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十·傳志之屬下編一(上)
蔡邕
蔡邕簡介參見卷六。
郭有道碑
【題解】
此碑文中的郭泰,是東漢名士,因修行有道,故稱。作者極力頌揚了郭泰高尚的人格及其精深的學識,尤其稱頌了他不肯入仕做官、情願歸隱出世的品行。全文敘事簡明扼要,文辭清新自然,是碑文中的名篇。
先生諱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①。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②,有虢叔者③,實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國命氏,或謂之郭④,即其後也。先生誕應天衷,聰睿明哲,孝友溫恭,仁篤慈惠。夫其器量宏深,姿度廣大,浩浩焉,汪汪焉⑤,奧乎不可測已。若乃砥節厲行⑥,直道正辭,貞固足以幹事⑦,隱括足以矯時。遂考覽六經,探綜圖緯⑧,周流華夏,游集帝學,收文、武之將墜,拯微言之未絕。以上學行高遠。
【注釋】
①界休:今山西介休。
②王季:周太王之子,文王之父。穆:古代宗廟次序,一世為昭,二世為穆。
③虢叔:周文王之弟,封為公,國號稱虢。
④郭:古字為虢。
⑤汪汪:深廣的樣子。形容人的氣度寬宏。
⑥砥節厲行:磨鍊節操與德行。
⑦貞固足以幹事:語見《周易·乾卦》。貞固,正而堅,堅持正道。意為堅持正道主幹各事。
⑧圖緯:占卜術數之書。
【譯文】
先生名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先生的祖先源出周朝文王之父王季,宗廟中位列二世祖,周文王弟虢叔,德行美好,是文王的謀士。周朝初年大封諸侯時,其中有郭姓諸侯,即為虢叔後人。先生來世,好像是上天的特意安排,聰明睿哲,孝敬友愛,溫和謙恭,仁慈篤深,柔和深沉。他才識高明,學識淵博,氣度寬宏,氣節高潔,如滔滔奔流的河水,難以測量,難以企及。在磨鍊自己節操和德行方面,更是陳正直之道,發深刻之論,固守正道,自立自主,奮發圖強。他的行為合乎標準規範,足以來矯正時弊。於是探究六經,深研圖緯,週遊華夏各地,遊學京師太學,收集周文王、周武王時代遺留下來的快要衰絕的儀禮,拯救還沒有完全遺失的孔子的微言大義。以上表述郭泰學行高遠。
於時纓之徒①,紳佩之士,望形表而景附,聆嘉聲而響和者,猶百川之歸巨海,鱗介之宗龜龍也②。爾乃潛隱衡門③,收朋勤誨,童蒙賴焉,用祛其蔽。以上多士翕附。
【注釋】
①纓:冠帶與冠飾,借指有聲望的封建士大夫。
②鱗介:泛指有鱗和介甲的水生動物。
③衡門:橫木為門,意指卑陋。
【譯文】
當時那些有身份有名望的士大夫們,緊緊追隨在先生前後,聆聽先生的嘉言惠聲,且附和隨意,如百川歸入大海,如有鱗和介甲的水生動物仿效龜和龍一樣。先生歸隱在家,門庭簡陋,招收門徒,辛勤教誨,是幼童學子所依賴的老師,他們自覺改正自身的缺點和不足。以上述眾多士大夫追隨於他。
州郡聞德,虛己備禮,莫之能致。群公休之①,遂辟司徒掾②,又舉有道,皆以疾辭。將蹈洪崖之遐跡③,紹巢、由之絕軌④,翔區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三,以建寧二年正月乙亥卒⑤。
【注釋】
①休:讚美。
②辟:漢代選拔徵召人才稱為「辟」。司徒掾:司徒屬僚。司徒在東漢時職掌人事,凡教民、孝悌、謙儉、遜順、養生、送喪之事,則議其制,建其度。與太尉、司空合稱三公。
③洪崖:古代傳說中的仙人名字。
④巢:巢父,堯時隱士,居山中不謀功名利祿,以樹作巢,睡其上,故名。由:許由,亦為隱士,與巢父同時代。
⑤建寧二年:169年。建寧,漢靈帝劉宏的年號(168—172)。
【譯文】
州郡的長官聽聞先生的行為事跡,都肅然起敬,謙虛恭敬地禮聘於他,卻不能將他羅致身邊。大家異口同聲地讚揚先生,於是先生被徵召任司徒掾,又以有道舉薦先生,但先生都以疾病纏身辭謝。欲想沿著洪崖仙人的足跡修道養性,繼續走巢父、許由的道路,如飛鳥展翅高翔,置身世外,超越天衢而行高遠。可惜天不假年,建寧二年正月乙亥日,先生年僅四十三歲時就撒手人寰。
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置念,乃相與推先生之德,以圖不朽之事。僉以為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紀述也。今其如何而闕斯禮?於是樹碑表墓,昭銘景行①,俾芳烈奮乎百世,令聞顯於無窮。其辭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②。純懿淑靈,受之自天。崇壯幽浚,如山如淵。禮樂是悅,《詩》《書》是敦。匪惟摭華,乃尋厥根。宮牆重仞,允得其門。懿乎其純,確乎其操。洋洋搢紳③,言觀其高。棲遲泌丘④,善誘能教。赫赫三事,幾行其招。委辭召貢,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茲銘,摛其光耀⑤。嗟爾來世,是則是效。
【注釋】
①景行:高尚的德行。
②通玄:深知玄妙之理。
③搢紳:指士大夫。
④棲遲:游息。泌丘:水中小塊陸地。
⑤摛(chī):傳布,舒展。
【譯文】
凡是四面八方誌同道合的人,都在緬懷追悼先生,相與推戴先生的德操,以圖使其傳之久遠。大家認為賢德之人雖死而德音猶存,但也要依靠記錄而流傳,對於先生又怎麼能夠丟失這種禮節呢?因此樹立碑石表刻墓誌,昭彰先生的高尚德行,使先生的美好品格、光輝業績流芳百世,永垂不朽。碑詞是這樣的:
啊!受人稱讚的先生,您深明德義,通曉玄妙之理。您德行高尚,天資睿哲,上天所賜。您學識淵博深邃,如山一樣高,海一樣廣。您提倡禮制規範,音樂和悅,深研儒家經典,擷取精華,追根尋源。儒家學說門牆高大,您已經得其門而入。確是真君子、偉丈人,德行高尚,情操高潔,名副其實。那些達官貴人,都在評論先生的氣節不俗,品行純潔。先生您悠然隱居,循循誘導,指點迷津。那些氣勢盛大的朝廷三公數次前來徵召,先生您一一委婉推辭皆不應,力保清高純妙之譽。英年早逝,眾人深切哀悼又痛惜。樹碑立傳,永載先生的英名與事跡,使先生的品格永遠流傳。嘆來世之人,當此效法郭先生。
陳太丘碑
【題解】
陳太丘,即陳寔(shí),東漢名士。因曾任太丘縣長,故稱「陳太丘」。漢末朝廷黑暗,官場傾軋,陳寔便辭官隱入山林。這篇碑文辭藻華麗,鋪敘流暢,極力稱讚陳寔的仁愛慈善和高風亮節。
先生諱寔,字仲弓,潁川許人也①。含元精之和②,應期運之數③,兼資九德④,總修百行。於鄉黨則恂恂焉⑤,彬彬焉⑥,善誘善導,仁而愛人,使夫少長咸安懷之。其為道也:用行舍藏⑦,進退可度,不徼訐以干時⑧,不遷貳以臨下。四為郡功曹⑨,五辟豫州⑩,六辟三府,再辟大將軍。宰聞喜半歲(11),太丘一年(12)。德務中庸,教敦不肅,政以禮成,化行有謐。會遭黨事(13),禁錮二十年,樂天知命,澹然自逸(14)。交不諂上,愛不黷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及文書赦宥時,年已七十,遂隱丘山(15),懸車告老(16),四門備禮,閒心靜居。大將軍何公、司徒袁公(17),前後招辟,使人曉喻云:「欲特表,便可入踐常伯(18),超補三事(19),紆佩金紫,光國垂勛。」先生曰:「絕望已久,飾巾待期而已(20)。」皆遂不至。弘農楊公、東海陳公(21),每在袞職,群僚賀之,皆舉手曰:「潁川陳君,命世絕倫,大位未躋,慚於文仲竊位之負(22)。」故時人高其德,重於公相之位也。
【注釋】
①潁川:今河南許昌東。
②元精:舊稱天地之精氣。
③期運:運數,氣數。
④九德:一說為九種品格德行,指忠、信、敬、剛、柔、和、固、貞、順。見《逸周書·常訓》。
⑤恂恂(xún):恭順謹慎的樣子。
⑥彬彬:文雅和氣質兼備的樣子。
⑦用行舍藏:用之則行其道,舍之則藏。
⑧徼訐(yāo jié)以干時:對人進行伺察稱徼,揭發別人隱私叫訐。干時,違背時勢。干,牴觸。
⑨功曹:官名。漢代州郡的佐吏,有功曹、功曹史,掌管考查記錄功勞。
⑩豫州:今河南,治所常有變動。
(11)聞喜:今山西聞喜。
(12)太丘:今河南永城。
(13)黨事:指東漢黨錮之禍。漢桓帝時,官僚士大夫及外戚不滿宦官把持朝政,聯合太學生抨擊時政。延熹九年(166),宦官以「共為部黨」罪名逮捕大臣、太學生,後來釋放,但禁錮終身,不得為官。是為第一次黨錮之禍。第二次黨錮之禍發生在建寧二年(169),直到中平元年(184)才告結束。
(14)澹然:恬靜寡慾,無憂自得。
(15)丘山:泛指山。
(16)懸車:古人年七十辭官居家,廢車不用,故曰懸車。因稱七十歲為懸車之年。
(17)何公:指何進,東漢外戚。官拜大將軍,擁立少帝,專擅朝政,被宦官所殺。袁公:指袁隗,東漢朝臣。官大鴻臚、司徒,被董卓所殺。
(18)常伯:官名。秦漢稱侍中,為丞相屬官。
(19)三事:三公。
(20)飾巾:戴頭巾,意為不加冠冕。
(21)楊公:指楊賜。字伯獻,弘農華陰(今屬陝西)人。歷官司空、司徒、太尉等職。陳公:指陳耽,字漢公,東海(今屬山東)人。累官至太常、太尉、司空、司徒。
(22)文仲:即臧文仲,字辰,春秋時期魯國正卿,事莊、閔、僖、文四位國君,勤政惠民,但迷信鬼神,孔子譏為不智。
【譯文】
先生名寔,字仲弓,潁川許縣人。全身包有天地之精氣,應和運期氣數,兼備九種美德,修有百種品性。在鄉黨鄰里中恭謙溫和,彬彬有禮,禮節周全,對人善於誘導,善於勸訓,充滿慈善仁愛,致使老幼少長之人都懷有好感。他的處世之道:出仕就推行道義,退居就韜光養晦,出入進退適可而止,不違心地伺察別人或揭發別人隱私,既不遷怒於人,也不過分指責他人過失。四次作州郡功曹,五次徵召豫州,六次推舉三府,再被大將軍召辟。處理聞喜縣政務半年、太丘縣事務一年。任職期間始終秉持中庸之道,勸導百姓誠實敦厚,遵紀守法。行事合乎禮制,教化行之有效。遭受黨錮禍亂時,被無端禁錮二十年之久,此時的先生樂天知命,恬靜淡然,與世無爭。結交朋友,對上不阿諛奉承,對下不輕慢無理。洞察時世,明觀事物、政局的變化,發現微妙的徵兆就立即應對化解,不去等到一天結束。等到朝廷大赦的詔書,先生已年屆七旬。於是隱居山林,辭官不出,閒心靜居,門庭禮備。大將軍何進、司徒袁隗,先後徵召請出,派人曉諭,表示:「只要先生願意,馬上可以到朝廷中任常伯,超遷為三公,佩金玉垂紫帶,為朝堂爭光,為國家立功。」先生回覆說:「我早已斷絕了世上的功名利祿和一切欲望,只想做平民百姓等待大限到來而已。」一一辭謝,不去應徵。弘農的楊賜公、東海的陳耽公,都是朝中顯貴,位高職重,群僚們聚集慶賀時,一致稱讚道:「潁川陳寔先生,是世上絕無僅有的高人,高官不就,大祿不取,重職不任,足以讓臧文仲之流才德不稱竊取名位的達官顯貴深感慚愧。」所以時人敬重讚美先生的德行,勝於對位在三公的人的敬重和讚美。
年八十有三,中平三年八月丙子①,遭疾而終。臨沒顧命留葬所卒,時服素棺,槨財周櫬②,喪事惟約,用過乎儉。群公百僚,莫不咨嗟;岩藪知名③,失聲揮涕。大將軍吊祠,錫以嘉諡,曰徵士陳君,稟岳瀆之精④,苞靈曜之純⑤,天不慭遺一老⑥,俾屏我王,梁崩哲萎,於時靡憲。搢紳儒林,論德謀績,諡曰文范先生。傳曰:「鬱郁乎文哉!」《書》曰:「《洪範》九疇⑦,彝倫攸敘⑧。」文為德表,范為士則,存誨沒號,不亦宜乎。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⑨,刺史敬吊。太守南陽曹府君命官作誄曰⑩:「赫矣陳君,命世是生。含光醇德,為士作程。資始既正,守終又令。奉禮終沒,休矣清聲。」遣官屬掾吏,前後赴會,刊石作銘。府丞與比縣會葬,荀慈明、韓元長等五百餘人,緦麻設位(11),哀以送之。遠近會葬,千人已上。河南尹種府君臨郡,追嘆功德,述錄高行,以為遠近鮮能及之。重部大掾,以時成銘,斯可謂存榮沒哀,死而不朽者也。乃作銘曰:
峨峨崇岳(12),吐符降神;於皇先生,抱寶懷珍。如何昊穹,既喪斯文?微言圮絕(13),來者曷聞?交交黃鳥,爰集於棘(14)。命不可贖,哀何有極!
【注釋】
①中平三年:186年。中平,漢靈帝劉宏的年號(184—189)。
②槨(ɡuǒ):古代棺木有兩重,外面叫槨,裡面叫棺。櫬(chèn):木棺。
③岩藪:山澤。
④岳瀆:山川。
⑤靈曜(yào):指上天。曜,日月。
⑥慭(yìn):願意。
⑦九疇:傳說大禹治理天下的九種大法。
⑧彝倫攸敘:言天、地、人之常道悠遠無窮。
⑨中牢:祭祀中用豬、羊二牲。
⑩誄(lěi):哀祭文體的一種。
(11)緦(sī)麻:喪服名。五服(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中輕的一種,用疏織細麻布製成孝服,服喪三月。
(12)峨峨:高峻,高聳。
(13)圮(pǐ)絕:毀壞。
(14)交交黃鳥,爰集於棘:交交,鳥叫聲。黃鳥,黃雀。棘,酸棗樹。黃鳥停在酸棗樹上是不得其所,暗喻仕於亂世以哀之。
【譯文】
中平三年八月丙子日,先生因病離世,享年八十三歲。臨終前叮囑後人,要把自己葬在山林住所,身穿平常衣服,用白色無裝飾的棺材裝殮,外槨只要能裝下棺材即可,喪事從簡,費用節儉。群公百僚沒有一個不感嘆的;普通百姓有了解他的,也無不失聲揮淚。大將軍前來弔唁,賜給美諡,認為徵士陳先生,稟有山川的精華,含有昊天的純潔,蒼天不應收去陳先生,使我朝廷的棟樑之材毀壞,賢明聖哲萎枯,實在不應該啊!縉紳儒士們議論先生一生的品行,諡為「文范先生」。經傳上說:「多麼豐富多彩啊!」《尚書》上說:「《洪範》篇記載大禹治理天下的九類大法,天地人的常道悠遠無窮。」文是道德的表率,范是士人的準則,在世時為「文范」教誨世人,去世後以「文范」作為諡號,是非常適宜的。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各派屬下用中牢之禮祭奠先生,州郡刺史一同弔唁。南陽太守曹大人責成下屬官作誄文,文中說:「聲名顯赫的陳君,來到世上是上天的旨意。含有光華醇德,是士大夫做人的榜樣。生來正直,終生守信。奉行禮儀,清聲美名長留人間。」派遣屬官掾吏,前後弔祭,刊石作銘。州官縣吏一起送喪,荀慈明、韓元長等五百餘人,服緦麻戴孝,盡哀送葬。哀悼祭奠和參加葬禮的人達千數以上。河南尹種大人親臨潁川郡,追悼先生功德,述錄先生事跡,認為先生的高尚品行節操,四周遠近極少有人能比得上。朝中重臣之掾屬,及時寫成銘文,可以說是生時榮耀天下,死後萬民哀慟,永垂不朽。寫銘文道:
偉大啊,先生的高節義德,如高山峻岭,巍峨矗立;如神靈吐符,天降瑞祥;如懷有珍寶,金貴無比。試問昊昊蒼天,為什麼要喪失文章華彩?為什麼要毀絕微言大義,卻讓後世之人聽不到看不見呢?如同飛來飛去的黃鳥兒,惶惶棲集於荊棘叢中。生命已逝不可再贖回,哀痛悲傷到了極點!
胡公碑
【題解】
胡廣是東漢後期的顯宦,歷仕安帝、順帝、沖帝、質帝、桓帝、靈帝諸朝。這篇碑文頌揚了胡廣的政績與操行,並引老萊子、方叔、周公旦、正考父相比,不免有虛美之嫌。
公諱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人也①。其先自媯姓建國南土②,曰鬍子③,《春秋》書焉,列於諸侯,公其後也。考以德行純懿④,官至交趾都尉⑤。公寬裕仁愛,覆載博大⑥,研道知幾,窮理盡性。凡聖哲之遺教,文武之未墜,罔有不綜。
【注釋】
①南郡華容:今湖北監利北。
②媯(ɡuī)姓:據《史記·陳杞世家》載,舜曾居於媯汭(ruì),其後因以為姓。春秋時陳國為媯姓。
③鬍子:舜的後代胡公,周武王分封諸侯時將長女大姬嫁給他,而封於陳,子爵,故稱鬍子。
④純懿:純潔而賢良。
⑤交趾:唐堯時指五嶺以南一帶地區。西漢初置交趾郡,專指今越南河內市西北。都尉:武官名。西漢初改郡尉為都尉,輔佐太守掌全郡軍事。
⑥覆載:天覆地載,謂庇養包容。
【譯文】
先生名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人。先生的遠祖出自媯氏,周朝分封建國時封邑在陳地,稱為「鬍子」,並列在諸侯中,《春秋》一書有記載,先生即為媯氏後裔。先生故去的父親德行純潔而良善,官至交趾都尉。先生為人寬厚仁愛,胸懷寬廣,氣度宏深,窮研天人之理,探究萬物之道。凡是上古聖人賢哲流傳下來的言論教義,周文王、周武王以來的道統,無不進行研究、闡發。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左丞尚書僕射。內正機衡①,允厘其職。文敏暢乎庶事,密靜周乎樞機②,帝用嘉之,遷濟陰太守。公乃布愷悌③,宣柔嘉④,通神化,導靈和,揚惠風以養真,激清流以盪邪,取忠肅於不言,消奸宄於爪牙⑤。是以君子勤禮,小人知恥。鞠推息於官曹⑥,刑戮廢於朝市,余貨委於路衢,余種棲於畎畝。遷汝南太守,增修前業。考績既明,入作司農,實掌金谷之淵藪,和均關石,王府以充。遂作司徒,昭敷五教⑦。進作太尉,宣暢渾元⑧,人倫輯睦,日月重光。遭國不造,帝祚無主,援立孝桓,以紹宗緒。用首謀定策,封安樂鄉侯。戶邑之數,加於群公。
【注釋】
①內正:行政事務。機衡:指行政權力的中樞,以其權衡要務。
②樞機:指主要事物。
③愷悌:和樂簡易。
④柔嘉:溫和而美善。
⑤爪牙:親信,黨羽。
⑥鞠(jū)推:審訊囚犯。鞠言以推事物原委。
⑦昭:明。敷:布。五教:明五倫之教。
⑧渾元:指自然之氣。
【譯文】
二十七歲時,察舉為孝廉,官拜郎中尚書侍郎、左丞尚書僕射。在朝中樞要機關處理政事,幹練敏達,忠於職守,盡賢盡能。大事小事,細心周密,處置得當,深受皇帝誇獎,徙官濟陰太守。布施和樂簡易之政,宣揚溫和美善之性,曉諭神聖教化,推導良善和睦之德,揚美好風氣來培育天地正氣,激清流之氣來蕩滌邪惡,在種種言論中只吸取忠誠嚴肅之辭,在得力助手中清除奸宄之輩。在這種氛圍中,為官者勤於政事,勤於禮儀教化,為百姓者熟知禮儀,懂得廉恥。官府減少了推鞫問案,朝市消除了酷刑殺戮,商肆貨物堆積成山,田疇禾稼盈田滿地。徙官汝南太守,政績惠舉大大超過了前任長官。朝廷經過考績後,先生入京師為司農,負責全國錢財穀物的支出收入和各種度量衡,國家府庫充實盈餘。於是官司徒,宣揚王道教化,昭彰仁、義、禮、智、信五常。進為太尉,宣暢天地自然之氣,人們的倫理道德和睦美好。時值質帝駕崩,國家不幸,帝位空虛,於是擁立桓帝登基,使大漢繼統得以延續不斷。因先生有首倡謀劃定策之功,封為安樂鄉侯,封邑戶數遠比其他公侯為多。
入錄機事,聽納總己①,致位就第。復拜司空,敷土導川,俾順其性。功遂身退,告疾固辭。乃為特進②,爰以休息。又拜太常,典司三禮③,敬恭禋祀,神明嘉歆,永世豐年,聿懷多福。復拜太尉,尋申前業。又以特進,逍遙致位。又拜太常,遘疾不夷,遜位歸爵。遷於舊都,征拜太中大夫。
【注釋】
①總己:總攝己職。
②特進:官名。漢制,凡諸侯功德優盛,朝廷所敬異者,賜位特進,位在三公之下。魏晉南北朝因之,皆為加官。
③三禮:祭天、祭地、祭宗廟,叫做三禮。
【譯文】
入中樞機關總攬政務,主持軍國要事,虛心聽取別人意見,然後實行,之後辭官回家。又拜司空,主持全國山川水利事務,敷土導川,讓水利服務於農事。先生功成名就,引身告退,一再聲稱患有疾病而辭去官職。朝廷加給特進,才允許休息。又召拜太常,負責主持祭天、祭地、祭宗廟之事,每遇大祭,恭敬有禮,虔誠無比,上天神靈歡悅,永保我朝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福瑞多降。又拜太尉,職掌如前。又加特進,逍遙辭官。又拜為太常,患病不愈,讓位歸封邑地。遷於舊都,征拜太中大夫。
延和末年①,聖主革正,幸臣誅斃,引公為尚書令,以二千石居官,委以閫外之事②,釐改度量,以新國家,宏綱既整,袞闕以補③。乃拜太僕,車正馬閒,六騶習馴。遷太常司徒。成宗晏駕④,推建聖嗣⑤,復封故邑,與參機密。寢疾告退。復拜太傅錄尚書事。
【注釋】
①延和:根據下文及《漢書》記載,延和有誤,應為延熹。
②閫(kǔn)外:指統兵在外。
③袞闕以補:喻補君王之過失。
④成宗:漢桓帝劉志的廟號。
⑤聖嗣:漢桓帝無嗣,推解瀆亭侯劉宏即位,是為漢靈帝。
【譯文】
延熹末年,桓帝改革政令,肅政綱紀,誅殺幸佞之臣,提拔先生為尚書令,官居二千石秩祿之位,委派外出統兵,入朝整頓度量衡器,使國家威望得以提高,朝綱政紀得以整飭,君王的過失得以補正。於是拜為太僕,使皇家乘輿整潔,拉輦之馬閒適,御用駿馬馴服。升為太常司徒。桓帝駕崩,擁推解瀆亭侯登皇帝位時,又給予封邑之地,參與軍國機要大事。先生生病,請求告退。又拜太傅,錄尚書事。
於時春秋高矣,繼親在堂①,朝夕定省,不違子道。旁無几杖,言不稱老。居喪致哀,率禮不越。其接下答賓,雖幼賤降等,禮從謙厚,尊而彌恭。勞思萬機,身勤心苦。雖老萊子嬰兒其服②,方叔克壯其猷③,公旦納於台屋④,正考父俯而循禮,曷以尚茲?
【注釋】
①繼親:繼母。
②老萊子:春秋時期楚國人。孝行純篤,年七十,常穿五彩衣作兒童戲,以歡娛雙親。
③方叔:周宣王賢臣。南方蠻荊背叛,方叔受命南征,迫使荊蠻臣服。
④公旦:周武王弟周公姬旦,攝理政務,廣納賢士。
【譯文】
當時先生年紀已大了,但繼母健在,早晚問安,從不違背為子之道。先生自己不用手杖,說話從不稱老。辦理喪事,致哀之禮盡全,一點也不越軌。先生在堂下接待賓客,無論對幼童稚子還是對卑賤下人,禮節周全,態度謙虛仁厚,從不高傲。先生處理政務,勞精費神,日理萬機,身體力行,勤勞王事,忠心耿耿。即使是老萊子身穿五彩童衣遊戲,來取悅雙親歡心;賢明的方叔領命南征荊蠻,立有大功;周公旦招賢納士,一飯三吐哺;正考父俯身循禮,又怎能比得上先生之德呢?
夫蒸蒸至孝①,德本也;體和履忠,行極也;博聞周覽,上通也②;勤勞王家,茂功也。用能十登三事,篤受介祉③,亮皇業於六王④,嘉丕績於九有⑤,窮生人之光寵,享黃耇之遐紀⑥,蹈明德以保身,與福祿乎終始。
【注釋】
①蒸蒸:孝順。
②上通:指仕宦之道達到極點。
③介祉:大福。
④六王:指安帝、順帝、沖帝、質帝、桓帝、靈帝。
⑤丕:大。九有:九州。
⑥黃耇(ɡǒu):謂老人。
【譯文】
孝順的兒子竭盡孝道,是德行的根本;做人體和睦仁,盡忠盡職,是最好的品行修養;博聞強記,閱歷豐富,仕途之路達到頂點;勤勞國事,忠心耿耿,功績盛大。歷十種不同職務,三進三公之位,大福大貴,輔佐六位皇帝,功成名就,於國家建立了卓越的功勳,窮盡活著的人的一切榮耀和恩寵,耄耋高壽,明哲保身,與福祿壽相始終。
年八十有二,建寧五年春壬戌①,薨於位。天子悼痛,贈策賜誄,諡曰文恭。如前傅之儀而有加焉,禮也。故吏司徒許詡等,相與欽慕《崧高》《蒸民》之作②,取言時計功之則,論集行跡,銘諸琬琰③。其詞曰:
【注釋】
①建寧五年:172年。建寧,漢靈帝劉宏的年號(168—172)。
②《崧高》《蒸民》:皆《詩經》篇名。
③琬琰:琬圭琰圭,即刻石,取美名也。
【譯文】
先生建寧五年春壬戌日去世,時年八十二歲。皇上聽聞悲痛悼念,贈與策書,賜予誄文,諡號文恭。禮遇有如前太傅的節儀,而且超過了,這些符合禮制要求。先生的故吏司徒許詡等人,從《詩經》中的《崧高》篇、《蒸民》篇得到啟發,並仿效其記載功勞的事例,著意討論了先生一生的事跡,寫成銘文,刊刻在石碑上。碑詞是這樣的:
伊漢元輔,時惟文恭。聰明睿哲,思心瘁容。畢力天機,帝休其庸。賦政於外,有邈其蹤。進作卿士,粵登上公。百揆時序①,五典克從②。萬邦黎獻,共惟時雍③。勛烈既建,爵土乃封。七被三事,再作特進。宏唯幼沖,作傅以訓。赫赫猗公,邦家之鎮。澤被華夏,遺愛不淪④。日與月與,齊光並運。存榮亡顯,沒而不泯。
【注釋】
①百揆(kuí):總理國政。
②五典:五常,仁、義、禮、智、信。
③時雍:和熙,和樂。
④淪:沉沒。
【譯文】
輔佐大漢的元老重臣,諡號文恭。生來聰明睿智,大德大賢,為國操勞,殫精竭慮。處理政務,鞠躬盡瘁,受皇帝讚揚誇獎。外出為官,恪守職責,美名遠揚。入京作丞,位極三公。總攬朝政,遵守五常倫理。天下的賢哲愚夫,共享和樂。建功立業,成就顯赫,授疆封土。七次位高官,三次晉三公,兩次加特進。位至太傅,做幼年靈帝的老師,教導訓示。揚名顯赫的先生,是大漢重臣,國家樑柱。您的恩澤遍及華夏大地,英名不沒。與日月同輝,與星辰共存。先生雖死猶榮,永垂不朽。
太傅文恭侯胡公碑
【題解】
這篇碑文與前《胡公碑銘》一樣,也是為東漢大臣胡廣而作。文中以不同文辭,極力頌揚了胡廣一生的業績。
公諱廣,字伯始,交趾都尉之元子也①。公應天淑靈,履性貞固②,九德咸修③,百行畢備。遭家不造,童而夙孤。上奉繼親,下慈弱弟,崎嶇儉約之中,以盡孝友之道。及至入學從訓,歷觀古今,生而知之,聞一睹十。兼以周覽六經,博總群議,旁貫憲法④,通識國典。
【注釋】
①元子:長子。
②履性貞固:操行德性固守正道。
③九德:一說是古代社會為官的九種德政,即忠、慈、祿、賞、民之利、商工受資、祗民之死、無奪農、足民之材。
④憲法:根本大法。
【譯文】
先生名廣,字伯始,故交趾都尉胡貢的長子。先生承應天命而降臨人間,生性良善靈秀,操守德行,固守正道,為官作僚的九種德政全有修養,百種德行具備完善。幼年橫遭不幸,成了孤兒。不久之後,上奉侍繼母,下照顧小弟,在艱難困苦的歲月中,始終盡孝順和友愛之道。到上學啟蒙年齡,從師受教,猶如生而知之,通覽古今詩書,過目不忘,聞一見十,舉一反三。尤其閱讀六經著作,廣泛匯集總結諸儒觀點,融自己看法於經典之中,藉以理解認識國家根本大法。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尚書左丞、尚書僕射。幹練機事,綢繆樞極①,忠亮唯允,簡於帝心,智略周密,冠於庶事。遷濟陰太守。其為政也:寬裕足以容眾,和柔足以安物,剛毅足以威暴,體仁足以勸俗。故禁不用刑,勸不用賞。其下望之如日月,從之如影響。思不可忘,度不可革,遺愛結於人心,超無窮而垂則。征拜大司農,遂作司徒,遷太尉。以援立之功,封安樂鄉侯,錄尚書事。稱疾屢辭,策賜就第,復拜司空。功成身退,俾位特進。又拜太尉,復以特進,致命休神②。又拜太尉,遜位歸爵,旋於舊土。征拜太中大夫、尚書令、太僕、太常、司徒。永康之初③,以定策元功,復封前邑,錄尚書事。疾病就第④,又授太傅,入參機衡⑤,五蹈九列⑥,七統三事。諒之際⑦,三據冢宰⑧。和神人於宗伯⑨,理水土於下台⑩,訓五品於司徒,耀三辰於上階(11)。光弼六世,歷載三十。自漢興以來,鼎臣元輔,耋帙老成(12),勛被萬方,與國終始,未有若公者焉。
【注釋】
①綢繆:緊密纏繞。樞機:朝廷機要部門或職位。
②致命:致辭、報命。休神:休息。
③永康:漢桓帝劉志的年號,167年。次年劉宏為帝。
④就第:免官職回家。
⑤機衡:政權的樞要機關。
⑥九列:九卿之位。
⑦諒(àn):指天子居喪。
⑧冢宰:周代官名。為六卿之首。後來也稱吏部尚書為冢宰。
⑨宗伯:古代六卿之一,掌邦國祭祀典禮。後來也稱禮部尚書為宗伯。
⑩台:古代用來比三公,這裡指司空,職掌公共水利。
(11)三辰:指日、月、星。
(12)帙(zhì):十年為一帙。
【譯文】
二十七歲時,察舉孝廉,拜官郎中尚書侍郎、尚書左丞、尚書僕射。心系朝政,當權中樞,恪守職責,幹練敏達,操心國事,忠誠如一,懷有智謀,處事周到,這方面能力無人能比。遷官濟陰太守。主持政務有方:寬仁厚裕足以容納眾人之心,和順柔美足以安定社會,剛強堅毅足以使暴力得到威服,體貼仁慈足以使風尚得到革新。因此刑獄嚴法儘量禁用,獎賞鼓勵少用錢物。先生為官地方的百姓把先生看作是日月光明,跟隨的人很多。先生考慮政事不忘根本原則,國家的法度律令輕易不做變更,用賢哲的仁愛之情施惠於百姓,使得上下同心,長久地維持法則。征拜大司農,又做司徒,遷太尉。有擁立桓帝登基的功勞,封為安樂鄉侯,錄尚書事。因患病幾次辭官,接到皇帝的詔令,才免官回家,又拜司空。功成身退,使自己的地位進到特進。又拜太尉後,辭職歸家,回到原來封邑之地。不久征拜太中大夫、尚書令、太僕、太常、司徒。桓帝永康初年,因為首定擁立靈帝的計劃策謀功勞,又將原來的邑地封還,錄尚書事。因患疾病免官回家,又授太傅,參與朝廷的重大事務,五次踏入九卿行列,七次位致三公。在天子居喪期間,三次為百官之首,總攝政務。職掌國家祭祀大禮職務時,和神通人,主持全國公共水利,治水理土,為官司徒,訓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種倫理,功績上可與日月星辰相輝映。輔佐六位帝王,歷年三十載。自東漢建立以來,大臣重僚幾十年如一日,至耄耋高齡仍操持國事,功績惠及全國上下,與國相始終者,僅先生一人而已。
春秋八十二,建寧五年三月壬戌①,薨於位。天子悼惜,群後傷懷。詔五官中郎將任崇奉冊,贈以太傅安樂鄉侯印綬,拜室家子一人郎中,賜東園秘器,賜絲帛含斂之備。中謁者董詡吊祠護喪,錢布賻賜,率禮有加。賜諡曰文恭,昭顯行跡。四月丁酉,葬於洛陽塋。故吏濟陰池喜,感公之義,率慕《黃鳥》之哀,推尋雅意,彷徨舊土,休績丕烈,宜宣於此。乃樹石作頌,用揚德音。詞曰:
【注釋】
①建寧五年:172年。建寧,漢靈帝劉宏的年號(168—172)。
【譯文】
建寧五年三月壬戌日逝世,終年八十二歲。天子沉痛悼念,群臣悲傷緬懷。詔令五官中郎將任崇奉敕旨,贈給先生太傅安樂鄉侯印綬,還拜先生一子為郎中,賜予東園秘器及絲帛等入殮用品。中謁者董詡前往弔唁,護守靈堂,另賜有錢幣布匹,加倍撫恤。賜予先生文恭諡號,昭彰先生一生的品性與功績。四月丁酉日,葬在洛陽墳塋。故吏濟陰太守池喜,感嘆先生的高風義節,仿效《詩經》中《黃鳥》篇的哀傷心情,推尋雅意適情,欲想讓先生美名留於故土,播揚先生美好的聲譽。作詞道:
於皇上德,懿鑠孔純。大孝昭備,思順履信。膺期命世,保茲舊門。淵泉休茂,彪炳其文①。爰贊天機②,翼翼唯恭③。夙夜出納,紹跡虞龍。賦政於外,神化玄通。普被汝南,越用熙雍。帝曰休哉,命公三事。乃耀柔嘉④,式是百司。股肱元首⑤,庶績咸治。二氣燮雍⑥,五征來備⑦。勛格皇天,澤洽后土。封建南藩,受茲介祜。玉藻在冕⑧,毳服艾輔⑨。駱車雕驂⑩,四牡修扈。贊事上帝,祗祀宗祖,陟降盈虧(11),與時消息。既明且哲,保身遺則。同軌旦、奭(12),光充區域。生榮死哀,流統罔極(13)。
【注釋】
①彪炳:文采煥發。
②天機:國家大政。
③翼翼:整飭。
④柔嘉:《詩經》中有「柔嘉唯則」之句,言柔和而美善,可以為法則。
⑤股肱:比喻輔佐君王的大臣。
⑥燮(xiè):協調。雍:和協。
⑦五征:雨、暢、燠、寒、風五種自然現象。古人把這五種自然現象是否正常附會為統治者施政得失的徵兆。
⑧冕:古代帝王、諸侯、卿大夫所戴的禮帽。
⑨毳(cuì)服:粗糙的毛織物衣服。
⑩駱車:用白身黑鬣的馬所拉的車。
(11)陟降:升降,上下。古稱上天及祖宗之默佑為陟降,言往來於天上人間。
(12)軌:制度,法則。旦:指周公姬旦。奭(shì):指召公姬奭,曾佐周武王滅商,為燕國始祖。
(13)罔極:無窮盡。
【譯文】
先生的德行實在崇高,先生的為人實在偉大啊。先生既為孝子又為仁人忠臣,顯昭於世。先生承運天命而降於人世,保持了胡門一族的聲譽。先生的聲譽純潔,品行美好,如深淵泉水,可用斐然文采而記之。輔佐朝政,整飭有度,操持有方。夜以繼日,日理萬機,承續大漢洪業。任職地方,溫良和善,通行教化。恩澤遍及汝南,共享和樂。皇帝讚揚先生的功勞,任命入京為三公職位。先生的柔和之德,美善之行,足可為法則。您曾是百官的總管,是朝廷的重臣,政績突出,惠舉上下。陰陽二氣和協順調,五種自然現象正常運行。徵兆無凶,故而施政得當,功勳顯著,蒼天亦有知,后土聞訊。先生享有封邑邦土,深謝皇恩浩蕩。雖身著朝服,頭戴禮帽,至於高齡,仍粗衣粗服,樸素無華。出入有考究的駱車雕馬,四匹高頭大馬雄健威武。為的是禱告上蒼,祭祀祖宗,祈求蒼天和祖宗默默保佑我大漢基業永固。先生明於事理,大賢大哲,保持品格,保全身心,堅持祖宗流傳的法則。遵循周公旦、召公奭執政的制度,先生英名如光輝照耀人間,代代傳頌。先生雖死猶榮,千古流芳。
楊公碑
【題解】
楊秉(91—165),東漢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字叔節。父楊震名揚當時,有「關西孔子」之稱。秉少承父業,博覽群經,歷官侍御史、州刺史、侍中、太僕、太常。以廉潔著稱。這篇碑文概括了楊秉一生的業績,歌頌了他忠心事國的美德,稱讚了他不拘一格選拔人才任用人才的操行。
公諱秉,字叔節,弘農華陰人①。其先蓋周武王之穆②,晉唐叔之後也。末葉以支子食邑於楊③,因氏焉。周室既微,裔胄無緒。暨漢興,烈祖楊喜佐命征伐,封赤泉侯。嗣子業,紱冕相繼④。公之丕考,以忠蹇亮,弼輔孝安,登司徒、太尉。公承夙緒,世篤儒教,以《歐陽尚書》《京氏易》誨授四方學者,自遠而至,蓋逾三千。
【注釋】
①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
②穆:古代宗廟排列的次序,始祖廟居中,以下父子次第為昭穆,左為昭,右為穆。
③末葉:後代子孫。
④紱冕(fú miǎn):喻高官顯位。
【譯文】
先生名秉,字叔節,弘農華陰人。先生的遠祖是周武王二世祖,晉國唐叔的後人。以後子孫因分支封邑在楊地,因而姓氏稱為楊。周朝衰微後,王室貴胄宗親們的族屬混亂,毫無頭緒。漢朝興起,先生的烈祖楊喜佐助漢高祖南征北戰,封為赤泉侯。楊喜之子楊業以父高官顯位而承襲爵位。先生故去的祖父和父親以忠誠之心、正直之情輔佐大漢皇帝,官至司徒、太尉。先生承緒早年的志願,一生精通儒學教義,以《歐陽尚書》《京氏易》傳道授業,四面八方的學子們紛紛投入門下受業,約有三千餘人。
初辟司空,舉高第①,拜侍御史,遷豫州、兗州刺史,任城相,征入勸講,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尚書,出補右扶風,留拜光祿大夫。遭權嬖貴盛,六年守靜。外戚火燔,乃遷太僕太卿,公事絀位②,浹辰之間,俾位河南。憤疾豪強,見遘奸黨,用嬰疾廢③。起家復拜太常,遂陟三司。沙汰虛冗,料簡貞實④,抽援表達,與之同蘭芳,任鼎重。從駕南巡,為朝碩德。然知權過於寵,私富侔國,大臣苛察,望變復還,條表以聞,啟導上怒,其時所免州牧郡守五十餘人,饕戾是黜,英才是列,善否有章,京夏清肅。
【注釋】
①高第:古代凡選士、舉官、考績成績優異者為高第。
②絀位:被貶斥。
③嬰疾:疾病纏身。嬰,纏繞。
④料簡:品評選擇,多指人品。貞實:貞直實際。
【譯文】
先生初被司空徵辟,就推舉為政績優異者,拜侍御史,遷豫州、兗州刺史,任城相,征入勸講,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尚書,出補右扶風,留拜光祿大夫。當時正是朝政被外戚把持時期,權貴受寵,有六年時間先生不被重用。外戚失勢後,才起用為太僕太卿,後被貶斥,十二日內,出守河南。先生面對豪強大族勢力的專橫,奸黨之輩的勾心鬥角,痛心疾首,積鬱成病,罷官在家。後又起用拜為太常,逐漸升到三司。在職期間,淘汰無能冗員,選用優秀人才,提拔有能之人,讓他們同列朝班,共同承擔國家重任。先生曾扈駕到南方巡視,是朝廷高德節義之士。但是他深知權貴勢力超越了皇帝對他們的寵愛恩信,私人的富庶幾乎與國家財物等量齊觀,而朝臣們互相刻薄煩瑣,顯示自己的精明。先生試圖改變這種狀況,上表奏明皇帝,引起皇上的格外重視,當即罷免州牧郡守五十餘人的職務,回朝後,亦罷黜饕餮暴戾之人,任用賢德之士,做到善惡有別,美醜有分,全國上下得以清理肅整。
在位七載,年七十有四,延熹八年五月丙戌薨①。朝廷惜焉,寵賜有加。公自奉嚴敕,動遵禮度,量材授任,當官而行,不為義絀。疾是苛政,益固其守。廚無宿肉,器不鏤雕。夙喪嬪儷,妾不嬖御。可謂立身無過之地,正直清儉該備者矣。昔仲尼嘗垂三戒②,而公免焉。故能匡朝盡直,獻可去奸,忠侔前後,聲塞宇宙。非黃中純白,窮達一致,其惡能立功立事,敷聞於下,昭升於上,若茲巍巍者乎?於是門人學徒,相與刊石樹碑,表勒鴻勛,贊懿德,傳億年:
【注釋】
①延熹八年:165年。延熹,漢桓帝劉志的年號(158—167)。
②三戒:《論語》:「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譯文】
在三公之位七年,延熹八年五月丙戌日去世,終年七十四歲。朝廷痛惜,賜給豐厚,撫恤有加。先生自奉命處理朝政以來,遵循禮製法度,選拔人才,量材任用,尤重個人品行而授官職,寧遭貶斥,不違背大義。面對苛政暴行,痛心疾首,更加顯露出自己的貞忠和固守正道。廚下無葷肉食物,所有用的器具不加雕鏤刻飾。早年喪妻,對妾不再寵愛。可以稱得上立身無大過,正直清廉和節儉的操行全部具有。過去孔子留給後世的「三戒」之說,先生全部具有並付諸實踐,以此勉勵自己。所以說先生能夠匡正朝綱,匡扶政紀,措置得當,百姓聽聞,政績有成,朝廷昭彰,忠誠如一,盡職盡能,聲名揚於天下。若非黃中純白,窮達一致,怎能夠立功立事惠舉聞於下,政聲昭彰於上,如此偉大崇高呢?於是門人學徒,爭相刊立碑石,表彰先生的豐功偉績,讚揚先生的大德大義,流芳萬年:
於戲!公唯岳靈天挺①,德翼赤精②,氣縕③,仁哲生。應台任,作邦楨,帝欽亮。訪典刑,道不惑,迄有成。光遐邇,穆其清。
【注釋】
①岳靈:高聳突出,喻人顯露頭角。
②赤精:赤誠的精神。
③縕:古代指天地間陰陽二氣交互作用的狀態。
【譯文】
啊,我們尊敬的長者先生,有如高山般崇高,有如蒼天般偉大,對國家赤膽忠心,極力輔佐,使天地之陰陽二氣和諧運動,實為天降的仁人賢哲。先生來擔負我朝重任,是國家棟樑,是中流砥柱,得到了皇帝的誇獎。治理朝政,依據國家大法,持重老成,有方有度,功績卓著。聲譽傳遍全國,敬穆先生清純之德。
漢太尉楊公碑
【題解】
這篇碑文是為楊秉兒子楊賜而作,文中羅列楊氏一族顯達的歷史,稱讚了楊賜投身儒家義理研究,入仕途後為政有方的才能與品行。
公諱賜,字伯猷,弘農華陰人,姬姓之國有楊侯者①,公其後也。其在漢室,赤泉侯佐高②,丞相翼宣③,咸以盛德,光於前朝。祖司徒④,考太尉⑤,繼跡宰司,咸有勛烈。
【注釋】
①楊侯:周宣王少子,名尚父,其後因以為姓氏。
②赤泉侯:漢興,楊賜烈祖楊喜佐命征伐,以功封赤泉侯。高:指漢高祖劉邦。
③丞相:指楊賜二世祖楊敞,官至丞相。宣:指漢宣帝劉詢,前74—前49年在位。
④祖司徒:楊賜祖父楊震,官至司徒。
⑤考太尉:楊賜父親楊秉,官至太尉。考,指亡故的父親。
【譯文】
先生名賜,字伯猷,弘農華陰人。西周時姬姓諸侯中有叫楊侯的人,是周宣王少子,楊氏就是他的後裔。楊氏家族在西漢時,赤泉侯楊喜受命征伐,幫助漢高祖平定天下,丞相楊敞輔佐漢宣帝治理朝政,他們都以盛譽大德,光耀於前朝。先生的祖父楊震官至司徒,父親楊秉官至太尉,繼承先祖遺志,都是高官顯位,都有顯赫的功績。
公承家崇軌,受天醇素,欽承奉構,閒於伐柯①。烈風維變,不易其趣。文藝典籍,尋道入奧,操清行朗,潛晦幽間,不答州郡之命。辟大將軍府,不得已而應之。遷陳倉令,公乃因是行退居廬。公車特徵②,以病辭。司空舉高第,拜侍中越騎校尉。帝篤先業,將問故訓③。公以群公之舉,進授《尚書》于禁中,遷少府光祿勛。敬揆百事,莫不時序④,庶尹知恤,閶闔推清⑤。列作司空,地平天成,陰陽不忒,公遂身避託疾告退。又以光祿大夫受命司徒,敬敷五品⑥,宣洽人倫,燮和化理,股肱耳目之任,靡不克明。及至太尉,四時順動,三光耀潤,群生豐遂,太和交薄⑦。三作六卿,五蹈三階,受爵開國,應位特進。非盛德休功,假於天人,孰能該備寵榮,兼包令錫,如公之至者乎?
【注釋】
①閒於伐柯:《詩經》中有「伐柯伐柯,其則不遠」之句,喻遵祖父法則。閒,通「嫻」。熟練。
②公車:漢官署名。由公家以車遞送應召之人,故稱。
③故訓:舊時典章,遺訓。
④時序:時間先後,季節次序。
⑤閶闔(chānɡ hé):神話傳說中的天門,喻宮門。
⑥五品: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者之品級。
⑦太和:《周易》有「保合太和」,言陰陽會合,得沖和之氣而交破也。
【譯文】
先生承接家門,推崇正軌之道,受上天精純無雜之氣而生,敬重祖業,遵循家法,尤嫻於遵循先祖法規。雖然世風變易,但也不改變自己的情趣志向。對儒家的經典著作,探尋其道統,深入其義理之奧妙,操行清純明朗,大有潛晦悠閒的沉靜安寧。不去應州郡長官的徵辟,往往以病患在身推辭。闢為大將軍府幕僚,實在沒有推辭的理由,被迫應徵。遷官陳倉令後,先生乘機在行道途中結廬退隱。官家公車特地來徵召至京,先生也藉口有病辭退。司空大人推舉先生有才能、出類拔萃,拜為侍中越騎校尉。漢靈帝繼承大業,勤於國政。詢問上古聖人典章和遺訓,先生受到太尉、司徒、司空三公的一致推舉,入皇宮為靈帝講授《尚書》,遷少府光祿勛。恭敬地主持處理各種事情,沒有不按時依照程序而辦的,作為眾官之長深知體恤下情,宮門上下推清。位列司空,天下太平,無水患洪災之苦,陰陽二氣調和,先生於是辭去官職,推說患有疾病告退。又以光祿大夫受命司徒,恭敬地宣敷君臣、父子、夫婦、兄弟及朋友五倫之教化,和洽人倫關係,協調理正五常次序,凡重任大事及日常小事,沒有一件不辦理好的。及官至太尉,一年四季氣候正常,日、月、星交替運轉,光照人間,百姓富饒,安居樂業,陰陽二氣會合時得沖和之氣而交破。三次入六卿之列,五次進三公之位,受封爵賜邑土,為臨晉侯,位加特進。若非是盛德大功介於天人之間,怎會有寵榮俱備、兼包令賜的幸運,如先生達到的這樣呢?
公體資明哲,長於知見,凡所辟選,升諸帝朝者,莫非瑰才逸秀,並參諸佐。惟我下流二三小臣,穢損清風,愧於前人。乃糾合同寮,各述所審,紀公勳績,刊石立銘,以慰永懷。銘曰:
【譯文】
先生資質聰哲,長於智慧高見,凡是徵召選拔升入朝廷的人,都是奇才俊逸靈秀之人。只有像我們這些所處地位不高的三二個小臣子,穢污清風,損毀明德,實在有愧於前賢哲人。於是召集同僚同仁,各自申述對先生的看法,牢記先生的功績偉業,刊石立碑,以慰永遠的懷念。銘文上寫道:
天降純嘏①,篤生柔嘉。俾允祖考,光輔國家。三業在服②,帝載用和。粵暨我公,尤執忠貞。在棟伊隆,於鼎斯寧。德被宇宙,華夏以清。受茲介福,履祚孔成③。為邑河、渭④,袞冕紱珽⑤。以佐天子,祗事三靈⑥。丕顯伊德,萬邦作程。爰銘爰贊,式昭懿聲。
【注釋】
①天降純嘏(ɡǔ):謂天賜以純全之福。嘏,福。
②三業:佛家語,以身、口、意為三業。在服:在職。
③履祚:福祿。
④河、渭:楊賜封臨晉侯,其封邑在河、渭之間,今陝西大荔。
⑤紱:紱綬,絲繩之系印環者。珽(tǐnɡ):玉笏(hù)。
⑥三靈:天、地、人之神祇。
【譯文】
是上天降予的純全之福,是與生俱來的柔和美善。先生的先祖先父都是忠誠實信之人,光榮地輔佐了大漢國家。以身許國,心系朝廷,盡職盡忠,深受皇帝信任讚揚。先生之時,尤顯忠貞之性,位至三公,國之棟樑,朝之重臣。恩德惠及天下,華夏一片清平。先生深受國恩,福祿有終,富貴伴身。封邑河、渭,穿官衣戴官帽,手持玉笏朝堂立。輔佐天子理朝政,侍奉天靈、地祇、人間神。大顯其德,天下安寧,萬邦太平。我們作銘文寫贊文,齊把先生純厚德性來昭彰。
朱公叔墳前石碑
【題解】
這篇碑文專為東漢益州太守朱穆而寫。朱穆生前是位好官吏,臨終囑咐家人除去陳規舊習,不要在自己墓前建廬築室守喪盡孝。家人遵其囑,又恐墳墓夷為平地,故而在墳前立碑石,請蔡邕撰文,以志永懷。
維漢二十一世延熹六年粵四月丁巳①,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君,名穆,字公叔,卒於京師。其五月丙申,葬於宛邑北萬歲亭之陽,舊兆域之南。其孤野受顧命曰②:「古者不崇墳,不封墓,祭服雖三年,無不於寢。今則易之,吾不取也。爾其無拘於俗,無廢予誡。」野欽率遺意,不敢有違,封墳三板,不起棟宇。乃作祠堂於邑中南陽舊里,備器鑄鼎③,銘功載德。懼墳封彌久,夷於平壤,於是依德像,緣雅則,設茲方石,鎮表靈域,用慰其孤罔極之懷。乃申詞曰:
【注釋】
①延熹六年:163年。延熹,漢桓帝劉志的年號(158—167)。
②孤野:孤兒朱野。
③鑄鼎:鑄造三足兩耳之器物。
【譯文】
我大漢第二十一世皇帝漢桓帝延熹六年四月丁巳日,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先生,名穆,字公叔,在京師去世。這年五月丙申日,葬在宛邑北萬歲亭的南面,舊兆域的南面。他的孤兒朱野領受他生前遺言說:「古代的人不崇敬墳地,不封築墓室,孝服雖穿戴三年,無不睡寢於墓旁廬室之中。現在更改這種習俗,我不採取這些喪葬禮節。你們不要拘泥於俗,千萬要按照我說的去做,聽從我的告誡。」孤兒朱野遵從朱先生的遺囑,不敢違背朱先生的遺願,只封墳墓三板之高,不在旁邊建造房屋。於是在本邑南陽舊宅里建立祠堂,俱備鼎尊等祭器,上面銘刻朱先生的功績德操。但很擔心墳墓只封三板泥土,天長日久會被夷為平地,所以就依照朱先生的音容笑貌,根據以往的定則規矩,製成一塊方形石碑,鎮表在其墳前墓地,用以安慰他的孤兒無比悲痛的懷念之情。於是刻上詞道:
歆惟忠文,時惟朱父,實天生德,丕承洪緒,彌綸典術①,允迪聖矩。好是貞厲,疾彼強御。斷剛若仇,柔亦不茹,仍用明夷②,遘難受侮③。帝曰休哉,朕嘉乃功。命汝納言,允汝祖蹤。父拜稽首,翼翼惟恭,篤棐不忘④,夙夜在公。昊天不弔,降茲殘殃,不遺一父,俾屏我皇。我皇悼心,錫詔孔傷。位以益州,贈之服章⑤。用刊彝器⑥,宣昭遺光,子子孫孫,永載寶藏。
【注釋】
①彌綸:包羅,統括。
②明夷:喻主暗於上、賢人退避的亂世。
③遘(ɡòu)難:生事發難。
④棐(fěi):輔助。
⑤服章:表示官吏身份品秩的服飾。
⑥彝器:古代青銅祭器,如鍾、鼎、尊、俎之類。
【譯文】
尊敬的忠文公,就是朱先生,與生俱來有德有義,承接功業之緒,包羅典籍之精。深通國法大典之要,以之作堅貞不屈的鞭策,面對強暴勢力,痛心疾首,進而疾惡如仇。面對柔弱百姓,深知苦難,任用退避世外的賢人,免遭生事發難而受侮辱。皇帝讚揚道:「有德美行端之性,朕嘉獎你的功績,責成你進諫納言,發揚你祖宗的遺德。」朱先生於是拜跪稽首,謹慎恭敬地處理公務,心在官府,不忘皇帝旨意,披星戴月,身系官家。然而,昊天無情,降臨禍殃,不肯放過朱先生留在人間,使我皇朝失去一位好臣子。大漢皇帝心感悲痛,命詔弔祭死者,慰問生者節哀。朱先生生前作益州太守,贈給相當的服飾用物,並在祭祀器物上刻鐫銘文,宣揚朱先生生前的光輝德操,讓子子孫孫永遠記住先生英名。
貞節先生范史雲碑
【題解】
這篇碑文是為東漢名士范丹而寫的。范丹早年入仕,參與政事,遭黨錮之禍後,看盡官場傾軋,不願再受徵召,情願做閒雲野鶴。本文駢散結合,讚頌了范氏的品德操行。
先生諱丹,字史雲,陳留外黃人①,陶唐氏之後也②。其在周室有士會者③,為晉大夫,以受范邑,遂以為氏。漢文、景之際④,爰自南陽來⑤,家於成安⑥,生惠。延熹二年⑦,官至司農、廷尉,君則其後也。
【注釋】
①陳留外黃:今河南杞縣。
②陶唐氏之後:范氏出於祁姓,堯之裔孫劉累後裔。
③士會:周代杜伯之子隰叔奔晉,官士師,其孫士會,食采於范,其後遂以范為姓。
④文、景:指漢文帝(前180—前157年在位)和漢景帝(前157—前141年在位)。
⑤南陽:今河南南陽。
⑥成安:今河南杞縣東。
⑦延熹二年:159年。
【譯文】
先生名丹,字史雲,陳留外黃人,陶唐氏堯的後裔。在周代時有一位名叫士會的人,到晉國作大夫,受封范邑,於是以封邑范地作為姓氏。西漢文帝、景帝之際,范氏從南陽遷移到成安,生子范惠。在漢桓帝延熹二年,官至司農、廷尉,先生就是其後代。
君受天正性,志高行潔,在乎幼弱,固已藐然有烈節矣①。時人未之或知,屈為縣吏。亟從仕進,非其好也。退不可得,乃托死遁去,親戚莫知其謀。遂隱竄山中,涉五經,覽書傳,尤篤《易》與《尚書》學。立道通久而後歸。游集太學,知人審友,苟非其類,無所容納。介操所在,不顧貴賤。其在鄉黨也,事長惟敬,養稚惟愛,言行舉動,斯為楷式。郡縣請召,未嘗屈節。其有備禮招延,虛己迓止②,亦為謀奏,盡其忠直。以處士舉孝廉③,除郎中萊蕪長。未出京師,喪母行服。故事④,服闋後還郎中⑤,君遂不從州郡之政。凡其事君,過則弼之,闕則補之,通清夷之路⑥,塞邪枉之門,舉善不拘階次,黜惡不畏強御。其事繁多,不可詳載。
【注釋】
①烈節:堅貞的節操。
②迓(yà):迎接。
③處士:未仕或不仕的士人。
④故事:舊時的典章制度,先例。
⑤服闋:言除喪服。
⑥清夷:清平,太平。
【譯文】
先生具有與生俱來的正直品性,志行高潔,早在幼年弱冠之時,就立定了高遠的堅貞節操。成人後大家不了解他的胸襟理想,委屈地任為縣府小吏。急功近利,求得一官半職,不是先生的喜好志趣。既然受命,推辭已不可能,於是詐言死了而引遁離開,親戚朋友都不知道他的計謀。先生隱居山林之中,涉閱五經,覽讀書傳,尤其深明《周易》和《尚書》之學。經過幾年鑽研,精通其奧妙深理,這才出山回家。遊歷太學,知人交友,不是自己志同道合的人,不與結交。先生的品性節操決定了他交友作朋,不分高貴與貧賤,志趣相投皆為朋友。先生在鄰里鄉黨中間,尊重年長者,愛護幼小者,他的言行舉止,皆可作為楷模。郡縣的官員召請先生,先生沒有屈節。如遇禮賢下士,招攬人才,虛懷若谷迎接士人的官員,也會為他出謀劃策,竭儘自己的忠誠正直。後來以處士身份舉孝廉,任郎中萊蕪縣長。還沒有出京師大門,母親亡故,歸家守孝。按照先例,喪期完成除去孝服,再還職郎中,先生於是趁此機會不再在州郡任職。先生從政執事,有過失就匡正,有不足就彌補,開通清平安定之路,堵塞奸頑邪惡之門,推舉善才不論等級品階,罷黜惡人不畏強暴。先生的事跡很多,難以詳細記載。
雅性謙儉,體勤能苦,不樂假借。與從事荷負徒行,人不堪勞,君不勝其逸。辟太尉府,俄而冠帶。或以群黨見嫉時政,用受禁錮;君罹其罪,閉門靜居,九族中表,莫見其面。晚節禁寬,困於屢空①,而性多檢括②,不治產業。以為卜筮之術,得因吉凶,道治民情,以受薄償,且無咎累,乃鬻卦於梁、宋之域③。好事者覺之,應時輒去。禁既蠲除,太尉張公、司徒崔公,前後四辟,皆不就。仕不為祿,故不牽於位;謀不苟合,故特立於時。是則君之所以立節明行,亦其所以後時失途也。
【注釋】
①屢空:貧乏。
②檢括:檢點之義。
③梁、宋之域:今河南開封等地。
【譯文】
先生為人雍容大度,性情廉潔節儉,身體勤勉,吃苦耐勞,容不得半點虛情假意。與其他人背著東西行路,別人早已累得苦不堪言,而先生還是興致勃勃。徵辟入太尉府,成為幕僚。此時朝中官僚、太學生及外戚等所謂「黨人」評論時事,抨擊時政,遭「黨錮之禍」而被禁;先生也牽連受罪,閉門家中,靜居不出,九族中表親戚,沒有見過他的面容。先生晚年節操嚴正寬仁,然而生活貧苦,缺衣少食,行為檢點,不治理家財物用。曾一度以占卜推卦為業,從中能夠了解吉凶禍福並考察民情,勉強得到幾個銅錢足以餬口,而且沒有身心苦累,在梁、宋地方給人推卦占卜。有好事之輩覺察後,到時動不動求卦問吉凶。等到黨錮之禁解除後,太尉張大人、司徒崔大人等,先後四次徵辟,先生一一推辭,不肯受征。不願為官拿俸祿,也就不再牽掛職位高低有無了;因為先生謀略不合於世,又不願同流合污,只有獨立於世。這就是先生之所以立節明行的品格,也是他之所以後來失去仕宦之途的原因。
年七十有四,中平二年四月卒①。太尉張公、兗州劉君、陳留太守淳于君、外黃令劉君,僉有休命,使諸儒參按典禮作誄,著諡曰貞節先生,昭其功行,錄記所履,謀於耆舊,刊石樹銘,光示來世。銘曰:
【注釋】
①中平二年:185年。中平,漢靈帝劉宏的年號(184—189)。
【譯文】
漢靈帝中平二年四月去世,終年七十四歲。太尉張大人、兗州劉先生、陳留太守淳于大人、外黃令劉先生,都有命令,責成諸位儒士按照禮節,參考典制,做出誄文,定出諡號為「貞節先生」,昭顯先生功業,記錄先生一生事跡,再向故老耆舊徵求意見,刊石樹銘,光顯來世之人。銘文寫道:
於顯貞節,天授懿度,誕茲明哲,允迪德譽。如淵之清,如玉之素,溷之不濁①,涅之不污②。用行思忠③,舍藏思固④。伯夷是師⑤,史是慕⑥。榮貧安賤,不吝窮迕⑦。甘死善道,遺名之故。身沒譽存,休聲載路。
【注釋】
①溷(hùn):混亂。
②涅:染以黑物。
③用行思忠:得行其道則思盡忠。
④舍藏思固:其道不行則固藏之。
⑤伯夷:商末孤竹君長子,商滅逃首陽山,不食而死。
⑥史(qiū):春秋衛大夫,世以直稱。
⑦迕(wǔ):違背。
【譯文】
英名揚顯的貞節先生,上天賜予您仁義大度,天生的明哲賢人,德傳譽揚。先生的品行如清冽潭淵之水,如素雅溫潤之玉,遇濁世而不亂,遇污世而不染。能夠行其道義則思慮盡忠盡誠,其道義不行則固藏不露。師從商末的伯夷,仰慕春秋的史,安貧樂道,貧賤不移。氣節高傲,不違其操,甘於清貧。死守善道,雖死猶榮。聲名俱存,與世長青,美名遠揚。
袁滿來墓碑
【題解】
此文為哀悼一位自幼聰慧、德性孝道具備的少年袁滿來而作。採用四言句,直言陳述,哀悼、痛惜之情寓於言中。與以上各篇相比,只有碑文而無銘文,是其獨特之處。
茂德休行曰袁滿來,太尉公之孫,司徒公之子。逸才淑姿,實天所授。聰遠通敏,越齔在闕①,明習易學,從誨如流。百家眾氏,遇目能識。事不再舉,問一及三,具始知終。情性周備,夙有奇節。孝智所生,順而不驕。篤友兄弟,和而無忿。氣決泉達,無所凝滯。雖冠帶之中②,士校材考行,無以加焉。允公族之殊異,國家之輔佐。眾律其器,士嘉其良。雖則童稚,令聞芬芳。
【注釋】
①齔(chèn):兒童由乳牙換成恆牙。
②冠帶:帽子和腰帶,借指士族、官吏。
【譯文】
深具美德善行品格的袁滿來,是當朝袁太尉的孫子,袁司徒的兒子。他那俊美的才氣、標緻的儀表,實在是上天所賜。聰慧敏捷,早在幼童時期,學習《周易》,探討奧義,熟練如流。百家諸子,一經過目,即能說出。遇到難解問題,一點就通,並能舉一反三,講得頭頭是道,有始有終。性情通達,禮節周全,表現出有特殊的節操。天性孝順,從不傲倨,從不驕橫。對待親兄弟真誠和睦,對待好朋友忠誠不二,親密無間,從不爭忿生怨。氣節高潔,猶如清泉河水,行為直爽,毫無彆扭之態。即使與一般的士族、官吏相比,其才能和品行也沒有能超得過他的。這是袁司徒家族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是輔佐國家的棟樑。眾人器重他,士子誇獎他,雖然是個弱冠稚童,已料定日後必是名滿天下。
降生不永,年十有五,四月壬寅,遭疾而卒。既苗而不穗,凋殞華英。嗚呼悲夫!乃假碑旌於墓表①。嗟其傷矣,唯以告哀。
【注釋】
①假:借。
【譯文】
可惜生不永年,年僅十五歲時,於四月壬寅日不幸患病夭折。一棵茁壯成長的麥苗還沒有來得及抽出穗而驟然凋零殘損了。唉!實在悲傷、哀痛之極!於是借墓碑文字,表達眾人對他過早離開人世的哀悼、痛惜之情。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曹成王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一年(816),是李皋死後二十五年,韓愈應其子之邀而寫的。文章簡述了李皋的家世、歷官,在溫州、衡州等地的政績,著重寫了他招降王國良、率兵討伐李希烈二事。作者以非常簡練的語言,明晰地敘述了極為複雜的事件,並突出了李皋的智勇謀略和大將風度。文章一氣呵成,氣勢不凡,有人說韓愈這裡是「法子云也」。張廉卿說:「退之敘事簡嚴生動,一變東漢之格,後人無從追步,直敘處多本東漢舊法,出退之手,便簡古不可及,欲與東漢不同,於此能辨,則於敘事之法思過半矣。」
王姓李氏,諱皋,字子蘭,諡曰成①。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國曹,絕復封,傳五王至成王②。成王嗣封在玄宗世,蓋於時年十七八③。紹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④,天下震擾,王奉母太妃逃禍民伍,得間走蜀從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領軍衛將軍⑤,轉貳國子秘書⑥。
【注釋】
①諡(shì):古代帝王及官僚死後,皇帝所給予的表示褒貶的稱號。成:《尚書·周書·諡法》:「安民立政曰成。」
②「其先王明」幾句:明,李明。唐太宗的第十三子,其母即原巢王妃。太宗,指唐太宗李世民(599—649),626—649年在位。國,古代侯王的封地。傳五王至成王,《新唐書·太宗諸子傳》:「曹王明……貞元二十一年,始王曹……三子,俊、傑、備,俊嗣王……神龍初,以傑子胤為嗣曹王……子戢嗣……子皋嗣。」一共為五世。
③成王嗣封在玄宗世,蓋於時年十七八:玄宗,李隆基(685—762),712—756年在位。蓋於時年十七八,此處有誤。李皋生於開元二十一年(733),至天寶十一年(752)嗣封(《舊唐書·李皋傳》),正二十歲。
④河南北兵作:指天寶十四年(755)十一月,安祿山起兵反叛。
⑤都水使者:官名。都水監的長官,掌河渠、津梁、堤堰等事務。左領軍衛將軍:官名。唐代左右領軍衛為十六衛之一,設上將軍、大將軍及將軍,宿衛宮禁。
⑥貳國子秘書:即國子秘書少監。貳,副職。
【譯文】
曹成王姓李,名皋,字子蘭,諡號成。他的先王李明是太宗的兒子,被封於曹地,以後沒有再受封,傳五代到了成王。成王在玄宗時嗣封,當時十七八歲。繼承爵位三年後,河南河北叛軍作亂,天下動盪不安。成王侍奉母親太妃娘娘混跡於民間逃難,找機會去了蜀地,跟隨天子。天子念他忠心,把他從都水使者提升為左領軍衛將軍,轉任秘書少監。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①,哭泣哀悲,弔客不忍聞。喪除,痛刮磨豪習,委己於學。稍長,重知人情,急世之要,恥一不通。侍太妃從天子於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內外斬斬②。由是朝廷滋欲試之於民③。以上奉母走蜀從君。
【注釋】
①王生十年而失先王:此處有誤。李皋十歲即天寶元年(742),而李戢死於天寶六年(747),所以應為十五年。
②斬斬:整肅的樣子。
③滋:益,更。
【譯文】
成王十五歲時先王去世,他的哀哭聲悲切悽慘,連去弔喪的客人都不忍心聽。喪事過後,他痛下決心去掉一切豪門子弟的習氣,一心讀書。稍稍長大一點,就深知人心世情,急世之要,有一點不知道便感到羞愧。侍奉太妃跟隨天子在蜀時,成王上忠天子,下孝老母,作官修身,內外整肅。所以朝廷益發想任他為官,試試他的能力。以上述李皋侍奉母親到蜀地跟隨天子。
上元元年①,除溫州長史②,行刺史事。江東新刳於兵③,郡旱飢,民交走④,死無吊⑤。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鎖擴門⑥,悉棄倉食與民,活數十萬人。奏報,升秩少府⑦。與平袁賊,仍徙秘書,兼州別駕,部告無事⑧。以上刺溫州。
【注釋】
①上元元年:760年。上元,唐肅宗李亨的年號之一(760—761)。
②溫州:今浙江永嘉,唐時屬江南道。長史:官名。唐代州設長史,多兼任郡太守,職權很重。
③江東新刳(kū)於兵:《舊唐書·肅宗紀》:「上元元年十一月,宋州刺史劉展赴鎮,揚州長史鄧景山以兵拒之,為展所敗,展進陷揚、潤、升等州。二年春正月乙卯,平盧軍兵馬使田神功生擒劉展,揚、潤平。」江東,蕪湖以下的長江南岸地區。刳,剖開而挖空,引申為困。
④交:皆,都。
⑤吊:問終。
⑥掊(pǒu):擊破。
⑦秩:官吏的品級次第。少府:官名。掌百工技巧之政令。
⑧「與平袁賊」幾句:《舊唐書·代宗紀》:「寶應元年八月,台州賊袁晁陷台州,連陷浙東州縣。二年四月庚辰,河南副元帥李光弼奏生擒袁晁,浙東州縣盡平。」別駕,官名。為刺史的佐吏,職權與長史相當。部,安派布置。這裡是治理的意思。
【譯文】
上元元年,成王被授為溫州長史,行刺史職權。江東剛被叛兵圍困,郡內大旱鬧饑荒,百姓都逃離此地,人死了都無人問終。成王到江東,來不及更衣,就下令砸開鎖,將大門加寬,把糧倉的糧食都分給百姓,救活數十萬人。奏報朝廷後,他被升職為少府。成王還參加平袁賊叛亂,又被任為秘書,兼州別駕,所治州郡太平無事。以上寫李皋任職溫州事跡。
遷真于衡①,法成令修,治出張施②,聲生勢長,觀察使噎媢不能出氣③,誣以過犯,御史助之,貶潮州刺史。楊炎起道州④,相德宗,還王于衡,以直前謾。王之遭誣在理⑤,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垂魚⑥,坦坦施施⑦。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初,觀察使虐,使將國良往戍界⑧,良以武岡叛⑨,戍眾萬人,斂兵荊、黔、洪、桂伐之⑩。二年,尤張,於是以王帥湖南(11),將五萬士,以討良為事。王至,則屏兵投良以書(12),中其忌諱。良羞畏乞降,狐鼠進退(13)。王即假為使者,從一騎踔五百里(14),抵良壁(15),鞭其門大呼:「我曹王,來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錯愕迎拜,盡降其軍。太妃薨,王棄部隨喪之河南葬,及荊,被詔責還。會梁崇義反(16),王遂不敢辭,以還。升秩散騎常侍(17)。以上刺衡州遭誣、受降、喪母三事。
【注釋】
①遷真于衡:《舊唐書·李皋傳》:「征至京,未召見,因上書言理道,拜衡州刺史。」遷真,為真刺史。因他以前都是只行刺史事,而這次被封刺史,所以說「遷真」。衡,衡州,今湖南衡陽,唐時屬江南道。
②張施:主張得到實施。張,主張,辦法。
③觀察使:當時的湖南觀察使辛京杲(ɡǎo)。《資治通鑑·唐紀》:「通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陷以法,貶潮州。」媢(mào):嫉妒。
④楊炎起道州:《舊唐書·德宗紀》:「八月庚辰,以道州司馬楊炎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炎,字公南,鳳翔(今屬陝西)人。道州,今湖南道縣。
⑤理:獄官。
⑥笏(hù):朝笏,古時大臣朝見時手中所執的狹長板,用玉、象牙或竹片製成,以為指畫及記事之用,也叫「手板」。垂魚:唐朝五品以上官職都佩魚,按官階分紫金魚袋、緋魚袋等。
⑦施施:喜悅自得的樣子。
⑧國良:王國良,邵州(今山西垣曲)人。湖南衙將。
⑨武岡:今湖南武岡。
⑩荊:荊南節度使治江陵府,今湖北江陵。黔:黔中觀察使治黔州,今四川彭水,唐時屬江南道。洪:江南西道觀察使治洪州,今江西南昌。桂:桂管經略觀察使治桂州,今廣西桂林,唐時屬嶺南道。
(11)以王帥湖南:《舊唐書·德宗紀》:「建中元年(780)夏四月壬戌,以衡州刺史嗣曹王皋為潭州刺史,湖南團練觀察使。」
(12)屏(bǐnɡ):退避。投良以書:《舊唐書·李皋傳》:「皋遣使者遺國良書曰:觀將軍非敢大逆,蓋遭饞嫉,救誤死而已。將軍遇我,何不速降?我與將軍同為京杲所構,我已蒙聖朝昭雪,使我何心持刃殺將軍耶?將軍以為不然,我以陣術破將軍陣,以攻法屠將軍城,非將軍所度也。」
(13)良羞畏乞降,狐鼠進退:《新唐書·李皋傳》:「國良得書喜且畏,因請降,然內尚首鼠。」狐鼠,為難的意思。狐性多疑,鼠性畏怯。
(14)踔(chuō):超越。
(15)壁:營壘。
(16)梁崇義: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原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建中二年(781)二月反,八月壬子伏誅」。
(17)散騎常侍:官名。無實際職權,多用為將相大臣的兼銜。有左右之分,在門下省為左散騎常侍,中書省為右散騎常侍。
【譯文】
轉衡州正式任刺史,在任期間修定法令,治理有方,措施得當,聲勢漸長,觀察使嫉妒他,又無處出氣,就污衊他犯有過失,又有朝中御史幫忙陷害,於是成王被貶為潮州刺史。楊炎離開道州,到朝中任德宗的宰相,把成王轉遷到衡州,為他平反昭雪。成王遭誣陷在獄官處時,擔心太妃年老,知道了會過度傷心,出門時穿上囚服去為自己辯護,回家中立即拿上笏板和魚袋,一副平常自信的神色。到被貶於潮州,有人到家中來慶賀他遷職,這時候,他才跪拜向太妃講出實情。開始,觀察使虐待部將王國良去戍邊,王國良在武岡造反,兵士上萬人,朝廷集荊、黔、洪、桂之兵聯合討伐。兩年後王國良的勢力卻更大了,於是朝廷任成王為湖南團練觀察使,率五萬將士,討伐王國良。成王到後就命退兵,給王國良寫了封信,正點中他的要害。王國良對乞降喜畏參半,進退兩難。成王便假扮使者,騎一匹馬,行五百里,到王國良的營壘,用馬鞭打門,大聲喊:「我是曹王,來受降的,王國良現在在哪裡?」王國良不得已,倉促出來迎拜,帶著他的部隊全部投降。太妃去世,成王離開舊部,隨喪到河南下葬,走到荊州時,朝廷來詔書責令速還。正逢梁崇義造反,成王不敢推辭而返回。升職為散騎常侍。以上寫任衡州刺史遭誣陷、受降、喪母三件事。
明年,李希烈反,遷御史大夫,授節帥江西,以討希烈①。命至,王出止外舍,禁無以家事關我。裒兵大選江州②,群能著職。王親教之摶力、句卒③,嬴越之法④,曹誅五畀⑤。艦步二萬人⑥,以與賊遌⑦,嘬鋒蔡山⑧,踣之⑨,剜蘄之黃梅⑩,大鞣長平(11),廣濟(12),掀蘄春(13),撇蘄水(14),掇黃岡(15),漢陽(16),行跐汊川(17),還,大膊蘄水界中(18),披安三縣(19),拔其州,斬偽刺史,標光之北山(20);隨光化(21),捁其州(22),十抽一推(23),救兵州東北屬鄉(24),還開軍受降。大小之戰,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縣(25)。民老幼婦女不驚,市賈不變;田之果谷,下無一跡。加銀青光祿大夫、工部尚書(26),改戶部(27),再換節臨荊及襄(28),真食三百(29)。王之在兵,天子西巡於梁(30),希烈北取汴、鄭(31),東略宋圍陳(32),西取汝(33),薄東都(34)。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賊死咋(35),不能入寸尺,亡將卒十萬,盡輸其南州。以上帥江西討李希烈,而于帥荊、襄事略之。
【注釋】
①「明年」幾句:李希烈,遼西人。德宗時為淮西節度使,封南平郡王。李納叛,以檢校司空兼淄青節度使討之。希烈擁眾三萬,次許州不進,約納為唇齒,遣使者約河北朱滔、田悅等聯合。旋破汴,僭即皇帝位,國號楚。後為親將陳仙奇陰令醫毒殺。御史大夫,官名。為御史台的長官,掌監察、執法。節帥江西,即江西節度使。
②裒(póu)兵大選江州:在江州集將佐,選閱其才。裒,聚集。江州,今江西九江。
③摶(tuán)力:秦兵法。句卒:越兵法。作戰時的一種隊形,把部隊分為左右兩翼,作鉗形前進。
④嬴:指秦國。越:越國。
⑤曹誅五畀(bì):敗則誅及其群,有獲則分予其伍。曹,輩,群。五,通「伍」。同列。畀,給予。
⑥艦:禦敵船,引申為舟師,水師。步:步兵。
⑦遌(è):遇到。此有相持之義。
⑧嘬:一舉盡獲。鋒:前鋒。蔡山:黃梅縣西二十里。
⑨踣(bó):滅亡,敗亡。
⑩蘄(qí):治蘄春,今蘄州西北。黃梅:今湖北黃梅西北,唐時屬江南道蘄州。
(11)鞣:通「蹂(róu)」。踐踏。長平:故城在今河南西華東南。
(12)(pō):芟(shān)除,引申為討平之義。廣濟:今湖北廣濟,唐時屬蘄州。
(13)掀:用手高舉,引申為取下。蘄春:今湖北蘄春,唐時蘄州治所。
(14)撇:擊的意思。蘄水:今湖北浠水,唐時屬蘄州。
(15)掇:拾。黃岡:今湖北黃岡,唐時屬江南道,黃州治所。
(16):通「策」。鞭棰,引申為舉。漢陽:今湖北漢陽,唐時屬江南道,沔州治所。
(17)跐(cǐ):踏。汊(chà)川:今湖北漢川北,唐時屬沔州。
(18)膊:肉搏之意。
(19)披:開。安三縣:安州三縣。安州,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
(20)標:旗幟。這裡作動詞用,意為插上旗幟。光:指光州,州治定城,今河南潢川。北山:即光山,今河南光山。
(21)(tà):食。隨:今湖北隨州,唐時屬山有道隨州治。光化:故城在隨州東。
(22)捁:同「攪(jiǎo)」。擾。按王宋賢說:「字當從木,作桎梏之梏,謂四面攻圍,故曰梏。」
(23)十抽一推:十人推一丁為卒。
(24)兵州:《文章正宗》《古文辭類纂》等都疑為是「其州」。屬鄉:此處有誤,為厲鄉,今隨州北。《舊唐書·李皋傳》:「希烈又遣並援隨州,皋令伊慎擊於厲鄉,大破之。」
(25)五州:蘄、黃、安、沔、隨州。十九縣:蘄州四縣,蘄春、黃梅、蘄水、廣濟;安州六縣,安陸、應山、雲夢、孝昌、吉陽、應城;黃州三縣,黃岡、黃陵、麻城;隨州四縣,隨、光化、棗陽、唐城;沔州二縣,漢陽、汊川。
(26)銀青光祿大夫:高級階官名號,帶銀印青綬,另有金紫光祿大夫帶金印紫綬相別。工部尚書: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澤之政令。
(27)改戶部:改任戶部尚書。戶部尚書掌天下戶口井田之政令。
(28)再換節臨荊及襄:《舊唐書·德宗紀》:「貞元元年夏四月丁丑,以江西節度嗣曹王皋為江陵尹,荊南節度使。三年閏五月癸亥,以荊南節度使檢校戶部尚書嗣曹王皋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襄、鄧、郢、安、隨、唐等州觀察使。」
(29)真食三百:意思是封邑三百戶。真,官實任為真。
(30)梁:梁州,今陝西南鄭。
(31)汴:今河南開封。鄭:今河南鄭州。
(32)略:侵奪,強取。宋:今河南商丘,唐時屬河南道,宋州治所。陳:今河南淮陽,陳州治所。
(33)汝:今河南臨汝。
(34)薄:迫近。東都:洛陽。
(35)距:雄雞、雉等爪後面突出像腳趾的部分。咋:啃咬,引申為侵入。
【譯文】
第二年,李希烈造反,成王轉任御史大夫,被任命為江西節度使討伐李希烈。任命一下達,成王便離家到外面去住,禁止人對他講家中事情。在江州召集將佐,選閱人才,成王親自教秦摶力、越勾卒之兵法,敗則一律軍法論處,勝則人人有賞。水師步兵兩萬人和賊兵遭遇,在蔡山一舉盡獲敵人前鋒部隊,消滅了賊兵,攻克蘄州黃梅,遍踏長平,討平廣濟,取下蘄春,擊破蘄水,拾取黃岡,攻下漢陽,踏遍汊川,消滅蘄水敵軍,打開安州三縣城門,斬了偽刺史,把帥旗插到了光州光山縣;吃掉隨縣、光化,攻下隨州,十人推一丁為卒,解救其州東北厲鄉而還,敵軍全部受降。大小戰役共三十二次,攻下五州十九縣。百姓男女老幼不受驚嚇,市場行情不變;田地果實、稻穀下無一有受踐踏的痕跡。成王被加封銀光青祿大夫、工部尚書,改戶部尚書,又改任荊南節度使、襄州刺史,實封邑三百戶。成王在軍中時,天子西巡到梁,李希烈北取汴、鄭,東奪宋圍陳,西取汝州,迫近東都。成王坐鎮南方面向北方,布兵在賊兵前後處,賊兵怎麼也不能侵入半分寸尺,亡將卒十萬,還失掉了南面所有州縣。以上寫統帥江西軍隊討伐李希烈,而于帥荊、襄事則敘述簡略。
王始政於溫,終政於襄,恆平物估①,賤斂貴出,民用有經②。一吏軌民③,使令家聽戶視,奸宄無所宿。府中不聞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條次,世傳為法。任馬彝、將慎、將鍔、將潛④,偕盡其力能。薨,贈右僕射⑤。元和初⑥,以子道古在朝,更贈太子太師。以上總敘治民、用兵。
【注釋】
①物估:物價。
②用:財用,消費。經:籌劃。
③軌:通「宄(ɡuǐ)」。犯法作亂。
④馬彝:扶風(今陝西岐山)人。李皋的幕府。慎:伊慎,字寡悔,兗州(今山東濟寧兗州區)人。鍔:王鍔,字昆吾,太原(今屬山西)人。潛:李伯潛。
⑤右僕射:官名。唐代僕射為尚書省長官,掌統理六官,有左右之分。
⑥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806—821)。
【譯文】
成王從政始於溫州,結束於襄州,所到之處平抑物價,物價低時官府買進,物價高時投放出來以降低物價,百姓的日常生活安排得很好。若有官吏為非作歹,便讓每戶人家都明了其罪行,使犯法作亂之人無處安身。官府中聽不到急步聲和大聲呼喊,治民用兵,條理得當,世代傳為法則。任用馬彝,任伊慎、王鍔、李伯潛為將,使他們都發揮出能力。死後贈右僕射。元和初年,因兒子李道古在朝中為官,再贈太子太師。以上概述李皋治民、用兵情況。
道古,進士,司門郎①,刺利、隨、唐、睦②,征為少宗正③,兼御史中丞④,以節督黔中⑤。朝京師,改命觀察鄂、岳、蘄、沔、安、黃⑥,提其師以伐蔡⑦。且行,泣曰:「先王討蔡,實取沔、蘄、安、黃,寄惠未亡⑧。今余亦受命有事於蔡,而四州適在吾封,庶其有集⑨。先王薨於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無文,其實有待,子無用辭!」乃序而詩之。辭曰:
【注釋】
①司門郎:官名。即刑部司門員外郎,掌天下諸門,及關出入往來之籍賦而審其政。
②利:利州,今四川廣元,唐時屬山南西道。唐:唐州,今河南唐河。睦:睦州,今浙江建德,唐時屬江南道。
③少宗正:官名。掌皇九族六親之屬籍,多由皇族人充任。
④御史中丞:官名。為御史大夫之佐。唐朝雖置御史大夫,但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代行其職。
⑤節督黔中:《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九年冬十月己巳,以宗正少卿李道古為黔中觀察使。」黔中,即黔州。
⑥鄂:鄂州,治所在今湖北武昌。岳:岳州,治所在今湖南嶽陽。蘄:蘄州,治所在今湖北蘄春。沔:沔州,治所在今湖北漢陽。安:安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陸。黃:黃州,治所在今湖北黃岡。
⑦提:率領。伐蔡:指討伐吳元濟。蔡,蔡州,今河南汝陽。
⑧亡:通「忘」。
⑨庶:希冀之辭。有集:成就,成功。
【譯文】
道古進士出身,歷任司門郎,利州、隨州、唐州、睦州刺史,又徵召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任黔中觀察使。到京師朝見天子,天子改命他為鄂、岳、蘄、沔、安、黃州觀察使,率其部隊討伐蔡州。臨行前,他哭著對我說:「先王討伐蔡州,攻下沔、蘄、安、黃州,所施恩惠人們至今未忘。今天我也受命討伐蔡州,這四個州剛好在我管轄範圍之內,希望我也能有所成就。先王去世至今已二十五年,我們兄弟在而他的墓碑卻沒有刻好,因為沒有碑文,實在是等合適的人來做,您不要推辭了!」於是我做了這篇序並寫了首詩。詩說:
太支十三,曹於弟季①。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絕遷②。零王、黎公,不聞僅存③。子父易封,三王守名④。延延百載⑤,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⑥。文被明章,武薦峻功⑦。蘇枯弱強⑧,齦其奸猖⑨。以報於宗,以昭於王。王亦有子。處王之所⑩,唯舊之視(11)。蹶蹶陛陛(12),實取實似(13)。刻詩其碑,為示無止。
【注釋】
①太支十三,曹於弟季:太支十三,太宗子十四人,高宗治、恆山王承乾、楚王寬、吳王恪、濮王泰、庶人佑、蜀王情、蔣王惲、越王貞、紀王慎、江王囂、代王簡、趙王福、曹王明。太,指太宗。支,支子,古代稱嫡長子及繼承先祖嫡系之子為「宗子」,嫡妻之次子以下及妾子為「支子」,這裡指除繼承皇位之子以外的兒子。曹於弟季,曹王明是最小的。季,排行最小的。
②曹之祖王,畏塞絕遷:祖,始。畏塞絕遷,《舊唐書·高宗諸子·章懷太子賢傳》:「調露二年,明崇儼為盜所殺,則天疑賢所為,俄使人發其陰謀事,乃廢賢為庶人。」高步瀛說:「明坐太子賢事,降零陵王,徙黔州,都督謝佑逼殺之。」所以他認為此句「言見殺於閉塞之中,而封絕於遷謫之時也」。
③零王、黎公,不聞僅存:零王、黎公,曹王明有二子,侯嗣封零陵王,傑封黎國公。不聞僅存,吳江北說:「不聞僅存,四字作兩句讀,言其事實不聞,但僅存而已。」
④子父易封,三王守名:李傑子李胤封曹王后,李傑弟弟李備自南還,詔停李胤封而封李備,後李備死,又以李胤嗣成王。三王,指李備、李胤、李戢。守名,意思是只有空名。
⑤延延:長。百載:王宋賢曰:「自貞觀二十一年,明始王曹,至天寶十一載,皋嗣爵,凡百有六載。」
⑥躬:身體。引申為自身,親自。
⑦文被明章,武薦峻功:章,通「彰」。薦,獻,進。峻,大。
⑧蘇枯弱強:扶弱棄強的意思。蘇,使……恢復過來。枯,乾枯,枯竭。
⑨齦:同「啃」。
⑩處王之所:即前文的「四州適在吾封」。
(11)唯舊之視:指以四州討蔡。
(12)蹶蹶:動作敏捷的樣子。陛陛:眾多而有層次。
(13)取:索取。似:通「嗣」。繼承。
【譯文】
太宗支子十三位,曹王排行是最小。兄弟或亡或遭貶,曹王開始參與事。曹王之始名為明,閉塞之中絕遷謫。零陵王與黎國公,雖不聞事但僅存。叔父侄子輪換封,三王所守只空名。長長過去百多年,今天又有曹成王。成王所作及所為,一切全出於自身。文章早已被彰揚,武力更是建大功。扶弱助貧而棄強,消滅奸雄猖狂輩。以此報於列祖宗,以此昭示於先王。成王今也有子嗣,正在成王當年處。也行當年成王事,敏於事而有此第,力行待取真後嗣。今我刻詩於碑上,為示王業無盡期。
貞曜先生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九年(815),敘述了孟郊的家世、為人、才華和為官的經歷。開頭和結尾部分都是朋友對他的哀戚賻恤,包括寫墓志銘的來龍去脈。孟郊一生除作詩外,沒有什麼事跡可稱道,所以文中著重敘述他的詩,末尾也用「以昌其詩」作結。文中用詞簡潔,內涵豐富,沈確士曰:「句削字煉,此公極用意文。」孟郊的詩現存的大部分都較不易讀,韓愈如此艱澀的文章並不多,也許是有意模仿孟郊的風格。這是文家因人而施的手法。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己亥,貞曜先生孟氏卒①。無子,其配鄭氏以告。愈走位哭②,且召張籍會哭③。明日,使以錢如東都供葬事,諸嘗與往來者,咸來哭吊韓氏④。遂以書告興元尹故相餘慶⑤。閏月⑥,樊宗師使來吊⑦,告葬期,征銘⑧。愈哭曰:「嗚呼!吾尚忍銘吾友也夫!」興元人以幣如孟氏賻⑨,且來商家事。樊子使來速銘⑩,曰:「不則無以掩諸幽!」乃序而銘之。以上敘吊賻雜事。
【注釋】
①貞曜(yào)先生:孟郊,唐朝詩人。湖州武康(今屬浙江)人。貞曜是其私諡。他的詩在唐代得到很高評價,和韓愈文章並稱「孟詩韓筆」,但現在遺存的孟郊的詩都是樂府和古詩,大部分艱澀不易讀。他是韓愈詩友中最親密最相知的人,也是韓愈最心折的人。
②走:赴。位:靈位。指韓愈在家中設靈位哭吊。
③張籍:字文昌,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人。
④咸:都。哭吊韓氏:哭吊於韓家。孟郊的喪事在東都舉辦,所以他在京師的朋友都到韓愈家中去哭吊。
⑤興元:今陝西南鄭。故相餘慶:鄭餘慶,字居業,鄭州滎陽(今河南滎陽)人。元和九年(814)三月為興元尹。因他曾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所以稱為「故相」。
⑥閏月:是歲閏八月。
⑦樊宗師:樊紹述。參見《南陽樊紹述墓志銘》。
⑧征:求。銘:此處作動詞用。
⑨賻(fù):以財物助人辦喪事。
⑩速:快速,這裡是催促的意思。
【譯文】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二十四日,貞曜先生孟郊去世。他沒有兒子,是妻子鄭氏來報的喪。我在家中設了孟郊的靈位,去哭靈,並把張籍也招來一起會弔。第二天,我寄錢給東都孟郊家中以供他們辦喪事,一些平時常與孟郊往來的朋友,都到我家中來哭吊。於是我寫了封信給故相、現在的興元尹鄭餘慶,告訴他這件事。閏八月,樊宗師派人來弔唁,通知我下葬的時間,求作孟郊的墓志銘。我哭著說:「唉!我還能忍心為我的朋友寫墓志銘啊!」鄭餘慶出錢資助孟家辦喪事,而且來家中商量處理家事。樊宗師又派人來催我寫墓志銘說:「你不寫用什麼來埋在墓中呢。」於是我作了這篇序並寫了墓志銘。以上述弔唁、助辦喪事等雜事。
先生諱郊,字東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為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①。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則見,長而愈騫②,涵而揉之,內外完好③,色夷氣清,可畏而親。及其為詩,劌目心④,刃迎縷解,鉤章棘句⑤,搯擢胃腎⑥,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玩於詞⑦,而與世抹⑧,人皆劫劫⑨,我獨有餘。以上敘其人與詩。有以後時開先生者⑩,曰:「吾既擠而與之矣(11)。其猶足存邪!」
【注釋】
①季:排在後面的。這裡指在孟郊之後出生的。
②端序則見,長而愈騫(qiān):端序則見,就露出頭角來。端,草木的萌芽,引申為開端。序,同「敘」。次敘。則,即。見,同「現」。騫,飛舉之貌,這裡的意思是超然出群。
③涵而揉之,內外完好:涵而揉之,指既廣博,又專精。涵,含,包含一切。揉,使木彎曲以造車輪,引申為使順服。內,自己的修養功夫。外,待人接物。
④劌(ɡuì)目(shù)心:刺人心目,指孟郊寫詩出語驚人。劌,用鋒刃傷物。,長針,此處作動詞用,刺。
⑤鉤章棘句:形容造句奇特,不易讀懂。鉤,曲。棘,刺。
⑥搯(tāo)擢胃腎:即俗語所說的「挖出心肝」。搯,挖出來。擢,引出來。
⑦大玩於詞:專心於文學創作。玩,熟習。
⑧與世抹(sà):也是講專心詩詞,對世人追逐的名利,一筆勾銷,漠不關心。抹,與抹殺的意義相同。
⑨劫劫:張口舒氣的意思。是說世人追求名利,患得患失,心意不舒。
⑩後時:指將來的生活希望,意思是及時取得功名。開:開導。指勸孟郊去求取功名。
(11)擠:推給。與之:讓給別人。
【譯文】
先生名郊,字東野。父親孟庭玢,娶裴姓的女子為妻,被任為崑山尉,生先生和兩個弟弟孟酆、孟郢後去世。先生六七歲時就露出頭角,長大後更覺超然出群,廣博而專精,自身修養極好,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外貌平和而有威嚴。到他作詩時,出語驚人,條理清晰,造句奇特,掏心拔肺,神施鬼設,層出不窮。他專心於詞句之間,與世無爭,人們追求名利,患得患失,心意不舒,孟郊獨從容自得。以上述其人與其詩。有人勸孟郊及時求取功名,他回答說:「我已經把一切名利推讓給別人了,難道它還值得我眷眷於懷嗎?」
年幾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①,來集京師,從進士試,既得,即去。間四年,又命來,選為溧陽尉②,迎侍溧上③。去尉二年,而故相鄭公尹河南,奏為水陸運從事④,試協律郎⑤,親拜其母於門內。母卒五年,而鄭公以節領興元軍⑥,奏為其軍參謀,試大理評事⑦。以上科第、官階。
【注釋】
①尊夫人:指孟郊的母親。
②溧(lì)陽:今江蘇溧陽。
③迎侍溧上:指迎接母親到溧陽,親自奉養。
④水陸運從事:掌管水陸運輸的判官。從事,屬官的統稱。
⑤試:沒有正式任命之前,先行署理。協律郎:掌管調和樂律的官。
⑥節:符節,是最高統治者賜給地方官,授權他在所管區內權宜處理一切事務的一種信物。
⑦大理評事:掌管獄訟的官。
【譯文】
快五十歲時,孟郊才尊母命來京師參加進士考試,中榜後就離開了京師。四年後,又奉母命而來,被任命為溧陽尉,他把母親接到溧陽去,親自奉養。作溧陽尉兩年後,故相、現河南尹鄭餘慶公保奏他為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並親自到家中拜見他的母親。孟郊的母親去世後五年,鄭公被授節統領興元軍隊,又保奏他為興元軍參謀,試大理評事。以上述其科第、官階。
挈其妻行之興元,次於閿鄉①,暴疾卒,年六十四。買棺以斂,以二人輿歸。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贈賻,而葬之洛陽東其先人墓左,以余財附其家而供祀。將葬,張籍曰:「先生揭德振華②,於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③!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說而明。」皆曰「然」。遂用之。以上死葬、私諡。
【注釋】
①次:停留。閿(wén)鄉:在今河南靈寶。
②揭德:立德。振華:指孟郊在文壇獨樹一幟,振起文風。華,文采。
③士:孟郊以進士歷縣尉、幕府從事。但這裡士字主要指道德和文章方面。
【譯文】
他帶妻子同行去興元,途經閿鄉停留時,得暴病身亡,時年六十四歲。買了棺材裝斂後,派了兩個人送其靈柩回東都。孟酆和孟郢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宗師聚合所有贈予的辦喪事的款項,把孟郊葬在洛陽東其先人墓左面,剩餘的錢給他家裡供祭祀用。快下葬時,張籍說:「先生在文壇獨樹一幟,振起文風,於古人有光,賢者雖無位於時,尚有私諡,何況名士呢?如果稱他為貞曜先生,姓名的字上就可體現出來,不用講就明白了。」大家都說對,就用了這個諡號。以上述其安葬及私諡。
初,先生所與俱學同姓簡①,於世次為叔父,由給事中觀察浙東②,曰:「生吾不能舉,死吾知恤其家。」補敘孟簡。銘曰:
【注釋】
①簡:指孟簡,字幾道,平昌(今山東德平)人。《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九年九月戊戌,以給事中孟簡為越州刺史,浙東觀察使。」韓愈有文章《與孟尚書書》。
②給事中:官名。秦漢為列侯、將軍、謁者的加官。常在皇帝左右侍從,備顧問應對之事。唐屬門下省,掌封駁之事。觀察:觀察使。
【譯文】
最初,與先生一同從學的孟簡,按世次是先生的叔父,由給事中調任浙東觀察使,說:「他活著的時候我未能幫助,死後我知道該體恤他家裡人。」 補敘與孟郊相關的孟簡。銘文說:
於戲!貞曜!維執不猗①,維出不訾②,維卒不施③,以昌其詩。
【注釋】
①維執不猗:這就是張籍所諡的「貞」的意思。執,執持,操守。猗,同「倚」。依傍。何焯《義門讀書記·昌黎集》:「執不猗,言其進之難。」
②維出不訾(zī):這就是張籍所諡的「曜」的意思。訾,量。不訾,不可量。何焯《義門讀書記·昌黎集》:「出不訾,言其文之盛也。」
③不施:指沒有機會表現他的才能事業。施,施用。
【譯文】
嗚呼!貞曜!操守無傍依,才華不可量,生前未得用,讓他的詩篇得到光大吧。
南陽樊紹述墓志銘
【題解】
本文寫於長慶三、四年(823—824)左右。文章概括了樊宗師一生的立身行事,讚揚了他在文章方面的成就,同時借題發揮地提出了作者自己在文章語言形式方面的主張:一是「詞必己出,不蹈襲前人一言一句」;二是「文從字順各識職」「不煩於繩削而自合」。還有內容方面的主張:「必出於仁義」,「其富若生蓄,萬物必具」。
因樊文以艱澀、怪奇著稱,人多不以為然,而韓愈卻稱讚備至,對此,歷來有不同解釋:黃庭堅《豫章黃先生集》中說韓愈此文不過是「以文滑稽」,宋翔風《過庭錄》中說乃是「有心違俗之言」等等,意見紛紜。此文有些地方不如韓愈其他文章平順自然,可能如歐陽修《論尹師魯墓誌》中所說,退之「與樊宗師作志,便似樊文」吧。
樊紹述既卒①,且葬,愈將銘之。從其家求書,得書號《魁紀公》者三十卷②,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傳》十五卷,表箋、狀策、書序、傳、紀志、說論、今文、贊銘,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門裡雜銘二百二十,賦十,詩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③,又何其難也!必出入仁義④,其富若生蓄⑤,萬物必具⑥,海含地負⑦,放恣橫縱,無所統紀⑧,然而不煩於繩削而自合也⑨。嗚呼!紹述於斯術⑩,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以上著作之多。
【注釋】
①樊紹述:字宗師,河中(今河南永濟)人。樊姓為東漢南陽大族之一。樊紹述也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著有《絳守居園池記》《綿州越王樓詩》等。
②《魁紀公》:樊紹述所著書名。魁,北斗星第一星至第四星的總稱,四星排列成方形如斗,故稱魁或斗魁。
③襲蹈:因襲,沿用。
④必出入仁義:就是文章不離仁義的意思。
⑤生蓄:生殖蓄養。
⑥必:通「畢」。都。
⑦海含地負:比喻文章的博大深厚。海含,借海作比喻,形容其包涵之深廣。含,容納。地負,借地作比喻,形容其厚重能負載萬物。負,負載。
⑧無所統紀:指沒有固定的框框。統、紀同義,即規則、綱紀。
⑨繩削:木工以繩墨量得木料曲直,然後去掉多餘部分。此處比喻對文章進行修改。
⑩斯術:此道,指作文之法。術,道。
【譯文】
樊紹述去世以後,將要安葬,我準備給他寫一篇墓志銘。我在他家裡找他的著作,找到《魁紀公》三十卷,題名為《樊子》的三十卷,《春秋集傳》十五卷,表箋、狀策、書序、傳記、紀志、說論、駢文、贊銘共二百九十一篇,在旅途中所見的景物及關於器物、門庭里巷的各種銘文二百二十篇,賦十篇,詩七百一十九首。我嘆道:真多啊,古代作家未曾有寫這麼多的。而且文詞都是出於自己的創造,不沿襲前人的一言一句,又是多麼難啊!紹述文章的題旨不離仁義,內容豐富如滋生蓄養,萬物具備,如海含地負,文筆縱橫奔放,無拘無束,不必刪削潤飾而自然合乎文章的規矩法度。唉!紹述在寫文章這方面,真可以說達到最高的造詣了。以上寫樊紹述著作之多。
生而其家貴富,長而不有其藏一錢①。妻子告不足,顧且笑曰:「我道蓋是也②。」皆應曰:「然。」無不意滿。嘗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③,還言某帥不治,罷之,以此出為綿州刺史④。一年,征拜左司郎中⑤,又出刺絳州⑥。綿、絳之人,至今皆曰:「於我有德。」以為諫議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以上居家、居官。
【注釋】
①長而不有其藏一錢:長大後不要一點家中的財產。藏,庫藏。其藏,指其父輩留下的家產。
②道:為人之道,做人的原則。是:如此,這樣。
③金部郎中:戶部屬官,掌管庫藏出納、權衡度量、各市交易及百官、軍鎮、宮中之賞給。告哀:皇帝死了,通知各地。元和十五年(820)正月,唐憲宗李純死,樊紹述被派為特使去通知南方。
④出:京官到外地任職。綿州:今四川綿陽。
⑤左司郎中:官名。尚書省的屬官,協助尚書左丞處理吏、戶、禮部的事務。
⑥絳州:治所在正平縣,今山西新絳。
【譯文】
紹述出生在富貴之家,長大後卻不要家裡一分錢的財產。妻子兒女告訴他說家中錢不夠用,他看著他們笑著說:「我的為人之道就是這樣。」於是妻子兒女就說:「好,就這樣吧。」也沒有什麼不滿的。紹述曾以金部郎中的身份到南方通告皇上去世的哀訊,回京後說某節度使政跡不好,因此被罷官,貶出京城去作綿州刺史。一年後,朝廷將他召回作左司郎中,後又出京作絳州刺史。綿州、絳州的百姓至今都說:「樊刺史對我們有恩。」後來朝廷又任命他為諫議大夫,任命就要下來時,紹述卻因病去世。享年若干。以上寫他居家、居官情況。
紹述諱宗師,父諱澤,嘗帥襄陽、江陵,官至右僕射,贈某官①。祖某官②,諱泳。自祖及紹述,三世皆以軍謀堪將帥③,策上第以進④。以上家世。
【注釋】
①「嘗帥襄陽、江陵」幾句:帥,統帥,指任節度使。襄陽,今湖北襄陽,是當時山南東道節度使所在地。江陵,今湖北江陵,是當時荊南節度使所在地。右僕射(yè),官名。尚書省分左右僕射。贈某官,貞元十四年(798),樊澤死於山南東道節度使任上,朝廷追贈為司空。
②祖某官:樊紹述祖父樊泳曾任試大理評事、兵部尚書等職。
③軍謀堪將帥:「軍謀宏遠堪任將帥科」的簡稱,是進士、明經之外的取士科目。
④策上第:對策及上第。上第,即名次在前。(按:樊泳在開元時中草澤科,樊澤在建中時中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樊紹述在元和時中軍謀宏遠堪任將帥科,樊家三世並不同科,此處韓愈記載有誤。)
【譯文】
紹述名宗師,父名澤,曾在襄陽、江陵任過節度使,官至右僕射,死後追贈為某官。祖父任某官,名泳。從祖父到紹述,三代人都是通過參加軍謀宏遠堪任將帥科考試獲得上等名次而進入仕途的。以上寫他的家世。
紹述無所不學,於辭於聲①,天得也②,在眾若無能者。嘗與觀樂,問曰:「何如?」曰:「後當然③。」已而果然。以上知音。銘曰:
【注釋】
①辭:文辭,文章。聲:指音樂。
②天得:得之於天,如說天生的。
③後當然:後來應如何如何。
【譯文】
紹述學識淵博,特別是在文章和音樂方面具有天賦,但在眾人面前他好像是什麼也不會的人。有一次我和他一起欣賞音樂,我問他:「怎麼樣?」他說:「這支曲子後面的部分應如何如何。」後來果真如他所說。以上寫他明曉音律。銘文是:
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①。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②。寥寥久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絕塞③。既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識職④。有欲求之此其躅⑤。
【注釋】
①降:下,後來。剽賊:剽竊,抄襲。剽和賊的意義相同,都是強取劫奪的意思。
②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指,向,趨向。公相襲,公開地襲用。漢,應理解為東漢。韓愈論文,不數東漢,此句就應指從東漢迄今。
③寥寥久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絕塞:寥寥,空虛、寂寞的樣子。覺,知道。屬,承繼,接續。一說屬文,作文。徂,往,已過去。伏,隱伏不出。道,指詞必己出的作文之道。
④既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識職:極,極點,窮盡。通,通「暢」。發,生。此指出現。識職,指字、詞的運用都恰當準確。
⑤躅(zhú):足跡,軌跡。這裡指道路,途徑。
【譯文】
古人寫文章一定要出自自己的獨創,後來的文人做不到這一點就剽竊。後人向前人的作品公然抄襲,從東漢到今天一直這樣。文壇長期空曠寥落沒人知道作文的正路,古聖已逝,今聖不出,道路已經被阻塞了。物極必反,道路開通,出現了樊紹述,他的筆下,文從字順,字字精當。有想求得古人作文之道的,可遵循紹述這條路走。
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
【題解】
本文寫於元和九年(814),記述了王適「懷抱負氣」,落拓不羈,終於默然死去的這樣一個小人物的生平,表達了自己對王適懷才不遇的慨嘆和不平。通過拒絕盧從史的「鉤致」,寫出王適的注重名節。雖是瑣事,卻生動傳神地刻畫出他狂放、直率的性格。同時,作者突破了碑誌的格套,「騙婚」一段文字更使王適「奇男子」的形象幽默地凸現出來。
文章文字生動,亦莊亦諧,既強調了真實性,又注重了藝術描寫,在藝術上可與某些唐人傳奇媲美。王安石把它稱為韓愈墓志銘中的「尤奇」之作。
君諱適,姓王氏,好讀書,懷奇負氣①,不肯隨人後舉選。見功業有道路可指取,有名節可以戾契致②,困於無資地③,不能自出,乃以干諸公貴人,藉助聲勢。諸公貴人既志得,皆樂熟軟媚耳目者④,不喜聞生語⑤,一見,輒戒門以絕。上初即位⑥,以四科募天下士⑦。君笑曰:「此非吾時邪!」即提所作書,緣道歌吟,趨直言試⑧。既至,對語驚人,不中第⑨,益困。以上所如不遇。
【注釋】
①懷奇:指懷抱傑出的才能。負氣:恃其意氣,不肯屈居人下。負,恃。
②見功業有道路可指取,有名節可以戾(lì)契致:指取,用手指拿來,比喻毫不費力就可得到。有名節可以戾契致,朱熹認為「有」字應屬上句,言功業有道路可指取而有之,名節可戾契而致之。童第德認為「有」應為「而」。戾契,原意是曲折傾斜,這裡指科舉考試之外的其他可以獲得名節的途徑。
③資地:資財,地位。
④熟軟媚耳目者:甜言蜜語諂媚逢迎的人。熟軟,形容言語使人喜愛,如同熟爛柔軟可口的食物一樣。
⑤生語:生硬不順耳的話。
⑥上:這裡指唐憲宗李純。
⑦四科:指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達於吏理可使從政科和軍謀弘遠堪任將帥科,是明經、進士之外特開的科目。
⑧趨:赴,應。直言試:指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的考試。此為元和二年(807)四月事。
⑨不中第:沒有考中,落榜。第,科舉考試考中者的等次。
【譯文】
王君名適,喜歡讀書,懷抱奇志,恃其才學,不肯跟在別人後面去參加科舉考試。他看到功業有其他道路可以輕取,名節也可以另闢蹊徑獲得,但苦於沒有錢財地位,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出人頭地,就去拜見公卿權貴,以便藉助他們的聲勢。那些公卿權貴已經志滿意得,都喜歡甜言蜜語諂己耳目的人,不喜歡聽剛正不順耳的話,見過他一回,就告誡看門的人不要再讓他進來。皇上剛即位時,以四科考試來招募天下人才,王君笑著說:「這不正是我的機會嗎?」就提著所寫的書,一路上一邊走一邊詠詩唱歌,去參加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的考試。考試時,他直言驚人,結果沒有考中,從此更加困窘。以上寫王適不被賞識。
久之,聞金吾李將軍年少喜事①,可撼②。乃蹐門告曰③:「天下奇男子王適,願見將軍白事。」一見,語合意,往來門下。盧從史既節度昭義軍④,張甚,奴視法度士⑤,欲聞無顧忌大語⑥,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鉤致⑦。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謝客。李將軍由是待益厚,奏為其衛胄曹參軍⑧,充引駕仗判官⑨,盡用其言。將軍遷帥鳳翔⑩,君隨往,改試大理評事(11),攝監察御史、觀察判官(12)。櫛垢爬癢(13),民獲甦醒。以上從李將軍。
【注釋】
①金吾:即金吾衛,保護皇帝的衛隊,有左右之分。李將軍:指李惟簡。憲宗時任左金吾衛大將軍,後出為鳳翔節度使。
②可撼:可以打動、說動。
③蹐(jí):小步。一本作「踏」,以王適的性格,應為「踏」。
④盧從史:當時的昭義節度使。後因勾結王承宗作亂,賜死。節度:節制調度。昭義:又名澤潞,唐方鎮名(治所在潞州,今山西長治),大曆元年(766)號昭義軍。
⑤奴視:鄙視。奴,把……當成奴隸一樣的。法度士:講求禮法的士人。
⑥無顧忌大語:沒有顧忌的話。此處指不顧忌儒家禮法、鼓動跋扈割據乃至背叛朝廷、興兵作亂的言語。
⑦客:說客。鉤致:想辦法弄來,此處以用鉤釣魚比喻得到人才的辦法。一說「鉤」與「致」同義,這裡是拉攏的意思。
⑧胄曹參軍:官名。即左金吾衛胄曹參軍。
⑨引駕仗判官:官名。掌管皇帝出行時儀仗等事。
⑩遷:升遷。鳳翔:今陝西鳳翔。元和六年(811)五月,李惟簡升鳳翔隴州節度使。
(11)大理評事:官名。為大理寺卿屬官。
(12)攝:兼任,代理。觀察判官:官名。為節度使屬官,掌觀察吏治民情。
(13)櫛(zhì)垢爬癢:比喻替老百姓除去弊政和減輕痛苦。櫛垢,以梳子梳去污垢。櫛,梳子和篦子的總稱。爬癢,撓癢。
【譯文】
過了很長時間,王君聽說金吾衛李將軍年輕好事,可以說動,就登門稟報:「天下奇男子王適,希望見到李將軍談論事情。」一見面,王君的談話就很合乎李將軍的心意,從此便經常出入李將軍門下。盧從史任昭義軍節度使後,囂張得很,看不起講究禮法的士人,想聽一些無所顧忌的話,有人把王君的生平告訴盧從史,盧立即派人想拉攏王君到他手下。王君說:「盧從史是個狂妄之人,不足以共事。」立即謝絕了來客。李將軍從此越發厚待他,保奏他為金吾衛胄曹參軍,作引駕仗判官,對他言聽計從。李將軍升鳳翔節度使後,王君也隨他去了鳳翔,改任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觀察判官。在任上王君興利除弊,當地的百姓獲得了休養生息。以上寫他跟隨李惟簡將軍。
居歲余,如有所不樂①,一旦載妻子入閿鄉南山不顧②。中書舍人王涯、獨孤郁,吏部郎中張惟素,比部郎中韓愈③,日發書問訊,顧不可強起,不即薦。明年九月,疾病,輿醫京師。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長安縣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寧令④;祖徵,右衛騎曹參軍⑤;父嵩,蘇州崑山丞。妻上谷侯氏處士高女⑥。以上卒葬及家世。
【注釋】
①如有所不樂:好像心裡有些不快活。指王適和李惟簡意見不合。
②閿(wén)鄉:縣名。今河南靈寶。
③「中書舍人王涯、獨孤郁」幾句:中書舍人,官名。掌侍進奏,參議表章。王涯,字廣津,太原(今屬山西)人。兩次為相,官至司空。獨孤郁,字古風,洛陽(今屬河南)人。古文家獨孤及之子,官至秘書少監。吏部郎中,官名。掌文官階品、朝集、祿賜。張惟素,元和年間曾任吏部侍郎。比部郎中,官名。掌管京師、諸州會計事項。元和八年(813)三月,韓愈任比部郎中史館撰修。
④洪州武寧:今江西武寧。
⑤右衛騎曹參軍:官名。左右衛設騎曹參軍務一人,掌管外府雜畜簿賬、牧養等事。
⑥上谷:郡名。治所在易縣(今河北易縣)。侯處士高:處士侯高。處士,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侯高,字玄覽,上穀人。和孟郊、韓愈等人相善。
【譯文】
在鳳翔住了一年多時間,王君好像有些不快活,一天用車拉著妻子兒女絕然地去了閿鄉縣南山。中書舍人王涯、獨孤郁,吏部郎中張惟素,比部郎中韓愈連日寄信問訊,看那樣子不可能勉強他出來做官,就不再向朝廷推薦他。第二年九月王君患病,用車拉到京城就醫。某月某日去世,時年四十四歲。十一月某日,下葬在京城西南的長安縣內。王君的曾祖王爽,曾任洪州武寧縣令;祖父王徵,曾任右衛騎曹參軍;父親王嵩,曾任蘇州崑山縣丞。妻子是上谷的隱士侯高的女兒。以上寫他的卒葬及家世。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師①,世莫能用吾言。再試吏,再怒去,發狂投江水。初,處士將嫁其女,懲曰②:「吾以齟齬窮③,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君曰:「吾求婦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聞其女賢,不可以失。」即謾謂媒嫗:「吾明經及第④,且選⑤,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許我,請進百金為嫗謝。」諾許,白翁。翁曰:「誠官人耶?取文書來⑥。」君計窮吐實,嫗曰:「無苦⑦,翁大人⑧,不疑人欺我。得一卷書,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見未必取視⑨,幸而聽我⑩。」行其謀。翁望見文書銜袖(11),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與王氏。以上取婦之奇。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歲夭死;長女嫁亳州永城尉姚侹,其季始十歲。銘曰:
【注釋】
①方:比。阿衡:殷代官名。指伊尹。殷湯和太甲時,伊尹曾任阿衡。太師:官名。指呂望(姜太公)。周武王時,呂望曾任太師。
②懲:懲戒,以過去的事作為教訓。
③齟齬(jǔ yǔ):齒不正,比喻和人家意見不合。
④明經:唐代科舉分秀才、進士、明經、明法等科,明經科以通曉經義取士。
⑤且選:將被選為官員。
⑥文書:授官文書。唐代朝廷授官時,由吏部發給文書,蓋好印信,印文是「尚書吏部告身之印」。因此,授官文書又叫做「告身」。
⑦無苦:不要難過。無,同「勿」。不要。苦,難過。
⑧大人:即「君子人」的意思,忠厚之人,不懂得欺騙。
⑨取視:要到手認真看。
⑩幸:希望。而:同「爾」。你。
(11)銜袖:塞在袖子裡。銜,含。
【譯文】
侯高本是個奇士,以阿衡、太師自比,認為世上沒有誰能採納自己的主張。兩次做試用的官吏,兩次都憤而辭職,後來精神失常投江自殺。起初,侯高處士要嫁女兒時,鑒於自己一生沒有做官的教訓,說:「我因與人意見不合而困窘,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很疼愛她,一定讓她嫁個做官的,不能嫁給平民百姓。」王君說:「我尋妻家很久了,只有這個老翁合乎我的心意,而且我聽說他女兒賢惠,機不可失。」就騙媒婆說:「我明經科及第,將要被授官職,就要是做官的人了。侯翁的女兒要嫁人,如果你能讓侯翁把女兒許配給我,我給你一百金作謝禮。」媒婆答應去向侯翁說說。侯翁問:「真的是做官的嗎?拿文書來。」王君沒辦法,只好對媒婆說了實話,媒婆說:「不用難過,侯翁是位君子,為人厚道,從不疑心別人欺騙他。你弄一卷像文書那樣粗的書,我放在袖筒里去他家,侯翁看見,未必會拿過去驗看,希望你聽我的。」於是王君按照媒婆的計謀行事。侯翁看見媒婆袖筒里揣著「授官文書」,果然信而不疑,說:「夠了。」就把女兒嫁給了王君。以上寫其娶妻奇事。侯氏生了三個孩子,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三歲就夭折了。大女兒嫁給亳州永城縣尉姚侹,小女兒才十歲。銘文是:
鼎也不可以柱車①,馬也不可使守閭②。佩玉長裾③,不利走趨④。只系其逢⑤,不系巧愚。不諧其須,有銜不祛⑥。鑽石埋辭,以列幽墟⑦。
【注釋】
①柱:同「拄」。支撐。
②守閭:看守里巷的大門,此為狗的事。
③佩玉:古代士大夫以及貴族身上所佩戴的玉器。士大夫們都很講究行路的步伐和佩玉的響聲相應,以示其從容不迫。長裾:長衣襟。
④走趨:快步走。
⑤系:關係。逢:遭遇,指遇合遭際。
⑥有銜不祛:指胸懷抱負未能施展。銜,含,蓄積。祛,同「膚」。開。
⑦幽墟:幽暗的丘墓。
【譯文】
鼎不可以用來支撐車輛,馬不可以用來看守里巷。佩玉飾、著長服,不便於快步行趨。人生的窮通只看其遇合遭際,與聰明還是愚鈍沒有關係。與世俗需求不合,即使胸懷大志也不能得到展施。刻石鐫上哀辭吧,把它埋在幽暗的丘墓里。
給事中清河張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四年(824)。文章敘述了張徹在幽州逢軍隊叛亂時英勇就義的經過,以及他照顧病弟之事和他的家世,讚揚了他高尚的為人。同時借張徹的為人來諷刺張弘靖的沒有氣節,借極力讚揚張徹來表達韓愈自己主張全國統一、反對藩鎮割據的思想。
文中張徹罵叛軍一段文字,和《漢書·蘇武傳》蘇武罵衛律情狀、意境相同,韓愈藉此來烘托張徹的氣節,非常生動。另外為表示對張弘靖的不滿,不直接提他的名字,用「范陽府」「其府」「臣」「其帥」等詞借代,也是韓愈獨特的寫法。
張君名徹,字某,以進士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①。長慶元年,今牛宰相為御史中丞②,奏君名跡③,中御史選,詔即以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④,遣之,而密奏:「幽州將父子繼續⑤,不廷選且久⑥,今新收⑦,臣又始至,孤怯,須強佐乃濟。」發半道,有詔以君還之,仍遷殿中侍御史⑧,加賜朱衣銀魚⑨。至數日,軍亂⑩,怨其府從事(11),盡殺之,而囚其帥,且相約:「張御史長者,毋侮辱轢蹙我事(12),無罪毋庸殺。」置之帥所。以上在幽州值軍亂。
【注釋】
①累官:循資歷積累升官。范陽府:即幽州節度使署。監察御史:按唐官制,使府並無專職御史官,監察御史隸御史台,張徹以此官兼任范陽判官。
②牛宰相:即牛僧孺,字思黯,長慶三年(823)三月任宰相。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副手。
③名:名譽。跡:事跡。
④府:指范陽節度府節度使張弘靖,字元理。惜:愛惜,捨不得放他去。
⑤幽州將父子繼續:《舊唐書·劉怦傳》:「怦,幽州昌平人也……朝廷因授怦幽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大夫,幽州、盧龍節度副大使……居位三月,以貞元元年九月卒。子濟,繼為幽州節度使,濟在鎮二十餘年……總,濟第二子也……總遂領軍務。朝廷不知其事,因授以斧鉞……」
⑥不廷選:不是出自朝廷選用,而是自立稱「留後」。
⑦今新收:指新收回幽州。
⑧殿中侍御史:官名。屬殿院,是皇帝周圍負責糾察群臣的監察官。
⑨朱衣銀魚:唐代五品官的服裝。魚,魚符,刻作魚形的符節,裝在袋裡,繫於腰帶,叫做魚袋。又以袋的裝飾品分為玉、金、銀三等。
⑩軍亂:《舊唐書·穆宗紀》:「長慶元年秋七月甲寅,幽州監軍使奏今月十日軍亂,囚節度使張弘靖別館,害判官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塤,軍人取朱淘子洄為留後。」
(11)怨其府從事:《舊唐書·穆宗紀》:「從事有韋雍、張宗厚數輩,復輕肆嗜酒,常夜飲醉歸,燭火滿街,前後阿叱,薊人所不習之事。又雍等詬責吏卒,多以反奴名之,謂軍曰:今天下無事,汝輩挽得兩石力弓,不如識一丁字。軍中以意氣自負,深恨之。」
(12)轢(lì)蹙:欺凌,欺負。轢,陵轢。蹙,迫蹙。
【譯文】
張君名徹,字某,中進士後累經升遷做到了范陽府監察御史。長慶元年,現在的牛宰相還任御史中丞時,上奏皇帝稱張君的名聲事跡都符合御史人選,皇上便下詔任他為御史。范陽節度使捨不得又不敢違抗王命留住他,就讓他去上任,而另外密奏皇上說:「幽州由劉家祖孫將領連任節度使,不受朝廷任命已久,今新收回,臣又初到這裡,勢孤力單,心裡怯弱,需要有幹練的助手才行。」張君走在半道上,皇帝發詔書讓他回幽州,升他為殿中侍御史,加賜朱衣銀魚。幾天後,軍隊叛亂,軍士們痛恨節度使的幾位屬下的所作所為,把他們都殺了,並把主帥關起來,而且約定:「張御史是有德之人,從沒欺負、凌辱過我們,沒有罪過,不要殺他。」把他關在囚節度使的地方。以上寫張徹在幽州趕上軍事動亂。
居月余,聞有中貴人自京師至①。君謂其帥:「公無負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請見自辯,幸得脫免歸。」即推門求出。守者以告其魁②,魁與其徒皆駭曰:「必張御史,張御史忠義,必為其帥告此餘人③,不如遷之別館。」即與眾出君。君出門罵眾曰:「汝何敢反!前日吳元濟斬東市④,昨日李師道斬於軍中⑤,同惡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餵狗鼠鴟鴉⑥。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罵,眾畏惡其言,不忍聞,且虞生變,即擊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絕罵,眾皆曰:「義士、義士!」或收瘞之以俟⑦。以上遇害。
【注釋】
①中貴人:宦官。
②魁:魁首。此處指朱克融,當時軍士推他作留後。
③餘人:刑餘之人,即宦官。
④吳元濟:元和十二年(817)十一月裴度、李想平淮西,虜吳元濟,斬於京師。
⑤李師道:元和十四年(819)二月,淄青李師道為其兵馬使劉悟所殺。
⑥鴟(chī):指鷂(yào)鷹。
⑦收:收斂。瘞(yì):掩埋。俟:等待。
【譯文】
住了一個多月後,聽說有宦官從京師來。張君對節度使說:「明公沒有做過對不起這個地方的百姓的事,皇上的使臣到了,可請求相見來為自己辯護,或者僥倖得以脫身。」就去推門請放人出去。守門的人將此事告訴了他們的首領,首領及其屬下都害怕地說:「一定是張御史,張御史忠義,肯定會為救他的主帥把這個辦法告訴這個宦官,不如把他轉到另外的地方關押。」隨即眾人就去押張君出來。張君出門後,罵眾人說:「你們怎麼敢造反!前不久吳元濟被斬於東市,昨天李師道又被斬於軍中,同作惡者及父母妻子都被殺,屍首餵了狗鼠鷹鴉。你們怎麼敢造反!你們怎麼敢造反!」一邊走一邊罵,眾人畏懼他的話,不想再聽下去,而且擔心軍心動搖,發生變化,就把他打死。張君至死罵不絕口,眾人都說:「義士!義士!」有人收了他的屍骨埋葬了。以上寫其遇害經歷。
事聞,天子壯之,贈給事中。其友侯雲長佐鄆使①,請於其帥馬僕射②,為之選於軍中,得故與君相知張恭、李元實者,使以幣請之范陽③,范陽人義而歸之。以聞,詔所在給船輿④,傳歸其家⑤,賜錢物以葬。長慶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喪,葬於某州某所。以上歸葬。
【注釋】
①侯雲長:人名。貞元十八年(802)進士及第。佐鄆使:做鄆曹濮節度使的屬官。
②馬僕射:指馬總,字會元,扶風(今陝西岐山)人。僕射,尚書省的副長官,有左右之分。
③以幣請之:指以幣帛做禮品,請求歸還張徹的屍骨。
④給船輿:供派船車。
⑤傳(zhuàn)歸:經由驛站車船送回。傳,驛站。
【譯文】
事情傳到京師,皇帝覺得張君死得悲壯,贈授給事中。他的朋友侯雲長佐助鄆曹濮節度使,向其主帥馬僕射請求在軍中替張君找幾個人,結果找到從前與張君相識相知的張恭、李元實,讓他們以幣帛做禮品請求運回張君的屍體,范陽人義氣地交還給他們。將此事報告朝廷,詔令各地都供派船車使用,輾轉把屍體運到他家中,並賜給錢物以便安葬。長慶四年四月某日,張君妻子將他葬於某州某所。以上寫其歸鄉安葬。
君弟復亦進士,佐汴、宋①,得疾,變易喪心②,驚惑不常。君得閒即自視衣褥薄厚,節時其飲食,而匕箸進養之,禁其家無敢高語出聲。醫餌之藥,其物多空青、雄黃③,諸奇怪物,劑錢至十數萬,營治勤劇,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貧,妻子常有飢色。以上內行。
【注釋】
①汴、宋:屬宣武節度使管轄,節度使即駐汴州。汴,今河南開封。宋,今河南商丘。
②變易:態度動作和尋常人不同。喪心:喪失心神,就是神經有毛病。
③空青、雄黃:都是藥物。空青大者如雞子,小者如相思子,其殼厚如荔枝,殼內有漿,酸甜,能點多年青盲內障翳膜,養精氣。雄黃微毒,治疥癬、風邪、癲癇、嵐瘴,一切蛇蟲犬獸傷咬。
【譯文】
張君的弟弟張復也是進士,在汴、宋任職,得了病,精神有毛病,驚惑無常。張君得知後,就親自負責他的衣服、被褥的薄厚,過問他的饑飽,還親手餵他吃飯,在他家沒有人敢高聲說話。治病的藥餌多為空青、雄黃等稀奇古怪的東西,一劑藥要十多萬錢,而且熬制的過程非常辛苦麻煩,都出自張君之手,從不讓別人替他做。但是家中卻很貧窮,妻子孩子常面露飢色。以上寫他家中情況。
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韓氏,禮部郎中某之孫①,汴州開封尉某之女②,於余為叔父孫女③。君常從余學,選於諸生,而嫁與之。孝順祗修④,群女效其所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以上家世。銘曰:
【注釋】
①禮部郎中:指韓雲清。
②汴州開封尉某:指韓俞,韓愈之堂兄弟。
③叔父孫女:據《韓子年譜》:韓愈祖睿素子四人,仲卿、少卿、雲卿,紳卿、愈為仲卿子,俞為雲卿子。所以韓氏是韓愈的叔父的孫女。
④祗:恭敬。修:整飭。
【譯文】
張君祖父,任某官。父親某,任某官。妻子韓氏,禮部郎中某的孫女,汴州開封尉某的女兒,是我叔父的孫女。張君經常跟我學習,我在學生里選中他,把侄女嫁給了他。韓氏孝順恭敬長輩,修養很好,眾女子都仿效她。兒子若干人叫某,女兒叫某。以上述其家世。銘文是:
嗚呼徹也!世慕顧以行①,子揭揭也②;噎喑以為生③,子獨割也④;為彼不清,作玉雪也⑤;仁義以為兵⑥,用不缺折也⑦。知死不失名,得猛厲也⑧;自申於暗明⑨,莫之奪也⑩。我銘以貞之(11),不肖者之呾也(12)。
【注釋】
①世慕顧以行:意思是世人總是患得患失,以各人利害為前提。慕,羨慕。顧,顧慮。
②揭揭:高出流輩的意思。《說文解字》:「揭,高舉也。」言世人皆顧望趨舍,他獨高舉其義。
③噎喑(yīn)以為生:形容忍氣吞聲做人。噎,咽喉窒塞不通。喑,嗓子啞,不能出聲。
④割:斷決。
⑤作玉雪:形容做人品行純潔。
⑥仁義以為兵:以仁義為兵器。
⑦缺:鈍缺。折:折斷。
⑧猛厲:剛烈。
⑨申:同「伸」。直,不屈。
⑩莫之奪:意思是不為惡勢力劫奪屈服。
(11)貞:堅固,以傳之永久。
(12)呾:同「怛(dá)」。傷痛,驚懼。
【譯文】
唉張徹!世人行事總是患得患失,你卻高於流輩;世人忍氣吞聲做人,你卻獨能決斷;世人為勢所迫不得清白,你卻純潔如雪;以仁義為兵器,用不鈍缺,用不折斷。知道自己必死不失名節,何等的剛烈;無論在暗室、明處都依直道做事,不為惡勢力劫奪屈服。我作墓志銘把張君的事跡傳之永久,讓不肖者見到而感驚懼。
贈太尉許國公神道碑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三年(823)。韓愈曾同韓弘一起參加過平淮西吳元濟的叛亂,對他很了解,韓弘死後安葬時,當時任京兆尹的韓愈又被派監護他的喪事,就應人之邀寫了神道碑的銘文。文章主要敘述了韓弘在汴州任職時,不受蔡州、鄆州等叛將的誘惑,聽從朝廷之令打敗叛軍之事。
韓弘的為人,頗有爭議,韓愈不厭其煩地寫他為汴帥的經過,治理汴州,拒絕與蔡、鄆二州合夥,平定蔡州,入朝獻物、獻治汴之功,又總敘治汴之功,以應前文。為此,當時有些人說韓愈是收受錢財才下此文筆,韓愈的「諛墓」之名就由此得來。
韓,姬姓①,以國氏。其先有自潁川徙陽夏者②,其地於今為陳之太康③。太康之韓,其稱蓋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諱弘。公之父曰海,為人魁偉沉塞④,以武勇游仕許、汴之間⑤。寡言自可⑥,不與人交,眾推以為巨人長者,官至游擊將軍⑦,贈太師。娶鄉邑劉氏女,生公,是為齊國太夫人。
【注釋】
①韓,姬姓:韓姓出自唐叔虞之後,曲沃桓叔之子萬,食邑於韓,因以為氏。代為晉卿,後分晉為國。韓為秦滅,復以國為氏,出潁川,後避王莽之亂,居南陽。
②其先有自潁川徙陽夏者:指韓暨之後的韓氏。陽夏,今河南太康。
③陳:陳州,今河南淮陽,唐時屬河南道。
④沉塞:按,《新唐書·世系表》為垂。塞,實。
⑤許:許州,今河南許昌。
⑥可:合宜,好。
⑦游擊將軍:官名。漢始置,為雜號將軍。後代沿置,為武散官。
【譯文】
韓本姓姬,後以國名為姓氏。他的先人有從潁川遷徙到陽夏的,就是今天陳州太康縣。太康韓氏早就為人所知,只是從韓公開始才聲名顯楊。韓公名弘。其父親名海,為人胸懷寬廣,沉穩實在,憑著一身武藝和勇猛,在許州、汴州一帶為官。他寡言少語,不與人一般見識,眾人都認為他是德行好、值得尊敬的人,官至游擊將軍,去世後贈太師。娶同鄉姓劉的女子為妻,生下韓公,妻被封為齊國太夫人。
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①,有功建中、貞元之間②,為宣武軍帥,有汴、宋、亳、潁四州之地,兵士十萬人。公少依舅氏,讀書,習騎射。事親孝謹,侃侃自將③,不縱為子弟華靡遨放事④。出入敬恭,軍中皆目之。嘗一抵京師,就明經試⑤,退曰:「此不足發名成業。」復去,從舅氏學。將兵數百人,悉識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嘆奇之,士卒屬心,諸老將皆自以為不及。司徒卒,去為宋南城將⑥。比六七歲⑦,汴軍連亂不定⑧。貞元十五年,劉逸淮死⑨,軍中皆曰:「此軍司徒所樹,必擇其骨肉為士卒所慕賴者付之。今見在人,莫如韓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請命於天子。天子以為然,遂自大理評事拜工部尚書,代逸淮為宣武軍節度使⑩,悉有其舅司徒之兵與地。眾果大悅便之。以上敘許公所以得鎮汴。
【注釋】
①玄佐:劉玄佐,滑州匡城(今河南長垣)人。官至司徒。
②建中、貞元:都為唐德宗李适的年號。建中,780—784年。貞元,785—805年。
③侃侃:和樂的樣子。自將:謂衛護自己。
④遨:同「敖」。游嬉,閒遊。放:恣縱,放任。
⑤明經:唐代科舉制度科目之一,與進士科並列,同為士流所重。主要考試經義。
⑥宋南城:宋州南城。
⑦比:等到。
⑧汴軍連亂不定:貞元十五年(799),董晉死,以行軍司馬陸長源為使,軍亂,殺長源,以宋州刺史劉逸淮為使。
⑨劉逸淮:懷州武涉(今河南武涉)人。任宣武節度使後皇上賜名劉全諒。
⑩為宣武節度使:按,《新唐書·韓弘傳》為「宣武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
【譯文】
夫人的哥哥是司徒劉玄佐,在建中、貞元年間有功於朝廷,是宣武軍節度使,擁有汴、宋、亳、潁四州之地,兵數十萬之眾。韓公少年時依靠舅舅,讀書,學習騎射。孝順父母,一派溫和,不放縱自己做紈絝子弟的那些浮華糜爛恣意遊戲之事。無論在外面還是在家中對人都是恭恭敬敬,軍中的人有目共睹。韓公曾有一次去京師參加明經科的考試,回來後說:「這不足以揚聲名成大業。」依然繼續跟隨舅舅學習。韓公領兵數百人,知道每個人是有才還是無才、是勇敢還是懦弱,分派給他們的事情一定都能勝任。司徒感嘆稱奇,士兵們心歸向他,各位老將們都承認自己不如他。司徒去世後,韓公離開宣武軍到宋州南城軍做將領。過了六七年,汴州的軍隊不斷有內亂發生。貞元十五年,劉逸淮逝世,軍中人都說:「這支軍隊是司徒建起來的,必須選司徒的親屬中士兵們所仰慕信賴的人,才可以把軍權交給他。當時眼前的人沒有比司徒的外甥韓公更合適的了,而且他的功勞也最大,才能又出眾。」就把權力交給了他,並上報天子。天子認為可以,就把韓公從大理評事升為工部尚書,替代劉逸淮為宣武軍節度使,擁有他舅舅原來所有的兵力和地盤。眾人果真十分高興,做事配合。以上寫韓弘之所以得鎮汴州的來由。
當此時,陳、許帥曲環死①,而吳少誠反②,自將圍許,求援於逸淮,啖之以陳歸汴③,使數輩在館④,公悉驅出斬之,選卒三千人,會諸軍擊少誠許下。少誠失勢以走,河南無事。以上拒蔡。
【注釋】
①曲環:人名。陝州安邑(今山西夏縣)人。
②吳少誠反:貞元十五年(799)三月,彰義軍節度使吳少誠反。
③啖(dàn):引誘,利誘。
④使數輩在館:吳少誠與劉義淮謀襲陳、許,劉義淮剛剛死,吳少誠的使者還來不及走,仍在寓館。輩,人。館,接待賓客的寓館。
【譯文】
就在這時,陳、許節度使曲環死了,吳少誠起來造反,親自帶兵圍困許州,並向劉逸淮求援,以把陳州劃給汴州來引誘,派來的使者數人還在寓館,韓公得知後把使者全都推出斬首,挑選三千精兵,會同其他部隊在許州城下攻打吳少誠。吳少誠失利逃走,河南得以平安無事。以上述其拒蔡。
公曰:「自吾舅沒,五亂於汴者,吾苗薅而發櫛之幾盡①。然不一揃刈②,不足令震。」命劉鍔以其卒三百人③,待命於門④,數之以數與於亂⑤,自以為功,並斬之以徇⑥,血流波道。自是訖公之朝京師,廿有一年,莫敢有呶叫號於城郭者⑦。以上治汴。
【注釋】
①苗薅(hāo)而發櫛:像給苗田除草和梳頭髮去髒物一樣,都是剔除的意思。薅,除去田中的雜草。櫛,梳頭髮。
②揃(jiān):剪滅。刈(yì):割。多用於草或穀類,引申為殺。
③劉鍔:一個部將,《舊唐書·韓弘傳》說他「凶卒之魁也」。
④門:衙門。
⑤數(shǔ)之以數(shù)與(yù)於亂:清點其中多次參加叛亂的人。
⑥徇:對眾昭示。
⑦呶(náo):號呼喧譁的意思。,通「喧」。喧譁。呶,喧譁。
【譯文】
韓公說:「自從我舅舅去世,汴州已經五次有人作亂,我像除草梳頭一樣幾乎已把他們剔除。但不把叛亂分子徹底剷除乾淨,就不足以讓人震驚害怕。」他命令劉鍔帶領手下三百人在衙門待命,歷數他們數次參與暴亂,還自以為有功,將他們全部斬首示眾,頓時血流成河。從那時到韓公去京師二十一年,再也沒有人敢在城下大呼小叫來冒犯。以上寫他治理汴州情況。
李師古作言起事①,屯兵於曹②,以嚇滑帥③,且告假道④。公使謂曰:「汝能越吾界而為盜邪?有以相待,無為空言。」滑帥告急,公使謂曰:「吾在此,公無恐。」或告曰:「翦棘夷道⑤,兵且至矣,請備之!」公曰:「兵來不除道也⑥。」不為應。師古詐窮變索,遷延旋軍。以上拒鄆。
【注釋】
①李師古:祖父李正己,高麗人。曾為平盧、淄青節度觀察使,父李納輩歸順。
②曹:曹州,治所在濟陰縣,今山東曹縣西北。
③滑帥:指李元素,字太朴,檢校工部尚書,義成軍節度使。義成軍治所在滑州(今河南滑縣),所以叫滑帥。
④假道:借路。
⑤翦棘:斬荊棘。翦,同「剪」。斬斷,削弱。夷:削平。
⑥除道:修治道路。
【譯文】
李師古製造謊言起兵興事,屯兵於曹州,來嚇唬駐滑州的節度使,並向他借道。韓公派人對他說:「你怎麼能越過我的地盤去做強盜呢?我可有對付你的東西,這絕不是空話。」駐滑州的節度使告急,韓公派人對他說:「有我在此,你不要擔心。」李師古又派人來告訴他:「我們正披荊斬棘,鋪平道路,大兵就要到了,請做好準備!」韓公說:「兵來我不會給他們讓道的。」沒有答應敵人的要求。李師古的騙術用完,伎倆使盡,只好退兵回去。以上寫他拒絕鄆州方面合夥。
少誠以牛皮鞋材遺師古,師古以鹽資少誠,潛過公界,覺,皆留輸之庫。曰:「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饋。」以上拒蔡、拒鄆。
【譯文】
吳少誠送牛皮鞋料給李師古,李師古就送鹽來資助吳少誠,偷偷經過韓公的屬地,被發覺,東西都被扣下,送到了府庫中。韓公說:「這些東西法令上規定不能私自相互贈送。」以上寫他拒蔡、拒鄆。
田弘正之開魏博①,李師道使來告曰②:「我代與田氏約相保援③,今弘正非其族④,又首變兩河事⑤,亦公之所惡,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⑥,敢告。」公謂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過河,我即東兵以取曹。」師道懼,不敢動,宏正以濟。以上拒蔡。
【注釋】
①田弘正:本名天興,字安道。開:開發,開拓。魏博:魏州和博州,魏博節度使治所在魏州。魏州治貴鄉縣,今河北大名東。博州治聊城縣,今山東聊城西北。
②李師道:李師古的異母弟弟。元和元年(806)閏六月,李師古死,李師道從節度副使權知鄆州事,充節度留後,後升檢校工部尚書,兼鄆州大都督府長史,充平盧淄青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
③我代與田氏約相保援:《舊唐書·田悅傳》載,李正己曾同田悅(田承嗣的父親,田弘正的祖父)共同陰謀抗命,李正己死後,李納又派兵幫助田悅對付昭義軍的討伐。
④弘正非其族:田弘正的父親田廷蚧與田承嗣為從兄弟,所以承嗣愛他,認為必興吾宗。這句話是李師道誣陷他的話。
⑤首變兩河事:指河南、河北藩鎮割據,皆以地方為私有,而弘正舉六州版籍歸順朝廷,為首變兩河事。
⑥成德:指成德軍節度使王承宗。
【譯文】
田弘正已使魏州和博州歸順朝廷,李師古派人來對韓公說:「我家世代與田氏約定相互保護援救,現在田弘正不是他們家的人,又第一個改變兩河之事,也是公所憎惡的,我將與成德軍合兵討伐,特告訴公。」韓公派人去對他說:「我不懂得利害關係,只知道奉詔行事,如果你的軍旅向北越過大河,我就立即出兵東取曹州。」李師古一聽很害怕,不敢動了,田弘正得以保全。以上寫他拒蔡。
誅吳元濟也①,命公都統諸軍,曰:「無自行以遏北寇!」公請使子公武以兵萬三千人會討蔡下②,歸財與糧③,以濟諸軍,卒擒蔡奸。於是以公為侍中,而以公武為鄜坊丹延節度使④。以上平蔡。
【注釋】
①吳元濟:滄州清池(今河北滄州)人。彰義軍節度使吳少陽之子。因父死後未得到任命,元和十年(815)正月反。唐憲宗派大軍平亂,俘虜吳元濟,將之斬首。
②公武:韓公武,韓弘之子,字從偃,為宣武行營兵司馬,討吳元濟時被授宣武軍都虞候。蔡:蔡州,治所汝南,今河南汝南。
③歸:通「饋」。贈送。
④鄜(fū):鄜州,治所洛交,今陝西鄜縣。坊:坊州,治所中部,今陝西中部。丹:丹州,治所義川,今陝西宜川。延:延州,治所膚施,即今陝西延安。
【譯文】
討伐吳元濟時,聖上任韓公為淮西諸軍行營都統,他說:「我無須親自去,就可以阻止北寇。」他讓兒子韓公武率兵一萬三千人會同討伐叛軍的部隊於蔡州城下,給部隊送物資和糧食,終於生擒了蔡州的奸賊。因此韓公被加封為侍中,韓公武被封為鄜坊丹延節度使。以上寫他平定蔡州。
師道之誅,公以兵東下,進圍考城①,克之;遂進迫曹,曹寇乞降。鄆部既平②,以上平鄆。公曰:「吾無事於此。」其朝京師,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為仁,臣為恭,可矣。」遂行。既至,獻馬三千匹,絹五十萬匹,他錦紈綺纈又三萬③,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錢以貫數者,尚余百萬,絹亦合百餘萬匹,馬七千,糧三百萬斛④,兵械多至不可數。初公有汴,承五亂之後,掠賞之餘,且斂且給,恆無宿儲。至是,公私充塞,至於露積不垣。
【注釋】
①考城:古考城縣,唐時屬曹州,今屬河南蘭考。
②鄆部既平:元和十四年(819)二月,李師道的部將劉悟在鄆州擒住他,並將其斬首,送於魏博軍。平盧自李正己後,兼領兗鄆諸州,所以稱鄆部。鄆,鄆州,治所東平,今山東東平西北。
③紈:細絹。纈(xié):有花紋的絲織品。
④斛(hú):容器單位,十斗為一斛。
【譯文】
討伐李師古,韓公帶兵東下,圍困考城,攻下;就進攻曹州,曹州賊寇乞降。鄆州平定後,以上寫他平定鄆州。韓公說:「我在這裡沒事了。」擬去京師朝見皇上,天子說:「大臣不可以在大夏天趕路,等到秋天再來。」韓公說:「皇帝仁慈,做臣子要恭敬才是,值得啊!」於是去了京師。到京師後,韓公獻上馬三千匹,絹五十萬匹,其他綾羅錦緞三萬匹,金銀器具一千個,同時汴州的府庫、廄中還有錢一百萬貫,絹一百多萬匹,馬七千匹,糧食三百萬斛,兵器、器械多得不可勝數。韓公最初接手汴州之時,汴州剛剛經過五次動亂之後,劫掠封賞之餘,一邊徵收一邊供給,平常都沒有隔夜的供給。到現在官家與個人的倉庫都充塞有餘,以至於擠塌了牆,把儲備的東西露在外面。
冊拜司徒兼中書令。進見上殿,跪拜給扶①。贊元經體②,不治細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③,公為冢宰④,以上入京。又除河中節度使⑤。在鎮三年,以疾乞歸。復拜司徒中書令。病不能朝,以長慶二年十二月三日薨於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為之罷朝三日,贈太尉,賜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給之,京兆尹監護⑥。明年七月某日,葬於萬年縣少陵原⑦,京城東南三十里,楚國夫人翟氏祔⑧。子男二人:長曰肅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肅元早死。公之將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傷之,月余遂薨。無子,以公武子孫紹宗為主後。以上歸里卒葬。
【注釋】
①拜跪給扶:唐朝有給扶制,即對位尊年老者,加兵給扶。
②贊元經體:上佐皇帝,下理群臣。贊,佐助。元,元首,指皇帝。經,治理。體,身體,指群臣。
③今天子:指唐穆宗李恆(821—825年在位)。
④冢宰:為百官之長。因韓弘兼中書令,故韓愈稱之為「冢宰」。
⑤除河中節度使:韓弘為河中尹,充河中、晉、絳、慈等州節度使。河中,唐河東道河中府,治所在河東,今山西永濟。
⑥京兆尹:當時的京兆尹為韓愈。
⑦萬年:今陝西長安。
⑧楚國夫人翟氏:韓氏妻。祔(fù):合葬。
【譯文】
皇帝冊封韓公為司徒,兼中書令。韓公進宮拜見皇帝時,受到跪拜給扶的禮遇。他上佐皇帝,下理群臣,對細枝末節並不過分追究,連皇上都很尊重他。元和十五年,當今皇上即位,封韓公為中書令,以上寫其入京。後又任他為河中節度使。在河中任職三年後,韓公因病請皇上讓他回京師。皇上又封他為司徒兼中書令。韓公病重無法上朝,長慶二年十二月三日,在永崇里府第中去世,享年五十八歲。皇上為他停朝三天,贈太尉,賜給布匹、米粟,下葬的用品由有司供給,派京兆尹監護喪事。第二年七月某日,葬於京城東南三十里的萬年縣少陵原,與楚國夫人翟氏合葬。韓公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韓肅元,任某官;次子叫韓公武,任某官。韓肅元早死,韓公還未去世時,公武得暴病先行去世,韓公失子傷心,一個多月後去世。因為沒有兒子,就讓公武的兒子、他的孫子,韓紹宗主理後事。以上述其去世後歸鄉安葬。
汴之南則蔡,北則鄆,二寇患公居間①,為己不利,卑身佞辭,求與公好,薦女請昏②,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則飛謀釣謗,以間染我。公先事候情,壞其機牙③,奸不得發,王誅以成。最功定次④,孰與高下?以上總敘帥汴之功。
【注釋】
①二寇:指李師道和吳元濟。
②昏:通「婚」。
③機牙:弩牙。這裡比喻要害處。機,弩箭上的發射機關。
④最:合計,總計。
【譯文】
汴州的南面是蔡州,北面則是鄆州,兩州叛賊擔心韓公在中間會對自己不利,就卑躬屈膝、甜言蜜語,想與他交好,還想把女兒嫁到韓家聯姻,不時派使者前來。後見不成,就陰謀誹謗中傷韓公,來離間並敗壞他的名聲。韓公先伺望了一下他們的情況,攻其要害處,使他們的奸計不得實施,皇帝最後剷除了他們。論功定次,誰能與韓公比高低?以上總述其治理汴州時的功績。
公子公武,與公一時俱授弓鉞①,處藩為將,疆土相望。公武以母憂去鎮,公母弟充②,自金吾代將渭北。公以司徒中書令治蒲,於時,弟充自鄭、滑節度平宣武之亂,以司空居汴。自唐以來,莫與為比。以上子弟同秉節鉞。
【注釋】
①授弓鉞:授官職的意思。
②母弟:同母所生的弟弟。充:韓充,本名璀,為右金吾衛將軍。
【譯文】
韓公的公子韓公武與他同時授官職,各自在藩地為將,疆土相隔不遠。韓公武因母親去世辭官,韓公的弟弟韓充,從金吾衛調過來代替他守渭北。就在韓公以司徒兼中書令身份任職河中時,他弟弟韓充從鄭滑節度使轉任汴州平定宣武之亂,被授官司空。從唐朝以來,沒有誰可以相比。以上述其子弟同為武將。
公之為治,嚴不為煩,止除害本,不多教條①。與人必信,吏得其職,賦入無所漏失,人安樂之,在所以富。公與人有畛域②,不為戲狎③,人得一笑語,重於金帛之賜。其罪殺人,不發聲色,問法何如,不自為重輕,故無敢犯者。以上補敘瑣事。其銘曰:
【注釋】
①教條:官署或學塾中所頒布的勸諭性文告。
②畛(zhěn)域:範圍,界限。畛,田間小路。
③戲狎:輕浮嬉戲。
【譯文】
韓公治理之道,嚴正而不煩多,只消除禍害本身,少用文告示人。與人必有信用,大小官吏盡得其職,賦稅收入沒有一點漏差,百姓安居樂業,所在之處官民富足。韓公與人交往,保持界限,從不嬉戲狎笑,聽到他的一句笑話,比得金帛之賜還難。他懲處犯人以至殺人,都不動聲色,只是問法律上應該怎麼辦,從不擅自決定量刑輕重,所以沒有人敢冒犯他而作亂。以上補敘瑣事。銘文為:
在貞元世,汴兵五猘①。將得其人,眾乃一愒②。其人為誰,韓姓許公。磔其梟狼③,養以雨風。桑谷奮張④,厥壤大豐。貞元元孫⑤,命正我宇⑥。公為臣宗,處得地所。河流兩壖⑦,盜連為群。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間,為帝督奸,察其呻⑧,與其睨眴⑨。左顧失視,右顧而跽⑩。蔡先鄆鋤,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終莫敢濡。常山幽都(11)?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討不逋。許公預焉,其賚何如?悠悠四方,既廣既長。無有外事(12),朝廷之治。許公來朝,車馬乾戈。相乎將乎,威儀之多。將則是矣,相則三公。釋師十萬,歸居廟堂。上之宅憂(13),公讓太宰(14)。養安蒲坂(15),萬邦絕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時三侯,人莫敢扳。生莫與榮,歿莫與令(16)。刻文此碑,以鴻厥慶。
【注釋】
①猘(zhì):狗發瘋,引申為暴亂。
②愒(qì):休息。
③磔(zhé):一種酷刑,即分屍。梟狼:指叛軍頭目。梟,驍勇,豪雄。
④桑谷奮張:形容莊稼旺盛。
⑤貞元元孫:指唐憲宗,他是有貞元年號的唐德宗的孫子。
⑥正:糾正,引申為平定。
⑦壖(ruán):河邊地。
⑧呻:痛苦呻吟。,同「顰(pín)」。
⑨睨眴(shùn):斜視。
⑩跽(jì):長跪。雙膝著地,上身挺直。
(11)常山:恆州,指成德軍。幽都:即幽州。
(12)無有外事:指蔡、鄆已平。
(13)宅憂:居喪。憂,指父母之喪。
(14)讓:推讓。太宰:官名。
(15)蒲坂:堯的都城,周明帝改為蒲州,唐開元時改為河中府。
(16)令:美好。
【譯文】
貞元年間,汴州五次有人興兵作亂。要一個人出馬,民眾才得休息。那人是誰?姓韓的許國公。他斬除匪首,又遇到風調雨順。田地莊稼旺盛,汴州大獲豐收。當今皇上,命令平定疆域。韓公為朝中大臣們所尊崇,被派到任所。河流兩岸,群盜為患,此起彼伏,首尾相應。韓公正處中間,替皇上監視奸臣。察覺到他們蠢蠢欲動,輕輕斜看了一眼,左右匪首皆不敢再有舉動。蔡州匪先被剷除,三年之內鄆州只是一個廢墟。四境之內,民心像乾柴一樣,非常容易引起野火般的狀況,但最終沒有人敢有所動作。他在常山和幽州時,有誰陪同他經歷艱辛,有誰扶助他戰勝險阻?天要施予的,它不會保留;天要討還的,它不會推延。許國公參與完成各項事業,他得到的賞賜是什麼呢?遙遠的四方土地,寬闊廣大。外地沒有事端,朝廷治理得非常有秩序。許國公到京師來朝見皇上,帶著大批的車馬兵器。迎接隊伍整齊威武,上至丞相下至將軍都在,儀式真是莊嚴威武。被封河中節度使,再拜司徒。離別十萬大軍,又歸居朝堂。皇上居喪,韓公辭讓太宰之封。年老歸田,安養於蒲坂,沒有哪個國家的大臣有這樣好的結局。韓公的弟弟和兒子,都各自領兵為將。一時間,沒有人敢與之攀比。他活著時無限榮耀,死以後無比光彩。在碑上刻下這篇銘文,是為了光大對他的頌揚。
河南令張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二年(817)。張署曾和韓愈一起被貶到南方任縣令,又一起到江陵做小官,韓愈對他十分了解。張署死後,韓愈寫了一篇《祭河南張員外文》,而後又寫了這篇墓志銘。文章分段敘述了張署為官的經歷,描寫了他倔強的性格,為官清廉,體諒民情,不肯與貪官同流合污等事,表達了作者對張署的遭遇的同情,對朝廷不公正的憤怒。
文章段落分明,層次明朗,各段首句即把張署的經歷交代得乾淨利落。張裕釗評此文說:「堅淨精峭,峻潔之氣,瑩然紙上。」茅坤說:「多劖(chán)刻之音。」
君諱署,字某,河間人。大父利貞①,有名玄宗世。為御史中丞,舉彈無所避,由是出為陳留守②,領河南道採訪處置使③,數年卒官。皇考諱郇④,以儒學進,官至侍御史。
【注釋】
①大父:祖父。
②陳留:今河南陳留。
③領:管領,統屬。河南道:唐貞觀十道、開元時十五道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河南兩省黃河故道以南,江蘇、安徽兩省淮河以北地區。採訪處置使:簡稱採訪使,掌舉劾所屬州縣官吏。
④皇考:對已故父親的尊稱。
【譯文】
張君名署,字某,河間人。祖父張利貞,玄宗時十分有名望,曾任御史中丞,舉薦和彈劾都無所避忌,因而被貶出京師任陳留太守,兼河南道採訪處置使,數年後死於任上。父親名郇,以精通儒學進官,官至殿中侍御史。
君方質有氣,形貌魁碩,長於文辭。以進士舉博學宏辭①,為校書郎②。自京兆武功尉拜監察御史③。為幸臣所讒④,與同輩韓愈、李方叔三人俱為縣令南方⑤。三年,逢恩⑥,俱徙掾江陵⑦。半歲,邕管奏君為判官⑧,改殿中侍御史,不行。以上自校書至殿中侍御史,凡七遷。
【注釋】
①以進士舉博學宏辭:張署貞元二年(786)進士及第。
②校書郎:唐代秘書省及弘文館皆置校書郎,掌校勘書籍,訂正訛誤。
③武功:今陝西寶雞東。
④為幸臣所讒:幸臣,原意指為君主寵愛的臣子,這裡指李實。韓愈因為寫《御史台上論天旱人飢狀》揭露了酷吏剝削、人民苦難的真實情況,暗指李實而得罪了他,李實報復進讒言,韓愈被貶,張署和李方叔也是同樣原因被貶。
⑤李方叔:自號西河山人,貞元五年(789)進士及第。貞元年間以工畫山水著名。俱為縣令南方:張署被貶到郴州臨武(今屬湖南)任縣令,韓愈被貶到連州陽山(今廣東連陽)任縣令。
⑥逢恩:貞元二十一年(805),唐德宗死,他兒子順宗繼位。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張署與韓愈同被派往江陵,張署任供曹參軍(掌管考績),韓愈任法曹參軍(掌管刑獄,督捕盜賊)。
⑦掾(yuàn):古代屬官的通稱。江陵:今湖北江陵。
⑧邕管:指邕管經略使路恕。邕,今廣西邕寧,唐時屬嶺南西道。判官:唐代特派擔任臨時職務的大臣皆得自選中級官員奏請充任判官,以資佐理。中期以後,節度、觀察等均有判官,亦有本使選充,以備差遣。均非正官。
【譯文】
張君為人方正質樸有氣節,身材高大,形貌魁偉,擅長撰寫文章。以進士身份再中博學宏辭科,任校書郎,從京兆武功縣尉升至監察御史。後為幸臣讒言陷害,與同輩韓愈、李方叔三人一起被貶到南方做縣令。三年後,逢聖上恩典,又一起遷到江陵任職。過了半年,邕管節度使奏報張君為判官,又改為殿中侍御史,他沒有去。以上寫他自校書至殿中侍御史,共七次職務變動。
拜京兆府司錄①。諸曹白事,不敢平面視;共食公堂,抑首促促②,就哺啜,揖起趨去,無敢闌語③。縣令丞尉,畏如嚴京兆,事以辦治。京兆改鳳翔尹④,以節鎮京西,請與君俱,改禮部員外郎,為觀察使判官。帥他遷⑤,君不樂久去京師,謝歸,用前能,拜三原令⑥。歲余,遷尚書刑部員外郎。守法爭議,棘棘不阿⑦。以上自京兆司錄至刑部員外,凡四遷。
【注釋】
①拜京兆府司錄:貞元二十一年(805),李為京兆尹,任張署為司錄參軍。
②促促:不安的樣子。
③闌語:妄語。
④京兆改鳳翔尹:元和二年(807),李改任鳳翔尹。鳳翔,治所天興,今陝西鳳翔。唐時為長安西邊重鎮,曾建為西京。
⑤帥他遷:元和四年(809),李被任河東節度使。
⑥三原:今陝西三原。
⑦棘棘:不屈服的樣子。
【譯文】
張君後任京兆府司錄。官吏們向他稟告事情時,不敢與他對視;在廳堂里吃飯時,都低頭拘謹不安地吃喝,吃完飯作個揖起身趕緊離開,沒有人敢亂說什麼話。縣令、縣丞、縣尉對他如尊敬京兆尹一樣,他所有的事情都辦得很好。京兆尹改任鳳翔尹,以鎮守京西要衝,請張君和他一同上任,授張君為禮部員外郎,任觀察使判官。鳳翔尹又遷任別處,張君不願意長時間離開京師,就拜謝辭官回來,以進士身份任三原縣令。一年多後,升遷為尚書刑部員外郎。他嚴守法律,定奪公事剛直不阿。以上寫他自京兆司錄至刑部員外郎,共四次職務變動。
改虔州刺史①。民俗相朋黨②,不訴殺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鳥雀魚鱉,可食與不可食相買賣;時節脫放,期為福祥。君視事,一皆禁督立絕。使通經吏與諸生之旁大郡,學鄉飲酒喪婚禮,張施講說,民吏觀聽從化,大喜。度支符州③,折民戶租。歲征綿六千屯④,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唯恐不及事被罪。君獨疏言:「治迫嶺下⑤,民不識蠶桑。」月余,免符下,民相扶攜,守州門叫為賀。以上虔州刺史。
【注釋】
①虔州:治所在贛縣,今江西贛州。
②朋黨:此指同類的人為自私目的而互相勾結。
③度支:指度支使。唐制,戶部的度支司掌管國家的財政收支。開元時始用他官判度支。安史之亂後,以軍事供應浩繁,多以戶部尚書、侍郎,或他官兼領度支事務,稱度支使或判度支。符:朝廷傳達命令或調兵將用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製成,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假。這裡作動詞用。
④綿:絲綿。屯:當時的量詞。
⑤迫:逼近,引申為緊靠。
【譯文】
張君改任虔州刺史。虔州民間習俗相約,遇有犯罪不上訴而以殺牛來賠償,耕牛數目損耗極大;又大量捕捉飛鳥魚鱉,能不能吃的都拿來買賣;到一定時節放走一些,只是為了希望帶來吉祥與福分。張君考察了一下情況,立即下令全部禁止。派通曉經史的官吏和讀書人去臨近的大城市,學習那些地方飲酒、婚喪嫁娶等的風俗習慣,回來大張旗鼓地講說,百姓與官吏都去聽和看,順隨教化,皆大歡喜。度支使下令符到虔州,要把百姓的稅租折合成每年徵收絲綿六千屯,鄰郡接受符命後惶惶不安,約定的期限一到,生怕達不到要求而被治罪。只有張君上奏說:「虔州緊靠著山嶺,老百姓都不認識蠶和桑。」過了一個多月,免徵的符下到虔州來,百姓互相攙扶著,在州門口歡呼表示慶賀。以上寫其任虔州刺史。
改澧州刺史①。民稅出雜產物與錢,尚書有經數②,觀察使牒州征民錢倍經。君曰:「刺史可為法,不可貪官害民。」留噤不肯從③,竟以代罷。觀察使使劇吏案簿書,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適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當日日拜走,仰望階下,不得已就官。數月,大不適,即以病辭免。以上澧州刺史、河南令。
【注釋】
①澧州:今湖南澧縣。
②經數:即法令。經,常。
③噤:關閉。
【譯文】
張君改任澧州刺史。在這裡每年徵收多少土產雜物和錢,尚書省都有令可循,可是觀察使下公文到澧州,要徵收比平時多一倍的錢。張君說:「刺史應守法才對,不可做貪官危害百姓。」他留下多納的東西不肯上交,竟被罷官。觀察使迅速對張君在任內的案子和文書賬冊進行檢查,查了十天也沒有一點錯。張君改任河南令,可河南尹正好是張君一直不喜歡的人,而且張君年紀很大了,還要每天走到台階下面去行禮,張君不得已還是上任了。過了幾個月,張君身體更不舒服了,就稱病辭了官。以上寫其任澧州刺史、河南令。
公卿欲其一至京師①,君以再不得意於守令,恨曰:「義不可更辱,又奚為於京師間?」竟閉門死,年六十。君娶河東柳氏女,二子:升奴、胡師。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以上卒葬、子女。
【注釋】
①公卿:原指三公九卿,後泛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
【譯文】
朝中的要人們要他到京師來任職,可是張君又不被守令所賞識,他憤恨地說:「節義不可以再被侮辱,又何況是在京師呢?」終於閉門而死,享年六十歲。張君娶河東姓柳的女子為妻,有兩個兒子:升奴、胡師。將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張君於某地。以上寫其卒葬、子女。
其兄將作少監昔請銘於右庶子韓愈①。愈前與君為御史被讒,俱為縣令南方者也,最為知君。銘曰:
【注釋】
①昔:張昔,張署的哥哥。
【譯文】
他的任將作少監的哥哥張昔,請任右庶子的我寫墓志銘。我曾與張君同為殿中御史而被讒言所害,又同去南方做縣令,對他最為了解。銘文是:
誰之不如,而不公卿?奚養之違,以不久生?唯其頏頏①,以世厥聲。
【注釋】
①頏頏(hánɡ):傲慢的樣子,猶言倔強。
【譯文】
才能比不上誰呢,卻未位列公卿?違背什麼養生之道呢,沒有活得長久?只因他倔強的性格啊,在世上留下名聲。
柳子厚墓志銘
【題解】
本文寫於元和十五年(820)。元和十四年柳宗元死在柳州,韓愈寫了一篇《祭柳子厚文》。一年後,應劉禹錫之邀又寫下這篇墓志銘。文章記述了柳宗元的家世和生平,讚頌了他崇高的品格、過人的才華和傑出的文學成就,表達了對柳宗元的惋惜和悼念,同時很自然地流露出作者的種種現實感慨。
文章行文樸素,卻充滿感人之力,對柳宗元生平事跡材料的組織剪裁、敘述和議論,都顯示了韓愈在史傳方面的高超才能。吳汝綸說此文「乃韓公真實本領」,茅坤說此文「墓誌中千秋絕調」。
舊例墓志銘銘文部分一般要用韻文,本文的銘文部分不用韻,另外,因作者和柳宗元是好朋友,而未稱官銜,也是一種例外。這都是讀者須加注意的特別之處。
子厚諱宗元①。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②。曾伯祖奭,為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③。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④。其後以不能媚權貴⑤,失御史⑥。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為剛直,所與游皆當世名人。以上先世。
【注釋】
①諱:古人為表示尊重死者,不直呼其名,而在死者名字前面加一「諱」字,意思是出於對死者的敬意,名字應當避忌。
②「七世祖慶」幾句:七世祖慶,柳宗元的七世祖柳慶,字更興。拓跋魏,亦稱北魏、後魏,這個黃河流域的政權由鮮卑族拓跋部所建,所以稱「拓跋魏」。侍中,官名。是宰相的屬官。魏、晉以後,相當於宰相。濟陰公,《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中寫道:「五代祖諱旦,周中書侍郎濟陰公。」那麼封「濟陰公」者則為柳宗元六世祖柳旦,此處韓愈記載有誤。
③「曾伯祖奭(shì)」幾句:曾伯祖奭,《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中寫道:「曾祖諱奭,字子燕,唐中書令。」(按:柳旦生子二人,名則、名楷。則生奭,柳奭應是柳宗元的高祖,此處韓愈有誤)。褚遂良,字登善,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唐代大書法家。官至尚書右僕射。韓瑗,字伯玉,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人。官至侍中。
④「皇考諱鎮」幾句:皇考,舊時兒子對已故父親的尊稱。鎮,柳宗元的父親柳鎮。太常博士,官名。太常寺的屬官,掌管禮儀祭祀和議定王公大臣的諡號。
⑤權貴:指竇參。柳鎮為殿中侍御史時,宰相竇參與中丞盧佋(shào)誣稱侍御史穆贊受賄,將其下獄。柳鎮和李覿(dí)、楊瑀(yǔ)將此案推倒,為穆贊平反。竇參即以他事誣陷柳鎮,貶其為夔(kuí)州司馬。後竇參因罪被德宗賜死,柳鎮復為侍御史。
⑥御史:這裡指殿中侍御史。唐制,御史台分三院,台院、殿院和察院。殿中侍御史屬殿院,是皇帝周圍糾察群臣的監察官。
【譯文】
子厚,名宗元。他的七世祖柳慶做過北魏的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柳奭做過唐朝的宰相,和褚遂良、韓瑗一起都因得罪了武后在高宗時被害。子厚的父親叫柳鎮,為了侍奉母親棄官太常博士,要求到江南去做縣令。後來又因為不願意討好當權大臣丟了侍御史的官職。那個當權的大臣死後,他才被重新起用為侍御史。柳鎮為人出名的剛直不阿,跟他來往的都是當時的名士。以上寫柳氏先世。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①,嶄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②,授集賢殿正字③。俊傑廉悍④,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⑤,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以上科舉、文學、名譽。
【注釋】
①進士第:進士及第,考中進士。貞元九年(793),二十一歲的柳宗元考中進士。
②博學宏詞:唐代科舉考試科目的一種,由吏部在進士中考選博學能文之士,錄取後就授予官職。貞元十二年(796),二十四歲的柳宗元考中博學宏詞科。
③集賢殿:此為簡稱。全名為集賢殿書院,是收藏、整理圖書的機構。正字:集賢院屬官,掌管校勘典籍、刊正文字的工作。
④廉悍:廉隅強悍,方正勇猛。
⑤踔厲風發:形容議論時奔放激厲,見識高超。踔厲,騰越奮起的樣子。
【譯文】
子厚小時候就精明聰敏,無所不曉。他父親還在世時,他雖然年輕,但已經獨立成人,能夠考中進士,顯露了傑出的才華。大家都說:「柳家有了能光宗耀祖的好兒子了。」後來又考取博學宏詞科,官授集賢殿正字。他才能出眾,為人端方剛直,談論問題時旁徵博引,運用經史和諸子百家的學說,見識高超,言辭鋒利,常常把在座的人都駁倒並心悅誠服,於是名聲大振,當時許多人仰慕他,想和他交往。一些權貴顯要也爭著要收他做門生,眾口一詞地稱讚薦舉他。以上寫其科舉、文學成就、名譽。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①,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②。
【注釋】
①用事者:當權者,指王叔文。王叔文在順宗時任戶部侍郎,深為順宗信任。他力圖改革當時的黑暗政治,引用了柳宗元、劉禹錫等一些新進之士。憲宗即位後,將王叔文定罪貶官,後又將他處死。
②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馬:刺史的屬官。
【譯文】
貞元十九年,子厚由藍田縣尉升任監察御史。順宗繼位,改任禮部員外郎。碰上當權的人犯了罪,他也照例被貶出去作刺史。還未到任,又照例被加貶為永州司馬。
居閒,益自刻苦,務記覽①。為詞章,泛濫停蓄②,為深博無涯涘③,而自肆于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為政邪?」因其土俗,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④,約不時贖⑤,子本相侔⑥,則沒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⑦,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⑧,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⑨,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⑩。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以上官階、政事。
【注釋】
①務:勉力去做。記覽:記誦閱讀,指刻苦鑽研書籍。
②泛濫停蓄:借水勢比喻文章。泛濫,汪洋廣博。停蓄,雄厚深重。
③涯涘(sì):水的邊際。
④男女:指子女。質:抵押。
⑤時:按時。
⑥子本:利息和本錢。侔(móu):相等。
⑦方計:辦法,策略。
⑧書:記載。傭:工錢。
⑨觀察使:即經略觀察使,是唐代中央政府派到地方考察州縣官吏政績的官員。這裡專指桂管經略觀察使。
⑩免:免除(奴婢身份)。且:將近。
【譯文】
處在閒散的位置上,他更加刻苦用功,專心致志地讀書和寫作。他的詩文,文筆汪洋恣肆,像橫溢的江水,風格凝練,像停蓄的湖泊,達到了高深的造詣、廣闊的境界,他自己則放情遊玩于山水之間。元和年間,按照舊例子厚曾被召回京城,又和其他的人一道分去作刺史,子厚被派到柳州。到任之後,他感嘆道:「難道在這裡就不能做出政績來嗎?」他依照當地風俗,頒布教令和禁令,柳州的百姓都順從並信賴他。當地有個風俗習慣,借錢要拿子女作抵押,約定不按期贖回,等到利息和本錢相等時,子女就被債主收為奴婢。子厚想盡辦法,讓借錢的人都能把子女贖回去。其中特別窮而無力贖回孩子的,就要他們記下孩子在債主家做工應得的工錢,等到工錢和借款相等,就要債主將孩子還回來。觀察使把這個辦法推行到其他州,等到過了一年,免除奴婢身份而回家的窮人子女就有近千人。衡山、湘水以南準備考進士的讀書人都拜子厚為師。其中經過子厚親自講授指點的,寫出的詩文都有一定的章法,很值得一讀。以上寫其任官及政事。
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①,當詣播州②。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③。吾不忍夢得之窮④,無辭以白其大人⑤,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⑥,夢得於是改刺連州⑦。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⑧,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⑨,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以上願以柳易播。
【注釋】
①中山:今河北定州。這裡是劉禹錫的郡望。劉夢得禹錫:劉禹錫,字夢得,洛陽(今屬河南)人。唐代著名的文學家、哲學家,著有《劉夢得文集》。劉禹錫是柳宗元的好友,也是王叔文集團的重要成員。
②詣:到。播州:今貴州遵義。
③親在堂:謂母親在世。
④窮:困窘,走投無路。
⑤白:告訴。
⑥上:皇上。《新唐書·劉禹錫傳》中記載,御史中丞裴度把劉禹錫有老母在堂的事告知皇上,並請求派劉禹錫到稍近一點的地方任職。
⑦連州:今廣東連州。
⑧徵逐:互相邀請吃喝。征,招呼,邀請。逐,追隨。
⑨詡詡:形容融洽地聚集在一起的樣子。強(qiǎnɡ):勉強,有意做作。取下:甘居對方之下,表示尊重、謙讓。
【譯文】
在子厚被召回京城又再次被貶出去作刺史時,中山劉禹錫也在被遣放之列,他要去的是播州。子厚哭著說:「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而夢得還有老母在世。我不忍心看夢得如此困窘,眼見他無法向老人開口,況且也沒有母子一同去邊遠窮荒的道理。」他準備上疏朝廷,願意用柳州換播州,即使因此再次獲罪,送了命也不後悔。恰巧有人把劉禹錫的困難情況奏明皇帝,劉禹錫因此改派為連州刺史。唉!人到了困境時才能顯出節操和道義。現在有些人在平常安居無事的時候相互親近友好,吃喝玩樂,來來往往,融洽地聚在一起,假惺惺地有說有笑,互相謙讓,握手言歡,披肝瀝膽,指著天日,流著眼淚,發誓不論生死都不做背棄朋友的事,似乎真的可以相信;可是一旦涉及小小的利害衝突,哪怕事情像毛髮般細小,他就翻臉像不認識似的,朋友掉到陷阱里,不但不肯伸手去援救,反而往下推,還往下面扔石頭,這種人到處都是。這種事連禽獸和夷狄之人都不忍心做,而那些人卻自己認為做得對,他們得知子厚的為人風格後,也該會稍稍地感到慚愧吧。以上寫其為了劉禹錫願以柳州刺史換為播州刺史。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藉①,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②。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③,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台省時④,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以上因久斥極窮,乃能自力於文學。
【注釋】
①顧藉:顧惜,愛惜。韓愈對柳宗元參與王叔文集團不滿,認為他有些冒進和輕率,所以此處說他不自己貴重顧藉。
②坐廢退:因為犯罪被貶黜。坐,坐罪。廢退,被貶黜。
③窮裔:荒涼邊遠的地方。
④台省:門下省、尚書省、中書省、御史台的合稱,泛指朝廷。台指御史台,柳宗元曾任監察御史。省指尚書省,柳宗元曾任禮部員外郎。
【譯文】
子厚當年年輕,敢作敢為,不曉得愛重、顧惜自己,以為很快可以成就功業,所以受牽連被貶官。被貶之後,又沒有有地位的當權的知己推舉提拔,所以最後終於死在窮困荒涼的邊地,才能不為當世所用,抱負不得施展。倘使子厚在當御史、員外郎的時候,能像做司馬、刺史那樣自己謹慎行事,也自然不會遭到貶斥;貶斥後,也會有人用力保舉他,他一定會被重新起用而不至於窮困潦倒。但是,如果子厚被貶斥的時間不長,困苦不到極點,儘管才華出眾,他也不一定能刻苦努力使自己的文學辭章達到現在這樣必定流傳後世的成就,這是毫無疑問的。即使如子厚所願,一時間為將相,以他的文章在後世流傳和為將相相比來論得失,我相信一定有人會辨得清楚。以上寫其因長期被貶斥不得意,才能致力於文學。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①。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②。行立有節概③,重然諾④,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⑤。遵,涿人⑥,性謹順,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⑦,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⑧,庶幾有始終者。銘曰:
【注釋】
①萬年:萬年縣,今陝西長安境內。柳宗元先人的墓地在萬年棲鳳原。
②裴君行立:裴行立,絳州稷山(今山西稷山)人。當時任桂管觀察使。
③節概:節操。
④重然諾:重視許下的諾言,即講信用的意思。然、諾都有應許之義。
⑤舅弟:內弟。盧遵:柳宗元《上桂州李中丞薦盧遵啟》中寫道:「內弟盧遵,其行類諸父,精專溫雅,好禮而信,飾於文墨,達於政事。」
⑥涿:今河北涿州。
⑦家:用作動詞,安家。
⑧經紀:料理,安排。
【譯文】
子厚於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終年四十七歲。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於萬年縣他的先人墓旁。子厚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周六,剛四歲;小的叫周七,子厚去世後才出生。兩個女兒,也都還年幼。子厚得以回鄉安葬,費用都是觀察使、河東人裴行立資助的。行立為人重節操,講信義,和子厚有深交,子厚對他盡心盡力,最後終於靠了他。把子厚安葬在萬年墓地的是他的內弟盧遵。盧遵,涿州人,生性謹慎,做學問不知疲倦。從子厚被貶官,盧遵就跟隨著他,並在他那裡安家,直到子厚去世時也沒有離開。送子厚歸葬之後,盧遵又準備安排料理子厚的家事,可以稱得上是位有始有終的人。銘文是:
是惟子厚之室①,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②。
【注釋】
①室:幽室,墓穴。
②嗣人:後代子孫。
【譯文】
這裡是子厚的墓,既牢固又安穩,有利於他的後人。
清邊郡王楊燕奇碑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四年(798)。文章敘述了清邊郡王楊燕奇的家世、戰功及為人。楊燕奇的事,史書上記載的很少,雖然銘文中說他征戰「或裨或專」,但實際上以「裨」為多,所以作者多用了虛敘,即只寫他「平劉展」「下河北」「城汴州」「攻李希烈」等,每件事一句話就交代完。然後似隨意地舉一件接田神公母親的事來證明自己對楊燕奇並非一味地歌功頌德。楊燕奇為了升官晉爵,與田神公約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終,而後復其族焉」。雖然韓愈似不經意輕輕一筆,但隱含的貶意已躍然紙上。歸有光評此文「極有紀律,文字繁簡勻適」。
公諱燕奇,字燕奇,弘農華陰人也①。大父知古,祁州司倉②。烈考文誨③,天寶中實為平盧衙前兵馬使④,位至特進、檢校太子賓客⑤,封弘農郡開國伯,世掌諸蕃互市⑥,恩信著明,夷人慕之⑦。以上家世。
【注釋】
①弘農華陰:即華州華陰縣,今陝西華陰。曾隸屬虢州,虢州也稱弘農,所以叫弘農華陰。
②祁州:治所在無極,今河北安國。司倉:主管倉庫之職。唐制,在府的稱倉曹參軍,在州的稱司倉參軍,在縣的稱司倉。
③烈考:對已故先人的美稱。此處指楊父。
④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42—756)。實:實職。平盧:唐方鎮名。為玄宗時十節度使之一。治所在營州,今遼寧朝陽。
⑤特進:文散官的第二階,對應的是正二品職官。太子賓客:太子屬官,唐高宗正式將此職定為官員,掌調護、侍從、規諫等職。
⑥互市:我國歷史上對國家和民族之間貿易的通稱。互市要在政府的管制、監督和限制下進行。
⑦夷人:我國古代對少數民族的泛稱。
【譯文】
公名燕奇,字燕奇,弘農華陰人。祖父楊知古,曾任祁州司倉。父親楊文誨,天寶年間,實職為平盧衙前兵馬使,官至特進、檢校太子賓客,被封為弘農開國伯,一輩子掌管各個蕃國的貿易來往,恩惠與信義昭著,夷人很敬慕他。以上寫其家世。
祿山之亂①,公年幾二十,進言於其父曰:「大人守官,宜不得去。王室在難,某其行矣。」其父為之請於戎帥②,遂率諸將校之子弟各一人,間道趨闕③,變服詭行,日倍百里④。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衛大將軍員外置⑤,賜勛上柱國⑥。以上辭親從軍。
【注釋】
①祿山之亂:安祿山叛亂。唐玄宗天寶十四年(755),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以誅楊國忠為名,在范陽(治所在今北京)起兵叛亂,擊敗唐軍,攻下洛陽。次年稱帝,進入長安。
②戎帥:軍中的主帥。
③間道:偏僻的小路。趨闕:奔赴朝廷。
④倍百里:即二百里。
⑤金吾衛:保護皇帝的衛隊,有左右之分。員外:定額以外設置的官員。
⑥上柱國:勛官中最尊貴的官位。
【譯文】
安祿山叛亂,當時楊公不到二十歲,對他父親說:「您在任官職,不能走。王室有難,我要去。」他父親就代他請求軍中的主帥,於是楊公率領軍中將官、校官的子弟各一名,走偏僻的小道去投奔朝廷。他們改變裝束,隱秘行動,日行二百里。天子嘉許他,特任他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員外置,賜勛上柱國。以上寫其辭親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