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猶在⑤,女其行乎。」對曰:「臣謂君之入也⑥,其知之矣⑦。若猶未也,又將及難⑧。君命無二⑨,古之制也。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⑩?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11)?行者甚眾(12),豈唯刑臣(13)。」公見之,以難告(14)。三月,晉侯潛會秦伯於王城。己丑晦(15),公宮火,瑕甥、郤芮不獲公,乃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以上呂、郤焚宮之難。
【注釋】
①呂:呂甥。逼:迫害。
②寺人披:寺人,即閹人,太監,名字叫披。
③讓:責備。
④田:田獵。渭濱:渭水河邊。
⑤袪(qū):寺人披當時割下的重耳的衣袖。
⑥謂:以為。
⑦其知之矣:已懂得為君的道理。
⑧又將及難:又會遇到災難。
⑨君命無二:執行國君的命令沒有二心。
⑩蒲人、狄人,余何有焉:意為獻公、惠公在位時,重耳是蒲人、狄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11)「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幾句:前時戰役,管仲跟隨公子糾,射中公子小白的帶鉤。小白後繼位為齊君,即齊桓公,不計前嫌,任命管仲做自己的國相。置,放置,即放下射鉤之恨。易之,指改變齊桓公的做法。何辱命焉,即我自己走開,不勞你下令趕我。
(12)行者:畏罪而走的人。
(13)刑臣:寺人披是閹人,所以自稱,意思是刑餘之人。
(14)難:指呂、郤要燒文公宮室之事。
(15)己丑:三月二十九日。晦:陰曆每月的最末一天。
【譯文】
呂甥、郤芮害怕晉文公迫害舊臣,打算放火燒掉文公的宮室以殺死文公。寺人披請求晉文公接見他,文公拒絕不見,並派人責備他說:「你攻打蒲城的時候,國君要你過一夜再去,你當天就到了。後來我跟著狄君在渭水河畔打獵,惠公命你來殺我,要你過三夜去,你第二夜就到了。雖然是奉了國君的命令,你的行動也太快了。你割下的我的衣袖還在,你還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說:「我以為您既然已經回國為君,為君的道理您已經知道了。如果還不知道,您又要遇到災難了。執行國君的命令不能有二心,這是自古以來的準則。替國君除惡,要儘自己最大的力量。獻公、惠公在位時,您是蒲人、狄人,殺掉您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今天您即位為君,難道就不再有蒲人、狄人了嗎?齊桓公可以不計前嫌而任命管仲做國相,您如果不能仿效齊桓公的做法,何必勞您下令呢?我自己會走開。那時懼罪出逃的人會很多,不會只有我一人。」文公聽了這些話,召見了寺人披,寺人披將呂、郤的企圖報告了文公。三月,晉侯與秦伯秘密在王城會見。三月最後一天,文公的宮室著火,呂甥、郤芮沒有捉到文公,就奔到黃河邊上,秦穆公誘捕並殺掉了他們。以上是呂、郤二人焚燒宮室之難。
晉侯逆夫人嬴氏以歸。秦伯送衛於晉三千人①,實紀綱之仆②。以上逆秦嬴。
【注釋】
①送衛:送衛士。因晉新近有呂、郤之難,國家還沒有最後安定,所以送士兵來護衛文公。
②紀綱之仆:幹練的能辦事的卒仆。
【譯文】
晉侯將夫人文嬴接回了晉國。秦穆公送三千衛士給晉文公護衛他,都是幹練而能幹的卒仆。以上是迎接秦國人文嬴夫人。
初,晉侯之豎頭須①,守藏者也②。其出也,竊藏以逃③,盡用以求納之④。及入,求見,公辭焉以沐⑤。謂僕人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⑥,宜吾不得見也。居者為社稷之守,行者為羈紲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國君而仇匹夫,懼者甚眾矣。」僕人以告,公遽見之。以上見頭須。
【注釋】
①豎:身邊小吏。
②守藏者:看守庫藏的人。
③竊藏以逃:晉文公流亡時,頭須也跟著,偷了重耳的錢逃走了。
④納之:指接納重耳返國。
⑤沐:洗頭。
⑥覆:反轉過來,改變位置。圖反:心裡的想法反常。
【譯文】
當初,文公身邊有個小吏叫頭須,是替文公看守庫藏的。重耳出亡時,他偷了財物逃跑了,把所有這些庫藏財物都用來求晉國允許重耳返國上了。等到文公回國,他請求接見自己。文公藉口在洗頭拒絕見他。頭須對僕人說:「洗頭時頭朝下,心的位置就顛倒了,心的位置改變了,想法就會反常,不見我是應該的。留在國內的人為您守衛國家,隨您出亡的人為您牽馬負韁,二者的行為都是對的,何必要向留在國內的人問罪呢?作為一個國君而記一個普通人的仇,害怕的人就太多了。」僕人將他的話報告文公,文公立即召見了頭須。以上是晉文公見小吏頭須。
狄人歸季隗於晉而請其二子①。文公妻趙衰,生原同、屏括、樓嬰。趙姬請逆盾與其母②,子餘辭③。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為才,固請於公以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為內子而己下之④。以上歸二隗。
【注釋】
①請其二子:二子指季隗所生伯、叔劉,狄人請求留下他們。
②趙姬:文公的女兒。
③子餘:趙衰字子餘。
④內子:卿的嫡妻、正妻叫內子。
【譯文】
狄人將季隗送回晉國而請求留下文公的兩個兒子伯、叔劉。文公將女兒趙姬嫁給趙衰,生下原同、屏括、樓嬰三個兒子。趙姬請趙衰接回趙盾和他的母親叔隗,趙衰拒絕。趙姬說:「得了新寵就忘了舊愛,怎麼差遣別人呢?一定得把他們接回來。」經過再三請求,趙衰答應了。接來以後,趙姬見趙盾很有才能,一再請求文公,將趙盾立為嫡子,使自己的三個兒子在趙盾之下,以叔隗作為趙衰的正妻,自己在她之下。以上是接回季隗、叔隗兩夫人。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①,祿亦弗及②。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③,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④?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⑤,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⑥?」對曰:「尤而效之⑦,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⑧,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⑨?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為之田⑩,曰:「以志吾過(11),且旌善人(12)。」以上介之推避隱。
【注釋】
①介之推:跟隨文公出亡的小臣,姓介名推。
②弗及:賞祿未輪到他的頭上。
③主晉祀者:主持晉國宗廟社稷祭祀的人,即國君。
④誣:欺騙。
⑤蒙:欺騙,蒙蔽。
⑥以:因此。懟(duì):怨恨。
⑦尤:責怪。
⑧使知之:指讓文公知道介之推的功勞,但不要賞祿。
⑨文:紋飾。
⑩綿上:晉地,在今山西介休南。田:祭田。
(11)志:記載。
(12)旌:表彰。
【譯文】
文公獎賞跟著他出亡的人,只有一個小臣叫介之推的,不肯列舉自己的功勞以求取祿賞,祿賞也就沒有輪到他頭上。介之推說:「獻公有九個兒子,只有文公一人在世了。惠公、懷公眾叛親離,國內外的人都唾棄他們。上天沒有滅絕晉國,一定會有賢君出現。主持晉國宗廟社稷祭祀的人,除了文公還有誰呢?實在是上天安排他做了國君,而那些人都認為是自己的力量,這不是騙人嗎?偷人財物,還要被稱為盜,何況貪天之功據為己有的那些人呢?臣下把罪過當做正義,國君對他們的奸邪行為給予賞賜,上下互相欺騙,我無法與他們共處了!」他母親說:「你為何不向晉侯請求賞賜?不然的話,你因此而死了又怨恨誰呢?」介之推回答說:「指責了他們又去效法他們,罪過不是更大了嗎?而且我已經口出怨言,不能再接受那樣的俸祿。」他母親說:「只讓國君知道你為他所做過的事,不要祿賞怎麼樣?」介之推說:「語言是人身體上的紋飾,我的身子將要隱居,還用得著紋飾嗎?這還是在求顯達呀。」他母親說:「果真如此,我和你一起隱居吧。」於是隱居而死。晉文公尋找介之推卻沒找到,就以綿上作為他的祭田,並說:「以此來記錄我的過失並表彰好人。」以上是介之推避賞賜而隱居。
晉楚城濮之戰
【題解】
晉楚城濮之戰是春秋時期的一次重要戰爭。齊、宋不肯事楚而與晉友善,楚國因此攻宋,晉引軍救宋引起這場戰爭。參戰的有秦、齊、宋、陳、蔡等國,以楚國大敗而告結束。其重要原因是楚國令尹子玉剛愎自用、狂妄自大,而歷經坎坷、得君位不易的晉文公,重用狐偃、趙衰、先軫等人,在整頓軍政、發展生產、國勢強盛的基礎上,運用正確的謀略,終於取得此次大捷並成就了霸業。這充分說明了統帥在戰爭中所起作用的重要性。戰後訂立的踐土(即王庭)之盟曾對諸侯起過一定的約束作用。
楚子將圍宋,使子文治兵於睽①,終朝而畢②,不戮一人③。子玉復治兵於④,終日而畢,鞭七人,貫三人耳⑤。國老皆賀子文⑥,子文飲之酒⑦。賈尚幼⑧,後至,不賀。子文問之,對曰:「不知所賀。子之傳政於子玉,曰:『以靖國也。』靖諸內而敗諸外⑨,所獲幾何?子玉之敗,子之舉也。舉以敗國,將何賀焉?子玉剛而無禮⑩,不可以治民。過三百乘(11),其不能以入矣(12)。苟入而賀,何後之有(13)?」以上賈策子玉之敗。
【注釋】
①子文:曾為楚國令尹的斗谷於菟(wū tú),字子文。睽:楚國邑名。今地不詳。
②終朝:自天明到吃早飯這段時間。
③戮:殺戮,此處指處罰。子文想突出子玉,所以草草完事。
④子玉:當時的楚國令尹成得臣。(wěi):楚國地名。今名不詳。
⑤貫耳:用箭刺穿耳朵,古代一種刑罰。
⑥國老:已告老的舊臣。賀子文:祝賀他舉薦的子玉能勝任其職。
⑦飲之酒:請他們喝酒。
⑧賈:伯贏,楚名相孫叔敖的父親。
⑨靖諸內:安定了國內。靖,安定。敗諸外:在國外遭到失敗。
⑩剛:剛愎自用。
(11)三百乘:二萬二千五百人。甲車一乘,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12)入:回國。
(13)後:晚。
【譯文】
楚成王要圍攻宋國,派子文在睽地練兵,一早晨就結束了,沒處罰一個人。這是他為了突出子玉才這麼做的。子玉又在地練兵,一整天才結束,鞭打了七人,用箭刺穿了三個人的耳朵。已退休的老臣紛紛向子文表示祝賀,祝賀他舉薦的子玉勝任其職,子文請他們喝酒。賈此時年紀還小,來得晚,還不表示祝賀。子文問他為什麼,他說:「不知道祝賀您什麼,您將國家政事傳給了子玉,說:『用他來安定楚國。』安定了國內而在國外遭到了失敗,對楚國能有多少好處?子玉失敗,是您薦舉的結果,您薦舉的人敗壞了國家,又有什麼可祝賀的?子玉剛愎自用,對人無禮,不能治理民眾,他帶兵超過三百乘,恐怕就不能回國了。如果他能勝利回國再來祝賀,還算晚嗎?」以上是賈預料子玉必敗。
冬,楚子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①。先軫曰②:「報施救患③,取威定霸,於是乎在矣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於衛⑤,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以上謀救宋。於是乎蒐於被廬⑥,作三軍⑦。謀元帥⑧。趙衰曰⑨:「郤縠可⑩。臣亟聞其言矣(11),說禮樂而敦《詩》《書》(12)。《詩》《書》,義之府也(13)。禮樂,德之則也(14)。德義,利之本也(15)。《夏書》曰(16):『賦納以言(17),明試以功(18),車服以庸(19)。』君其試之(20)。」及使郤縠將中軍,郤溱佐之(21);使狐偃將上軍,讓於狐毛,而佐之;命趙衰為卿,讓於欒枝、先軫(22);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23),魏犨為右(24)。以上大蒐謀帥。
【注釋】
①公孫固:宋莊公的孫子,宋襄公庶兄,宋國大司馬。
②先軫:即原軫,晉國名將。
③報施:報答晉文公流亡時宋國贈馬的恩惠。
④於是乎在矣:就在救宋這一戰了。
⑤始得曹:曹國剛剛歸附楚國。昏:通「婚」。結親。
⑥蒐(sōu):檢閱,閱兵。被廬:晉地,今名不詳。
⑦作:建立。晉獻公原來分為二軍,現在建立三軍。
⑧謀:謀求。元帥:中軍之帥。上、中、下三軍,以中軍為最高,中軍主將就是元帥。
⑨趙衰(cuī):晉國大夫,字子餘。
⑩郤縠(hú):晉國大夫。
(11)亟:屢次。
(12)說:同「悅」。喜好。敦:推重。
(13)義:義理,正義。府:府庫。
(14)德:德行,品行。則:標準。
(15)利:利益,功用。
(16)《夏書》:《尚書》中有關夏代的部分。下引文見《虞書》中的《益稷》篇。
(17)賦:取,聽取。
(18)明試:清楚地考察。
(19)車服以庸:報答其功勞。庸,功勞。
(20)試:試用。
(21)郤溱(zhēn):郤縠的族人。佐:輔佐,即作副將。
(22)欒枝:又名欒貞子。
(23)荀林父:即中行桓子。御戎:駕駛兵車。
(24)魏犨(chōu):即魏武子,晉國大夫。為右:給晉文公作車右。
【譯文】
魯僖公二十七年冬天,楚王及陳、蔡、鄭、許等國領兵圍攻宋國,宋國大司馬公孫固到晉國告急。先軫說:「報答我們國君流亡時宋國贈馬的恩惠,救助宋國被圍的危難,在諸侯中取得威望,完成霸業,就在此一舉了。」狐偃說:「曹國剛剛歸附楚國,衛國新近與楚聯姻,如果我們征討曹、衛,楚國一定去救,這樣齊、宋的危難就可以解除了。」 以上是晉國商量救宋。於是在被廬閱兵,建立三軍,謀劃選派元帥。趙衰說:「郤縠能勝任。我屢次聽他發表言論,他喜好禮樂、愛重《詩》《書》。《詩》《書》當中蘊藏著事物的正理,而禮樂是德行的準則。德行和義理是國家利益的根本。《夏書》上說:『聽取他的言論以觀察他的志向,考察他所做的事,以車馬服飾來酬謝他的功勞。』您不妨試用他看看。」於是文公派郤轂率領中軍,郤溱作副將;派狐偃率領上軍,狐偃謙讓給哥哥狐毛而自己作副將;任命趙衰作卿,他謙讓給欒枝、先軫;派欒枝指揮下軍,先軫作副將。荀林父為文公駕駛兵車,魏犨作文公的車右。以上是閱兵與選派元帥。
晉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①。」於是乎出定襄王②,入務利民③,民懷生矣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⑤。」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⑥。民易資者不求豐焉⑦,明徵其辭⑧。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⑨。」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⑩,作執秩以正其官(11),民聽不惑而後用之。出穀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以上因大蒐而追敘前事兼及後效。
【注釋】
①未安其居:人民生活還沒安定。
②出定襄王:出兵定襄王之位。襄王即周襄王,魯僖公二十四年(前636),襄王庶弟太叔帶將襄王趕到鄭國;魯僖公二十五年(前635)晉文公出兵殺王子帶,護送周襄王歸國復位。
③務:專心致力於某事。
④懷生:安居樂業。
⑤宣:明白,懂得。其:指「信」,此句意為百姓還不懂得誠信的作用。
⑥伐原以示之信:原是周地名。在今河南濟源西北,為周卿士原伯貫封邑,因原伯貫兵敗無功,襄王將此地轉賜給晉文公。恐怕原城人不服,文公用兵包圍了原城,三天之後為守信用而撤離,原城投降。
⑦易資者:交換貨物。不求豐:不用欺騙手法來多得。
⑧明徵其辭:明定契約。
⑨共:同「恭」。恭敬之心。
⑩蒐:古時稱春天或秋天打獵為蒐。
(11)作執秩:設立掌管爵祿秩位的官。正:整理,調整。
【譯文】
晉文公剛回國就開始教化他的百姓。第二年,文公想動用百姓去作戰。狐偃說:「百姓還不懂義理,生活還沒有安定。」於是文公對外出兵殺死太叔帶,護送周天子歸國復位,回國又專心致力於民生,人民安居樂業,文公又要動用百姓。狐偃說:「百姓還不懂得誠信,還不明白誠信的作用。」於是文公在征討原城時以「退兵一舍」來向人民展示誠信。百姓交換貨物時不用詐騙手段來謀取多得,彼此之間明定契約。晉文公問:「可以動用百姓了嗎?」狐偃說:「百姓還不知禮法,還沒有對禮產生恭敬之心。」文公於是舉行春蒐、秋蒐來向民眾申明禮儀,設立掌管爵祿秩位的官以調整官員,百姓服從國君的命令而毫不懷疑,然後才動用民眾。晉國迫使楚國撤退了在齊國穀地的駐軍,解除了楚對宋的圍困,城濮一戰而成為霸主,這都是晉文公用禮樂制度教化其民的結果。以上因閱兵而追敘前事兼及其後的效果。
二十八年春,晉侯將伐曹,假道於衛①,衛人弗許。還,自南河濟②。侵曹伐衛。正月戊申③,取五鹿④。二月,晉郤縠卒。原軫將中軍,胥臣佐下軍⑤,上德也⑥。晉侯、齊侯盟於斂盂⑦。衛侯請盟⑧,晉人弗許。衛侯欲與楚⑨,國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說於晉⑩。衛侯出居於襄牛(11)。以上衛持兩端,欲附於晉。
【注釋】
①假道:借道。曹在衛的東方,晉軍自西而東攻曹,必須經過衛,所以要借道。
②自南河濟:從衛國南面渡黃河,即從河南汲縣南渡河,然後往東伐曹。
③正月戊申:正月十一日。
④五鹿:衛地,在今河南濮陽東北。
⑤胥臣:即司空季子,晉國大夫。
⑥上:崇尚。原軫原為下軍副將,現在超升為中軍統帥,所以說崇尚注重有德行的人。
⑦齊侯:齊昭公,名潘,齊桓公之子。斂盂:衛地,在今河南濮陽東南。
⑧衛侯:衛成公,名鄭,衛文公之子。
⑨與楚:和楚國交好。與,交好。
⑩出:趕出,遺棄。說:同「悅」。取悅,討好。
(11)襄牛:衛國地名。在今河南睢縣,一說在今河南范縣。
【譯文】
魯僖公二十八年春天,晉文公要攻打曹國,向衛國借路,衛國人不答應。晉軍返回,從衛國南面渡過黃河。侵入曹國後討伐衛國。正月十一日攻取了衛國的五鹿。二月,晉軍之帥郤縠去世。原軫率領中軍,胥臣輔佐下軍,這樣做是為了崇尚有德行的人。晉侯、齊侯在斂盂訂立盟約。衛侯請求加入盟約,晉人不答應。衛侯想和楚國交好,衛國人不願意,因此驅逐他們的國君以討好晉。衛侯出逃住到了襄牛。以上是衛國左右搖擺,想要歸附晉國。
公子買戍衛①,楚人救衛,不克。公懼於晉,殺子叢以說焉,謂楚人曰:「不卒戍也②。」以上魯持兩端不敢戍衛。
【注釋】
①公子買:字子叢,魯國大夫。戍衛:戍守衛國。
②卒:完成。
【譯文】
魯公子買領兵駐防在衛國,楚人救衛,沒有戰勝晉軍。魯僖公害怕晉國,將公子買殺掉以取悅晉國,對楚人卻說:「公子買沒有完成戍守的任務。」以上是魯國首鼠搖擺,不敢駐防衛國。
晉侯圍曹,門焉①,多死,曹人屍諸城上,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謀曰②:「稱舍於墓③。」師遷焉,曹人凶懼④,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⑤,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⑥,入曹。數之⑦,以其不用僖負羈而乘軒者三百人也⑧,且曰:「獻狀⑨。」令無入僖負羈之宮而免其族,報施也。魏犨、顛頡怒曰:「勞之不圖,報於何有!」爇僖負羈氏⑩。魏犨傷於胸,公欲殺之而愛其材,使問(11),且視之,病(12),將殺之。魏犨束胸見使者曰(13):「以君之靈,不有寧也?」距躍三百(14),曲踴三百(15)。乃舍之。殺顛頡以徇於師(16),立舟之僑以為戎右(17)。以上晉師破曹。
【注釋】
①門焉:攻曹城門。
②輿人:眾人。
③稱:聲稱。舍於墓:把軍隊駐紮在曹人墓地上,暗示要掘曹人祖墳來報復。
④凶:恐懼,慌亂。
⑤為:將。所得者:指所得到的晉軍屍體。
⑥三月丙午:三月初十。
⑦數之:列舉曹共公的罪狀。
⑧其:曹共公。僖負羈:曹國大夫。晉文公流亡在曹時他曾贈飯贈玉。軒:大夫所乘的車。意指曹國許多無德的人都做了大夫。
⑨獻狀:獻出這些官居大夫位之人的功勞狀。
⑩爇(ruò):燒。
(11)使問:派人去慰問。
(12)病:此處指傷勢沉重。
(13)束胸:包紮好胸部傷口。
(14)距躍:往前跳。三百:三次。百,同「陌」。次。
(15)曲踴:彎身跳。
(16)徇(xùn):這裡是示眾義。
(17)立舟之僑:任命舟之僑作車右。即撤銷了魏犨此職。舟之僑原為虢臣,魯閔公二年逃到晉國。
【譯文】
晉侯圍攻曹國,攻打曹國城門,傷亡很大,曹人將晉軍屍體陳列在城上。晉文公很憂慮,擔心這樣會動搖軍心,他聽從眾人的計謀:「宣稱要將軍隊駐紮在曹人墓地上,掘曹人祖墳來報復。」軍隊轉移至曹人墓地,曹人感到恐懼、慌亂,將他們所得的晉軍士兵屍體盛於棺木中送出來,晉軍借他們恐慌之機加緊攻城。三月十日,晉軍攻進了曹國國都。晉文公列舉曹共公的罪狀,指責他不重用賢臣僖負羈而不稱職的大夫卻多達三百人,並說:「把這些人的功勞狀拿出來!」晉文公下令不得進入僖負羈的住宅並赦免他的同族人,這是為了報答他當年「飧璧」的恩惠。魏犨、顛頡生氣地說:「有功勞的人不考慮報答,卻來報答什麼功勞都沒有的人!」於是放火燒了僖負羈的家。魏犨胸部受了傷,晉文公想殺他又愛惜他的材力,於是派使者去慰問,並探視他的傷勢,如果傷勢沉重就要殺了他。魏犨明白國君的用意,把胸部傷口包紮好來見使者說:「托國君的福,我這不是很好嗎?」並向前跳了三次,向上跳了三次。晉文公於是放過了他。將顛頡殺了在軍中示眾,改用舟之僑作晉文公的車右。以上是晉國軍隊破曹。
宋人使門尹般如晉師告急①。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則絕②,告楚不許③。我欲戰矣,齊、秦未可,若之何?」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執曹君而分曹、衛之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也。喜賂怒頑④,能無戰乎?」公說,執曹伯,分曹、衛之田以畀宋人⑤。以上晉謀激齊、秦,使來會戰。
【注釋】
①門尹般:宋國大夫。
②舍之:放棄宋不管。之,指宋。絕:斷。指宋與晉斷絕關係。
③告楚:請楚退兵。
④怒頑:惱怒楚國頑固不聽勸。
⑤畀(bì):給予。
【譯文】
宋人派門尹般到晉軍中告急。晉文公說:「宋人告急,我們若不管,宋就會與我們斷絕關係;請楚國退兵,楚又不會答應。我想和楚作戰,齊國、秦國又不同意,怎麼辦呢?」先軫說:「設法使宋國不向我們求救而去賄賂齊、秦,由他們出面請楚退兵。我們扣住曹國國君,將曹、衛的土地分一部分給宋國。楚國愛惜曹、衛兩個盟邦,一定不會答應齊、秦的請求。齊、秦喜愛宋國的賄賂而惱怒楚國的頑固,能不參加戰爭嗎?」文公很高興,拘禁曹伯,將曹、衛的一部分土地給了宋國。以上是晉國君臣商量激怒齊國、秦國,使之前來會戰。
楚子入居於申①,使申叔去穀②,使子玉去宋③,曰:「無從晉師④。晉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晉國。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偽,盡知之矣。天假之年⑤,而除其害⑥。天之所置,其可廢乎?《軍志》曰⑦:『允當則歸⑧。』又曰:『知難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敵。』此三志者,晉之謂矣。」子玉使伯棼請戰⑨,曰:「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⑩。」王怒,少與之師,唯西廣、東宮與若敖之六卒實從之(11)。以上楚君欲退,臣欲戰。
【注釋】
①入居:回兵駐紮。申:楚地,原為申地,在今河南南陽。
②申叔:申公叔侯,時為楚大夫。穀:齊國地名。今山東東阿。
③去:撤出。
④無從:不要進逼。指不要同晉軍交戰。
⑤天假之年:上天使其長壽。此時晉獻公九個兒子只剩文公一人,所以稱「天假之年」。
⑥除其害:指除去惠公、懷公、呂甥、郤芮等。
⑦《軍志》:古代的兵書。
⑧允當則歸:不求過分,即適可而止。
⑨伯棼(fēn):即斗椒,斗伯比之孫,又稱子越,楚國大夫,先後做過楚國司馬和令尹。
⑩間執:堵住,塞住。讒慝:毀謗,誣衊。指賈說子玉不能以三百乘入的話。
(11)西廣:楚國軍制分左、右廣,西廣即右廣,相當於右軍。東宮:太子宮,這是指太子宮中衛隊。若敖:若敖氏,楚王祖先,也是子玉祖先的名號,楚國親兵等特種部隊以此命名。六卒:六百人。
【譯文】
楚成王回兵駐紮於申,命令申叔撤出谷地,令子玉撤離宋國,說:「不要同晉軍交戰。晉侯在外流亡十九年,終於回到晉國為君。一切艱難險阻,都經歷過了;人心的真假虛實,他也都知道。上天使其長壽,除掉了他的敵人。老天扶植的人,是不會被捨棄的吧?《軍志》上說:『適可而止。』又說:『知難而退。』還說:『有德行的國家是不可抵擋的。』這三句話,都好像說的是晉國。」子玉派伯棼請戰,說:「不敢說一定能立功,但是願藉此機會來堵住那些毀謗、誣衊我的人的口。」楚成王很生氣,只給了他很少的兵力,只有西廣、東宮和若敖氏親兵六百人歸他指揮。以上是楚國國君想要退兵,大臣子玉想要開戰。
子玉使宛春告於晉師曰①:「請復衛侯而封曹②,臣亦釋宋之圍。」子犯曰:「子玉無禮哉!君取一③,臣取二④,不可失矣。」先軫曰:「子與之⑤。定人之謂禮⑥,楚一言而定三國,我一言而亡之,我則無禮,何以戰乎?不許楚言,是棄宋也。救而棄之,謂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將何以戰?不如私許復曹、衛以攜之⑦,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公說,乃拘宛春於衛,且私許復曹、衛。曹、衛告絕於楚⑧。以上私許復曹、衛,以說三國。
【注釋】
①宛春:楚國大夫。
②復衛侯而封曹:衛侯出居於襄牛,曹伯被拘押在宋,所以說復衛侯而封曹。
③君:指晉文公。取一:得到一樁好處。
④臣:指子玉。
⑤子與之:您答應他吧。
⑥定人:指安定別人、別國。
⑦攜:離間。
⑧告絕:宣告絕交。
【譯文】
子玉派宛春通知晉軍說:「請恢復衛侯君位和曹國的封疆,我也撤退圍困宋國的軍隊。」狐偃說:「子玉真無禮!晉國君主只得到一樁好處,而他做臣子的反而得到兩樁好處,我們不能失去這個進攻的機會。」先軫說:「您答應了他吧。安定別國叫做有禮,楚國一句話安定了三個國家,我們一句話而斷送了他們,我們就無禮了,憑什麼去作戰呢?不答應楚國的要求,是拋棄宋國。我們為救宋而來又拋棄了它,諸侯會怎麼說呢?楚國對三國都有恩惠,而我們拒絕卻會與三國結下怨仇,怨恨結多了,又靠什麼去打仗呢?我們不如私下答應恢復曹、衛兩個國家,以離間他們和楚國的關係,扣留宛春以激怒楚國,打起來決出勝負再進一步定計。」文公很高興,於是將宛春拘禁在衛國,並且暗中答應恢復曹、衛兩個國家。曹、衛兩國都宣告與楚絕交。以上是晉國私下許諾恢復衛侯君位和曹國的封疆,以討好三國。
子玉怒,從晉師①。晉師退。軍吏曰②:「以君辟臣③,辱也。且楚師老矣④,何故退?」子犯曰:「師直為壯,曲為老,豈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⑤,退三舍辟之,所以報也⑥。背惠食言⑦,以亢其仇⑧,我曲楚直。其眾素飽⑨,不可謂老。我退而楚還,我將何求?若其不還,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眾欲止,子玉不可。以上晉退三舍避楚。
【注釋】
①從晉師:進逼晉軍。
②軍吏:軍官。
③辟:同「避」。躲避。
④老:疲乏,指士氣不振。
⑤微:沒有。
⑥退三舍辟之,所以報也:重耳流亡在外時,曾受楚王的款待,當時答應楚成王日後晉楚交戰時要退避三舍以報其恩。
⑦背惠:忘恩負義。
⑧亢:提高,加強。
⑨素飽:一向士氣飽滿。
【譯文】
子玉非常生氣,率軍進逼晉軍。晉軍往後撤。軍官們說:「作為國君而躲避為臣子的,這真是恥辱。而且楚國軍隊已經士氣不振了,幹嗎要後退呢?」狐偃說:「軍隊出師作戰,理直氣就壯,理屈就會士氣不振,哪裡在於出征時間長不長呢?沒有楚國當年的幫助,我們也就沒有今天了,退避三舍就是為了報答楚國的恩惠。忘恩負義,背棄諾言,會激起楚人的仇怨,那就是我們理屈,楚國理直。他們的士氣又一貫飽滿,不能說衰落不振。我們後撤楚軍也返回,我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如果楚軍不返回,國君退讓,臣下卻進逼,理虧的就是他們了。」晉軍後撤了三舍,共九十里,楚國士兵想要停下,子玉卻不答應。以上是晉軍退三舍以避楚軍。
夏四月戊辰①,晉侯、宋公、齊國歸父、崔夭、秦小子慭次於城濮②。楚師背酅而舍③,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誦④,曰:「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⑤。」公疑焉⑥。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⑦,必無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欒貞子曰:「漢陽諸姬,楚實盡之⑧,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腦⑨,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⑩,吾且柔之矣(11)。」以上晉君臣論戰事。
【注釋】
①四月戊辰:四月初三。
②國歸父:亦稱國莊子,齊國大夫。崔夭:齊大夫。秦小子慭(yìn):秦穆公之子。此三人與宋國國君都是作為晉國盟軍將領來參戰的。次:停留,駐紮。城濮:衛地,在今河南陳留,一說在今河南范縣南。
③背酅(xī):背靠名為酅的丘陵。酅,城濮附近的地名。地勢險要。
④誦:歌唱。
⑤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此歌是比喻晉國興盛,就像原田之蕈那麼肥美,晉君可以謀立新功,不必再念楚國原來的恩惠。原田,原野。每每,肥美。新是謀,謀新。
⑥疑:疑惑,以為眾人說自己背棄舊友,謀求新友。
⑦表里山河:晉國外有黃河,內有太行山,地勢險固。
⑧漢陽諸姬,楚實盡之:漢水北面許多姬姓國家,都是晉的同姓國,都是被楚滅掉的。
⑨盬(ɡǔ):吮吸。
⑩我得天,楚伏其罪:晉侯面向上所以是得天,楚王面向下所以是伏罪。
(11)柔:軟化。腦子是柔軟的,所以這麼說。
【譯文】
夏季四月初三,晉侯、宋公、齊國的國歸父、崔夭、秦國的小子憖率領軍隊駐紮在城濮。楚軍背靠險要的丘陵酅安營紮寨,晉文公見敵人占據了有利地形感到憂慮,他聽眾人唱著這樣的歌:「原野上的青草多肥美,除掉舊根子,播下新種子。」心中疑惑不定。狐偃說:「打吧。打勝了,我們一定可以得到諸侯的擁戴。如果不能取勝,我們晉國外有黃河,內有太行山,一定不會受什麼損害。」晉文公說:「楚國從前對我們的恩惠怎麼辦呢?」欒枝說:「漢水以北的那些姬姓國家,都是被楚滅掉的。老想著他們的小恩小惠就會忘了這奇恥大辱,不如打一仗。」晉文公夢見和楚王搏鬥,楚王伏在晉侯身上吮吸他的腦汁,所以很害怕。狐偃說:「這夢吉利。您面向上是我們晉國得天助之兆,楚王面向地是向您伏罪。他吮吸您的腦汁就是被您柔化、馴服了。」以上是晉國君臣談論戰事。
子玉使斗勃請戰①,曰:「請與君之士戲②,君憑軾而觀之③,得臣與寓目焉④。」晉侯使欒枝對曰:「寡君聞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為大夫退⑤,其敢當君乎?既不獲命矣⑥,敢煩大夫謂二三子⑦,戒爾車乘⑧,敬爾君事⑨,詰朝將見⑩。」以上子玉致師。
【注釋】
①斗勃:楚大夫。
②戲:角力,較量。
③軾:戰車前扶手的橫木。
④寓目:觀看。
⑤大夫:指子玉,為子玉而退避三舍。
⑥命:楚國退兵的命令。
⑦二三子:指楚軍將領。
⑧戒:準備。
⑨敬:專注謹慎。
⑩詰朝:明早。
【譯文】
子玉派斗勃請戰說:「我請求和您的鬥士較量一番,您可以靠在車前的橫木上觀看,我成得臣也一起看。」晉侯派欒枝答覆說:「我們國君聽到你的話了。楚王的恩惠一直不敢忘,所以才退到這裡。對子玉大夫我們還退避三舍,怎麼敢抵擋楚君呢?現在既然沒得到楚軍退兵的命令,煩請大夫轉告貴國的將軍們,準備你們的戰車,專心於你們國君交代的任務,明天早晨我們再見。」以上是楚國子玉派遣部隊挑戰晉軍。
晉車七百乘,韅、靷、鞅、靽①。晉侯登有莘之虛以觀師②,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③,晉師陳於莘北,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曰:「今日必無晉矣。」子西將左④,子上將右⑤。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⑥。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⑦,楚師馳之⑧。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⑨。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
【注釋】
①韅(xiǎn)、靷(yǐn)、鞅(yānɡ)、靽(bàn):分別為馬背、馬胸、馬腹、馬後等部位的皮革。形容裝備整齊。
②有莘(shēn):古代國名。在今河南陳留東北。虛:同「墟」。廢墟。
③己巳:四月初四。
④子西:楚司馬斗宜申,字子西。
⑤子上:斗勃,字子上。
⑥旆(pèi):大旗。
⑦輿曳柴:戰車後面拖著樹枝。
⑧馳之:追趕晉軍。
⑨公族:晉文公統率的親兵。橫擊之:攔腰衝擊楚軍。
【譯文】
晉軍有戰車七百輛,五萬二千五百人,裝備齊全。晉文公登上有莘舊城的廢址檢閱了部隊,說:「無論老少都有禮,可以讓他們去打仗了。」又砍伐了有莘的樹木以補充攻戰的器具。四月初四,晉軍列隊於莘北,下軍副將胥臣負責抵擋陳、蔡兩國軍隊。子玉率領中軍指揮若敖氏的六百兵卒,說:「今天一定滅了晉國。」子西率領左軍,斗勃率領右軍。胥臣給馬蒙上虎皮,率先衝擊陳、蔡軍隊。兩國軍隊棄陣而逃,楚國右軍潰敗了。狐毛立起兩面大旗,偽裝退卻。欒枝讓戰車後面拖著樹枝假裝敗逃,楚軍受騙,在後面追趕。原軫、郤溱指揮中軍精銳攔腰衝擊楚軍。狐毛、狐偃指揮上軍回身夾攻子西,楚國左軍也潰敗了。至此,楚軍大敗。子玉及早收住中軍不動,所以中軍沒敗。
晉師三日館穀①,及癸酉而還②。以上城濮戰事正文。
【注釋】
①館:駐紮。
②癸酉:四月初八。
【譯文】
晉軍在谷這個楚軍營地駐紮了三天,吃的都是楚軍的糧食,到四月初八才班師。以上是城濮之戰的主要內容。
甲午①,至於衡雍②,作王宮於踐土③。鄉役之三月④,鄭伯如楚致其師⑤,為楚師既敗而懼,使子人九行成於晉⑥。晉欒枝入盟鄭伯⑦。五月丙午⑧,晉侯及鄭伯盟于衡雍。以上晉、鄭盟。丁未⑨,獻楚俘於王,駟介百乘⑩,徒兵千。鄭伯傅王(11),用平禮也(12)。己酉(13),王享醴(14),命晉侯宥(15)。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為侯伯(16),賜之大輅之服(17),戎輅之服(18),彤弓一(19),彤矢百,玈弓矢千(20),秬鬯一卣(21),虎賁三百人(22)。曰:「王謂叔父(23),敬服王命,以綏四國(24),糾逖王慝(25)。」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26)。」受策以出(27),出入三覲(28)。以上獻俘於王。
【注釋】
①甲午:四月二十九。
②衡雍:鄭國地名。在今河南原武西北。
③作王宮:建造周天子的行宮。踐土:鄭地,在今河南滎澤西北。
④鄉役之三月:城濮戰役前三個月。
⑤致:交付。
⑥子人九:鄭國大夫。行成:求和,訂立和議。
⑦入:指去鄭國國都。
⑧五月丙午:五月十一日。
⑨丁未:五月十二日。
⑩駟介:四馬披甲。
(11)傅王:給周王指導禮節。
(12)用平禮:用周平王待晉文侯的禮節。
(13)己酉:五月十四日。
(14)享醴(lǐ):設宴招待。
(15)宥(yòu):酬答,勸食。
(16)尹氏、王子虎:周王室卿士。內史:周朝官名。掌管爵祿生殺大權。叔興父:周大夫,官至內史。策命:用竹簡寫上命令,即書面任命。侯伯:諸侯領袖。
(17)大輅之服:大輅為古代祭祀時所乘的金色的車,並有專用服裝與之相配,即飾有赤色野雞翎毛的帽子。
(18)戎輅:舉行軍禮時所乘的戎車,與之相配的是皮帽,即戎輅之服。
(19)彤弓:紅弓。
(20)玈(lú):黑弓。賜予晉文公這些弓箭是表示給予征伐之權。
(21)秬(jù):黑黍。鬯(chànɡ):香酒。卣(yǒu):盛酒的器具。
(22)虎賁(bēn):勇士,天子的衛隊。
(23)王:周襄王自稱。叔父:指晉文公。晉與周王室同姓,按當時習慣,年齡相差不大的,不分輩分通稱叔父。
(24)綏四國:安定四方諸侯。
(25)糾逖(tì):檢舉除治。王慝:危害周天子的惡人。
(26)奉揚:恭敬地承受,稱頌。丕:大。休:美。
(27)受策:接受策書。
(28)三覲(jìn):進見了三次。
【譯文】
四月二十九日,到了衡雍,因周襄王要來慰勞晉軍,晉侯命令在踐土建造了一座行宮。在城濮之戰前三個月,鄭伯曾去楚國,將鄭軍加入楚軍歸楚指揮,現在因為楚軍已敗,鄭文公很害怕,派子人九與晉修好。晉大夫欒枝到鄭國與鄭文公議盟。五月十一日,晉文公與鄭文公在衡雍簽訂了盟約。以上是晉國、鄭國結盟。五月十二日,晉文公向周襄王獻上了楚國戰俘,四馬披甲的戰車百輛,步兵千人。鄭文公為周襄王指導禮節,用周平王接待晉文侯的儀式來接待晉文公。五月十四日,周天子設宴款待晉文公,並與晉侯酬答,向其勸酒。襄王命他的卿士尹氏和王子虎、內史叔興父出面,任命晉文公為諸侯領袖,賜給晉侯祭祀時乘的金色的車及相應服飾、舉行軍禮時乘坐的兵車及專用服飾;紅色弓一張,紅色箭一百支,黑色的弓箭一千支;黑黍米釀造的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並對晉侯說:「我稱你一聲叔父,要恭謹地服從天子的命令,安撫四方諸侯,為天子檢舉、糾治壞人。」晉侯謙讓了三次,最後接受了命令,說:「重耳再叩首,恭敬地承受稱頌周天子偉大、光明、美好的聖命。」接受了策書後走出來,前後一共進見了三次周天子。以上是晉文公獻俘於周襄王。
衛侯聞楚師敗,懼,出奔楚,遂適陳①,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②。癸亥③,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④,要言曰⑤:「皆獎王室⑥,無相害也。有渝此盟⑦,明神殛之⑧,俾隊其師⑨,無克祚國⑩,及而玄孫(11),無有老幼。」君子謂是盟也信,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以上踐土之盟。
【注釋】
①適:去,向。
②元咺(xuān):衛國大夫。奉:侍奉,輔佐。叔武:衛成公之弟。受盟:接受盟約。
③癸亥:五月二十八日。
④王庭:周襄王的住所,指晉侯在踐土為周天子修建的王宮。
⑤要(yāo)言:約言,誓言。
⑥獎:扶助。
⑦渝:違反,背叛。
⑧殛(jí):懲罰。
⑨俾(bǐ):使。隊:覆滅。
⑩克:能。祚國:享有國家。
(11)玄孫:從自身算起至第五代叫玄孫。
【譯文】
衛侯聽說楚軍失敗,害怕了,要往楚國跑,從襄牛順路過陳國,派大夫元咺輔佐自己的弟弟叔武接受了諸侯的盟約。五月二十八日,王子虎集合諸侯在王庭盟誓,誓言說:「大家都要扶助周王室,不能互相殘害。有違背這一盟約的,靈驗的神會懲罰他,讓他的軍隊覆滅,不能享有國家,直到他的五世孫,不分老幼,都難逃懲罰。」君子認為這次盟約是有信用的,又認為晉在這場戰役中能以德義來進行征伐。以上是踐土之盟。
初,楚子玉自為瓊弁玉纓①,未之服也②。先戰③,夢河神謂己曰:「畀余,余賜女孟諸之麋④。」弗致也。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⑤,弗聽。榮季曰:「死而利國,猶或為之⑥,況瓊玉乎?是糞土也,而可以濟師,將何愛焉?」弗聽。出,告二子曰:「非神敗令尹,令尹其不勤民⑦,實自敗也。」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⑧?」子西、孫伯曰:「得臣將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將以為戮。』」及連谷而死⑨。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曰:「莫餘毒也已⑩!呂臣實為令尹(11),奉己而已(12),不在民矣。」以上子玉之死。
【注釋】
①瓊弁:用美玉裝飾的皮帽。玉纓:用玉裝飾的帽纓。
②未之服:沒戴過。
③先戰:交戰之前。
④孟諸:宋地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麋:通「湄」。水邊草地。指宋國土地。
⑤大心:即孫伯,子玉之子。榮黃:即榮季,楚大臣。
⑥猶或:還要。
⑦勤民:盡心盡力於民,自己的東西無所愛惜。
⑧其若申、息之老何:將對申、息兩地的父老鄉親如何交代?因申、息兩地子弟隨子玉出征,多戰死,所以有此言。
⑨連谷:楚地,今名不詳。
⑩莫餘毒:沒有同我作對的人了。
(11)呂臣:楚大夫叔伯,繼子玉為令尹。
(12)奉己:自守無大志。
【譯文】
起初,楚令尹子玉曾自己做了鑲嵌美玉的皮帽和帽纓,還沒有戴過。他夢見河神對自己說:「把它們給我,我就把宋國的土地給你。」子玉沒給。子玉的兒子大心和楚大夫子西要榮黃去勸他,子玉不聽。榮季說:「如果人死了而有利於國家,還要不惜犧牲呢,何況瓊玉呢?這些都是糞土類不值錢的東西,卻可以幫助我軍取勝,又有什麼捨不得的呢?」子玉還是不聽。榮黃出來對大心、子西說:「不是河神要令尹失敗,是令尹自己不能不惜一切地盡心力於民,實在是自找失敗。」城濮之戰大敗以後,楚王派人對子玉說:「你如果回國,對申、息兩地子弟戰死於沙場的父老鄉親如何交代?」子西、大心說:「子玉是要自殺的,我們兩個人阻止他說:『國君會治你的罪的。』」子玉走到連谷,沒有接到楚王的赦令就自殺了。晉文公聽到這消息之後,喜形於色,說:「沒有同我作對的人了。呂臣做了楚國令尹,他自守無大志,不能為民事著想。」以上是楚令尹子玉之死。
秦晉殽之戰
【題解】
春秋時期,周天子地位衰微,諸侯紛起爭霸。魯僖公三十二年(前628)。秦出兵征討鄭國,卻為鄭國商人弦高所智退,無功而返時在殽函一帶為晉軍所攔擊。秦軍勞師遠征,違背了兵貴神速的用兵之道,犯了兵家大忌是其戰敗的主要原因,這已為蹇叔在戰前所預料。秦穆公開始時雖拒絕聽取正確意見,但在戰敗後勇於承擔責任,不愧為一代霸主。鄭國的弦高以一介平民在國家危難之際挺身而出,表現出強烈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責任感,是很成功而具有號召力的商人形象。
僖公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庚辰①,將殯於曲沃②,出絳③,柩有聲如牛。卜偃使大夫拜④。曰:「君命大事⑤。將有西師過軼我⑥,擊之,必大捷焉。」杞子自鄭使告於秦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⑧,若潛師以來⑨,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⑩,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11),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12),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13)。召孟明、西乞、白乙(14),使出師於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15),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16)。」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17),爾墓之木拱矣(18)。」蹇叔之子與師(19),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於殽(20)。殽有二陵焉(21):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22);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秦師遂東。
【注釋】
①庚辰:十二月十二日。
②殯:停柩。曲沃:晉國舊都,也是晉君祖墳所在地,在今山西聞喜東。
③絳:在今山西曲沃西南,當時的晉都。
④卜偃:掌晉國卜筮的大夫,名郭偃。大夫:參加晉文公殯喪的官員。
⑤大事:指軍事。
⑥西師:西方軍隊。指秦,秦在晉西。軼:本指後車超過前車,有「越過」義。晉位於秦、鄭之間,秦征鄭必須越過晉。
⑦杞子:秦國大夫。魯僖公三十年,秦、晉聯合攻鄭,鄭大夫燭之武說服秦穆公單獨撤兵。為防鄭為晉所滅,秦派杞子、逢孫、揚孫留守鄭國。
⑧管:指鑰匙。
⑨潛師:秘密派軍隊。
⑩訪:探問,詢問。蹇(jiǎn)叔:秦國大夫,元老。
(11)遠主:指鄭國。因鄭與秦距離較遠,故稱。
(12)勤:勤勞,勞苦。無所:無所獲。
(13)辭:不接受。
(14)孟明:秦國大夫,姓百里,名視,字孟明,秦元老百里奚之子。西乞:秦大夫,姓西乞,名術。白乙:秦大夫,姓白乙,名丙。三人均為秦軍將帥。
(15)孟子:即孟明。
(16)入:指軍隊回來。
(17)中壽:即六七十歲。
(18)拱:兩手合抱。此句是說蹇叔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19)蹇叔之子:司馬遷認為西乞術、白乙丙是蹇叔之子(見《史記·秦本紀》)。與:參加。
(20)殽(xiáo):指殽函,即殽山與函谷關合稱。在今陝西潼關至河南新安一帶,地勢險要。
(21)陵:大土山。
(22)夏後皋:夏代君主皋,夏桀的祖父。後,國君。
【譯文】
魯僖公三十二年冬天,晉文公去世了。十二月十二日,將要停柩於曲沃,出了國都絳,棺柩里發出了牛叫一樣的聲音。卜筮官郭偃讓大夫們下拜,說:「國君有作戰的大事要交代我們。將會有西方來的軍隊從我晉國國界過,襲擊這支軍隊,我們一定會取得大捷。」奉命留守鄭國的秦大夫杞子從鄭國派人報告秦穆公說:「鄭人讓我鎮守著他們國都北門,若秘密派軍隊來,鄭國就是我們的了。」穆公詢問蹇叔的意見,蹇叔說:「勞動軍隊去襲擊遠方的國家,我沒聽說過這樣的事例。軍隊精疲力竭,遠方的鄭國又會有所準備,不能這麼做!軍隊的動向,鄭國一定會知道。軍隊辛苦又無所獲,一定產生叛逆之心。而且軍隊遠行千里,有誰不知道呢?」秦穆公不接受蹇叔的意見。召來孟明、西乞、白乙三名將領,命他們率領軍隊從東門出發。蹇叔為這支軍隊而哭,說:「孟明啊,我看見這支軍隊去可看不見它回啊。」秦穆公派人對蹇叔說:「你知道什麼啊。你年紀太大了,如果你只活六七十歲,現在你墓地上的樹也該有兩手合抱那麼粗了。」蹇叔的兒子也參加了這支遠征軍,蹇叔哭著送兒子說:「晉軍一定在殽這個險要之地抗擊我軍。殽有二座大土山:南面那座土山,是夏君主皋的陵墓,北面那座土山是文王躲避風雨的地方。你們一定會死在二山之間,我就到那裡收你們的屍骨吧!」秦軍便向東進發了。
三十三年春,秦師過周北門①,左右免胄而下②。超乘者三百乘③。王孫滿尚幼④,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脫⑤。入險而脫,又不能謀,能無敗乎?」及滑⑥,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⑦,遇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⑧,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於敝邑⑨,敢犒從者⑩,不腆敝邑(11),為從者之淹(12),居則具一日之積(13),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於鄭(14)。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厲兵、秣馬矣(15)。使皇武子辭焉(16),曰:「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17)。為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18)。吾子取其麋鹿以閒敝邑,若何?」杞子奔齊,逢孫、揚孫奔宋。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19)。攻之不克,圍之不繼(20),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注釋】
①周北門:周都城洛邑北門。
②左右:指兵車上左右兩旁的武士。免胄:摘下頭盔,以表示敬意。
③超乘:一躍而上車。指秦軍士兵剛剛免胄下車又一躍而跳上車,是對天子的無禮。
④王孫滿:周王之孫名滿。
⑤脫:粗心大意。
⑥滑:為一姬姓小國。
⑦市:做買賣。周:周王的都城。
⑧以乘韋先:以四張熟牛皮作為先行禮物獻給秦軍。乘,古代一乘(輛)兵車駕四匹馬,所以「乘」即「四」。韋,熟牛皮。
⑨吾子:你們。
⑩從者:指部下。
(11)腆:豐厚。
(12)淹:久留。
(13)積:糧食、柴草。
(14)遽(jù):驛車,為當時最快的交通工具。
(15)束載:捆好行李。厲兵:磨快武器。秣(mò)馬:餵飽馬匹。
(16)皇武子:鄭國大夫。辭:告別,即下逐客令。
(17)脯:干肉。資:糧食。餼(xì):已宰殺的牲畜的生肉。牽:尚未殺的牛、羊、豬。
(18)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原圃、具囿,飼養禽獸的園囿名。
(19)冀:希望,指望。
(20)不繼:無後繼之師,即後援不繼。
【譯文】
魯僖公三十三年春天,秦軍路過周天子都城洛邑的北門,兵車上左右兩邊的士兵摘下頭盔下車步行,以對天子表示敬意,但有三百輛車上的士兵下車後又馬上跳上了戰車。王孫滿年紀還小,見到這種情形就對周王說:「秦軍輕狂無禮,一定要打敗仗。輕狂就會缺少謀略,無禮就粗心大意。進入險境而粗心大意,又沒有方法策略,能不敗嗎?」到了滑國,鄭國商人弦高要去周王都城做買賣,正好遇見了秦軍。他知道了秦軍的來意,就送上四張熟牛皮和十二頭牛,犒勞秦軍,他說:「我們國君聽說你們行軍將路過我國,冒昧地用這點東西慰勞貴軍。我們國家物產雖不豐厚,但貴軍在外逗留很久了,所以你們住下就為你們準備一天的給養,你們走就為你們安排一夜的防衛。」並且派人駕驛車急速回國報告鄭國國君。鄭穆公派人去客館察看,杞子等人早已捆好行李,磨快了武器,餵飽了馬匹在等待秦軍到來了。鄭穆公派皇武子去下逐客令說:「你們在我國已逗留很久了,因此我們的肉乾、糧食、牲畜都吃光了。因為你們就要走了,就像秦有具囿一樣,我們也有一個原圃,請你們自己去那裡取些麋鹿帶上走,以便使我們更安閒些,怎麼樣?」杞子只好逃往齊國,逢孫、揚孫逃往宋國。孟明說:「鄭國已有準備,不能指望得到它了。攻又攻不下來,包圍它又會後援不繼,我們還是回去吧。」秦軍只好滅了滑國取道回秦。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①,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②,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③。子墨衰絰④,梁弘御戎,萊駒為右⑤。
【注釋】
①違天:違背天意,指放棄上天給予的這次機會。
②同姓:指滑國,
③遽:急遽。興:發動。姜戎:姜姓戎族,在晉南邊。
④子:指晉襄公,文公之子,因文公還沒下葬,所以稱他為子。墨:染黑。衰(cuī):喪服。絰(dié):麻做的腰帶。均為白色,因要作戰,怕不吉利,所以將喪服染黑了。
⑤梁弘、萊駒:均為晉大夫。右:車右。
【譯文】
晉大夫原軫說:「秦國國君不聽蹇叔的話,因貪心而勞師遠征,這是上天給予我們的機會。天賜之機不可失,敵人不能放縱。放縱敵人就會有禍患,違背天意不吉利。我們一定得攻打秦軍。」欒枝說:「我們還沒報答秦國過去對我們的恩惠,卻要攻打他們的軍隊,是不是因為先君已去世的緣故呢?」先軫說:「秦國不哀悼我們國君的去世反來討伐我們的同姓國,秦國這樣做就是無禮,還有什麼恩惠可說?我聽說,一天放縱敵人,會為幾代人造成禍患。我們這是為後代子孫打算,能說是違背先君的意願嗎?」於是發布命令,急速調動與晉友好的姜戎部隊。晉襄公戴孝作戰,怕不吉利,就將喪服染黑,梁弘給國君駕兵車,萊駒擔任車右。
夏四月辛巳①,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②。晉於是始墨③。
【注釋】
①四日辛巳:四月十四日。
②遂墨:於是穿了黑色喪服。
③始墨:開始將穿黑色喪服作為習俗。
【譯文】
夏季四月十四日,在殽這個地方打敗了秦軍,擒獲了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三員大將,得勝而回。於是襄公就穿著黑色喪服埋葬了晉文公。從此晉國就以黑色作為喪服顏色了。
文嬴請三帥①,曰:「彼實構吾二君②,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③!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④,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⑤,婦人暫而免諸國⑥。墮軍實而長寇讎⑦,亡無日矣。」不顧而唾。公使陽處父追之⑧,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⑨,以公命贈孟明⑩。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11),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12)。若從君惠而免之(13),三年將拜君賜(14)。」
【注釋】
①文嬴:晉文公夫人,襄公嫡母,秦穆公之女。請:請求釋放。三帥:指孟明、西乞、白乙三人。
②構:挑撥離間。
③辱:屈尊。討:懲罰。
④逞:滿足,如願。
⑤武夫:戰士。原:戰場。
⑥婦人:指文嬴。暫:很快。免:寬恕。
⑦墮:毀。長寇讎:長了敵人的威風。
⑧陽處父:晉大夫。
⑨左驂(cān):車子左邊的馬。
⑩以公命:用晉襄公的名義。
(11)纍臣:被囚之臣。釁鼓:殺人後用血塗鼓。
(12)不朽:不腐爛,意為不忘晉不殺之恩。
(13)從君惠:是說秦君也像晉君一樣施以恩惠。從,跟隨之義。
(14)三年將拜君賜:三年後來拜謝晉君的恩賜。實為來報仇。
【譯文】
晉襄公的母親文嬴是秦穆公之女,她為秦軍三大將領請求說:「他們實在是挑撥秦晉兩國國君關係的人,秦君就是吃了他們,也難解心頭之恨,你又何必屈尊去處罰他們呢!放他們回去,讓秦君殺他們可以滿足秦君的意願,怎麼樣?」襄公答應了。先軫上朝,問到秦國的俘虜,襄公說:「我答應太夫人的請求,已經把他們放了。」先軫氣憤極了,他說:「戰士們奮力在戰場上抓住了他們,婦人卻急急忙忙地把他們放跑了,浪費了軍中的糧草還長了敵人的威風,晉國滅亡的日子快到了!」頭也不回地在襄公面前吐唾沫表示反對。於是襄公派陽處父去追趕放走了的秦軍將領,追到黃河,他們已經上船了。陽處父解下套在車上的左邊的馬,假裝說是襄公命令送給孟明的,想讓他們回來拜謝,好藉機捉住他們。孟明叩頭說:「晉君大恩大德,沒有殺了我們用我們的血去釁鼓,而放我們回國去受秦制裁,就是我們國君把我們殺了,我們死也不忘晉君的恩德。如果我們國君也像晉君一樣赦免了我們,三年之後我們再來拜謝晉君的恩賜。」
秦伯素服郊次①,鄉師而哭曰②:「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③,孤之罪也。」不替孟明④,「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⑤。」
【注釋】
①素服:穿著白色喪服。郊次:在郊外等待。
②鄉師:面向歸來的將士。
③二三子:指孟明等人。
④替:廢置,撤換。
⑤眚(shěnɡ):過失。
【譯文】
秦穆公穿著白色喪服在秦都城郊外等候著,見到歸來的將士們就哭著說:「我不聽蹇叔的話而使你們被俘受辱,這是我的罪過。」他也沒有撤換孟明,說:「是我的過失,你們有什麼罪過?況且我不會因為一次過失就抹殺你們的大功績。」
晉楚邲之戰
【題解】
為了爭奪鄭國,晉、楚兩國在魯宣公十二年(前597)進行了邲(bì)之戰。晉國由於將領意見不一致,中軍副將先縠(hú)剛愎自用,不聽主帥指揮,擅自行動而導致慘敗。作者在本文中通過士會等人之口介紹了當時楚國井然有序的戰陣並闡述了一些用兵之道,如:要在敵人有隙可乘時才可以用兵;只能去攻打那些政治昏昧、混亂失道而衰弱不振的敵手;見對方可戰而進兵,知其難攻而退兵等等。這些用武原則以及楚莊王對用武的深刻理解展示了我國古代豐富的軍事思想。
厲之役,鄭伯逃歸①,自是楚未得志焉。鄭既受盟於辰陵,又徼事於晉②。
【注釋】
①厲之役,鄭伯逃歸:魯宣公六年,楚攻鄭,在厲(今湖北隨州北)講和,後鄭伯逃歸。
②鄭既受盟於辰陵,又徼事於晉:魯宣公十一年(前598),楚伐鄭,楚國在辰陵會盟,鄭順服楚。辰陵,地名。在今河南淮陽西六十里。徼,通「邀(yāo)」。要求。事,侍奉。
【譯文】
魯宣公六年厲地的那場戰爭,鄭楚媾和,但後來鄭伯逃回國去了。從那時以來,楚國就一直沒有實現自己的願望。魯宣公十一年,楚再次伐鄭,鄭在辰陵與楚會盟,順服於楚,但隨後又要求侍奉晉國。
十二年春,楚子圍鄭。旬有七日①,鄭人卜行成②,不吉。卜臨於大宮③,且巷出車④,吉。國人大臨,守陴者皆哭⑤。楚子退師,鄭人修城。進復圍之⑥,三月克之。入自皇門⑦,至於逵路⑧。鄭伯肉袒牽羊以逆⑨,曰:「孤不天⑩,不能事君,使君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其俘諸江南以實海濱,亦唯命。其翦以賜諸侯(11),使臣妾之(12),亦唯命。若惠顧前好,徼福於厲、宣、桓、武(13),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於九縣(14),君之惠也,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15),君實圖之(16)。」左右曰:「不可許也,得國無赦。」王曰:「其君能下人(17),必能信用其民矣(18),庸可幾乎(19)?」退三十里而許之平(20)。潘尪入盟(21),子良出質(22)。以上楚克鄭。
【注釋】
①旬:十天為一旬。
②行成:春秋時諸國之間訂立和議,求和。
③臨:哭於宗宙。大宮:鄭國祖廟。
④巷出車:出車於巷,車子從巷出,表示將遷徙,不得安居。
⑤陴(pí):城上的短牆。
⑥進復圍之:退兵之後又來圍城。
⑦皇門:鄭國城門名。
⑧逵路:四通八達的大道。
⑨鄭伯:鄭襄公。肉袒牽羊:脫去上衣赤背牽著羊,表示願做楚王的臣僕。
⑩不天:不為上天所保佑。
(11)翦:削,割。賜諸侯:賜給與楚交好的諸侯。
(12)臣妾之:做奴僕。臣為男奴,妾為女奴。
(13)厲、宣、桓、武:指周厲王、周宣王、鄭桓公、鄭武公。鄭桓公是周厲王的少子,周宣王的庶弟,鄭武公是桓公之子。
(14)夷於九縣:楚滅九國使它們成為楚國的縣,鄭也願意這樣。夷為同輩意。即等同於九縣。
(15)敢布腹心:大膽陳述自己的肺腑之言。
(16)圖:考慮。
(17)下人:不顧國君之尊而居楚王之下。
(18)信用:以誠信來統治。
(19)庸:難道。幾:同「冀」。有幸得到。
(20)平:講和。
(21)潘尪(wānɡ):楚大夫,一稱師叔。
(22)子良:鄭襄公的弟弟。
【譯文】
魯宣公十二年春天,楚王再次圍攻鄭國。包圍了十七天,鄭人占卜的結果,求和不吉利,哭於鄭國祖廟,並使車子從巷而出表示不得安居將遷徙,卻吉利。鄭國人都聚集到自己的祖廟大哭,守城的士兵也都哭了。為鄭人所感動,楚王退了兵,鄭人藉機修築城牆。楚王雖退兵,但心有不甘,就又前來圍城,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攻克了鄭國的都城。楚軍自皇門而入,走到了都城內的大路上。鄭襄公赤膊牽羊來迎接,說:「我無德所以上天不保佑我,我不能侍奉您,使您生氣,來到敝國,這都是我的罪過。我不敢不唯命是聽。您如果將鄭國人遷往江南以充實楚國海濱那些無人之地,我也唯命是聽。如果您削割鄭國土地賜給與楚交好的諸侯,使鄭國人成為他們的奴僕,我也唯命是聽,如您考慮我們兩國以前的友好關係,向厲王、宣王、桓公、武公祈求福佑,不滅我國的社稷,使我國改為侍奉國君您,讓鄭國繼九國以後成為楚國的又一個縣,這是您的恩惠、我的願望,也是我不敢奢望的。我大膽陳述自己的肺腑之言,請您考慮。」楚王左右的大臣說:「不能答應他,既攻占了一個國家就不要赦免它。」楚莊王說:「鄭國國君能屈尊居於別人之下,一定能以誠信來統治他的人民,難道這樣的國家可以征服嗎?」於是楚軍後退三十里,答應鄭國講和。楚國大夫潘尪到鄭國來訂盟約,鄭襄公的弟弟子良到楚國去做了人質。以上是楚國戰勝鄭國。
夏六月,晉師救鄭。荀林父將中軍①,先縠佐之②。士會將上軍③,郤克佐之④。趙朔將下軍⑤,欒書佐之⑥。趙括、趙嬰齊為中軍大夫⑦。鞏朔、韓穿為上軍大夫⑧。荀首、趙同為下軍大夫⑨。韓厥為司馬⑩。以上晉救鄭諸將。
【注釋】
①荀林父:又稱中行桓子、荀伯,為晉大夫。
②先縠(hú):先軫後人,一稱彘子,又稱原縠。
③士會:即范武子。
④郤克:郤缺之子,亦稱郤子、郤伯、郤獻子。
⑤趙朔:趙盾之子,晉成公的女婿,一稱趙莊子。
⑥欒書:欒盾之子,又稱欒武子、欒伯。
⑦趙括:趙衰之子,趙盾異母弟,因食封邑於屏,故稱屏括,又稱屏季。趙嬰齊:趙括同母弟,又名嬰,封邑在樓,故稱樓嬰。中軍大夫:指中軍元帥、副帥以外的官,三軍都有這種官。
⑧鞏朔:又稱鞏伯、士莊伯,與韓穿均為晉大夫。
⑨荀首:荀林父的弟弟,又稱知莊子、知季,封邑在知,故稱知氏。趙同:趙括、趙嬰齊同母兄,封邑在原,故稱原同,又稱原叔。
⑩韓厥:即韓獻子,晉國名臣。司馬:掌軍政及軍賦的官。
【譯文】
魯宣公十二年夏季六月,晉軍出兵救鄭。荀林父率領中軍,先縠為副將。士會率領上軍,郤克為副將。趙朔指揮下軍,欒書為副將。趙括、趙嬰齊為中軍大夫。鞏朔、趙穿做上軍大夫。荀首、趙同是下軍大夫。韓厥為司馬。以上是晉軍救鄭國諸將。
及河,聞鄭既及楚平①,桓子欲還②,曰:「無及於鄭而剿民③,焉用之?楚歸而動,不後④。」隨武子曰⑤:「善。會聞用師,觀釁而動⑥。德、刑、政、事、典、禮不易,不可敵也,不為是征。楚軍討鄭,怒其貳而哀其卑⑦,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⑧,德也。二者立矣。昔歲入陳⑨,今茲入鄭,民不罷勞⑩,君無怨(11),政有經矣(12)。荊屍而舉(13),商農工賈不敗其業,而卒乘輯睦(14),事不奸矣(15)。敖為宰(16),擇楚國之令典:軍行,右轅,左追蓐,前茅慮無(17),中權,後勁(18),百官象物而動(19),軍政不戒而備(20)。能用典矣。其君之舉也,內姓選於親,外姓選於舊(21);舉不失德,賞不失勞;老有加惠,旅有施捨;君子小人,物有服章(22),貴有常尊,賤有等威,禮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時(23),典從,禮順,若之何敵之?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子姑整軍而經武乎(24),猶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25):『取亂侮亡(26)。』兼弱也。《汋》曰(27):『於鑠王師,遵養時晦(28)。』耆昧也(29)。《武》曰(30):『無競惟烈(31)。』撫弱耆昧以務烈所,可也。」以上桓子、士會不欲伐楚。
【注釋】
①既:已經。
②桓子:中行桓子,即荀林父。
③無及於鄭:救鄭已來不及。剿民:勞民。
④不後:不晚。
⑤隨武子:即士會,他的封邑在隨,所以稱其隨武子。
⑥釁:間隙。
⑦貳:對楚有二心。卑:國小位置卑微。
⑧柔服:用懷柔辦法對待已順服的國家。
⑨昔歲入陳:去年伐陳。據《左傳》記載,魯宣公十年(前599),夏徵舒因陳靈公與其母夏姬私通而殺了靈公,魯宣公十一年(前598),楚莊王伐陳,殺死夏徵舒,立靈公兒子成公為國君。「昔歲入陳」即指此事。
⑩罷(pí)勞:即疲勞。
(11)怨(dú):怨謗。
(12)經:常規。
(13)荊:指楚。屍:陣。本句說必設楚國新陣法才舉兵作戰。
(14)卒:步兵。乘:兵車,此處指兵車上的甲士。輯睦:和睦。
(15)奸:犯,此處指干擾。
(16)敖:孫叔敖。賈的兒子,其先世封邑在,所以稱敖。宰:令尹。
(17)「軍行」幾句:在車右面的士兵挾轅保護兵車前進,左面的士兵負責找草蓐為住宿做準備。蓐,草墊子。前,前鋒。茅,以茅做標識。慮無,在無危險時考慮到突然的變化,作為預告以警備。
(18)中權,後勁:中軍制定謀略,以精兵殿後。
(19)物:指畫有各種圖案的旗幟。為古代軍中行動的標誌。
(20)不戒:不待下達警戒的命令。
(21)內姓選於親,外姓選於舊:意思是親疏並用。內姓,與國君同姓的人。外姓,與國君異姓的人。舊,舊臣。
(22)物:衣服及飾物。
(23)事時:興作有時。
(24)子:你。姑:姑且,暫且。經武:經略武備。
(25)仲虺(huǐ):商湯的左相。
(26)取亂侮亡:即混亂的國家可以攻取,敗壞的國家可以輕侮。
(27)《汋》:字同「酌(zhuó)」。指《詩經·周頌》中的《酌》篇。
(28)於鑠王師,遵養時晦:是讚美武王順應天道,到昏昧的紂王惡行積聚到一定程度後再討伐他。
(29)耆:致,即攻取。
(30)《武》:《詩經·周頌》中的篇名。
(31)無競:無疆。烈:大業。
【譯文】
到了黃河,聽說鄭國已經降楚講和了,荀林父打算撤兵回國,他說:「來不及救鄭而徒勞晉民,何必進軍呢?楚軍回去後再興兵伐鄭也不晚。」士會說:「對。我聽說用兵,要等敵手有機可乘時再動手。德、刑、政、事、典、禮不變動的國家是不可能戰勝的,我們不能征討這樣有禮法的國家。楚國討伐鄭國,生氣鄭對楚有二心,又可憐它國小位卑,它背叛楚國時就討伐它,順服楚時就赦免它,完成了德和刑。討伐背叛者,是刑;用懷柔辦法對待已順服者,是德。德刑建樹起來了。去年楚征討陳國,今年討伐鄭國,人民沒感到疲勞,楚君沒有受到怨謗,政事已有常規了。楚國作戰時一定使用自己的新陣法,經商、務農、做工的都沒有荒廢自己的職業,步兵與兵車上的甲士相處和諧,配和諧調,不會互相干擾。孫叔敖作令尹,選擇適合楚國的軍令法典:行軍時兵車右面的士兵挾轅保護車前進,左面的士兵負責找草墊子為住宿做準備;前鋒探路,舉茅為號;中軍制定謀略而以精兵殿後;百官依照各種旗幟所表明的命令分別行動,不待下達警戒的命令,軍隊就已有防備。楚國已能應用軍典了。楚君舉用人才,不管是否與自己同姓,親疏並用,舉薦人才不會漏掉有德之人,頒布獎賞不會遺漏有功之人,年老的人受到優待,施恩於過路的旅客使其不必服役,貴人與庶民衣服飾物有尊卑之別,高貴的人享有不變的受敬重的地位,低賤的人威儀有等差,沒有違背禮法的事。樹立起德,執行了刑法,政績有了,興作有時,人們服從法典,不違背禮法,怎能和如此強大的楚國去作對呢?見可以戰就進兵,知其難攻就退兵,這是作戰的優良戰略。兼併衰弱不振的國家,攻取政治上昏昧的敵手是用兵的良好原則。你先整頓軍隊經略武備,還有弱小而昏昧的國家可以去征討,何必一定要和楚國作戰呢?商湯的賢相仲虺有言在先:『混亂的國家可以攻取,敗壞的國家可以輕侮。』這就是兼併弱者。《詩經·周頌·汋》寫道:『美哉武王,順應天道,到昏昧的紂王惡行積聚到一定程度時再討伐他。』這是攻取昏昧的國家。《詩經·周頌·武》上說:『武王成就了無疆偉業。』安撫弱者攻取昏昧的國家,以追隨武王建功立業,我們可以這樣去做。」 以上是晉國桓子、士會認為不應討伐楚國。
彘子曰①:「不可。晉所以霸,師武臣力也。今失諸侯②,不可謂力。有敵而不從③,不可謂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師以出,聞敵強而退,非夫也④。命為軍帥,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⑤,我弗為也。」以中軍佐濟⑥。
【注釋】
①彘子:先縠。
②諸侯:鄭國。
③從:追逐,作戰。
④非夫:不是大丈夫。
⑤群子:指其他幾名三軍將領。
⑥中軍佐:先縠所率領的部隊。濟:渡河。
【譯文】
先縠說:「不行。晉國所以稱霸,靠的是軍隊勇武和群臣盡力。如今我們失掉了鄭國,不能說是盡了我們的力量。有敵人在前而不與之作戰,不能說是勇武。在我手中失掉了霸業,還不如讓我去死。而且既然已經興師出征,聽說敵人強大就退兵,也不是大丈夫的行為。被任命為軍隊將帥,而結果卻做出不是大丈夫該做的事來,只有你們能這麼做,我不做這種事。」於是率領他所統率的部隊過河了。
知莊子曰①:「此師殆哉②!《周易》有之,在『師』之『臨』③,曰:『師出以律,否臧凶④。』執事順成為臧,逆為否,眾散為弱,川壅為澤⑤,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⑥。否臧,且律竭也⑦。盈而以竭,夭且不整⑧,所以凶也。不行之謂『臨』⑨,有帥而不從,臨孰甚焉⑩!此之謂矣。果遇,必敗,彘子屍之(11)。雖免而歸,必有大咎(12)。」韓獻子謂桓子曰(13):「彘子以偏師陷(14),子罪大矣。子為元帥,師不用命,誰之罪也?失屬亡師(15),為罪已重,不如進也。事之不捷,惡有所分(16),與其專罪,六人同之,不猶愈乎(17)?」師遂濟。以上彘子先濟,晉師皆濟。
【注釋】
①知莊子:荀首。
②殆:危險。
③在「師」之「臨」:由師卦變為臨卦。師、臨都是《周易》的卦名。之,到。
④否:不。臧:善。
⑤壅:壅滯。
⑥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法度行則人服從法,法度敗則法服從人。如,從,順從,服從。
⑦竭:敗。
⑧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水由盈滿而乾涸,壅塞而不能整流。
⑨不行:行不通。
⑩臨孰甚焉:還有什麼比臨卦更糟的呢?
(11)屍之:承受這場禍患。
(12)咎:災禍。
(13)韓獻子:韓厥。
(14)偏師:先縠所率部隊。陷:陷於潰敗。
(15)失屬:失去屬國鄭。
(16)惡:罪過。
(17)愈:勝過。
【譯文】
荀首說:「這部分軍隊危險了!《周易》有這樣的記載,從師卦變為臨卦,是說:『軍隊出動要有紀律,法紀不善,結果必然兇險。』辦事順利是臧,不順利是否。眾人分散,力量就弱,河水壅滯而變為沼澤,有法度不遵從就是法服從人了。所以說法度不善,而且法紀已敗壞。水由盈滿而乾涸,壅塞而不能整流,所以結果必然兇險。行不通叫臨,有元帥而不服從他的命令,還有什麼比臨卦更糟的呢!這就說的先縠這種違背命令的行為了。果真遭遇敵人,先縠必敗無疑,他必受其禍,即使免於戰死而回國,一定會有更大的災禍。」韓厥對荀林父說:「先縠使自己所率部隊陷於潰敗,你的罪過可就大了。你是元帥,軍隊不聽你的命令,是誰的罪過?失去屬國,喪失軍隊,罪過已經很重了,我們不如進軍。仗打不勝,失敗的罪過可以大家分擔,與其你一人承擔罪責不如六個人共同分擔,這樣不是更好些嗎?」晉軍於是進軍渡河。以上是先縠率先過河,晉國軍隊隨後全都過河進軍。
楚子北,師次於郔①。沈尹將中軍②,子重將左③,子反將右④,將飲馬於河而歸。聞晉師既濟,王欲還,嬖人伍參欲戰⑤。令尹孫叔敖弗欲,曰:「昔歲入陳,今茲入鄭,不無事矣⑥。戰而不捷,參之肉,其足食乎?」參曰:「若事之捷,孫叔為無謀矣。不捷,參之肉將在晉軍,可得食乎?」令尹南轅反旆⑦,伍參言於王曰:「晉之從政者新,未能行令⑧。其佐先縠剛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帥者,專行不獲⑨,聽而無上⑩,眾誰適從?此行也,晉師必敗。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11),告令尹,改乘轅而北之,次於管以待之(12)。以上楚君臣商應否避晉。
【注釋】
①次:駐紮。郔(yán):鄭國地名。靠近黃河。
②沈尹:楚大夫。
③子重:楚莊王弟弟,公子嬰齊的字。
④子反:楚國正卿,公子側的字。
⑤嬖(bì)人:寵幸之人。伍參:伍子胥的曾祖父。
⑥事:指勞民的事。
⑦南轅反旆(pèi):車子掉頭向南,旗子也轉一個方向。指後退。
⑧未能行令:命令不能被執行。荀林父指揮中軍時間短,所以先縠不聽指揮。
⑨不獲:做不到。
⑩無上:沒有主事之人。
(11)病之:忌諱「君而逃臣」這句話。
(12)管:鄭國地名。在今河南鄭州北。
【譯文】
楚莊王將軍隊駐紮在鄭國北部的郔地。沈尹率領中軍,子重率領左軍,子反率領右軍,正要在黃河上飲馬然後回國。聽說晉軍已經過河,楚王就要回師,他所寵幸的小臣伍參想要打這一仗。令尹孫叔敖不想打,他說:「去年伐陳,今年攻鄭,不能說沒有勞民。這仗打不勝,吃了伍參的肉就行了嗎?」伍參說:「如果打贏了,孫叔敖就是沒有謀略了。打不贏,我的肉就會在晉軍中了,你能吃得著嗎?」孫叔敖掉轉車頭向南,將旗子也轉了一個方向,準備回國,伍參對楚王說:「晉國的荀林父擔任元帥時間不長,命令不能被執行。中軍副帥先縠剛愎自用沒有仁愛之心,不肯服從命令。三軍將領想要專行卻做不到,軍中無主事之人,士兵們不知該聽誰的。這次進軍,晉軍必敗無疑。而且您作為國君而逃避作臣子的,對楚國的社稷有什麼益處?」楚莊王很忌諱「君而逃臣」這句話,於是命令令尹孫叔敖改變兵車方向北上,駐紮在管地以等待晉軍。以上是楚國君臣商議是否應該迴避晉軍。
晉師在敖、鄗之間①。鄭皇戌使如晉師②,曰:「鄭之從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貳心。楚師驟勝而驕,其師老矣③,而不設備,子擊之,鄭師為承,楚師必敗。」彘子曰:「敗楚服鄭,於此在矣,必許之。」欒武子曰④:「楚自克庸以來⑤,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⑥,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勝之不可保⑦,紂之百克,而卒無後。訓之以若敖、蚡冒⑧,篳路藍縷⑨,以啟山林⑩。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不可謂驕。先大夫子犯有言曰(11):『師直為壯,曲為老。』我則不德(12),而徼怨於楚(13),我曲楚直,不可謂老。其君之戎(14),分為二廣(15),廣有一卒(16),卒偏之兩(17)。右廣初駕(18),數及日中;左則受之,以至於昏。內官序當其夜(19),以待不虞(20),不可謂無備。子良(21),鄭之良也(22)。師叔(23),楚之崇也。師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鄭親矣。來勸我戰,我克則來,不克遂往,以我卜也(24),鄭不可從。」趙括、趙同曰:「率師以來,唯敵是求。克敵得屬(25),又何俟?必從彘子。」知季曰(26):「原、屏(27),咎之徒也(28)。」趙莊子曰(29):「欒伯善哉(30),實其言,必長晉國(31)。」以上晉諸臣商對鄭使。
【注釋】
①敖:鄭國地名。在今鄭州。鄗(qiāo):山名。在今河南滎陽境。
②皇戌:鄭國大夫。使:作為使者。如:到。
③老矣:出兵在外已久。
④欒武子:欒書。
⑤庸:古國名。在今湖北竹山東南,魯文公十六年(前611)被楚所滅。
⑥討:治理。訓:教導。
⑦軍實:軍用物資。申儆(jǐnɡ):申明告誡。
⑧若敖、蚡(fén)冒:楚國先君。
⑨篳(bì)路:柴車。藍縷:破衣爛衫。
⑩啟:開發。
(11)子犯:晉國大夫狐偃。
(12)不德:理屈無德。
(13)徼(yāo)怨:招來怨恨。
(14)戎:親兵。
(15)二廣(ɡuànɡ):即左、右二廣,兵車十五乘為一廣。
(16)卒:一百人為卒。
(17)卒偏之兩:一卒之外又有二十五人的承副,其數目和兩一樣。兩,二十五人為兩。
(18)初:開始,指一天之晨。
(19)內官:近官。序:依次。當其夜:值夜班。
(20)不虞:意料之外的事。
(21)子良:鄭公子去疾。
(22)良:優秀人物。
(23)師叔:潘尪,為楚人所崇敬。
(24)以我卜也:以我之勝負卜鄭國的來去。
(25)得屬:得到鄭國。
(26)知季:荀首。
(27)原:趙同。屏:趙括。
(28)咎:指即將獲罪的先縠。徒:黨徒,同類。
(29)趙莊子:趙朔。
(30)欒伯:欒書。
(31)長:執政。
【譯文】
晉軍駐於敖、鄗兩山之間。鄭國大夫皇戌作為使者到晉軍中來說:「鄭國之所以從屬於楚國,是為了國家社稷的緣故,對晉絕對沒有二心。楚軍驟然間勝了鄭國很驕傲,他們出兵在外時間已長,又沒有防備,你們攻擊他們,鄭軍可以做後繼,楚軍一定會敗。」先縠說:「打敗楚國使鄭從屬於晉,就在此一戰了,一定得答應鄭國的要求。」欒書說:「楚國自從滅掉庸國以後,楚王沒有一天不在治理其民,並教導他們百姓生計之艱難,禍患近在眼前,警戒之心不可稍有懈怠。也沒有一天不在軍隊中裝備武器,申明告誡官兵們不可能總是打勝仗,紂王雖屢戰屢勝但最後卻亡國絕後。以其祖先若敖、蚡冒艱苦創業的事跡來教育人民。他規勸其民說:『百姓生計在於勤奮,勤奮就不會窮困。』不能說楚國驕傲。我國已故的大夫狐偃有言:『軍隊出動理直就氣壯,理屈就士氣衰落。』我們現在用武力來和楚爭鄭而招楚怨恨,我們理屈而楚國理直,不能說楚國士氣已衰落。楚王的親兵分為左右兩廣,每廣兵車十五乘,一百名士兵為一卒,一卒之外又有二十五人為承副,二十五人恰好是一兩。右廣從天亮雞鳴時開始駕車,一直到中午;這時左廣就替代右廣一直到黃昏。內官按次序值夜班,以防意外,不能說楚國沒有防備。公子去疾是鄭國的優秀人物,師叔潘尪是楚人所崇敬的大夫。師叔到鄭國去簽訂盟約,公子去疾在楚國為人質,這說明楚、鄭的關係很親密。現在鄭國來勸我們與楚國作戰,我們勝了就從屬於我國,不勝就去投靠楚,用我軍的勝負來決定鄭國的來與去,我們不能聽鄭人的話。」趙括、趙同說:「率領軍隊來,目的就是與敵人交戰,戰勝楚國就能得到鄭國,我們還等什麼呀?一定要跟著先縠去打仗。」荀首說:「趙同、趙括都是先縠一類的罪徒。」趙朔說:「欒書真是好樣的,按他所說的去做,他一定會執掌晉國的大政。」以上是晉國諸臣商討如何應對鄭國使者。
楚少宰如晉師,曰:「寡君少遭閔凶①,不能文②。聞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③,將鄭是訓定,豈敢求罪於晉。二三子無淹久④。」隨季對曰⑤:「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與鄭夾輔周室⑥,無廢王命。』今鄭不率⑦,寡君使群臣問諸鄭,豈敢辱候人⑧?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為諂,使趙括從而更之,曰:「行人失辭⑨。寡君使群臣遷大國之跡於鄭,曰:『無辟敵。』群臣無所逃命。」以上晉諸臣商對楚使。
【注釋】
①閔凶:憂愁困苦。楚莊王父親早死,他年少即位,所以有此語。
②文:辭令。
③二先君:楚成王、楚穆王。此行:這條路。行,指道路。
④淹久:久留。淹,留。
⑤隨季:士會。
⑥夾輔:共同輔佐。
⑦率:遵從。
⑧候人:偵候敵人的人。
⑨行人:使者,指隨季。失辭:答辭有誤。
【譯文】
楚國少宰來到晉軍,說:「我們國君幼年時憂愁困苦,不善於辭令。聽說我們的先君楚成王、楚穆王常出入於這條路,教導和安定鄭國,楚一直是鄭的宗主國,鄭國的事一直是我們管,怎麼敢有勞晉國呢?你們不必久留,還是快走吧!」士會回答說:「以前周平王命令我們先君文侯說:『你們要和鄭國共同輔佐周王室,一定要聽從天子的命令。』現在鄭國不遵從天子之命,我們國君派我們來責問鄭國,怎敢有勞楚軍呢?承蒙楚王下令,謝謝了!」先縠覺得士會的回答有諂媚之嫌,就派趙括隨即去更正說:「我們的使者回答有誤。我們國君派我們來將楚國在鄭國的一切痕跡都清除掉,說:『不許躲避敵人。』我們不能不執行國君的命令。」以上是晉國諸臣商討如何應對楚國使者。
楚子又使求成於晉,晉人許之,盟有日矣。楚許伯御樂伯,攝叔為右,以致晉師①。許伯曰:「吾聞致師者,御靡旌摩壘而還②。」樂伯曰:「吾聞致師者,左射以菆③,代御執轡,御下兩馬④,掉鞅而還⑤。」攝叔曰:「吾聞致師者,右入壘,折馘⑥,執俘而還。」皆行其所聞而復。晉人逐之,左右角之。樂伯左射馬而右射人,角不能進,矢一而已⑦。麋興於前⑧,射麋麗龜⑨。晉鮑癸當其後⑩,使攝叔奉麋獻焉,曰:「以歲之非時(11),獻禽之未至,敢膳諸從者。」鮑癸止之(12),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辭,君子也。」既免。以上楚人至晉致師。
【注釋】
①「楚許伯御樂伯」幾句:御樂伯,為樂伯駕車。許伯、樂伯、攝叔,均為楚大夫。致,到。
②靡旌:言疾馳狀,指車快得旗子都吹倒了。摩壘:近戰場堡壘。
③菆(zōu):良箭。
④兩:裝飾,打扮。
⑤掉:正。鞅:馬脖子上的皮革。飾馬正鞅以表示悠閒,從容不迫。
⑥折馘(ɡuó):取敵人左耳。
⑦矢一而已:箭只剩一枝了。
⑧興:出現。
⑨麗龜:射中麇鹿脊背最高處。麗,射中。
⑩鮑癸:晉國大夫。當其後:正在他們後面追趕。
(11)以歲之非時:不是一年中獻禽獸的時令。
(12)止之:停止追逐。
【譯文】
楚莊王又派人到晉軍中求和,晉人答應了,簽訂盟約已是指日可待了。楚國大夫許伯為樂伯駕車,攝叔作車右,單車來晉營挑戰。許伯說:「我聽說挑戰者應駕車疾馳,靠近敵人堡壘再回來。」樂伯說:「我聽說挑戰者應從車左射出箭矢,替駕車的人拿著韁繩,駕車人把馬打扮一下,正正馬頸上的皮革,悠閒自在,然後回來。」攝叔說:「我聽說挑戰者作為車右應該深入敵人營壘,割掉敵人的左耳,抓住俘虜回來。」三個人都照自己所聽說的那樣做了,然後返回。晉人在後面追,從左右兩側夾擊。樂伯左射馬右射人,左右翼都不能前進。樂伯最後只剩一支箭了,正好前面出現一隻麋鹿,樂伯就用這支箭射中麋鹿背上的最高處。晉國大夫鮑癸正在他們後面追趕,樂伯要攝叔將麋鹿送給鮑癸,說:「現在還不到獻禽獸的時候,獻禽獸的人還沒來,我冒昧地把這隻麋送給跟從你的士兵們吃吧。」鮑癸停止追擊說:「他們的車左射術精湛,車右善於辭令,都是君子。」三個人都逃脫了。以上是楚人至晉軍營前挑戰。
晉魏錡求公族未得①,而怒,欲敗晉師。請致師,弗許。請使,許之。遂往,請戰而還。楚潘黨逐之②,及滎澤③,見六麋,射一麋以顧獻曰④:「子有軍事,獸人無乃不給於鮮⑤,敢獻於從者。」叔黨命去之。趙旃求卿未得⑥,且怒於失楚之致師者⑦。請挑戰,弗許。請召盟⑧,許之。與魏錡皆命而往⑨。以上晉人如楚致師。
【注釋】
①魏錡(qí):魏犨之子,亦稱廚武子。求公族:想做公族大夫。
②潘黨:潘尪之子,又名叔黨。
③滎澤:古澤名。在今河南滎陽境。
④顧:回身,回頭。
⑤獸人:主管田獵的官。鮮:新鮮的肉,即剛殺的動物的鮮肉。
⑥趙旃(zhān):趙穿的兒子。求卿:想做卿。
⑦失:沒抓到,放走了。
⑧召盟:召楚人來訂盟約。
⑨命:受命。
【譯文】
晉國魏錡想要做公族大夫,沒達到目的很生氣,就想讓晉軍失敗。他請求去楚軍挑戰,沒得到允許。請求作為使者派往楚軍,得到了批准。他於是去楚營,請楚軍同意交戰才回來。楚國的潘黨在後面追他,追到滎澤,看見六隻麇鹿,魏錡射中一隻回身送給潘黨說:「您有任務在身,主管田獵的官不能供給你鮮肉,我冒昧地將這隻麋鹿送給跟從您的士兵吧。」潘黨下令讓他走了。趙旃想要做卿沒能如願,又生氣沒能抓住楚國來挑戰的人,於是請求讓他去楚營挑戰,沒有得到准許。又請求去召楚人來訂盟約,得到了首肯。他和魏錡都受命出使楚軍。以上是晉人到楚軍營前挑戰。
郤獻子曰①:「二憾往矣②,弗備必敗。」彘子曰:「鄭人勸戰,弗敢從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師無成命③,多備何為?」士季曰④:「備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⑤,喪師無日矣。不如備之。楚之無惡⑥,除備而盟,何損於好?若以惡來,有備不敗。且雖諸侯相見,軍衛不徹⑦,警也。」彘子不可。
【注釋】
①郤獻子:郤克。
②二憾:兩個心懷不滿的人。
③成命:既定的策略。
④士季:士會。
⑤乘我:取我,意即襲擊我。
⑥惡:惡意。
⑦徹:同「撤」。撤去。
【譯文】
郤克說:「兩個心懷不滿的人已到楚營去了,我們不做準備一定會失敗。」先縠說:「鄭國人勸我們和楚作戰,你們不敢答應;楚國人求和,又不能和他們講和,我們這支軍隊沒有既定的策略,多做準備又有什麼用?」士會說:「還是做準備的好。如果他們二人激怒了楚人,楚人襲擊我們,不做準備就會很快全軍覆沒,不如做準備。楚國如沒有惡意,解除戒備而簽訂盟約,對兩國修好有什麼損害呢?如果帶著惡意而來,有了防備就不會失敗。而且即使是諸侯相見,軍事防衛也不撤去,這是警戒呀。」先縠不同意。
士季使鞏朔、韓穿帥七覆於敖前①,故上軍不敗。趙嬰齊使其徒先具舟於河,故敗而先濟。以上晉諸帥號令不一。
【注釋】
①七覆:伏兵七處。敖前:敖山之前。
【譯文】
士會命鞏朔、韓穿在敖山前設置了七處伏兵,所以邲之戰,士會率領的上軍沒有敗。趙嬰齊命令他的部下事先在河邊備好了船,所以在失敗後他這支軍隊能先過河。以上是晉軍各將領號令不一。
潘黨既逐魏錡,趙旃夜至於楚軍,席於軍門之外①,使其徒入之②。楚子為乘廣三十乘③,分為左右。右廣雞鳴而駕,日中而說④;左則受之,日入而說。許偃御右廣,養由基為右;彭名御左廣,屈盪為右⑤。乙卯⑥,王乘左廣以逐趙旃。趙旃棄車而走林,屈盪搏之,得其甲裳⑦。晉人懼二子之怒楚師也,使車逆之⑧。潘黨望其塵,使騁而告曰:「晉師至矣。」楚人亦懼王之入晉軍也,遂出陳⑨。孫叔曰:「進之!寧我薄人,無人薄我⑩。《詩》云:『元戎十乘,以先啟行(11)。』先人也。《軍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心(12)。』薄之也。」遂疾進師,車馳卒奔,乘晉軍。桓子不知所為,鼓於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13)。
【注釋】
①席:布席。
②入之:進入楚營。
③乘廣:兵車名。
④說:通「稅(shuì)」。休息。
⑤「許偃御右廣」幾句:許偃、養由基、彭名、屈盪,都是楚大夫。
⑥乙卯:六月十四日。
⑦甲裳:鎧甲與下衣。
⑧車:兵車名。
⑨陳:同「陣」。
⑩薄:迫,逼近。
(11)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國君在軍列中一定要有十乘兵車在前開道,先敵人而防備。
(12)奪人之心:奪敵人的戰心、鬥志。
(13)掬:兩手捧。此句是說中軍、下軍爭船,刀砍手指,砍掉落在船中的手指多得可用手捧。
【譯文】
潘黨已將魏錡趕回來了,趙旃又在夜裡到了楚軍營壘,布席於軍門之外,以示無所畏懼,並命他的部下進入楚營。楚莊王布設兵車三十輛,分為左右兩廣。右廣天亮雞鳴時開始駕車,到中午休息;左廣則接替它,到日落時休息。許偃駕駛右廣,養由基為車右;彭名駕駛左廣,屈盪為車右。六月十四日,楚王乘著左廣以追趕趙旃。趙旃棄車跑進樹林。屈盪與他進行搏鬥,剝下了他的鎧甲和下衣。晉人害怕魏錡、趙旃激怒楚軍,下令戰車迎候。潘黨看見戰車揚起的塵土,派人急馳報告說:「晉軍到了。」楚人也害怕楚王陷入晉軍,於是列隊出陣。孫叔敖說:「進軍!寧可我軍迫近敵人,不能讓敵人迫近我們。《詩經》上說:『國君在軍列中一定要有十乘兵車在前面開道。』這是為搶在敵人之前做好防備。《軍志》上說:『先發制人可以奪走敵人的鬥志。』這是逼近敵人。」於是疾馳進軍,戰車飛奔,士兵疾跑,襲擊晉軍。荀林父不知怎麼辦,在軍中擊鼓說:「先過河的有賞。」中軍和下軍為了爭奪渡船,互相用刀砍手,砍下的手指落入船中,多得可以用手捧。
晉師右移,上軍未動。工尹齊將右拒卒以逐下軍①。楚子使唐狡與蔡鳩居告唐惠侯曰②:「不穀不德而貪③,以遇大敵,不穀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靈以濟楚師④。」使潘黨率游闕四十乘⑤,從唐侯以為左拒,以從上軍。駒伯曰⑥:「待諸乎?」隨季曰:「楚師方壯,若萃於我⑦,吾師必盡,不如收而去之,分謗生民⑧,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⑨,不敗。以上戰事正文。中軍、下軍敗,上軍不敗。
【注釋】
①工尹齊:楚國大夫。右拒:陣名。
②唐狡、蔡鳩居:均為楚大夫。唐惠侯:唐國國君。唐是從屬於楚的小國,其地在今湖北隨州西北九十里的唐縣鎮。
③不穀:古代君王自稱。
④藉:藉助。濟:救助。
⑤游闕:遊動以補闕的兵車。
⑥駒伯:郤克。
⑦萃:集全力。
⑧分謗:一起逃以分謗。生民:不戰而保全士兵生命。
⑨殿其卒:以自己所率部隊殿後。
【譯文】
晉軍往右移動,上軍未動。楚國工尹齊指揮右拒陣的士兵追擊晉下軍。楚莊王派唐狡和蔡鳩居轉告唐惠侯說:「我無德而貪心,遇到了大敵,這是我的罪過。然而楚國戰敗也是您的恥辱,願藉助您的力量來幫助楚軍。」又派潘黨率領遊動補闕的車輛四十乘,隨從唐侯列為左拒陣,來攻擊士會所率領的晉國上軍。郤克說:「我們還等著嗎?」士會說:「楚軍正士氣旺盛,如果他們集中全力對付我們上軍,我們上軍一定會全軍覆沒。不如收兵撤退,分擔戰敗的惡名,保全了士兵的生命,不是也值得嗎?」於是以自己所率領的部隊殿後而撤退,上軍因而沒有潰敗。以上是戰事的主要內容。晉國中軍、下軍敗,上軍不敗。
王見右廣,將從之乘。屈盪戶之①,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終。」自是楚之乘廣先左②。
【注釋】
①戶:制止。
②自是楚之乘廣先左:從此楚國改為左廣先出車。按,楚俗以右為上,因此右廣先出,日中後才由左廣接替,邲之戰楚王乘左廣取勝,所以改為左廣先出。
【譯文】
楚王見到右廣,想要改乘右廣。屈盪制止說:「國君從左廣開始出戰,也須乘左廣結束戰鬥。」從此楚國改為先乘左廣車。
晉人或以廣隊不能進①,楚人惎之脫扃②;少進,馬還③,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④。顧曰:「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
【注釋】
①廣:兵車。隊:同「墜」。重。
②惎(jì):教。扃(jiōnɡ):車上的橫木,以管束車上的兵器。
③馬還:馬盤旋不能前進。還,同「旋」。
④拔旆投衡:拔掉旗子放在轅端橫木上,使旗子不起帆的作用。衡,轅端橫木。
【譯文】
晉國的有些兵車太重,陷入坑中不能繼續前進,楚人教給他們將車上的橫木卸掉;兵車稍進,馬又盤旋不能前進,楚人又教他們將旗子拔掉放在轅端橫木上,兵車這才從坑中出來。晉人回頭對楚人說:「我們不像你們多次敗逃,逃跑時知道怎樣使兵車脫險。」
趙旃以其良馬二,濟其兄與叔父,以他馬反,遇敵不能去,棄車而走林。逢大夫與其二子乘,謂其二子無顧。顧曰:「趙傁在後。」怒之,使下,指木曰:「屍女於是①。」授趙旃綏②,以免。明日以表屍之③,皆重獲在木下④。
【注釋】
①屍女:收你們的屍體。女,同「汝」。
②綏:上車所拉的皮帶,授綏即讓其上車。
③表:標誌。屍:指屍體。
④重:重疊。獲:被殺。
【譯文】
趙旃用他的兩匹好馬,幫他的哥哥和叔父脫險,用別的壞馬駕車回來,遇上敵人無法走脫,他便放棄車輛跑進樹林。晉國一名姓逢的大夫和他的兩個兒子乘車逃跑,他對兩個兒子說:「別回頭!」他的兒子回頭說:「趙傁在後頭呢!」逢某很生氣,讓兩個兒子下車,指著一棵樹說:「我就在這兒給你們收屍!」他把登車所用的皮帶扔給趙旃讓其上車,趙旃這才幸免於難。第二天,按照標記逢某去找兒子的屍體,發現兩兄弟被殺死,屍體重疊在樹下。
楚熊負羈囚知①。知莊子以其族反之②,廚武子御③,下軍之士多從之。每射,抽矢,菆,納諸廚子之房④。廚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愛⑤,董澤之蒲⑥,可勝既乎⑦?」知季曰⑧:「不以人子⑨,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⑩。」射連尹襄老(11),獲之(12),遂載其屍。射公子穀臣(13),囚之。以二者還。
【注釋】
①熊負羈:楚大夫。知:知莊子(即荀首)的兒子。
②族:家兵。
③廚武子:魏錡。
④房:箭袋。
⑤蒲:楊柳,可以做箭。此句意思是說,不去找你的兒子,而在這兒愛惜箭。
⑥董澤:晉國澤名。在今山西聞喜東北四十里。
⑦既:用盡,用完。
⑧知季:即荀首。
⑨不以人子:不得他人之子。
⑩苟射:隨便、草率地亂射。
(11)連尹襄老:楚國大夫襄老,當時是連邑尹。
(12)獲:殺人取其屍。
(13)穀臣:楚王之子。按,荀首最終用襄老的屍體和穀臣換回知。
【譯文】
楚國大夫熊負羈囚禁了荀首的兒子知。荀首帶著自己的家兵返回來戰鬥,魏錡駕著馬車,因荀首為下軍大夫,所以下軍士兵多跟著他來了。每次射箭,荀首都抽出好箭,放進魏錡的箭袋裡。魏錡生氣地說:「不找你兒子卻在這兒愛惜箭,董澤那個地方可以做箭的蒲柳多得很,你能用得完嗎?」荀首說:「不得到別人的兒子,我的兒子找得回來嗎?這就是我不能用好箭隨便亂射的緣故啊。」他射中了連邑尹襄老,殺了他,用車載著他的屍體。又射中了楚莊王的兒子公子穀臣,把他拘禁起來,荀首就這樣帶著襄老的屍體和穀臣返回來。
及昏,楚師軍於邲①,晉之餘師不能軍②,宵濟,亦終夜有聲。以上雜敘戰時細事五端。
【注釋】
①邲:鄭地,在今河南滎陽東北。
②余師:殘餘軍隊。不能軍:潰不成軍。
【譯文】
到了黃昏,楚軍駐紮在邲地,晉軍的殘餘部隊已潰不成軍,他們乘夜渡河,通宵渡河之聲不斷。以上雜敘戰爭中的五件瑣事。
丙辰①,楚重至於邲②,遂次于衡雍③。潘黨曰:「君盍築武軍④,而收晉屍以為京觀⑤。臣聞克敵必示子孫,以無忘武功。」楚子曰:「非爾所知也。夫文,止戈為武⑥。武王克商,作《頌》曰⑦:『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⑧。』又作《武》⑨,其卒章曰『耆定爾功』⑩。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11)。』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12)。』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也(13)。故使子孫無忘其章(14)。今我使二國暴骨(15),暴矣;觀兵以威諸侯(16),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猶有晉在,焉得定功?所違民欲猶多,民何安焉?無德而強爭諸侯,何以和眾?利人之幾(17),而安人之亂,以為己榮,何以豐財?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其為先君宮(18),告成事而已(19)。武非吾功也(20)。古者明王伐不敬(21),取其鯨鯢而封之(22),以為大戮(23),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慝(24)。今罪無所,而民皆盡忠以死君命,又何以為京觀乎?」祀於河,作先君宮,告成事而還。以上楚不築京觀。
【注釋】
①丙辰:六月十五日。
②楚重:楚軍輜重。
③衡雍:鄭地,在今河南原武西北五里。
④武軍:築軍營以顯示武功。
⑤京觀:收陣亡戰士之屍,封土於其上,叫京觀。
⑥夫文,止戈為武:止戈為武,止、戈二字合起來是「武」字。文,字。意思是武字的真正含義是止息干戈,而不是窮兵黷武。
⑦《頌》:指《詩經·周頌·時邁》。
⑧「載戢干戈」幾句:這首詩的意思是武王平定天下後,藏武究德,功業遂大,信王能保天下。載,語氣助詞。戢干戈,收藏兵器。囊(ɡāo)弓矢,把弓矢裝進鞘囊里。懿,美。肆,遂。時,是。夏,大。允,信。
⑨《武》:指《詩經·周頌·武》篇。
⑩卒章:最後一句。耆(zhǐ):致使。
(11)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此二句意思是說武王能布政陳教,使天下歸往求安定。鋪,布。時,是。繹,陳。思,辭。
(12)綏萬邦,屢豐年:意思是說武王安定了天下後,多次獲得豐年。綏,安定。屢,多次。
(13)禁暴:制止暴力,壓制殘暴行為。戢兵:停止戰爭收起武器。保大:保有天下(因天下至大)。定功:確定功業。安民:使百姓安定。和眾:使眾人和睦相處。豐財:豐聚財物。
(14)無忘其章:不要忘了這些《詩經》中的篇章。
(15)暴骨:暴露屍骨。
(16)觀兵:炫耀兵力。威:威服。
(17)利人之幾:將別國危難視作己利。幾,危。
(18)為先君宮:為先君修建宗廟。
(19)成事:成功的戰事,即服鄭勝晉之戰事。
(20)非吾功也:不是我所追求的功業。
(21)不敬:不敬王命的人。
(22)鯨鯢(ní):大魚名。比喻吞食小國的不義之人。封:殺了然後用土埋上叫封。
(23)大戮:嚴厲的懲罰。
(24)淫慝:邪惡。
【譯文】
六月十五日,楚軍輜重到達了邲地,軍隊便駐紮于衡雍。潘黨說:「國君您何不建軍營以顯示您的武功呢?再把晉軍陣亡士兵的屍體收集起來,封土於其上以成京觀。我聽說打了勝仗,一定要告知給子孫後代,使他們不要忘掉祖先的武功。」楚莊王說:「這不是你能懂得的。從文字結構上看,止、戈兩個字合起來組成武。武字的真正含意是止息干戈。周武王滅了商,周人作《周頌·時邁》,詩里說:『藏起干戈,收起弓矢。我追求美德,功業遂大,相信吾王能保有天下。』又作《周頌·武》,它的詩章末句說:『武王伐紂,確定了他的豐功偉績。』詩篇第三章說:『布政陳教,使天下來歸以求安定。』第六章說:『安定天下,屢獲豐年。』所謂武,是制止殘暴行為、收起武器停止戰爭、保有天下、確定功業、安定百姓、和睦眾人、豐聚財物七項內容。所以要教育子孫不能忘記《詩經》中的這些篇章。現在我使楚、晉兩國士兵暴骨於野,這是殘暴;炫耀兵力以威服諸侯,這是使兵器未收、戰爭未消。殘暴而不能制止戰爭,怎麼能保有天下?晉國這個強敵雖然戰敗但還存在,怎能確定功業?我所做的事違背百姓意願的還很多,人民怎能安定?我無德而強與諸侯相爭,用什麼來和睦眾人?乘人之危以為己利,以人之亂而為己安,並視為自己的榮耀,用什麼來豐聚財物?武有七項美德,我與晉之戰一條也不具備,用什麼來告知子孫?還是為先君修建宗廟,將我們服鄭勝晉的事告訴他們就可以了,用武不是我要追求的功業。古代賢明的君王,討伐不敬王命的人,把那些鯨吞小國的不義之人殺了用土埋上,以示嚴厲的懲罰,於是才有京觀,這是為了懲罰邪惡之人。現在晉國沒有罪,老百姓都忠於自己的國家,不惜為君命而死,怎能用晉軍士兵屍骨作京觀呢?」楚王在黃河上祭祀,建造了楚國先君的宗廟,將服鄭勝晉之事告知先君後就回國了。以上是楚軍不築收葬陣亡將士遺體的京觀。
是役也,鄭石制實入楚師①,將以分鄭而立公子魚臣②。辛未③,鄭殺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謂毋怙亂者④,謂是類也。《詩》曰:『亂離瘼矣⑤,奚其適歸⑥?』歸於怙亂者也夫。」以上追敘鄭之宵人。
【注釋】
①石制:鄭國大夫,字子服。
②公子魚臣:字仆叔。石制立他為君是為了得寵專權。
③辛未:六月三十日。
④史佚:周朝史臣,名佚。毋怙(hù)亂:不要乘人之亂以利己。毋,不要。怙,恃,依靠。
⑤離:憂。瘼(mò):病。
⑥奚:於。
【譯文】
這場戰役,實際上是鄭國石制將楚國軍隊引進來的,他要把鄭國一半分給楚,另一半則立公子魚臣為國君,以使自己恃寵專權。六月三十日,鄭人殺了魚臣和石制。君子說:「史臣佚所說的不要乘人之亂以利己,這話告誡的就是這類人。《詩經》上說:『禍亂憂病,歸於何處?』歸於那些乘人之亂以利己的人身上吧。」以上追敘鄭國的宵小之人。
鄭伯、許男如楚①。
【注釋】
①許男:許昭公。
【譯文】
鄭襄公、許昭公去楚國。
秋,晉師歸。桓子請死,晉侯欲許之①。士貞子諫曰②:「不可!城濮之役,晉師三日谷,文公猶有憂色。左右曰:『有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公曰:『得臣猶在③,憂未歇也④。困獸猶鬥,況國相乎!』及楚殺子玉,公喜而後可知也,曰:『莫餘毒也已⑤。』是晉再克而楚再敗也。楚是以再世不競⑥。今天或者大警晉也⑦,而又殺林父以重楚勝,其無乃久不競乎⑧?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⑨,退思補過⑩,社稷之衛也,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損於明?」晉侯使復其位。以上晉不殺桓子。
【注釋】
①晉侯:即晉景公。
②士貞子:名渥濁,一稱士貞伯,又稱士伯,為士會同族兄弟之子。
③得臣:即子玉,城濮之戰時是楚國令尹。
④歇:盡。
⑤毒:作對。
⑥再世:兩代。指成王、穆王兩代。不競:不能爭勝。
⑦大警:嚴厲的告誡。
⑧久不競:長久不能同楚爭勝。
⑨進:職位上升。
⑩退:被屏退,職位下降。
【譯文】
秋天,晉軍回國。荀林父請國君治自己戰敗之罪,將自己處死,晉景公打算答應他。士貞子勸諫說:「不能這麼做!城濮之戰,晉軍大勝,吃了三天楚軍的糧食,文公仍然面露憂色。左右的人都說:『有喜事面有憂色,如果有憂事倒面露喜色嗎?』晉文公說:『成得臣還在,憂愁就沒有窮盡。獸被圍困還要奮起搏鬥,何況一國之相呢?』等到楚王殺了成得臣,文公才喜形於色,說:『再沒有和我作對的人了!』這是晉再次打了勝仗,而楚又一次失敗啊。楚國因此在成王、穆王兩世不能與晉國爭勝。今天我們戰敗也許是上天對晉的嚴厲告誡,我們又殺荀林父以使楚再勝一回,這不是讓晉長時間不能與楚爭雄了嗎?荀林父侍奉國君,國君獎勵他、提升他的職務,他就考慮如何盡忠;國君處罰他,貶低他的職務,他就考慮怎樣補過,荀林父實在是國家社稷的良臣,為什麼要殺掉這樣的人呢?他的這次失敗,就像日食、月食一樣,無損於日、月本身的光輝。」於是晉景公讓荀林父官復原職。以上是晉國不殺桓子荀林父。
齊晉鞌之戰
【題解】
春秋時期,大國爭霸,小國各自依附於大國以保全自己。魯、衛都是小國而與晉結盟。齊占領了魯、衛的一些土地,晉出師向齊問罪,於是引發了魯成公二年(前589)的鞌(ān)之戰。齊作為戰敗方在戰後的爰婁之盟中卻沒有太大損失,這要歸功於齊國上卿國佐。他面對晉軍將領,不卑不亢,以自己的勇敢與智慧維護了齊國的尊嚴,迫使晉簽訂了爰婁之盟。國佐確是不辱使命,他的慷慨陳詞不失為一篇精彩的外交辭令。
衛侯使孫良夫、石稷、寧相、向禽將侵齊①,與齊師遇。石子欲還,孫子曰:「不可。以師伐人,遇其師而還,將謂君何?若知不能,則如無出。今既遇矣,不如戰也。」
【注釋】
①衛侯:衛穆公。孫良夫:亦稱孫子,孫桓子。石稷:亦稱石子,石成子,衛國名臣石碏(què)的四世孫。寧相:衛國公族寧武子的兒子。孫、石、寧、向四人均為衛國大夫。因齊頃公侵魯,所以衛穆公要四人救魯攻齊。
【譯文】
衛穆公派孫良夫、石稷、寧相、向禽攻打齊國,與從魯國得勝回師的齊軍相遇了。石稷想回師,孫良夫說:「不行。我們率軍討伐敵人,遇到敵人的軍隊卻要回去,怎麼向國君交代呢?如果知道我們不是敵人的對手,那就不如不出兵。今天既然遇到了,不如與齊軍一戰。」
石成子曰:「師敗矣。子不少須①,眾懼盡②。子喪師徒③,何以復命?」皆不對。又曰:「子,國卿也。隕子④,辱矣。子以眾退,我此乃止。」且告車來甚眾。齊師乃止,次於鞫居⑤。新築人仲叔於奚救孫桓子⑥,桓子是以免。
【注釋】
①少:短暫的時間。須:等待。
②眾懼盡:恐怕士兵都被殺光了。懼,恐怕。
③師徒:士兵。
④隕:被擒獲。
⑤次:駐紮。鞫(jū)居:衛地,在今河南封丘境內。
⑥新築:衛國邑名。在今河北大名境內。仲叔於奚:守新築的大夫。
【譯文】
石稷說:「我軍已經敗了,你不稍微等待一下援兵的話,恐怕士兵都會被殺光了。你喪失了兵士,用什麼去復命?」將領們都沒回答。石稷又說:「你是衛國的卿士,被擒獲就是衛國的恥辱。你率領兵眾撤退,我在這兒阻擊齊軍。」這時有人報告,新築救援的兵車來了許多。齊軍於是停止進攻,駐紮在鞫居。新築的大夫仲叔於奚救了孫桓子,孫良夫得以免於全軍覆沒。
既,衛人賞之以邑,辭。請曲縣、繁纓以朝①,許之。仲尼聞之,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唯器與名②,不可以假人③,君之所司也④。名以出信⑤,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⑥。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已。」以上齊、衛新築之戰。
【注釋】
①曲縣(xuán):又叫軒縣,諸侯所用的樂器。繁纓:諸侯用的馬飾。
②器:車服。名:爵號。
③假:給予。
④司:掌管,主管。
⑤出信:產生信賴。
⑥政:治理國家。
【譯文】
事過之後,衛人賞給仲叔以城邑,仲叔謝絕了。他請衛侯賜給他諸侯使用的樂器曲縣和馬飾並朝見國君,衛侯答應了他的請求。孔子聽說後說:「太可惜了,不如多給他幾座城邑。只有車服和爵號是不可以賜給別人的,這些是國君所享有的。名位、爵號是使人民信賴的表征,行動不失去信賴才可以保住車服,車服表達了尊卑之序蘊含著禮,尊卑有序才能各得所宜,各得所宜就會產生利,生利才能濟民,這些都是治理國家的關鍵。如果把車服和爵號給了人,等於是與人同掌政權。政權喪失了,國家也就滅亡了,那時就不可挽救了。」以上是齊、衛兩國新築之戰。
孫桓子還於新築,不入,遂如晉乞師。臧宣叔亦如晉乞師①。皆主郤獻子②。晉侯許之七百乘③。郤子曰:「此城濮之賦也④。有先君之明與先大夫之肅,故捷。克於先大夫,無能為役⑤,請八百乘。」許之。郤克將中軍,士燮將上軍⑥,欒書將下軍⑦,韓厥為司馬⑧,以救魯、衛。臧宣叔逆晉師⑨,且道之⑩。季文子帥師會之(11)。及衛地,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馳,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郤子使速以徇(12),告其仆曰:「吾以分謗也(13)。」以上魯、衛乞晉師伐齊。
【注釋】
①臧宣叔:名許,魯國大夫,臧文仲之子。
②主郤獻子:以郤獻子為主人,即住在他家。郤獻子即郤克。
③晉侯:即晉景公。
④賦:軍額,即兵員數目。
⑤無能為役:為他們役使都不配。
⑥士燮(xiè):即範文子,晉大夫。
⑦欒書:晉大夫。
⑧韓厥:韓獻子。司馬:掌軍政與軍賦的官。
⑨逆:迎候。
⑩道:同「導」。即做嚮導,引路。
(11)季文子:魯國卿。
(12)徇:向眾宣示。
(13)分謗:分擔別人對韓厥的埋怨和指責。
【譯文】
孫良夫從新築回來,沒有回國,就去晉國搬救兵。魯國的臧宣叔也去晉國搬兵。兩個人都在郤克家住。晉景公答應給他們七百輛軍車共五萬二千五百人。郤克說:「這是城濮戰役時我國軍隊參戰的人數。城濮之戰時有先君文公的英明和先大夫們的嚴正認真,所以才取得大捷。我和先大夫們相比,供他們役使都不配,請求給我八百輛兵車共六萬士兵。」晉景公答應了他。郤克指揮中軍,士燮率領上軍,欒書率領下軍,韓厥為司馬,發兵救魯、衛。到魯國,臧宣叔迎候晉軍,並且為他們做嚮導。魯卿季文子也率領軍隊與晉軍會合。到了衛地,韓厥要殺人,郤克飛馬趕上要救下那個人,趕到時那人已被斬首。郤克派人趕快將被殺之人示眾,他告訴他的僕人說:「我這是分擔別人對韓厥的指責和抱怨。」以上是魯、衛兩國請求晉國出兵討伐齊國。
師從齊師於莘①。六月壬申②,師至於靡笄之下③。齊侯使請戰,曰:「子以君師④,辱於敝邑,不腆敝賦⑤,詰朝請見⑥。」對曰:「晉與魯、衛,兄弟也。來告曰:『大國朝夕釋憾於敝邑之地⑦。』寡君不忍,使群臣請於大國,無令輿師淹於君地⑧。能進不能退,君無所辱命。」齊侯曰:「大夫之許,寡人之願也;若其不許,亦將見也。」齊高固入晉師⑨,桀石以投人⑩,禽之而乘其車,系桑木焉,以徇齊壘(11),曰:「欲勇者賈余餘勇(12)。」以上齊師之驕。
【注釋】
①莘(shēn):齊地,是從衛入齊的要道,在今山東莘縣北。
②壬申:十六日。
③靡笄(jī):山名。在今山東濟南長清區。
④君師:晉國國君的軍隊。
⑤腆:豐厚的。敝:不好的,沒用的。賦:兵。
⑥詰朝:清早,指明早。
⑦大國:指齊。釋憾:發泄憤恨。
⑧輿:眾。淹:久留。
⑨高固:齊大夫。
⑩桀:同「揭」。舉起。
(11)徇:巡行,以桑樹系在戰車後面跑遍齊國營壘。
(12)賈(ɡǔ):買。
【譯文】
晉軍追趕齊軍到了莘。六月十六日,大軍到了靡笄山下。齊頃公派人來挑戰,說:「你們率領貴國大軍,辱臨我國,我們的士兵雖然人數不多而且疲憊,但還是願意明天早晨與你們戰場上相見。」晉人回答說:「晉和魯、衛,是同姓的兄弟國。他們告訴我們說:『齊國經常到我們國家來發泄怨恨。』我們國君不忍心讓他們繼續忍受下去,派我們來齊國求情,同時不讓我們大軍久留於貴地,命令我們只許前進不許後退,所以不須齊君您下令。」齊頃公說:「你們答應交戰,正好符合我的願望;若你們不答應,我們也得戰場上見。」齊大夫高固闖入晉營,舉起石頭投擲晉軍,擒拿晉人後改乘其車,在戰車後面繫著桑樹跑遍齊營,喊著:「想要勇敢的人來買我的餘勇吧。」以上是齊國軍隊的驕橫。
癸酉①,師陳於鞌②。邴夏御齊侯,逢丑父為右③。晉解張御郤克④,鄭丘緩為右。齊侯曰:「余姑翦滅此而朝食⑤。」不介馬而馳之⑥。郤克傷於矢,流血及屨⑦,未絕鼓音,曰:「余病矣⑧!」張侯曰:「自始合⑨,而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⑩,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吾子忍之!」緩曰:「自始合,苟有險,余必下推車,子豈識之?然子病矣!」張侯曰:「師之耳目,在吾旗鼓,進退從之。此車一人殿之(11),可以集事(12),若之何其以病敗君之大事也?擐甲執兵(13),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並轡,右援枹而鼓(14),馬逸不能止(15),師從之。齊師敗績。逐之,三周華不注(16)。以上合戰時中軍之勇。
【注釋】
①癸酉:十七日。
②陳:列陣。鞌:齊地,在今山東濟南附近。
③邴夏御齊侯,逢丑父為右:邴夏、逢丑父,都是齊大夫。御,駕車。右,車右。春秋時,一輛戰車乘三人,尊者在左,御者在中,車右在右;但君王或戰爭時的主帥居中,御車者在左,車右是勇士,負責執干戈禦敵,或車遇故障、障礙時下來推車。
④解(xiè)張:又稱張侯,與鄭丘緩都是晉大夫。
⑤姑:姑且。翦:盡。朝食:吃早飯。
⑥不介馬:未給馬披甲。
⑦屨(jù):鞋。
⑧病:負傷。
⑨合:交戰。
⑩折以御:把箭折斷繼續駕車。
(11)殿:鎮守。
(12)集:成。
(13)擐(huàn):穿。
(14)援:拉。枹(fú):鼓槌。
(15)逸:奔跑。
(16)周:環,繞圈。華不註:山名。
【譯文】
六月十七日,兩軍列陣於鞌。邴夏為齊侯駕車,逢丑父作車右。晉軍方面解張為主帥郤克駕車,鄭丘緩為車右。齊頃公說:「我始且先消滅這些晉人再來吃早飯。」沒給馬披甲就衝出去了。郤克中了箭,血一直流到鞋子上,卻沒有停止敲鼓,他對御手和車右說:「我受傷了!」解張說:「自一開始交戰,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我折斷了箭繼續駕車,左車輪都被血染成了黑紅色,我卻沒敢說受傷了,你忍耐一下吧!」鄭丘緩說:「自一開始交戰,每遇到險阻,我必定下去推車,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可你卻說你受傷了!」解張說:「軍隊的耳目,在於我們主帥車上的旗鼓,軍隊前進後退都聽從旗鼓,這輛車由一個人鎮守就可以成大事,為什麼要因受傷這件事而敗壞了國君的大事呢?身披鎧甲手持兵器來出征,本就是來赴死的。受傷還不到死的程度,你要努力堅持!」說著,將韁繩並在左手,右手拿過鼓槌擊鼓,馬疾馳不能停止,軍隊跟著主帥的車往前沖。齊軍大敗。晉軍在後面追趕,繞華不注山三周。以上是會戰時晉國中軍的勇猛。
韓厥夢子輿謂己曰①:「且辟左右②。」故中御而從齊侯③。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謂之君子而射之,非禮也。」射其左,越於車下。射其右,斃於車中。綦毋張喪車④,從韓厥,曰:「請寓乘⑤。」從左、右,皆肘之⑥,使立於後。韓厥俯⑦,定其右⑧。逢丑父與公易位。將及華泉⑨,驂於木而止⑩。丑父寢於中(11),蛇出於其下,以肱擊之,傷而匿之,故不能推車而及。韓厥執縶馬前(12),再拜稽首,奉觴加璧以進(13),曰:「寡君使群臣為魯、衛請,曰:『無令輿師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屬當戎行(14),無所逃隱。且懼奔辟而忝兩君(15),臣辱戎士,敢告不敏(16),攝官承乏(17)。」丑父使公下,如華泉取飲。鄭周父御佐車,宛茷為右(18),載齊侯以免。韓厥獻醜父,郤獻子將戮之。呼曰:「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19),有一於此,將為戮乎!」郤子曰:「人不難以死免其君(20)。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勸事君者。」乃免之(21)。以上韓厥獲逢丑父。
【注釋】
①子輿:韓厥父親。
②辟:同「避」。避開。
③中御:不是主帥戰車,只能作御者才能居中。從:追逐。
④綦毋(qí wú)張:晉大夫。喪車:丟失了兵車。
⑤寓乘:搭乘。
⑥肘之:用肘推綦毋張。
⑦俯:俯身。
⑧定:放穩。右:死去的車右。
⑨華泉:在華不注山下的泉。
⑩驂:駕車時位於兩旁的馬。
(11):同「棧」。臥車。
(12)縶(zhí):絆馬索。
(13)觴(shānɡ):古代一種盛酒器皿。璧:玉環。捧著觴、璧,是韓厥對齊君行臣子之禮。
(14)屬:適,恰巧。戎行:兵車的行列。
(15)忝(tiǎn):侮辱。兩君:指晉、齊兩國國君。
(16)不敏:不才。
(17)攝官:任職。承乏:因人才缺乏而勉強承擔,意為我要履行職責俘獲你。
(18)鄭周父、宛茷(fèi):均為齊大夫。佐車:副車。
(19)任患:承擔災難禍患。
(20)難:拒絕。免其君:使其國君脫身。
(21)免之:釋放了他。
【譯文】
韓厥夢見自己的父親對他說:「出兵作戰時,你要避開左右兩邊的位置。」所以他居中做御手駕車追趕齊侯。邴夏說:「射那個御者,他是個君子。」齊頃公說:「說他是君子可還要射他,這是無禮的。」射中了韓厥左邊的人,這人墜於車下,又射中了韓厥右邊的人,這人死在車中。綦毋張失掉了自己的戰車,追著韓厥的車說:「請讓我坐你的車。」他站在韓厥的左、右,韓厥都用肘推他,讓他站在自己身後。韓厥又俯身將被射死的車右身子放穩。逢丑父見事態危急,就和齊頃公交換了位置,快到華泉時,戰車上的邊馬被樹掛住了無法前進。逢丑父夜裡睡在臥車上,蛇從車下爬上來,他用肘擊蛇被蛇咬傷而瞞著沒講,所以不能下去推車,被韓厥趕上來。韓厥拿著絆馬索站在馬前面,先拜兩拜然後叩頭,手捧酒杯和玉環獻上,說:「我們國君讓我們為魯、衛兩國求情,說:『不要讓大軍深入齊國。』我很不幸,恰好遇上您的兵車,無處逃避,而且擔心避開會為我們國君和您造成恥辱,我是個濫竽充數的戰士,以不才之身請您和我一起走吧。」逢丑父因站在齊侯的位置,因此假冒齊侯派齊頃公下車去華泉取水以使其逃脫。鄭周父駕駛副車,以宛茷為車右載著齊侯逃走幸免於難。韓厥將逢丑父作為俘虜獻給郤克,郤克要殺掉逢丑父,逢丑父大喊:「從今以後不會再有替國君承擔災難禍患的人了,這兒有這樣一個人,卻要被殺掉了!」郤克說:「此人不拒絕以死來使其國君脫身,我殺了他會不吉利,還是赦免了他以勉勵侍奉君主的人吧。」於是放了逢丑父。以上是韓厥擒獲逢丑父。
齊侯免①,求丑父,三入三出。每出,齊師以帥退②。入於狄卒③,狄卒皆抽戈楯冒之④。以入於衛師,衛師免之。遂自徐關入⑤。齊侯見保者⑥,曰:「勉之!齊師敗矣。」辟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銳司徒免乎⑦?」曰:「免矣。」曰:「苟君與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齊侯以為有禮,既而問之,辟司徒之妻也⑧,予之石窌⑨。以上齊侯返國。
【注釋】
①免:逃脫。
②齊師:整理隊伍。帥退:鼓勵要退的士兵。
③狄卒:從晉討齊的狄軍。
④冒:遮蔽。
⑤徐關:地名。在今山東淄博淄川區。
⑥保者:守衛的人。
⑦銳司徒:主管鋒利武器的官。是該女子的父親。
⑧辟司徒:主管軍中營壘的官。
⑨石窌(liù):齊國邑名。在今山東濟南長清區。
【譯文】
齊侯脫了險,多次出入晉軍以尋找丑父。每次殺出都整頓隊伍鼓勵那些想潰退的士兵。齊侯進入狄人的陣營,狄人士兵都抽出戈和盾,以遮蔽齊侯。又進入衛人的軍隊,衛軍放齊侯走了。這是因為狄人、衛人害怕齊國強大的緣故。齊侯於是從徐關逃入齊國的都城,每見到守衛的人都勉勵他們:「盡力防守城邑!齊軍失敗了。」軍士命令路上女子避開,一女子問:「國君逃出來了嗎?」說:「逃出來了。」又問:「銳司徒逃出來了嗎?」說:「逃出來了。」這女子說:「如果國君和我父親倖免,別人怎麼樣就沒關係了。」說完就跑走了。齊侯認為她很有禮,過後打聽她,才知是辟司徒的妻子,於是將石窌邑賞給了她。以上是齊侯脫險回國。
晉師從齊師,入自丘輿①,擊馬陘②。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玉磬與地③。不可,則聽客之所為。賓媚人致賂④,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為質⑤,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⑥。」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於諸侯⑦,而曰:『必質其母以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⑧。《詩》曰⑨:『孝子不匱⑩,永錫爾類(11)。』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無乃非德類也乎(12)?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詩》曰(13):『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14),而曰『盡東其畝』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為盟主?其晉實有闕(15)。四王之王也(16),樹德而濟同欲焉(17)。五伯之霸也(18),勤而撫之,以役王命(19)。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之欲(20)。《詩》曰:『布政優優,百祿是遒。』(21)子實不優,而棄百祿,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則有辭矣(22),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以犒從者(23)。畏君之震(24),師徒撓敗(25),吾子惠徼齊國之福(26),不泯其社稷(27),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愛(28)。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其不幸,敢不唯命是聽?』」魯、衛諫曰:「齊疾我矣(29)!其死亡者,皆親昵也(30)。子若不許,仇我必甚。唯子則又何求?子得其國寶(31),我亦得地而紓於難(32),其榮多矣!齊、晉亦唯天所授,豈必晉?」晉人許之,對曰:「群臣帥賦輿以為魯、衛請(33),若苟有以藉口而復於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聽?」以上晉許齊平。
【注釋】
①丘輿:齊國邑名。在今山東益都界。
②馬陘(xínɡ):齊國邑名。在今山東益都西南一帶。
③賓媚人:即齊上卿國佐,亦稱國武子、國子。紀甗(yǎn):禮器。玉磬:樂器,都是齊滅紀得來的。
④致賂:奉獻。
⑤蕭同叔子:齊頃公的母親。蕭為國名,同叔是蕭國國君的字,子指女兒。晉人不便直說要齊君以母為人質,所以這樣稱呼。
⑥封內:國境內。東其畝:使壟畝東西向。
⑦布:頒布。大命:重要命令,多指天子命令。
⑧以不孝令也:號令諸侯不要孝道。
⑨《詩》:指《詩經·大雅·既醉》第五章。
⑩匱:匱乏,缺乏。
(11)錫:賜。
(12)非德類:不是德孝一類的人。
(13)《詩》:指《詩經·小雅·信南山》首章。
(14)疆理諸侯:劃分疆界治理諸侯的土地。
(15)闕:過失。
(16)四王: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17)濟同欲:滿足天下諸侯共同的願望。濟,成全,滿足。
(18)五伯:伯,同「霸」。一說指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公、晉文公;一說指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王。
(19)以役王命:效力於天子之命。
(20)疆:止境。
(21)布政優優,百祿是遒(qiú):出自《詩經·商頌·長發》篇。布,施行。優優,寬和。百祿,百種福祿。遒,聚集。
(22)有辭:有別種話說。
(23)犒:在這裡是作戰的意思。
(24)震:威嚴。
(25)師徒撓敗:軍隊挫敗。撓,曲,挫折。
(26)徼(yāo):求取,這裡是加以的意思。
(27)泯(mǐn):泯滅。
(28)敝器:指紀甗、玉磬。
(29)疾:怨恨。
(30)親昵:親近的人。
(31)國寶:指紀甗。
(32)得地:齊歸還侵魯、衛之地。紓(shū):舒緩。
(33)賦輿:兵車。賦,兵。輿,車。
【譯文】
晉師在後面追趕齊軍,從丘輿進入齊國,攻打馬陘。齊頃公命賓媚人用紀甗、玉磬和許諾歸還魯、衛被侵地作賄賂,要求與晉講和。如果晉人不答應,就聽任他們怎麼做了。賓媚人獻上賄賂,晉人不答應,說:「一定要以蕭同叔子做人質,而且要齊國境內的田壟都改成東西向才行。」賓媚人回答說:「蕭同叔子不是別人,她是我們國君的母親,如果你們視齊、晉為地位相等的兩個國家,那麼她也是晉君的母親。你們向諸侯頒布天子的命令,卻說一定要以齊君母親為人質,你們置天子命令於何地?而且這是用不孝來號令諸侯。《詩經》上說:『不缺乏孝心的人,能永遠用孝道來感染同類。』如果你們用不孝來號令諸侯的話,你們不就是非德孝一類的人了嗎?先王劃分疆界,治理天下土地,按土地情況播種適宜的作物,以獲得應有的收穫。所以《詩經》說:『我們的疆土我們治理,或南或東要土地適宜。』現在你們劃分疆界治理諸侯的土地,卻說要把田壟都改成東西方向,這隻對你們晉國兵車出入齊國有利,沒有考慮土地的情況,以什麼方向為宜,這不是否定了先王的命令嗎?違反先王就是不義,還憑什麼做盟主呢?這樣的話晉國實在是有過失了。四王之所以統一天下,是因為他們樹立德行並能滿足天下諸侯共同的願望。五伯之所以能稱霸,是因為他們不辭辛苦地安撫諸侯,為天子之命效力。現在你們追求聚集諸侯,以滿足你們無止境的欲望。《詩經》上說:『商湯施政寬和,百種福祿都聚集到他身上。』你們實在是不寬和,而放棄百種福祿,這對諸侯又有什麼害處呢?你們不答應的話,我們國君給我們下令時還有別的話,他說:『你們率領貴國軍隊辱臨我國,我們的士兵雖然人數不多而且疲憊,還是可以和你們的軍隊作戰的。我們畏懼你們的威嚴,軍隊受到挫敗。你們如果施恩給齊國加福,不滅掉齊國的社稷,使齊、晉兩國繼續舊好,我們不敢愛惜這些先君留下的紀甗、玉磬和土地,願意送給你們。你們還不答應的話,我們只好收集殘餘的部隊,背城決一死戰了。齊國完全無害之時,都不敢違背晉,何況今天戰敗,更要唯晉國之命是聽了。』」魯人和衛人勸道:「齊國一定非常怨恨我們!他們戰死的那些人,都是齊侯親近的人。你們如果不答應求和,他們一定更加怨恨我們。你們還要求什麼呢?你們得到了他們的國寶,我們得到了他們原來搶走的土地,而且緩解了禍患,好處很多。齊、晉也都是上天授命的大國,取勝的難道會永遠是晉嗎?」於是晉人答應了齊人,說:「我們率領戰士和兵車來為魯、衛求情,如果能有回話向我們國君復命的話,那是你們國君的恩惠了。怎麼敢不聽你們的命令呢?」以上是晉國許諾與齊國講和。
禽鄭自師逆公①。
【注釋】
①禽鄭:魯大夫。公:魯成公。
【譯文】
禽鄭自軍中往迎魯成公。
秋七月,晉師及齊國佐盟於爰婁①,使齊人歸我汶陽之田②。公會晉師於上鄍③,賜三帥先路三命之服④,司馬、司空、輿帥、候正、亞旅,皆受一命之服⑤。
【注釋】
①爰婁:齊地,距齊都五十里,在今山東淄博淄川區。
②我:指魯國。汶陽:魯地,在今山東寧陽東北。
③上鄍(mínɡ):齊、衛交界處地名。在今山東陽穀境。
④三帥:指郤克、士燮、欒書。三命之服:卿的禮服。三命是卿的品級。
⑤一命之服:比三命的品級低兩等的禮服,大夫禮服。
【譯文】
秋七月,晉軍和齊國的上卿賓媚人在爰婁簽訂盟約,讓齊國歸還魯國的汶陽之地。魯成公和晉軍在上鄍會師,賜給郤克、士燮、欒書三名將帥卿所乘的禮車和禮服,司馬、司空、輿師、候正、亞旅都接受了大夫的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