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九·傳志之屬上編三

漢書 《漢書》簡介參見卷六。 楊胡朱梅雲傳 【題解】 本文是楊王孫、胡建、朱雲、梅福、云敞的合傳。班固一向以醇儒自居,不滿過激言行,楊王孫堅持裸葬,胡建不畏強暴,梅福數言切諫,云敞舍死赴義,尤其是朱雲,少喜遊俠,老而隱居不仕,數人行事,多不與中庸之道合。班固為他們立傳,原因何在?傳末「贊」引孔子語「不得中行,則思狂狷」給出了答案。但還不僅止於此。兩漢厚葬成風,為楊王孫立傳,即委婉地表達了對這種風氣的不滿。胡建、云敞行事不同,為名則不異。朱雲、梅福欲遏外戚專權,前者有狂氣,後者嫌愚忠,皆不容於世。東漢外戚勢盛,班固本人就依附外戚竇憲,文中借題發揮,可謂用心良苦! 楊王孫者,孝武時人也。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餘,厚自奉養生,亡所不致①。及病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返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則為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其子欲默而不從,重廢父命;欲從之,心又不忍,乃往見王孫友人祁侯②。 【注釋】 ①亡:通「無」。 ②祁侯:繒賀封祁侯,其孫它襲爵,亦稱祁侯。 【譯文】 楊王孫,漢武帝時人。學習黃老之術,家有千金,重視養生之道,凡是有利於養生的東西,沒有不想方設法弄到的。在他病危臨終之際,要求他的兒子說:「我要裸葬,以便返璞歸真,你一定不要改變我的決定。在我死後要用布囊盛殮屍首,埋入地下七尺深的地方。把屍體放下去以後,再從腳開始脫掉布囊,使身體完全接觸泥土。」他兒子本想默默地不從,卻又感到難以違背父命;可如果順從了父親的意思,心裡又不忍,於是就去拜見楊王孫的朋友祁侯。 祁侯與王孫書曰:「王孫苦疾,仆迫從上祠雍,未得詣前。願存精神,省思慮,進醫藥,厚自持。竊聞王孫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則已,若其有知,是戮屍地下,將裸見先人,竊為王孫不取也。且《孝經》曰『為之棺槨衣衾』,是亦聖人之遺制,何必區區獨守所聞?願王孫察焉。」以上祁侯書。 【譯文】 祁侯就給王孫寫信勸道:「王孫你得病受苦,我因為跟隨主上去雍郊祠,所以沒來得及前來探望。希望你能保存精力,儘量減少思慮,多進醫藥,自己多多保重。我聽說你已先要求裸葬,這樣的話,如果死去的人沒有知覺就罷了,假使他們有知覺,你暴屍於地下,赤裸著去會見先人,我認為那就不可取了。況且《孝經》里也說過『要為死者著衣盛殮』,可見這也是聖人遺制,你又何必堅守黃老之術而不省孝悌之意呢?望你能仔細思量。」以上是祁侯的書信。 王孫報曰:「蓋聞古之聖王,緣人情不忍其親,故為制禮,今則越之,吾是以裸葬,將以矯世也。夫厚葬誠亡益於死者,而俗人競以相高,靡財單幣①,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發,此真與暴骸於中野何異!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聲,乃合道情。夫飾外以華眾,厚葬以鬲真②,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為言歸也。其屍塊然獨處,豈有知哉?裹以幣帛,鬲以棺槨,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為枯臘,千載之後,棺槨朽腐③,乃得歸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堯之葬也,窾木為櫝④,葛藟為緘⑤,其穿下不亂泉⑥,上不泄殠⑦。故聖王生易尚⑧,死易葬也。不加功於亡用,不損財於亡謂。今費財厚葬,留歸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謂重惑。於戲!吾不為也。」 【注釋】 ①靡:浪費。單:同「殫」。盡。幣:絲織品。 ②鬲:同「隔」。 ③槨(ɡuǒ):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 ④窾(kuǎn):空。櫝:棺材。 ⑤葛藟(lěi):皆為蔓生植物。葛為蔓草,藟即藤。緘:捆束。這裡指捆棺材。 ⑥亂:打穿。 ⑦殠(chòu):腐氣。 ⑧尚:尊奉,奉養。 【譯文】 王孫回信答道:「我聽說古代的聖王,是由於人情上不忍看到自己的親人受苦,所以才制訂禮儀的,可今天的人們卻超越禮制厚葬,我之所以要裸葬,就是為了矯正這種世風。厚葬本無益於死者,又使俗人們互相攀比,白白浪費財物於地下。其中更有今日埋下去明日就被盜掘的,這又與暴屍於野有什麼區別?況且死是生的結束,萬物的歸宿。使該返回本真的都返回本真,使該變化的都發生變化,這正是萬物各返其真的道理。返回本真之後,無形無聲,與道同體。而那些裝飾外表以譁眾取寵,主張厚葬使死者與本真相殊隔,則使歸者不得歸,化者不得變,使萬物各失其所。再者,據我所知,精神是為天所有的,肉身是為地所有的。精神脫離身體,回歸他們的本真,因此才被叫做鬼,鬼即歸的意思。屍身像土塊一樣空寂獨處,哪有知覺?如果再用布帛厚厚裝裹,用棺槨重重隔開,肢體再被緊緊捆縛,嘴裡含上玉石,想變化也變化不成,慢慢地腐壞成一具乾屍,等到千載之後棺木朽爛了,才能回歸泥土,返回其本來的居所。依此來看,何必長久為客呢!過去帝堯的葬儀,也只是以空心的樹幹為棺材,用葛藤來捆束,而且挖掘墓穴深不及泉水,只要不泄腐氣即可。因此看來,聖王不僅活著的時候節儉,死時也比較簡單樸素。從不在無用的事情上下功夫,也不在無意義的事情上浪費財物。今天的人們費財厚葬,阻留死者歸土,使其與本真相隔,死者既不知道,生者也無所收穫,這才是大糊塗呢!唉,我可不這樣做。」 祁侯曰:「善。」遂裸葬。以上王孫答書。 【譯文】 祁侯說:「好!」於是就裸葬了。以上是楊王孫的回信。 胡建字子孟,河東人也。孝武天漢中,守軍正丞①。貧亡車馬,常步與走卒起居,所以尉薦走卒②,甚得其心。時監軍御史為奸,穿北軍壘垣以為賈區,建欲誅之,乃約其走卒曰:「我欲與公有所誅,吾言取之則取,斬之則斬。」於是當選士馬日,監御史與護軍諸校列坐堂皇上③,建從走卒趨至堂皇下拜謁,因上堂,走卒皆上。建指監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斬之。」遂斬御史。護軍諸校皆愕驚,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懷中,遂上奏曰:「臣聞軍法,立武以威眾,誅惡以禁邪。今監御史公穿軍垣以求賈利,私買賣以與士市,不立剛毅之心、勇猛之節,亡以帥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議,不至重法。《黃帝李法》曰:『壁壘已定,穿窬不繇路④,是謂奸人,奸人者殺。』臣謹按軍法曰:『正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於用法疑,執事不諉上,臣謹以斬,昧死以聞。」制曰:「《司馬法》曰:『國容不入軍,軍容不入國。』何文吏也?三王或誓於軍中,欲民先成其慮也;或誓於軍門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將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以上斬監軍御史。 【注釋】 ①軍正丞:漢中央有南北軍,各有軍正,正下設丞。 ②尉:同「慰」。 ③護軍:官名。屬大司馬,負責監督諸校尉。堂皇:官吏辦事的大廳。 ④窬(yú):穿牆為門,其形如圭。 【譯文】 胡建,字子孟,河東人。漢武帝天漢年間,曾試用任職於南北軍中為軍正丞。因為窮,買不起車馬,故而常常步行,與差役們一同生活,所以藉機安慰差役們,很得人心。當時的監軍御史是奸猾之人,打穿北軍的圍牆蓋了間做生意的小屋子,胡建心中不滿就想除掉他,於是邀約差役們,說:「我想約你們一起去殺一個人,你們要聽我號令,我喊拿下你們就將其拿下,我喊斬你們就將其斬首。」於是在挑選兵馬的那天,當監御史和護軍諸校坐在辦事的大廳上時,胡建就率領差役們快步走到大廳下拜見,然後趁機躍上大廳,差役們也隨後跟上。胡建指著監御史厲聲道:「拿下他!」差役們一擁而上將其拽下大廳。胡建緊接著下令:「斬!」士卒隨即將其斬首。護軍諸校一時慌作一團,不知何故。胡建這時已經寫好奏摺揣在懷中,即刻上奏朝廷道:「據臣所知,軍法的設置,是為了樹立武功以威服眾人,剷除奸惡以嚴禁異端。現在監御史公開鑿穿軍營的圍牆,謀求商人之利,私自買賣與士兵交易,不樹立剛毅之心、勇猛之節,無法帶領士大夫並成為他們的表率,更失理不公。如果讓文吏議罪,就不會處以重法。《黃帝李法》說:『壁壘如果修好,穿牆為門以為路的,都是奸人。奸人則該誅殺。』臣謹據軍法所說:『軍正不屬將軍,將軍若有罪,二千石以下的官也可以執法。』依照軍法,軍正丞斬監軍御史是有疑問的,但執事者應當即時處罰違法者,不能將事情推諉給上級,所以我依法斬了監軍御史,冒死將此事上報。」皇上下詔道:「《司馬法》說:『國家的禮節風紀不進入軍隊,軍隊的禮節風紀不進入國家。』說什麼文吏呢!三王有時在軍中誓師,是想要民眾先考慮好自己的計議;有時誓師於軍門之外,是想要民眾先有思想準備去作戰;有時還在兩軍即將交鋒時誓師,是為了激勵民眾的勇氣。胡建你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以上記胡建斬殺監軍御史。 建由是有名。後為渭城令,治甚有聲。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將軍安與帝姊蓋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驕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殺之。客臧公主廬,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將吏卒圍捕。蓋主聞之,與外人、上官將軍多從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僕射劾渭城令游徼傷主家奴①。建報亡它坐。蓋主怒,使人上書告建「侵辱長公主,射甲舍門②。知吏賊傷奴,辟報故不窮審③」。大將軍霍光寢其奏。後光病,上官氏代聽事,下吏捕建,建自殺。吏民稱冤,至今渭城立其祠。以上為渭城令冤死。 【注釋】 ①僕射(yè):全稱當為謁者僕射,負責賓客晉見禮儀之事。 ②甲舍:甲第,指公主之宅。 ③辟:同「避」。 【譯文】 胡建由於這事,聲名大顯。後來,胡建擔任渭城令,很有政績,在百姓中聲望很高。當時正值昭帝年幼,皇后的父親上官安將軍同昭帝姐姐蓋長公主的情夫丁外人關係很好。丁外人為人驕橫霸道,因為怨恨前京兆尹樊福,就指使刺客射殺了他。刺客藏匿在公主別墅中,捕吏不敢搜捕。渭城令胡建便率吏卒前去圍捕。蓋長公主聞訊,就夥同丁外人、上官將軍領著許多家奴僕客趕去,邊跑邊射,追打吏卒,吏卒四散逃跑。公主還命僕射上奏彈劾渭城令部下游徼打傷公主家奴。胡建上表申辯,否認了這條罪狀。蓋長公主大怒,又遣人上書告發胡建「侵辱長公主,箭射公主宅門。知道吏卒打傷公主家奴,卻避開不報,故意不追究審查」。大將軍霍光壓下了這個奏摺。後來霍光得了病,上官安代其管理朝政,命令吏卒前去捉拿胡建,胡建遂自殺。百姓都認為胡建含冤,到現在渭城還立祠紀念他。以上記胡建任渭城令,含冤而死。 朱雲字游,魯人也,徙平陵①。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長八尺余,容貌甚壯,以勇力聞。年四十,乃變節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其業。好倜儻大節②,當世以是高之。 【注釋】 ①平陵:縣名。治所在今陝西咸陽秦都區,因漢昭帝於此築平陵,故稱。又西漢時另有東平陵縣,治所在今山東濟南章丘區。 ②倜儻(tì tǎnɡ):卓越豪邁。 【譯文】 朱雲,字游,本是魯人,後遷至平陵。年輕時結交輕捷豪健的俠客,曾藉助俠客的力量報仇。身高八尺有餘,容貌壯碩魁偉,素以勇力被人稱道。四十歲的時候,他一改往日的作為跟隨博士白子友學習《周易》,又向前將軍蕭望之學習《論語》,都能繼承他們的學說。朱云為人豪爽,喜歡倜儻灑脫的大節,當時的人們也因此推重他。 元帝時,琅邪貢禹為御史大夫,而華陰守丞嘉上封事①,言:「治道在於得賢,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選。平陵朱雲,兼資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試守御史大夫,以盡其能。」上乃下其事問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對,以為:「大臣者,國家之股肱,萬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擇也。傳曰:『下輕其上爵,賤人圖柄臣,則國家搖動而民不靜矣。』今嘉從守丞而圖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走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國家而尊社稷也。自堯之用舜,文王於太公,猶試然後爵之,又況朱雲者乎?雲素好勇,數犯法亡命,受《易》頗有師道,其行義未有以異。今御史大夫禹絜白廉正,經術通明,有伯夷、史魚之風②,海內莫不聞知,而嘉猥稱雲,欲令為御史大夫,妄相稱舉,疑有奸心,漸不可長,宜下有司案驗以明好惡。」嘉竟坐之。以上嘉薦云為御史大夫。 【注釋】 ①華陰:縣名。今屬陝西。 ②史魚:春秋時衛國賢大夫。 【譯文】 元帝時,琅邪人貢禹做了御史大夫,華陰縣丞嘉呈上密封的奏書,說:「國家的治理全賴賢人相助,御史大夫這個官職,是宰相的助手,位居九卿之上,因此更不能不仔細選拔。平陵人朱雲,文武兼備,為人忠正,且有謀略,可以先讓他拿六百石的薪俸試著執掌御史大夫的職責,以盡其才。」皇上就把這件事交給公卿大臣們去討論。太子少傅匡衡認為:「大臣是國家的臂膀,為萬民所敬仰,聖明的君王本該謹慎選擇。傳曾說:『如果屬下輕慢他的上司,地位低賤的人圖謀成為掌權大臣,那麼國家統治的基礎就會動搖,百姓就不能安居。』現在嘉以代理縣丞之官而圖謀大臣之位,想讓一個普通百姓超升於九卿之上,這絕不是以國家社稷為重的做法。當年堯起用舜,文王選中太公,尚且要在試用之後才委以重任,又何況朱雲呢?我聽說朱雲向來好勇,曾多次因違犯國家法紀而逃亡,雖然研習《易》學,很得師傳,然而他的行事卻沒有什麼突出的地方。再說現在的御史大夫貢禹為人清廉,通曉經術,很有伯夷、史魚當年的風範,四海之內無人不知,嘉卻歪曲事實推舉朱雲,想讓他做御史大夫,這是胡亂薦舉,恐怕包藏著奸心,這種行為不能助長,應該讓有司仔細調查清楚,查明他的用心。」嘉竟然因此獲罪。以上記嘉薦朱云為御史大夫。 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①,為梁丘《易》②。自宣帝時善梁丘氏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登堂③,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④,故諸儒為之語曰:「五鹿嶽嶽⑤,朱雲折其角。」繇是為博士。以上說經折五鹿。 【注釋】 ①少府:漢九卿之一,負責皇帝私人開支。五鹿:複姓。 ②梁丘:指梁丘賀,從京房學《易》,尤精卜筮,官至少府。 ③(zī):長衣的下縫。 ④拄:刺。 ⑤嶽嶽:高聳突出的樣子,比喻人顯露頭角。 【譯文】 此時,少府五鹿充宗深得皇上寵幸,研習梁丘賀所傳的《易》學。從宣帝時起朝廷就以梁丘《易》說為善,元帝也非常喜歡,想考辨梁丘《易》與別家《易》說的異同,就命五鹿充宗同各位《易》家辯論。五鹿充宗仗著得寵的地位,口才又好,諸儒都不敢與之抗衡,都謊稱有病不去相見。這時有人推薦朱雲,皇上將其召入,朱雲提起長衣下擺,登階上堂,抬頭相詢,聲音洪亮,震動左右。開始論難之後,連連挫敗五鹿充宗,諸儒因而評說道:「五鹿充宗頭上長角,朱雲折斷了他的角。」因為此事,朱雲做了博士。以上記朱雲說經挫敗了五鹿充宗。 遷杜陵令,坐故縱亡命,會赦,舉方正①,為槐里令。時中書令石顯用事②,與充宗為黨,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陳咸年少抗節③,不附顯等,而與雲相結。雲數上疏,言丞相韋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來④,而咸數毀石顯。久之,有司考雲,疑風吏殺人。群臣朝見,上問丞相以雲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狀。時陳咸在前,聞之,以語云。雲上書自訟,咸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殺人罪。雲亡入長安,復與咸計議。丞相具發其事,奏:「咸宿衛執法之臣,幸得進見,漏泄所聞,以私語云,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⑤。後知雲亡命罪人,而與交通⑥,雲以故不得。」上於是下咸、雲獄,減死為城旦⑦。咸、雲遂廢錮,終元帝世。以上與陳咸俱廢。 【注釋】 ①方正:即賢良方正,漢選舉科目名。 ②中書令:原名尚書令,漢武帝改用宦官,更名中書謁者令,至漢成帝時復改用士人,並復舊名,負責皇帝與臣下之間各種文書傳遞事。 ③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屬官,掌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受公卿奏事,彈劾章奏。 ④往來:指有所抵制。 ⑤欲令自下治:陳咸本人官居御史中丞,而奏請交由御史中丞處理朱雲一案,故謂「自下治」。 ⑥交通:勾結往來。 ⑦城旦:秦漢徒刑名。夜伺寇,晝築城。 【譯文】 後來,朱雲改任杜陵令,因故意放走逃犯而獲罪,正好遇到大赦天下,才又被舉為方正,做了槐里令。當時中書令石顯專權,與五鹿充宗結成一黨,文武百官都很畏懼他們。只有御史中丞陳咸年少有氣節,不攀附他們,而與朱雲結交。朱雲曾屢次上疏,彈劾丞相韋玄成只知保全自己,不去抵制石顯等人,陳咸也多次詆毀石顯。過了很久,有關官員拷問朱雲,懷疑他誘勸吏卒殺人。群臣朝見之際,皇上問丞相朱雲的政績。丞相韋玄成趁機誣衊朱云為人暴虐無狀。當時陳咸恰好在場,聽到之後就轉告了朱雲。朱雲於是上書自我申訴,陳咸又為他擬定奏章,請求批准交由御史中丞處理此案。然而此案最後卻由丞相負責審理,丞相安排官吏準備定成殺人罪。朱雲逃進長安,又與陳咸商量對策。丞相詳細地揭發此事,上疏朝廷:「陳咸身為宿衛皇宮、執掌法令的大臣,有幸得以進見陛下,卻失職泄漏所聽到的機密,私下透露給朱雲,還為其擬定奏章,想把此案交由他自己處理。後來明知朱雲是逃命的罪犯,還與其私下聯絡,致使朱雲至今未能抓獲。」皇上於是將陳咸、朱雲一同下獄,減免死罪,服城旦之刑。陳咸、朱雲終元帝一朝都遭禁錮而不得入仕。以上記朱雲與陳咸一起被廢棄。 至成帝時,故丞相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①,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游於地下②,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③。」以上廷辱張禹。 【注釋】 ①故丞相安昌侯:《漢書》作「丞相故安昌侯」。特進:官名。無職事,屬於加官。列侯功德優盛為朝廷敬異者,賜特進,位在三公之下。 ②龍逄:關龍逄,夏桀忠臣。比干:殷紂王叔父。龍逄、比干皆因直諫而死。 ③旌:表彰。 【譯文】 成帝時,丞相前安昌侯張禹因是皇帝的老師而受封特進,很受尊重。朱雲上書皇上請求接見,當時朝堂之上公卿大臣都站在一旁。朱雲道:「現在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正陛下,下不能有益於百姓,都是些在其位不謀其政的人,正是孔子所謂『粗鄙之人不能同他輔佐君王』,『如果總是擔心失去官職,那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那種人,臣希望陛下能賜一柄尚方斬馬劍,只要斬殺奸佞之臣一人就可儆戒其他人。」皇上問道:「要斬殺誰呢?」朱雲答道:「安昌侯張禹。」皇上大怒,說:「小臣居然敢處下謗上,朝堂之上當眾污辱朕的師傅,死罪不容赦!」御史過來拖朱雲下去,朱雲死死抓住殿前欄杆不放,欄杆都被折斷了。朱雲大聲叫道:「臣能與龍逄、比干同游於陰間,死也值得!可不知朝廷的前途會怎麼樣呢?」御史將朱雲拖了下去。這時,左將軍辛慶忌摘下帽子解開印綬,在殿下叩頭,說道:「朱雲此人向來以耿直狂傲而聞名於世。假使他說得對,就不該殺;即使他說錯了,也該寬容他。臣願冒死為其求情。」慶忌叩頭直到流血,皇上的怒氣才慢慢消解,然後這事才作罷。等到後來修欄杆的時候,皇上說道:「不要換它!只修補就可以,以此來表彰耿直的諫臣。」以上記朱雲在朝堂上羞辱張禹。 雲自是之後不復仕,常居鄠田①,時出乘牛車從諸生,所過皆敬事焉。薛宣為丞相,雲往見之。宣備賓主禮,因留雲宿,從容謂雲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東②,可以觀四方奇士。」雲曰:「小生乃欲相吏邪③?」宣不敢復言。 【注釋】 ①鄠(hù):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鄠邑區。 ②東(ɡé),漢丞相府屬吏分東西曹辦公,東即東曹辦事機構。二千石官吏新任命後要去相府東曹辭謝,因此下文說「可以觀四方奇士」。 ③小生:指薛宣為新學後進。吏:動詞,做屬吏。 【譯文】 朱雲從此之後再沒有做過官,住在鄠縣的鄉間,經常乘牛車帶著一幫學生外出,所過之處,人們都很尊敬他。薛宣做丞相以後,朱雲去見他。薛宣以賓主之禮相待,順便留朱雲歇宿,漫不經心地對朱雲說:「你在鄉間也無事,不如就留在相府東曹,也可以看看四方奇士。」朱雲道:「你這新學後進難道也想要我做屬吏嗎?」薛宣就再不敢說什麼了。 其教授,擇諸生,然後為弟子。九江嚴望及望兄子元①,字仲,能傳雲學,皆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注釋】 ①九江:郡名。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譯文】 朱雲教學授徒,總是從眾多學生中仔細挑選,然後作為傳人弟子。九江人嚴望和他的兄長之子嚴元,都能傳習朱雲之學,後來都做了博士。嚴望還做到了泰山太守。 雲年七十餘,終於家。病不呼醫飲藥。遺言以身服斂,棺周於身,土周於槨,為丈五墳,葬平陵東郭外。 【譯文】 朱雲七十多歲時死在家中。生病之後不請醫生,也不吃藥。留下遺言要求就用身穿的衣服裝斂,棺材只要能放得下屍身就可以,墳穴只要放得下棺槨,起了一丈五大小的墳墓,葬在平陵東城之外。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①。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為郡文學,補南昌尉②。後去官歸壽春,數因縣道上言變事,求假軺傳③,詣行在所條對急政④,輒報罷。 【注釋】 ①壽春:即今安徽壽縣。 ②南昌:縣名。今江西南昌。 ③軺傳(yáo zhuàn):使者所乘之車。 ④行在所:古代專指天子所在的地方。 【譯文】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年輕時遊學於長安,精通《尚書》和《穀梁春秋》,做了郡文學,又補做南昌尉。後來棄官回到故鄉壽春,屢次通過縣道的使者上書談論天象變異之事,還曾請求借乘使者所乘之車到皇上所在的地方,逐條答覆皇帝詢問的緊急政事,卻不被允准。 是時,成帝委任大將軍王鳳,鳳專埶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譏刺鳳,為鳳所誅。王氏浸盛,災異數見,群下莫敢正言。福復上書曰: 【譯文】 當時成帝重用大將軍王鳳,王鳳專權擅政,京兆尹王章本性忠直,譏刺王鳳,被王鳳誅殺。王氏一族的勢力逐漸強盛,這時災異之兆已出現過幾次,然而群臣沒人敢站出來說話。梅福就又上書道: 臣聞箕子佯狂於殷①,而為周陳《洪範》;叔孫通遁秦歸漢②,製作儀品。夫叔孫先非不忠也③,箕子非疏其家而畔親也④,不可為言也。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若轉圜⑤,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亡敵於天下也。孝文皇帝起於代谷⑥,非有周、召之師⑦,伊、呂之佐也⑧,循高祖之法,加以恭儉,當此之時,天下幾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則治,不循則亂。何者?秦為亡道,削仲尼之跡,滅周公之軌,壞井田,除五等⑨,禮廢樂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⑩,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於此為甚。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11)。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12)。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眾賢聚於本朝(13),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14)。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15),求黨與,索隨和(16),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注釋】 ①箕子:殷之太師,諫紂被囚,佯狂為奴,武王滅殷,箕子率五千人避居朝鮮。 ②叔孫通:秦末儒生,劉邦建漢,新朝的禮儀制度多由叔孫通制訂。 ③先:一說指先生。一說指先時即秦時。 ④疏其家而畔親:疏遠家族而背叛親人。箕子為殷紂叔父,故云。 ⑤轉圜:轉動圓體的器物,比喻便易迅速。 ⑥孝文皇帝起於代谷:漢文帝即位前被封為代王,轄地約今山西大部及內蒙古集寧周圍地區。 ⑦周、召(shào):周公、召公,周成王時二人同心輔政。 ⑧伊、呂:指商、周開國元勛伊尹與呂尚。 ⑨五等:指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制度。 ⑩廉茂:指孝廉、秀才(後避光武帝劉秀諱改稱茂才),皆漢代選舉科目。 (11)昇平:民有三年之儲曰昇平。 (12)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指劉安謀反事。淮南國轄地為秦時九江郡,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7)劉安謀反失敗自殺後國除,仍稱九江郡。 (13)本朝:指漢中央朝廷。因漢代諸侯王在自己封國內有小朝廷,下文雲「其大臣」也指封國大臣,諸侯王與其屬吏也是君臣關係。 (14)蜀郡:郡名。治所在今四川成都。當時蜀郡廣漢縣男子鄭躬造反。 (15)蹈藉:踐踏。這裡指侵占、破壞。 (16)隨和:隨順附和者。 【譯文】 臣聽說箕子在殷時裝瘋,卻為周室獻上了《洪範》篇;叔孫通逃秦歸漢,為漢室製作禮儀。叔孫通並非不忠,箕子也並非背家叛親,只是無從進言而已。從前高祖採納善言唯恐不及時,從諫如流,聽從善言而不論進言者的才能如何,論功行賞也不管立功者過去怎樣。所以陳平由一個逃犯而躍身為謀士之主,韓信從小軍官而被破格提拔為大將。所以天下的賢士雲集於漢,爭相進獻奇謀異策,智者能盡其謀略,愚者也能為其殫精竭慮,勇士能為其死節,就連怯懦之人也肯效死力。這樣才能集中起普天下的智慧,聚攏起普天下的武力,所以攻取秦地才會像拿起鴻毛,消滅項羽就如同路邊撿東西,這正是高祖天下無敵的原因。孝文皇帝以代王身份發跡於代谷,並沒有周、召二公那樣的明師,也沒有伊尹、呂尚那樣的賢相,只是遵循高祖的做法,再加上自己的恭謹節儉,那個時候天下幾乎實現了太平。由此看來,只有遵守高祖的做法天下才會安定,反之天下就亂了。為什麼呢?暴秦無道,禁止孔子的學說,毀壞周公所定的禮儀制度,破除井田制,取消五等爵,禮樂廢弛,王道不能施行,所以那些試圖施行王道的人都不能成功。孝武皇帝樂意接受忠諫,喜歡至理之言,封爵用不著舉孝廉秀才,賜賞不必有顯赫的功勳,所以天下的平民磨礪意志,竭盡思慮,來到朝廷炫耀自己才能的人,數不勝數。漢室網羅賢人,以這個時期為最盛。假使孝武皇帝聽取他們的謀劃,那麼昇平之世即可達到。可是這時武帝卻積屍暴骨,以戰勝胡、越為快,以致淮南王劉安趁隙起兵造反。其之所以計劃不成功而計謀被泄露,是因為眾多賢人聚集在中央,封國大臣不敢追隨劉安造反。目前平民敢鑽國家空子,尋機造反的,蜀郡的鄭躬便是。另外山陽亡命徒蘇令之流,攻城略地,結黨聚眾,尋求隨順附和的人,而沒有逃避躲藏的想法。這些人都輕視國家大臣,故而無所畏忌,國家權輕勢弱,匹夫才敢與之爭衡。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雲①:「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當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②,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③,任鄙叩關自鬻④;繆公行伯⑤,由余歸德⑥。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里,爛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俊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厎石⑦,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⑧,以為漢驅除,倒持泰阿⑨,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為漢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選舉之法取當時之士,猶察伯樂之圖,求騏驥於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棄陳平之過而獲其謀⑩,晉文召天王(11),齊桓用其仇(12),有益於時(13),不顧逆順,此所謂伯道者也。一色成體謂之醇,白黑雜合謂之駁。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緒(14),猶以鄉飲酒之禮理軍市也。 【注釋】 ①《詩》:此指《詩經·大雅·文王》篇。 ②九九:算法名。即九九乘法。《冊府元龜》:「東野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使戲之曰:『九九足以見乎?』曰:『……九九薄能耳,而君猶禮之,況賢於九九者乎?』」 ③秦武王:孝公之孫,惠文王之子,好力,後與力士孟說比賽舉鼎,臏斷而死。 ④任鄙:古代大力士。叩關:指通過函谷關進入秦境。鬻(yù):賣。 ⑤繆公:即秦穆公。伯:同「霸」。 ⑥由余:戎人,秦穆公用之以成霸業。 ⑦厎石:即砥石,細磨石。 ⑧罔:同「網」。 ⑨泰阿:古劍名。 ⑩陳平之過:指陳平盜嫂受金事。 (11)晉文召天王:晉文公曾召周襄王至河陽參加諸侯會盟。 (12)用其仇:管仲箭射齊桓公中鉤,後來桓公仍信用他而成霸業。 (13)有:原作「亡」,據中華書局點校本《漢書》改。 (14)緒:餘業。 【譯文】 士人是國家棟樑,得之則國勢盛,失之則國勢輕。《詩經》說:「賢士薈萃,文王才得以安定天下。」朝廷議論,本非草野之民所該參與。然而,臣實在是擔心死於戰亂,葬身荒野,所以屢次上書請求陛下接見,但屢屢不被允准。臣聽說齊桓公時有人曾以九九算法得以晉見,桓公之所以不拒絕,是想招致更優秀的人才。現在臣所進言的何止是九九算法,可陛下卻拒絕臣三次,這正是天下賢士不附於陛下的原因。過去秦武王喜好勇武有力之士,大力士任鄙入關自薦;秦穆公欲成霸業,戎人由余都能歸心相助。今天若想網羅天下賢士,那麼民間有上書求見的,就該讓他們來尚書台,聽聽他們的進言,如果可以採納,就要授以升斗俸祿,賞賜一束之帛。若能如此,天下賢士就會抒發心中不滿,傾吐忠言,皇上每天都能聽到良策,這樣天下的系統、國家的表里,就粲然大明,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以四海之大,士人百姓之多,能進良言的人實在很多呵!然而其中敢於指摘當朝政治,並出言成章,用先聖的道理來考核沒有錯誤,又能解決當前實際問題的俊傑之士,實在也沒有幾個。因此爵祿束帛,就是國家的磨刀石,高祖就是用它們來激勵天下之士的。孔子說:「工匠若想做好一件事情,就先得磨快他的工具。」暴秦則不然,他們羅織誹謗之網,把人才都驅趕到漢朝這邊,好比倒提泰阿寶劍,把劍柄給了楚人。因此,若能不喪失權柄,天下即使發生混亂,也無人敢出來圖謀不軌,這正是孝武皇帝能夠開疆拓土建立功勳,成為漢世宗的原因。現在陛下不遵循霸者之道,反而想用三代選舉的辦法來網羅當世的賢士,這如同按照伯樂所繪之圖,去市井裡搜求千里馬,自然什麼都得不到,這是很明白的道理。過去高祖不記陳平的過失而採納他的計謀,晉文公召天王,齊桓公用其仇敵管仲,只要有益當世,就能不顧自己對人的好惡,這才是霸者之道呵!正所謂體成一色叫做醇,白黑相雜叫做駁。今天陛下想用治理太平盛世的辦法治理暴秦留下的國家,這如同以鄉村飲酒禮管理軍隊和市場。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鵲遭害①,則仁鳥增逝②;愚者蒙戮,則知士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眾。自陽朔以來③,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④。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數御《十月》之歌⑤,留意《亡逸》之戒⑥,除不急之法,下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⑦。且不急之法,誹謗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⑧,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⑨。建始以來⑩,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為飛(11),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12),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13)。」埶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亡及已。以上疏請進賢求言,譏切王氏。 【注釋】 ①(yuán):鴟鳥。 ②仁鳥:指鸞風。 ③陽朔:漢成帝年號(前24—前21)。 ④具臣:備位充數、不稱職守之臣。 ⑤《十月》之歌:指《詩經·小雅·十月之交》,譏後族太盛。 ⑥《亡逸》:《尚書》篇名。周公作之以戒成王。 ⑦辟四門,明四目:出自《尚書·舜典》,指開四門以致眾賢,則明視於四方。 ⑧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出自《論語·微子》。楚狂接輿過孔子而歌:「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⑨景:同「影」。 ⑩建始:漢成帝年號(前32—前28)。 (11)金鐵為飛:指成帝河平二年(前27)沛郡鐵官所鑄錢如星飛上天去一事。 (12)魁:以北斗比喻,斗身為魁。 (13)毋若火,始庸庸:出自《尚書·洛誥》。庸庸,微小貌,言火始微小,不早撲滅則將至熾盛。 【譯文】 如今陛下不僅不採納天下賢士的良言,反而加害於他們。鴟鳥被殺,鸞鳳就會躲開;愚者被害,智士就會退避。近來愚民上書,多有觸犯無關緊要的法律者,有的被打入獄中,冤死的人很多。自陽朔年間以來,天下人都害怕進言,在朝廷上尤其如此,群臣一味迎合陛下,沒人敢堅持正確的意見。怎麼知道情況是這樣呢?陛下可以取民間上書中認為比較好的,試著交給廷尉,廷尉一定會說:「這不是他們應該說的話,這是對陛下的大不敬。」由此推測其他,道理是一樣的。已故京兆尹王章品性忠直,敢在朝堂上與皇上爭執,孝元皇帝卻提拔他,用來激勵尸位素餐的大臣,矯正朝廷的歪風邪氣。可到陛下的手裡,卻連他的妻子兒女都受到了處罰。討厭自己不喜歡的人,也應該只限於他本人,王章又沒有犯反叛朝廷的罪過,卻全家遭殃。這實在是摧毀正直之士的氣節,堵住了諫臣的口舌,群臣都知道這樣不對,卻沒人敢為之申辯,天下若都以多言為戒,實在是國家最大的憂患呵!希望陛下能遵循高祖舊軌,防止重蹈暴秦滅亡的道路,多體會《十月之交》這首詩,留心《亡逸》的訓誡,廢除不必要的法律,頒布不要忌諱的詔書,多看多聽,同疏遠低賤的人一起商議,讓韜晦很深的人都不隱瞞自己的觀點,使僻處民間的人的言路也不被堵塞,這就是所謂「打開四門,以致眾賢,明視四方」的意思。「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當前君主的權威被侵犯,外戚的權力日漸擴大,陛下如果不能看到實際情形,希望能留意觀察種種跡象。建始年間以來,日食地震不斷,按比例來算,是春秋時期的三倍,水災之多更不能與那時相比。如此陰盛陽衰,就連銅錢都會像星星一樣飛上天去,這是什麼樣的災異跡象呵!漢室興起以來,國家曾遇到過三次危險。呂氏、霍氏、上官氏都是皇帝的母后之家,親親的做法,保全他們是最好的,所以應該給他們請來賢師良相,教給他們忠孝之道。可現在卻只知尊寵其位,授予他們重大的權柄,使其越發驕橫無道,直到遭受滅族之禍,那才是喪失親親原則的大事呢!就連霍光這樣的賢士,都不能為子孫考慮,所以權臣一旦遇到朝廷更迭就會很危險。《尚書》說:「不要像大火一樣,開始都是微微小火。」等到他們的權勢超過了陛下,然後再想消滅他們,就已經來不及了。上疏請求皇帝進用賢材,廣納諫言,譏諷外戚王氏專權。 上遂不納。 【譯文】 皇上還是不採納他的進言。 成帝久亡繼嗣,福以為宜建三統①,封孔子之世以為殷後,復上書曰: 【注釋】 ①三統:謂夏商周三代之正統。 【譯文】 成帝好長時間都沒有後嗣,梅福認為應該建立三統,主張封孔子的後代作為殷人後嗣,所以又上書道: 臣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政者職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職觸罪,危言世患,雖伏質橫分①,臣之願也。守職不言,沒齒身全,死之日,屍未腐而名滅,雖有景公之位②,伏歷千駟,臣不貪也。故願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塗③,當戶牖之法坐④,盡平生之愚慮。亡益於時,有遺於世,此臣寢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願陛下深省臣言。 【注釋】 ①伏質:秦漢時死刑有腰斬,犯人裸體伏於質上受刑。橫分:身首分離。 ②景公:齊景公。《論語·季氏》:「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故引之。 ③赤墀(chí):皇帝宮殿階地塗丹漆,故稱。 ④法坐:正坐,喻當官。 【譯文】 臣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政是職責的意思,官位低下而討論高層主持的政務是有罪的。然而即使越職進言會獲罪,也還要直言世弊,即使會身首異處,也心甘情願。如果謹守本分不敢放言時弊,即使能全身保命到老,等到死以後,屍體還沒腐爛而名聲已經被人遺忘,即使有齊景公那樣的地位,有馬千駟,臣也不貪求。因此臣希望登上文石之陛,進入赤墀之殿,入朝為官,以盡平生的愚忠。即使這樣無助於當世,也求能留名後世,這是臣寢不安席、食不知味的原因。希望陛下能深深地理解臣所說的話。 臣聞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惡之報,各如其事。昔者秦滅二周①,夷六國,隱士不顯,佚民不舉,絕三統,滅天道,是以身危子殺,厥孫不嗣,所謂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車,存五帝之後②,封殷於宋,紹夏於杞,明著三統,示不獨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遷廟之主③,流出於戶④,所謂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湯不祀,殷人亡後,陛下繼嗣久微,殆為此也。《春秋經》曰:「宋殺其大夫。」《穀梁傳》曰:「其不稱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⑤。」此言孔子故殷後也,雖不正統,封其子孫以為殷後,禮亦宜之。何者?諸侯奪宗,聖庶奪適。傳曰:「賢者子孫宜有土。」而況聖人,又殷之後哉!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而皇天動威,雷風著災⑥。今仲尼之廟不出闕里⑦,孔氏子孫不免編戶⑧,以聖人而歆匹夫之祀⑨,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誠能據仲尼之素功⑩,以封其子孫,則國家必獲其福,又陛下之名與天亡極。何者?追聖人素功,封其子孫,未有法也,後聖必以為則。不滅之名,可不勉哉!以上疏請封仲尼子孫。 【注釋】 ①二周:戰國末期,周王室分裂成東周和西周兩個小國,故稱「二周」。 ②存五帝之後:指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堯後於祝,封舜後於陳,封夏後於杞,封殷後於宋。 ③遷廟:古代太廟中專門供奉、祭祀被遷神主之廟殿,也稱遠廟。 ④流出於戶:神主牌位太多,廟裡放不下。表明周朝子孫眾多,國祚綿長。 ⑤「其不稱名姓」幾句:孔子本宋孔父之後,後遷於魯,遂為魯人。今宋所殺者亦為孔父之後留在宋者,是孔子的祖輩。《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故不稱名而稱官以尊之。 ⑥「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幾句:《尚書大傳》曰:「周公疾,曰:『吾死必葬於成周,示天下臣於成王也。』周公死,天乃雷雨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國恐,王與大夫開金縢之書,執書以泣曰:『周公勤勞王家,予幼人弗及知。』乃不葬於成周而葬於畢,示天下不敢臣。」 ⑦闕里:孔子舊居,在今山東曲阜。 ⑧編戶:庶人。 ⑨歆:祭祀時鬼神來享受祭品的香氣。 ⑩素功:素王之功。《春秋穀梁傳》曰:「孔子素王。」聖而不王曰素王。 【譯文】 臣聽說那些能給別人活路的人,才能保全自己,那些堵塞別人活路的人,自己也會自絕其路。善惡的報應,總是看人做了什麼。過去秦滅二周,掃平六國,隱士不露面,逸民不被推薦,三統正朔斷絕,天道淪喪,這樣才導致殺身之禍,使得子孫不能繼承其業,這就是所謂不給別人活路導致自己也沒活路的人。因此武王滅殷,還沒從戰車上下來,就已想到要保存五帝的後代,於是封殷室子孫於宋,封夏後人於杞,三統正朔非常明確,以表明自己不獨有天下。因此姬姓占有天下大半,遠廟中祖先的神主牌位多得放不下,流露到門外,這正是所謂給別人活路就能保全自己的人。今天成湯的祭祀已經廢棄,殷人無後,陛下久無子嗣,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春秋經》說:「宋殺其大夫。」《春秋穀梁傳》說:「這裡不稱名道姓,因為他們在祖輩之位,所以不稱名,以示尊敬。」這是說孔子本來是殷商後人,雖然不是正統,然而冊封其子孫作為殷商後裔,禮法也是允許的。為什麼呢?諸侯可以取代大宗,聖明的庶子可以取代嫡子。傳說:「賢人的子孫應該有自己的封地。」何況聖人而又是殷人的後代呢?過去成王以對待諸侯的禮節下葬周公,天公就發怒,雷電風雨,災異顯著。如今仲尼之廟不離鄉里,孔家子孫還不免為編戶齊民,以聖人之尊卻只接受與普通人一樣的祭祀,這不是皇天的意思。今天陛下如果真能根據仲尼的素王功業,冊封其子孫,那麼國家一定會獲福,而陛下的名望就會像天一樣至高無上。為什麼呢?追封聖人的素王功業,冊封其子孫,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後來的人一定會效法。為了樹立這不滅的名聲,能不努力去做嗎?以上記梅福上疏請求冊封孔子的子孫。 福孤遠,又譏切王氏,故終不見納。 【譯文】 梅福為人孤傲,不喜與人結交,又曾譏刺過王氏,因此始終不被皇上重用。 武帝時,始封周后姬嘉為周子南君。至元帝時,尊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位次諸侯王。使諸大夫博士求殷後,分散為十餘姓,郡國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孫,絕不能紀①。時,匡衡議,以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則宜更立殷後為始封君,而上承湯統,非當繼宋之絕侯也,宜明得殷後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遠不可得;雖得其嫡,嫡之先已絕,不當得立。《禮記》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共傳,宜以孔子世為湯後。」上以其語不經②,遂見寢。至成帝時,梅福復言宜封孔子後以奉湯祀。綏和元年③,立二王后,推跡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禮記》相明,遂下詔封孔子世為殷紹嘉公。語在《成紀》④。以上終敘漢封仲尼子孫為殷後之事。 【注釋】 ①絕不能紀:不自知其為多少代。 ②不經:缺乏根據,不合情理。 ③綏和元年:前8年。綏和,漢成帝年號(前8—前7)。 ④《成紀》:《漢書·成帝紀》。 【譯文】 漢武帝時,最先分封周室後人姬嘉為周子南君。到漢元帝時,又將周子南君尊為周承休侯,地位僅次於諸侯王。當時曾派大夫、博士尋找殷室後人,了解到殷室後人已分散成十幾個姓,郡國當中往往只能找到其中勢力比較大的,尋找殷王室子孫,可是他們也已經不知自己是第幾代了。當時匡衡曾發表看法,認為:「王者保存二王之後,是為了尊先王而通三統。那些犯了死罪的支系斷絕了,就改封旁支親屬為始封君,以承續王者的始祖。根據《春秋》大義,諸侯中不能保守社稷的,就該絕祀。現在宋國已經不能保守他的統緒,丟掉了自己的國家,就應該重新冊立殷商後人為始封君,以上承商湯的統緒,而不是繼承宋國已經斷絕的諸侯統緒,應該明確找到殷商後裔才行。現在的宋國,尋找他們的嫡系子孫已經不可能;即使找到了他們的子孫,他的先人已經絕祀,也不該得到封立。《禮記》中孔子曾說:『我孔丘是殷商後人。』這本是歷代經師共傳的事實,所以應該立孔子的後人為商湯之後。」皇上認為他的話沒有根據,不近情理,就沒有採納。到漢成帝的時候,梅福又上書建議封立孔子後人以繼承商湯的統緒。綏和元年,封立二王后人,推尋古代經典記載,拿《左傳》《春秋穀梁傳》《世本》《禮記》等書互相參照,下詔封孔子後人為殷紹嘉公。這件事在《成帝紀》中有記載。以上說完漢代封孔子的子孫為殷商之後的事。 是時,福居家,常以讀書養性為事。至元始中①,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為仙。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②,變名姓,為吳市門卒雲。 【注釋】 ①元始:漢平帝年號(1—6)。 ②會稽:郡名。治所在吳縣,即今江蘇蘇州。 【譯文】 這時,梅福正在家,經常以讀書養性為事。到平帝元始年間,王莽當政,有一天梅福扔下妻兒,離開了九江,直至今天人們還傳說他做了神仙。後來,也有人說在會稽見過他,已經改了姓名,做了吳市的看門人。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師事同縣吳章,章治《尚書經》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號安漢公。以平帝為成帝後,不得顧私親,帝母及外家衛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帝長大後見怨。宇與吳章謀,夜以血塗莽門,若鬼神之戒,冀以懼莽。章欲因對其咎。事發覺,莽殺宇,誅滅衛氏,謀所聯及,死者百餘人。章坐要斬,磔屍東市門。初,章為當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為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①。敞時為大司徒掾,自劾吳章弟子,收抱章屍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車騎將軍王舜高其志節,比之欒布②,表奏以為掾,薦為中郎諫大夫。莽篡位,王舜為太師,復薦敞可輔職③。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為魯郡大尹。更始時④,安車征敞為御史大夫,復病免去,卒於家。 【注釋】 ①更名他師:改以他人為師,諱言是王章弟子。 ②欒布:漢初人,與彭越相知。劉邦殺彭越,梟其頭懸於洛陽,欒布祠而哭之。 ③輔職:輔弼之任。 ④更始:西漢末,綠林軍擁立劉玄為帝,年號更始(23—25)。 【譯文】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曾以同縣吳章為師,吳章研究《尚書》,是博士。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繼承了帝位,年齡小,王莽代理朝政,自稱安漢公。因為平帝作為成帝的後嗣,不能照顧他自己的親人,所以平帝的母親和舅家衛氏都留在中山,不能來京師。王莽的長子王宇,不贊成王莽隔離衛氏,擔心平帝長大後會埋怨他。王宇同吳章商議,半夜裡把血塗在王莽府門之上,假裝是鬼神的警告,希望以此來嚇唬王莽。吳章準備在對策時趁機指出王莽的過失。事情被發現之後,王莽殺了王宇,誅滅了衛氏,與這個事件有牽連而被殺的有百餘人。吳章被判腰斬,分裂屍首示眾於東市門外。當初,吳章本是當時著名的儒生,教授弟子有千餘人,王莽認為都是吳章同黨,都該禁錮,終生不能做官。吳章的門人都改以他人為師。云敞當時是大司徒掾,卻承認自己是吳章弟子,抱回了吳章的屍首,用棺槨盛殮下葬,京師人都非常讚賞他的行為。車騎將軍王舜推重他的氣節,將他比作欒布,上表奏請將他作為自己的屬官,推薦他做中郎諫大夫。王莽篡位以後,王舜做了太師,又推薦云敞擔任輔弼官員。然而因云敞稱病免官。唐林說云敞可以管理一郡,提拔他做了魯郡的大尹。更始時,又賜乘安車征云敞為御史大夫,又因其有病而免職離去,最後云敞死於家中。 贊曰:昔仲尼稱不得中行①,則思狂狷。觀楊王孫之志,賢於秦始皇遠矣。世稱朱雲多過其實,「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②。胡建臨敵敢斷,武昭於外。斬伐奸隙,軍旅不隊③。梅福之辭,合於《大雅》,雖無老成,尚有典刑;殷鑑不遠,夏後所聞④。遂從所好,全性市門。云敞之義,著於吳章,為仁由己⑤,再入大府⑥,清則濯纓⑦,何遠之有? 【注釋】 ①中行:中庸之道,不偏不倚。《論語·子路》載孔子語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意謂倘不得品性中庸之人相處,則寧取狂狷之徒而不願與無知無識之輩為伍。 ②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出自《論語·述而》,是《論語》稱頌孔子的話。此譏無知而妄有述作者。 ③隊:同「墜」。 ④「雖無老成」幾句:語本《詩經·大雅·盪》,原文分別為「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前句意謂今雖無其人,尚有故法可沿用。後句意謂殷商要借鑑的並不遠,就看夏桀的下場。 ⑤為仁由己:出自《論語·顏淵》。 ⑥再入大府:謂初為司徒掾,後為車騎將軍掾。 ⑦清則濯(zhuó)纓:語本《楚辭·漁父》:「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濯纓,洗滌冠纓,比喻超塵脫俗,操守高潔。意謂君子處世治則出仕,亂則歸隱。 【譯文】 贊語說:以前孔子說若沒有品性中庸的人可以相處,則寧取狂狷之徒。楊王孫的想法不知要比秦始皇好多少倍。人們稱道朱雲,多有言過其實之處,正所謂「大概是不知的人妄自述作吧,我不是這樣的」。胡建遇敵果斷,勇武顯明於外。斬伐奸佞,而使軍旅不瓦解。梅福的話,合乎《詩經·大雅·盪》篇之義,現在雖無這樣的人了,但是還有舊法可以沿用;殷人的教訓並不遙遠,夏桀的事跡他們能聽到的。梅福最後順其所好,在吳市做看門人以養性保身。云敞的義舉,從收葬吳章一事上顯示出來,他能為仁由己,兩次擔任大府屬吏,君子世治則出仕,世亂則隱,云敞出處離此道不遠啊! 蕭望之傳 【題解】 本文詳細敘述了蕭望之如何由一個農家子弟一步步登上朝廷輔臣的位置而終於身敗自盡的曲折歷程,同時也附帶敘說了蕭望之三個兒子的仕宦經歷。西漢自武帝連年征戰以來,國力大耗,宣帝中興,局面稍為安定。元帝即位,信任宦官,國事漸不可收拾。蕭望之即生活在宣、元之際這樣一個轉折時期。蕭望之初見霍光,慷慨陳詞,很有氣節,等到位列九卿,卻已失儒者本色。他的變化,是有代表性的,也能給我們很多啟發。此傳不求跌宕起伏,而以平鋪直敘,娓娓道來,可謂別有滋味。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①,徙杜陵。家世以田為業,至望之,好學,治《齊詩》②,事同縣後倉且十年。以令詣太常受業③,復事同學博士白奇④,又從夏侯勝問《論語》《禮服》⑤。京師諸儒稱述焉。 【注釋】 ①蘭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棗莊。 ②《齊詩》:漢初講《詩》有魯、齊、韓三家。魯則申培公,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嬰。三家皆屬今文經學。 ③太常:漢九卿之一,秦時名奉常,漢景帝時改名,負責宗廟禮儀。太學亦歸太常管理。 ④同學博士白奇:白奇初與蕭望之同受業於後倉,後為博士。 ⑤《禮服》:指《禮》之《喪服》。 【譯文】 蕭望之,字長倩,家本東海蘭陵人,後來遷到杜陵。家中世代務農,到了蕭望之,喜歡學習,研究《齊詩》,師從同縣後倉將近十年。後來根據朝廷規定到京師太常學習,又跟以前的同學現在太常任博士的白奇學習,還向夏侯勝請教過《論語》《禮服》。京師的儒生對蕭望之很是稱道。 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長史丙吉薦儒生王仲翁與望之等數人①,皆召見。先是,左將軍上官桀與蓋主謀殺光②,光既誅桀等,後出入自備。吏民當見者,露索去刀兵③,兩吏挾持。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曰:「不願見。」吏牽持匈匈,光聞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說光曰:「將軍以功德輔幼主,將以流大化,致於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頸企踵,爭願自效,以輔高明。今士見者皆先露索挾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④,致白屋之意⑤。」於是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將軍史。三歲間,仲翁至光祿大夫、給事中,望之以射策甲科為郎⑥,署小苑東門候⑦。仲翁出入從倉頭廬兒⑧,下車趨門,傳呼甚寵,顧謂望之曰:「不肯錄錄⑨,反抱關為?」望之曰:「各從其志。」 【注釋】 ①丙吉:魯人,字少卿。初為廷尉監,後代魏相為丞相。 ②上官桀與蓋主謀殺光:參見本書卷十八之《霍光傳》。 ③露索:露形體而搜索。 ④躬:親自。吐握之禮:周公攝政,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以接天下之士。 ⑤白屋:寒士所居。 ⑥射策:相當於抽題考試,分甲乙科,中甲科者一般安排進光祿勛擔任三署郎官,負責宿衛宮殿,皇帝出行時充車騎儀仗,俸祿比三百石。 ⑦門候:負責開閉門的小官。 ⑧倉頭廬兒:官府賤役。 ⑨錄錄:同「碌碌」。凡庸,無所作為。 【譯文】 其時正是大將軍霍光輔政,大將軍長史丙吉推薦王仲翁、蕭望之等幾個儒生,他們都受到召見。早些時候左將軍上官桀與蓋主合謀刺殺霍光,霍光處死了上官桀等以後,出入也戒備起來。臣民想見大將軍,先要脫衣讓搜查是否暗藏兵刃,之後由兩人挾著去見霍光。蕭望之一個人堅持不讓搜身,自個兒一邊走出廳堂一邊說:「我不想見大將軍。」押送之人拽著他不讓走,吵吵嚷嚷,給霍光聽見了,吩咐官吏不要拉扯。蕭望之於是走到霍光面前,勸說道:「將軍憑據功德輔弼幼主,將要移風易俗,開創太平,所以天下聰明賢能之人無不伸長脖子、踮起腳跟企盼,爭著自薦,要幫大將軍。而現在想見您的人都要脫衣檢查,挾拖而行,這恐怕不是周公輔佐成王,為了接見貧士,沐浴等不到頭髮干、吃飯不及下咽的風範。」結果霍光單單沒有任用蕭望之,而王仲翁等人都被用為大將軍的屬吏。王仲翁三年之間官至光祿大夫、給事中,蕭望之走射策考試的路子,成績優異,被任為郎中,派去守宮城小苑東門。王仲翁常由此門進出,奴僕簇擁,下車進門,前傳後呼,很是風光,他回頭對蕭望之說道:「你不肯遵循常規,反倒成了個把門的。」蕭望之回答道:「人各有志。」 後數年,坐弟犯法,不得宿衛,免歸為郡吏。以上微時事跡。 【譯文】 過了幾年,因為弟弟犯法,蕭望之也不能再在京師任郎中之職,被遣回老家,在郡里做小吏。以上記蕭望之地位低微時事。 及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為屬,察廉為大行治禮丞①。時,大將軍光薨,子禹復為大司馬,兄子山領尚書,親屬皆宿衛內侍。地節三年夏,京師雨雹,望之因是上疏,願賜清閒之宴,口陳災異之意。宣帝自在民間聞望之名②,曰:「此東海蕭生邪?下少府宋畸問狀,無有所諱。」望之對,以為:「《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時季氏專權③,卒逐昭公。鄉使魯君察於天變,宜亡此害。今陛下以聖德居位,思政求賢,堯、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陰陽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埶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賊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萬機,選同姓,舉賢材,以為腹心,與參政謀,令公卿大臣朝見奏事,明陳其職,以考功能。如是,則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權廢矣。」對奏,天子拜望之為謁者④。時,上初即位,思進賢良,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聞,或罷歸田裡,所白處奏皆可。累遷諫大夫,丞相司直,歲中三遷,官至二千石。其後霍氏竟謀反誅,望之浸益任用。以上宣帝初累遷至二千石。 【注釋】 ①大行治禮丞:大行即大鴻臚,九卿之一,掌蠻夷及諸侯謁見禮儀。治禮丞為其屬官。 ②宣帝自在民間:漢武帝晚年發生巫蠱(ɡǔ)案,太子及太孫皆牽連致死,時宣帝生才數月,為丙吉所救,養於民間。後霍光輔政,昭帝死後初立昌邑王,後因其淫亂而廢,迎宣帝於民間而立。 ③季氏:春秋魯桓公子季友的後裔,世為大夫,專國政。 ④謁者:官名。屬光祿勛,掌賓贊及上章報問事。 【譯文】 等到魏相做御史大夫,任命蕭望之為自己的屬吏,接著蕭望之又通過朝廷選拔廉吏之科,做了大行治禮丞。這時大將軍霍光已死,他的兒子霍禹繼為大司馬,霍禹的兄長之子霍山負責尚書事務,霍氏親屬也都擔任內侍親近的職位。地節三年的夏天,京師下了一場大冰雹,蕭望之趁機上奏,請求皇上空閒之餘,能給他一個機會,解釋天象怪異的原因。宣帝在民間時就聽說過蕭望之的大名,看到奏章就說:「這不是東海郡蕭望之寫的嗎?傳命讓少府宋畸問明情況,不要有什麼忌諱。」蕭望之寫對策,認為:「《春秋》記載魯昭公三年有場大冰雹,當時季氏專權,最後還把昭公趕跑了。假如昭公對天變留心的話,應該不會有此禍害。如今陛下憑至高的德行坐到皇位上,想的是革新政治,求得賢才,這正是堯、舜所考慮的啊。但是嘉瑞仍然不至,陰陽仍然失調,這是由於於大臣主政,某一姓把持權勢所導致的。樹的枝葉太盛,對樹幹和樹根不利,大臣的權利太大,對國家不利。只有高明的君主親自處理繁雜的政務,任用宗室,提拔有才能的人,安排做親信,一起籌劃國家的大政謀略,讓公卿大臣都上朝陳奏政事,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並以此考核他們的功勞才能。這樣,國家各種事務才能處理得井井有條,公正之道得以樹立,奸邪之路被堵塞,私家權力就能被廢除了。」奏對完,宣帝任命蕭望之為謁者。當時宣帝即位不久,求才若渴,臣民上書出謀劃策者眾多,碰到上書,都發到蕭望之那兒徵求意見,蕭望之覺得好的,報請丞相、御史試用,次一點的推薦去九卿署,滿一年後再把這些人的工作情況上報,最差的只給上面通報一下,有的打發回家種地,凡蕭望之的奏議上頭都批准了。蕭望之的官職也升到諫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中連升三次,官做到二千石。後來霍氏終因謀反罪被誅滅,蕭望之漸漸也越來越被皇上信任重用。以上記蕭望之在宣帝初年多次升遷官至二千石。 是時,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望之為平原太守①。望之雅意在本朝,遠為郡守,內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無爭臣則不知過,國無達士則不聞善。願陛下選明經術,溫故知新,通於幾微謀慮之士以為內臣,與參政事。諸侯聞之,則知國家納諫憂政,亡有闕遺。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幾乎②!外郡不治,豈足憂哉?」書聞,征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③:「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④。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⑤。」望之即視事。以上為郡守、京尹。 【注釋】 ①平原:郡名。今屬山東。 ②成、康:周成王、周康王,皆信任賢輔,國至大治。庶幾:差不多。 ③金安上:金日(mì dī)弟倫之子,金日本匈奴休屠王太子,霍去病伐匈奴,休屠王死,金日被虜,長於漢庭,為武帝信任,後與霍光共同輔政,為漢名臣,其子孫七世內侍,盛莫能比。金安上官至建章衛尉。 ④更:經歷。 ⑤所聞:指聞其過失。 【譯文】 這時朝廷選一批明習政務的博士、諫大夫到地方去擔任太守、國相,蕭望之被任命為平原太守。蕭望之平素的願望是待在中央,遠派去做郡守,內心不滿,就上奏說:「陛下憐憫百姓,擔心政令不能貫徹到底,派出所有諫官去任郡吏,這是憂慮末端而忘卻根本的做法。朝廷缺了敢直言進諫的大臣就覺察不出過失,沒有深謀遠慮的大臣就聽不到好話。希望陛下挑選通曉經術,溫故知新,見微知著,深謀遠慮的人做近臣,共商國事。地方諸侯聽說這樣,知道中央能採納諫言,憂心政務,沒有過失遺漏。果真能這樣堅持下去,成、康之治大概也就能實現了。地方事務管得不好,哪裡值得擔心呢!」奏書報上去,朝廷調蕭望之暫署少府。宣帝了解到蕭望之經術通明,舉止穩重,議論大政有過人之處,才能可以擔任宰相,想進一步考察他的行政能力,又任命蕭望之為左馮翊。蕭望之從少府降為太守,猜想自己可能得罪了皇上,便上書稱病。宣帝知道後,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安慰蕭望之說:「朝廷所用之人都經過治理民眾來考察功績。您早先任平原太守時間太短,因此這次再在京畿地區試用,並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話。」蕭望之這才就任。以上記蕭望之擔任郡守、京尹。 是歲,西羌反,漢遣後將軍征之①。京兆尹張敞上書言:「國兵在外,軍以夏發,隴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並給轉輸,田事頗廢,素無餘積,雖羌虜以破,來春民食必乏。窮辟之處,買亡所得,縣官谷度不足以振之②。願令諸有罪,非盜受財殺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贖罪③。務益致谷以豫備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與少府李強議,以為:「民函陰陽之氣,有仁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其好義也;雖桀在上,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堯、桀之分,在於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④。今欲令民量粟以贖罪,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貧窮,父兄囚執,聞出財得以生活,為人子弟者將不顧死亡之患,敗亂之行,以赴財利,求救親戚。一人得生,十人以喪,如此,伯夷之行壞,公綽之名滅⑤。政教壹傾,雖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復。古者臧於民,不足則取,有餘則予。《詩》曰:『爰及矜人,哀此鰥寡⑥。』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⑦。』下急上也。今有西邊之役,民失作業,雖戶賦口斂以贍其睏乏,古之通義,百姓莫以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堯、舜亡以加也。今議開利路以傷既成之化,臣竊痛之。」 【注釋】 ①後將軍:指趙充國。 ②度(duó):揣測。振:通「賑」。 ③差:按罪行輕重分等級。八郡:指隴西以北安定以西八郡,即隴西、漢陽、安定、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諸郡。 ④道:同「導」。 ⑤公綽:春秋時魯大夫孟公綽。《論語·憲問》:「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 ⑥爰及矜人,哀此鰥寡:出自《詩經·小雅·鴻燕》。矜人,可哀矜之人,即貧弱者。 ⑦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出自《詩經·小雅·大田》,言眾庶喜時雨,先潤公田,再及私田,是則其心先公後私。 【譯文】 這一年,西羌叛亂,漢朝派後將軍趙充國討伐。京兆尹張敞上奏說:「國家的軍隊出征在外,是在夏天出發的,隴西郡以北、安定郡以西地區,官民一體幫助運送物資,農事多有荒廢,而且這個地區向來沒有存糧,這樣即使打敗羌人,來年春天老百姓也必定缺少吃的。窮鄉僻壤,拿錢也買不到什麼,政府儲藏的糧食估計也不夠賑濟。建議允許那些犯人,只要不是搶劫錢財、殺害人命或犯了其他不可饒恕罪行的人,都可以按判刑輕重通過送糧到上述地區來贖罪。務必多弄到糧食以準備應付百姓急需。」建議被交給有關部門討論,蕭望之與少府李強議論說:「老百姓秉承陰陽二氣,有向善的心,也有謀利的心,關鍵在於教化的幫助引導。堯當天子,不能讓老百姓完全沒有謀利之心,但能做到讓他們樂於向善之心勝過謀利之心;即使夏桀當天子,也不能去掉老百姓的向善之心,但卻能讓他們向善之心無法勝過謀利之心。所以說堯與桀的不同,就在於引導民眾向善還是謀利,引導老百姓可不能不慎重啊。今日如果讓老百姓憑出糧多少來贖罪,這樣一來就是富人有生路,窮人無活路,同樣犯罪,富人窮人處罰不同,法令不一。按照人之常情,一個人家裡再窮,只要是父兄被關押了,聽說拿出財物就有活路,為人子弟的勢必將不顧生死,不擇手段,想法弄到財物,解救親人。結果為了救一個人,卻害了十個人,這樣一來,伯夷那樣的美德將被破壞,公綽那樣的美名也會消失。教化一旦顛倒,即使讓周公、召公來輔佐,恐怕也無能為力。古時候是藏富於民,國家用度不足就向百姓徵收,國家寬裕就交還給百姓。《詩經》上說『帝王的恩澤應該惠及那些可憐的人,憐憫那些鰥夫寡婦』,講的就是國家照顧老百姓。又說『下雨了,先潤澤公田,再潤澤我們自己的田地』,是說百姓先公後私之意。現在西邊有戰爭,百姓不能照常種地,即使每家徵收賦稅,每人捐獻錢財來救濟災區,也是自古相傳的公理,老百姓沒有誰會認為不對。讓那些罪犯的家人冒死去營救親人,恐怕不可行。陛下聖德流布,廣施教化,已經大功告成,堯、舜也不過如此。現在卻討論開闢謀利之道來損害已經成功的教化,臣私下為此感到痛惜。」 於是天子復下其議兩府,丞相、御史以難問張敞。敞曰:「少府、左馮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餘年,百姓猶不加賦,而軍用給。今羌虜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間,漢但令罪人出財減罪以誅之,其名賢於煩擾良民、橫興賦斂也。又諸盜及殺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贖;首匿、見知縱、所不當得為之屬,議者或頗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贖,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亂?《甫刑》之罰①,小過赦,薄罪贖,有金選之品②,所從來久矣,何賊之所生?敞備皂衣二十餘年③,嘗聞罪人贖矣,未聞盜賊起也。竊憐涼州被寇④,方秋饒時,民尚有飢乏,病死於道路,況至來春將大困乎!不早慮所以振救之策,而引常經以難,恐後為重責。常人可與守經,未可與權也⑤。敞幸得備列卿,以輔兩府為職,不敢不盡愚。」 【注釋】 ①《甫刑》:呂侯為周穆王司寇,作贖刑之法,謂之《呂刑》,後改封甫侯,故又名《甫刑》。 ②金選(shuā):古制犯人用以贖罪之罰金。選,古錢幣單位。 ③皂衣:漢代官吏制服。 ④涼州:漢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甘肅除去隴東、甘南以外絕大部分地區。 ⑤權:變道,應急之法。 【譯文】 於是宣帝下令讓兩府重新討論,丞相、御史用蕭望之的看法詰難張敞。張敞說:「少府、左馮翊所說的,是一般人堅持的觀點。當年先帝征討四夷,打了三十多年仗,百姓也沒增加軍賦,軍隊費用一樣能保證。現在羌人只不過是西邊一個小部族,在山谷間亂竄,朝廷只需准許罪犯出財物減罪就可以誅滅羌人,這名聲要比騷擾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橫徵暴斂好聽得多。況且搶劫、殺人及其他罪大惡極的犯人,凡是老百姓所深恨和深受其苦的,一律不讓贖免;為首的窩藏犯、故意放跑罪犯、損人利己等罪行,有人討論時就常說其處罰可以取消,現在藉機下令允許用財物來贖,其好處是很明顯的,哪裡就談得上擾亂教化呢?《甫刑》上的處罰,小過失不追究,輕罪用財物來贖免,有『金選』的名目,歷史已很悠久了,哪裡會因此出現盜賊?我做官二十多年,曾聽說過罪人贖免之事,卻沒聽說過盜賊因此起來的。我私下很同情涼州被羌人入侵,即使在秋季糧食收穫之時,老百姓都不免缺衣少食,到處可見病死的人,更何況來年春天時的大災呢!不早早思量怎麼賑救的辦法,只引經書上的大道理來發難,只怕將來代價更大。常人只能跟他講一般的道理,不能討論如何靈活應變。我有幸忝居高位,幫助二府是我的職責,不敢不替朝廷想些辦法。」 望之、強復對曰:「先帝聖德,賢良在位,作憲垂法,為無窮之規,永惟邊竟之不贍①,故《金布令甲》曰②:『邊郡數被兵,離饑寒③,夭絕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給其費。』固為軍旅卒暴之事也④。聞天漢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萬錢減死罪一等⑤,豪強吏民請奪假⑥,至為盜賊以贖罪。其後奸邪橫暴,群盜並起,至攻城邑,殺郡守,充滿山谷,吏不能禁,明詔遣繡衣使者以興兵擊之,誅者過半,然後衰止。愚以為此使死罪贖之敗也,故曰不便。」時,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為羌虜且破,轉輸略足相給,遂不施敞議。以上與張敞議贖罪事。 【注釋】 ①惟:思,想。 ②《金布令甲》:法令名稱。 ③離:同「罹」。遭遇。 ④卒:同「猝」。突發。 ⑤常:同「嘗」。曾經。 ⑥(tè):借貸。 【譯文】 蕭望之、李強又對答說:「先帝有至高的德行,任用的也都是有才能的人,制定了很多法規,作為永久的制度,長久地考慮邊境百姓的生活困難,因此《金布令甲》規定:『邊境諸郡多次遭受戰事,百姓飽受饑寒之苦,多不能終其天年,父子離散,特令全國共同承擔其費用。』這本來為的就是應付突發性戰爭。聽說天漢四年,曾經允許死囚拿出五十萬錢交給國家就可以罪減一等,豪強、官吏、百姓互相爭搶著借錢來贖罪,有的人甚至做盜賊搶錢來贖罪。不久奸邪橫行,盜賊四起,甚至攻占城池,殺死太守,滿山遍野,地方官也無法禁止,後來先帝下詔派遣繡衣使者發兵討伐,殺了一半不止,這才慢慢平息。臣等認為這是允許死囚用錢財贖命的惡果,因此說張敞的辦法對國家不利。」當時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都認為羌人馬上要被擊破,政府轉運的物資差不多也夠供應,於是就沒有採納張敞的建議。以上蕭望之與張敞討論以錢贖罪的事。 望之為左馮翊三年,京師稱之,遷大鴻臚。先是,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①,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復尚少主,結婚內附,畔去匈奴。詔下公卿議,望之以為烏孫絕域,信其美言,萬里結婚,非長策也。天子不聽。神爵二年,遣長羅侯惠使送公主配元貴靡。未出塞,翁歸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約自立。惠從塞下上書,願留少主敦煌郡。惠至烏孫,責以負約,因立元貴靡,還迎少主。詔下公卿議,望之復以為:「不可。烏孫持兩端,亡堅約,其效可見。前少主在烏孫四十餘年,恩愛不親密,邊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驗也。今少主以元貴靡不得立而還,信無負於四夷,此中國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將興,其原起此。」天子從其議,征少主還。後烏孫雖分國兩立,以元貴靡為大昆彌,漢遂不復與結婚。以上論烏孫廢昏。 【注釋】 ①烏孫:西域古國名。昆彌:烏孫王號。 【譯文】 蕭望之做了三年左馮翊,京師里都誇他,升為大鴻臚。此前,烏孫昆彌翁歸靡通過長羅侯常惠上奏朝廷,願意立漢外孫元貴靡為繼承人,若能再娶漢朝的公主,結為婚姻,烏孫就歸順朝廷,背叛匈奴。皇上讓大臣討論此事,蕭望之認為烏孫地處西域,如果只聽好話,萬里聯姻,恐怕不是好主意。宣帝不聽。神爵二年,朝廷派長羅侯常惠送公主遠嫁元貴靡。還沒走出邊塞,翁歸靡去世,他的侄子狂王背棄約定,自立為王。常惠從邊塞向皇帝上書,表示可以讓公主先留在敦煌郡。常惠親至烏孫,質問為什麼要背約,相機擁立元貴靡,再返回敦煌迎接公主。宣帝下詔讓大臣討論,蕭望之再次認為:「不能這樣做。烏孫首鼠兩端,不能堅守約定,這樣的後果已經很明顯了。前次所送公主在烏孫四十餘年,夫妻並不恩愛,邊境也未得安寧,這是已發生的事可以證明的。現在公主可以藉口元貴靡沒有繼位為由返回,四夷也不會認為是負約,這是中國的大福。公主不回來,徭役又要興起,這是禍亂之始。」宣帝採納了蕭望之的建議,召還公主。後來烏孫雖然一分為二,立元貴靡為大昆彌,漢朝始終沒有與其聯姻。以上記蕭望之討論與烏孫廢棄婚約。 三年,代丙吉為御史大夫。五鳳中匈奴大亂①,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遣中朝大司馬車騎將軍韓增、諸吏富平侯張延壽、光祿勛楊惲、太僕戴長樂問望之計策,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②,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向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後竟遣兵護輔呼韓邪單于定其國。以上議護輔匈奴。 【注釋】 ①五鳳:漢宣帝年號(前57—前54)。 ②士匄(ɡài):晉大夫范宣子。 【譯文】 神爵三年,蕭望之接替丙吉任御史大夫。五鳳年間匈奴大亂,多數大臣討論認為匈奴為害時間已很長,這次可趁其內亂髮兵滅掉匈奴。宣帝下詔派內朝大臣大司馬車騎將軍韓增、富平侯張延壽、光祿勛楊惲、太僕戴長樂向蕭望之徵求意見,蕭望之回答說:「《春秋》記載晉國士匄率領軍隊進攻齊國,聽說齊侯死了,便將軍隊撤回,君子很稱道他不趁人逢喪事進攻別人,認為晉士匄所施的恩澤足以使孝子心服,所表現的仁義足以使諸侯感動。先前匈奴單于仰慕中國教化,有心向善,自稱為弟,派遣使者請求和親,天下到處都很高興,夷狄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沒等到完成約定,單于不幸被奸臣所殺,現在討伐匈奴,是趁火打劫、幸災樂禍的行為,匈奴一定遠走躲藏。師出無名,恐怕會辛苦一場而無所收穫。最好派使者去弔唁慰問,在他們衰弱的時候幫助他們,解救他們面臨的災禍,四夷聽說這件事,都會佩服中國的仁義之舉。如果嗣位之人能承蒙幫助恢復單于之位,肯定會稱臣歸順,這是盛德之事啊。」宣帝採納了蕭望之的建議,後來終於派兵護送幫助呼韓邪單于穩定了統治。以上記蕭望之建議保護幫助匈奴。 是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設常平倉①,上善之,望之非壽昌。丞相丙吉年老,上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盜賊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職。三公非其人,則三光為之不明,今首歲日月少光②,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輕丞相,乃下侍中建章衛尉金安上、光祿勛楊惲、御史中丞王忠,並詰問望之。望之免冠置對,天子由是不說。 【注釋】 ①常平倉:由政府築倉於谷賤時增價而購,谷貴時降價而售,以便農民。 ②首歲:謂歲初。 【譯文】 這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上奏建議設置常平倉,宣帝很讚賞,蕭望之不贊成耿壽昌的看法。丞相丙吉年老,宣帝很敬重他,蕭望之又上書說:「老百姓還有的缺衣少食,盜賊仍時有發生,二千石官吏很多才能低下,不稱其職。如果三公不稱職,日月星辰就會失去光輝,今年正月日月無光,罪過就在臣等不稱職。」宣帝認為蕭望之的意思是輕視丞相,下詔令侍中建章衛尉金安上、光祿勛楊惲、御史中丞王忠,一起質問蕭望之。蕭望之脫帽謝罪,宣帝因此對蕭望之不滿。 後丞相司直緐延壽奏①:「侍中謁者良使承制詔望之,望之再拜已。良與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②,而謂御史曰『良禮不備。』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輒問病;朝奏事會庭中,差居丞相後,丞相謝,大夫少進,揖。今丞相數病,望之不問病;會庭中,與丞相鈞禮③。時議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寧能父我邪④!』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望之多使守史自給車馬,之杜陵護視家事。少史冠法冠,為妻先引⑤。又使賣買,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經術,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遜攘⑥,受所監臧二百五十以上,請逮捕系治。」上於是策望之曰:「有司奏君責使者禮,遇丞相亡禮,廉聲不聞,敖慢不遜,亡以扶政,帥先百僚。君不深思,陷於茲穢,朕不忍致君於理,使光祿勛惲策詔,左遷君為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與,帥意亡愆,靡有後言。」以上因緐延壽之劾奏而左遷。 【注釋】 ①緐:姓。 ②下手:伏地而言。 ③鈞禮:同等禮遇。鈞,通「均」。 ④寧能父我:怎能與吾父同年。 ⑤先引:謂在車前導引。 ⑥攘:退讓,謙讓。後作「讓」。 【譯文】 後來丞相司直緐延壽上書稱:「皇上派侍中謁者良去下詔給蕭望之,蕭望之拜了兩下就完事。良和蕭望之說話,蕭望之不起來,作勢伏了伏地,反而對御史說:『良禮儀不周全。』按慣例,丞相生病,第二天御史大夫就應去探病;上朝奏事在大庭相會,順序是御史大夫居丞相之後,丞相謙遜幾句,御史大夫稍微跟上幾步,行揖禮。如今丞相多次生病,蕭望之不去探問;在庭中聚會,與丞相用同樣的禮節。有時議事,丞相意見與蕭望之不同,蕭望之就說:『君侯的年紀難道能做我的父輩嗎?』明知法令禁止隨便使喚御史,蕭望之常讓御史自備車馬,到他杜陵家裡照顧家事。少史戴著法冠,替蕭望之妻子開路。又讓屬吏替自己做買賣,這些人私下給他補助達十萬三千錢。蕭望之身為大臣,曉習經術,位居九卿之上,本來是群臣學習的榜樣,卻淪落到不遵守法令,不修養自我品行,傲慢不遜,接受下邊好處超過二百五十以上,請抓起來審問。」宣帝於是下書給望之說:「有關部門報告你責難使者禮節,對丞相無禮,不很廉潔,傲慢不遜,不能匡扶大政,為百官表率。你平時不能深思熟慮,以致被捲入醜聞,朕不忍心讓你受法律的制裁,派光祿勛惲代宣朕命,將你降職為太子太傅,授給官印。把原來的官印上繳使者,立刻上任。你一定要遵從聖賢之道,明習忠孝之理,只與正直的人結交,遵循正道,不要有什麼過失,不要有什麼別的話。」以上記蕭望之因緐延壽的彈劾而被貶官。 望之既左遷,而黃霸代為御史大夫。數月間,丙吉薨,霸為丞相。霸薨,於定國復代焉。望之遂見廢,不得相。為太傅,以《論語》《禮服》授皇太子。 【譯文】 蕭望之被降職後,黃霸接替他任御史大夫。幾個月以後,丙吉死去,黃霸繼任丞相。黃霸死後,於定國又繼任丞相。蕭望之終於被棄置,沒能當上丞相。蕭望之做太傅,教皇太子讀《論語》《禮服》。 初,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詔公卿議其儀,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國議曰:「聖王之制,施德行禮,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詩》云:『率禮不越,遂視既發;相土烈烈,海外有截①。』陛下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②,匈奴單于鄉風慕化,奉珍朝賀,自古未之有也。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③,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不為畔臣。信讓行乎蠻貉,福祚流於亡窮,萬世之長策也。」天子采之,下詔曰:「蓋聞五帝、三王教化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單于稱北藩,朝正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④。」以上論單于來朝禮儀。 【注釋】 ①「率禮不越」幾句:出自《詩經·商頌·長發》。率,遵循。遂,遍。既,盡。發,行。烈烈,威風的樣子。截,齊。 ②四表:四海之外。 ③正朔:指漢朝所頒曆法。古代奉正朔是接受統治的象徵。 ④贊謁:指朝見帝王時贊唱禮儀,引導進見。 【譯文】 當初,匈奴呼韓邪單于要來朝見宣帝,宣帝下詔讓大臣討論該以何種禮儀接待,丞相黃霸、御史大夫於定國議論說:「按照古代聖王的禮制,施行德化禮義,先從京師開始,再推及全國,先在中國實行,然後再影響及夷狄。《詩經》上說:『遵循禮制不越位,四處巡視促施行;相土的威德真壯烈,四海之外齊聽命。』陛下德貫天地,光芒照射到四海之外,匈奴單于仰慕我朝的風俗教化,帶著珍貴的禮物前來朝拜祝賀,這是自古以來沒有的事。待單于的禮儀應視同諸侯王,朝見時順序在諸侯王之下。」蕭望之認為:「單于並非中國所管轄,所以稱為對等之國,禮儀上應不拿他當臣民,位次安排在諸侯王之上。外夷來行稽首之禮願為藩輔,中國表示謙遜,不拿他當臣子,這是籠絡藩屬應有的道理,也必將因為謙遜明達而獲福。《尚書》說:『戎狄荒服。』是說戎狄的歸順,反覆無常。即使匈奴以後有哪位單于終於發生流竄搶掠而不來朝見的事,也不能說是漢朝的叛臣。如此四夷傳誦中國的誠信謙讓,子孫世代享福,這是利於子孫萬代的良策。」宣帝採納了這個建議,下詔書說:「聽說五帝三皇教化所不能實行的地方,政事也不推及。現在匈奴單于自己承認是北方的屬國,定時來朝見,我的能力不夠,德政不能施加給遠方的他們。還是用客禮接待單于,規定單于之位高於諸侯王,朝見行禮時稱臣而不要直呼其名。」以上記蕭望之討論單于來朝見的禮儀。 及宣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勛,堪為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宣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師傅見尊重,上即位,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達學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①,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②。四人同心謀議,勸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 【注釋】 ①劉更生:即劉向,字子政,本名更生。 ②拾遺:此指糾正帝王的過失。後世以此為官名。 【譯文】 後來宣帝一病不起,挑選可以託付後事的大臣,將外戚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召進宮內,任命史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蕭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勛,周堪為光祿大夫,共同受遺詔輔政,處理尚書章奏。宣帝死後,太子繼位,這就是漢元帝。蕭望之、周堪本來就因為曾做過太子的老師受尊重,漢元帝即位後,多次在閒暇時召見蕭、周二人,討論治亂之道,談論做帝王的事情。蕭望之建議任命深通經學的宗室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為給事中,和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身邊負責糾正皇帝的過失。四個人同心同力,拿古代的政治勸說引導元帝,準備大改政治,元帝也表示很願採納這些建議。 初,宣帝不甚從儒術,任用法律,而中書宦官用事。中書令弘恭、石顯久典樞機,明習文法,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里,論議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恭、顯又時傾仄見詘①。望之以為中書政本,宜以賢明之選,自武帝游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國舊制,又違古不近刑人之義②,白欲更置士人,繇是大與高、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以上受遺詔輔元帝,與高、顯、恭三人相忤。 【注釋】 ①仄:同「側」。 ②刑人:指宦官。 【譯文】 當初宣帝在位,不十分借重儒學,運用刑法律令治國,中書宦官很受重用。中書令弘恭、石顯長時間盤踞權力核心,精熟法律制度,而且跟車騎將軍史高內外勾結,討論國事經常堅持過去的制度,不聽從蕭望之等人的意見。弘恭、石顯又經常因為意見偏執狹隘而被駁倒。蕭望之認為中書是政治重地,應該挑選賢能精明的人,自從漢武帝流連後庭,才改用宦官,並不是國家原來的制度,也與古代所謂「不近刑人」的說法不合,建議準備改用士人,因此大大得罪了史高、弘恭、石顯等人。元帝剛即位,處處謙讓,把每一次變革都看得很重,所以多次討論也沒什麼結果,並打發劉更生去做了宗正。以上記蕭望之受遺詔輔佐漢元帝,得罪了史高、石顯、弘恭三人。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才以備諫官。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上疏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奸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①,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將軍體周、召之德,秉公綽之質,有卞莊之威。至乎耳順之年②,履折衝之位,號至將軍,誠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歡喜,咸曰將軍其人也。今將軍規橅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③?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④,修農圃之疇,畜雞種黍,俟見二子⑤,沒齒而已矣。如將軍昭然度行積思,塞邪枉之險蹊,宣中庸之常政,興周、召之遺業,親日仄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底厲鋒鍔⑥,奉萬分之一。」望之見納朋,接待以意。朋數稱述望之,短車騎將軍,言許、史過失。 【注釋】 ①視:同「示」。 ②耳順之年:指六十歲。 ③今將軍規橅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意問蕭望之欲治國如管、晏而止,或者恢廓其道,日昃不食,追周公之跡然後已。儒者認為管晏為霸道,周公近王道,後者比前者境界高,而實行難。橅,同「模」。日仄,太陽偏西。此謂日仄不食而勤於政事。 ④下走:指供奔走役使的人。這裡是鄭朋的謙辭。延陵之皋:春秋時吳公子季札薄吳王之行,棄國而耕於皋澤。 ⑤俟見二子:《論語·微子》載:「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這裡代指隱士生活。 ⑥底厲鋒鍔:磨刀,這裡指展露才華為世所用。底厲,同「砥礪」。鋒鍔,刀劍的刃。 【譯文】 蕭望之、周堪多次推薦名儒俊才擔任諫官。會稽人鄭朋暗地裡想攀附蕭望之,就上書說車騎將軍史高派下人到地方謀非法之財,還談及許、史兩家子弟的罪行過失。皇帝把奏書給周堪看,周堪建議讓鄭朋在金馬門等候詔令。鄭朋給蕭望之上書說:「將軍親身履行周公、召公之德,具備孟公綽的才幹,擁有卞莊的威嚴。六十歲時,身居重臣之位,官至將軍,真可說是士人的最高成就。田野百姓沒有不高興的,都說朝廷選您做將軍是用對人了。現在將軍治國的理想是做到管子、晏子那樣就算了呢,還是繼續努力勤於政事,直到做得像周公、召公那樣才罷休呢?如果是做到管子、晏子那樣就算了,那在下將遠避山澤,修整田地菜園子,養雞種黍,與隱者為伍,直到老死。如果將軍下決心要將自己的抱負付諸實行,杜絕奸邪之輩的歪門邪道,奉行不偏不倚的行政原則,振興周公、召公沒有完成的事業,親自奉行廢寢忘食、兼聽則明的作風,那在下或許肯竭盡全力,摩拳擦掌,貢獻綿力。」蕭望之接見並收留下鄭朋,頗為周到。鄭朋經常在外稱讚蕭望之,說車騎將軍的壞話,還說到許、史的過失。 後朋行傾邪,望之絕不與通。朋與大司農史李宮俱待詔,堪獨白宮為黃門郎。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中書令在旁,知我言狀。」望之聞之,以問弘恭、石顯。顯、恭恐望之自訟,下於它吏,即挾朋及待詔華龍。龍者,宣帝時與張子等待詔,以行污穢不進,欲入堪等,堪等不納,故與朋相結。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埶,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謁者召致廷尉」為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系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於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亡它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勛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而朋為黃門郎。以上因鄭朋、華龍誣告,下獄免官。 【譯文】 後來鄭朋行事越來越險詐,蕭望之就和他斷絕關係,不再來往。鄭朋和大司農屬吏李宮一塊等皇帝任用,周堪單單建議任命李宮做了黃門郎。鄭朋是楚人,心懷怨恨,轉而設法投靠許、史,推脫原來所說許、史壞話的責任,說:「這些都是周堪、劉更生教我的,我是關東人,怎麼會知道這些呢?」於是侍中許章建議讓元帝召見了鄭朋。鄭朋出宮後到處說:「我見到皇上,說到前將軍犯了五個錯誤、一條大罪。中書令就在旁邊,知道當時我進言的情形。」蕭望之聽說這件事,向弘恭、石顯打聽。兩人擔心蕭望之自己辯解,將事件交給別的官員辦理,就脅迫鄭朋與另一位來京等候選用的人華龍證成此事。華龍這個人,宣帝時曾與張子等人一起候用,因為品行惡劣沒有被選用,華龍又想走周堪等人的門路,沒被接納,因此這回他與鄭朋勾結到一塊。弘恭、石顯讓鄭、華二人告發蕭望之等企圖免掉車騎將軍,斥退許、史的詳情,等到蕭望之休假出宮在外那一天,讓鄭、華二人遞上訟辭。事情交給弘恭處理,蕭望之辯答說:「外戚居官多數奢侈荒淫,我只想把國家治好,不能說是做邪惡的事情。」弘恭、石顯上奏書稱:「蕭望之、周堪、劉更生結為朋黨,互相吹捧,多次越權指責大臣,詆毀離間陛下與皇親國戚的關係,目的是為了由他們幾個把持朝政,作為臣子這樣做可謂不忠,誣衊陛下可謂大逆不道,請下令由謁者將他們送交廷尉。」元帝繼位時間不長,不知道「謁者送交廷尉」意思就是投入監牢,於是批准執行。不久元帝召見周堪、劉更生,回答說在牢里。元帝大吃一驚,說:「不是說只到廷尉那兒問一問嗎?」責問弘恭、石顯,兩人都趴在地上叩頭謝罪。元帝下令:「放他們出來處理政務。」弘恭、石顯讓史高出面對元帝說:「陛下即位不久,天下還沒聽說您做過什麼好事,倒先拷問起自己老師來了,慣例是九卿大夫一旦入獄,即行免官,可順便將免官命令跟處理結果一塊公布。」於是元帝下詔書給丞相、御史:「前將軍蕭望之給朕做了八年老師,沒有別的罪過。現在事情已過去很久了,記不清楚弄不明白。特赦免蕭望之之罪,收回前將軍光祿勛印綬,與周堪、劉更生一併免官為庶人。」而鄭朋竟做了黃門郎。以上記蕭望之因鄭朋、華龍誣告,被逮捕入獄,免除官職。 後數月,制詔御史:「國之將興,尊師而重傅。故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經術,厥功茂焉。其賜望之爵關內侯,食邑六百戶,給事中,朝朔望,坐次將軍。」天子方倚欲以為丞相,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伋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譖訴者,而教子上書,稱引亡辜之《詩》,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弘恭、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建白:「望之前為將軍輔政,欲排退許、史,專權擅朝。幸得不坐,復賜爵邑,與聞政事①,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教子上書,歸非於上②,自以托師傅,懷終不坐③。非頗詘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亡以施恩厚。」上曰:「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亡所憂。」上乃可其奏。 【注釋】 ①與:同「預」。 ②歸非於上:望之自訟無辜,則前天子所定罪為非,所以說歸非於上。 ③懷終不坐:言恃師傅舊恩,料天子終不會坐罪。 【譯文】 過了幾個月,元帝下詔給御史說:「國家要興盛,必先尊重老師。前任前將軍蕭望之給朕做了八年的老師,引導朕學習經術,功勞很大。特賜封蕭望之為關內侯,食邑六百戶,任官給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見,位次在將軍後。」元帝正打算借重蕭望之,用為丞相,正巧蕭望之兒子散騎中郎蕭伋上書為蕭望之前面發生的事喊冤,事情交給有關部門處理,有關部門匯報說:「蕭望之前面罪行明白,沒有什麼人誣陷他,而他卻讓兒子出面上書,引了《詩經》里詠無辜的篇章,很不得體,犯了不敬之罪,建議抓起來。」弘恭、石顯等人知道蕭望之一向清高有骨氣,忍受不了屈辱,建議說:「蕭望之先前任前將軍輔政,圖謀排擠掉許、史二人,自己獨攬大權。蒙恩未被處理,還賜爵食邑,參與國家大事,不好好反省悔過,卻懷著極大怨恨,唆使兒子上書,把過失推到陛下頭上,自恃當過陛下的老師,知道陛下最終不會處理他。不把蕭望之投進大獄整治一頓,挫一挫他的不平之氣,那麼聖朝就無法對他施以恩澤。」元帝問道:「蕭太傅一向剛烈,怎麼肯接受官吏審訊呢?」石顯等人回答說:「人命是最重要的,蕭望之所犯罪行,只是言語過失,陛下不用過於擔心。」元帝於是准奏。 顯等封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欲自殺,其夫人止之,以為非天子意。望之以問門下生朱雲。雲者好節士,勸望之自裁。於是望之卬天嘆曰①:「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謂雲曰:「游②,趣和藥來③,無久留我死!」竟飲鴆自殺。天子聞之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乃卻食,為之涕泣,哀慟左右。以上因子伋訟前事,下獄自裁。 【注釋】 ①卬:同「仰」。 ②游:朱雲字游。 ③趣:同「促」。趕快。 【譯文】 石顯等將詔書封好交給謁者,傳令親自交給蕭望之,隨即命令太常立即發執金吾兵馬包圍蕭望之家。使者到了蕭望之家,傳召蕭望之。蕭望之準備自殺,他的夫人勸阻他,認為這不是皇上的意思。蕭望之向屬吏朱雲徵求意見。朱雲本是個講節氣的男兒,勸說蕭望之自行了斷。於是蕭望之仰天長嘆道:「我曾官居將相,年過六十,老來被逮進監獄,苟且偷生,不也太可恥了嗎!」喊著朱雲的字說:「游,快給我和好藥拿來,讓我早死!」終於飲鴆自殺。元帝聽說後非常震驚,拍手嘆氣說:「我早知道他不肯進監牢,現在果然害死我的好老師。」當時正值太官白天進膳,元帝把飯推到一邊,痛哭流涕,哀痛之情感動了左右侍從。以上記蕭望之因兒子蕭伋上訴之前的案子,被詔下獄,蕭望之自殺。 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望之有罪死,有司請絕其爵邑。有詔加恩,長子伋嗣為關內侯。天子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終元帝世。望之八子,至大官者育、咸、由。 【譯文】 於是元帝傳召石顯等人,責問為什麼要含糊其辭,幾個人摘帽求饒,過了很久才算沒事。蕭望之因罪而死,有關部門請求收回賜爵及封邑。元帝下旨施恩,讓蕭望之長子蕭伋襲爵關內侯。元帝追念蕭望之,不能忘懷,逢年過節都要派使者到蕭望之墳前祭祀,一直到元帝死去。蕭望之有八個兒子,做到大官的是蕭育、蕭咸和蕭由。 育字次君,少以父任為太子庶子。元帝即位,為郎,病免,後為御史。大將軍王鳳以育名父子,著材能,除為功曹,遷謁者,使匈奴副校尉。後為茂陵令,會課,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①,見責問,育為之請,扶風怒曰:「君課第六,裁自脫,何暇欲為左右言②?」及罷出,傳召茂陵令詣後曹③,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遂趨出,欲去官。明旦,詔召入,拜為司隸校尉。育過扶風府門,官屬掾史數百人拜謁車下。後坐失大將軍指免官。復為中郎將使匈奴。歷冀州、青州兩部刺史、長水校尉、泰山太守,入守大鴻臚。以鄠名賊梁子政阻山為害,久不伏辜,育為右扶風數月,盡誅子政等。坐與定陵侯淳于長厚善免官。 【注釋】 ①漆:縣名。亦屬右扶風,今陝西彬縣。殿:最後一名。 ②左右:猶言旁人。 ③後曹:太史屬吏分曹辦事。賊曹、決曹皆後曹。 【譯文】 蕭育,字次君,年輕時憑父蔭做太子庶子。元帝即位,任職郎中,因病免官,後來當御史。大將軍王鳳因為蕭育是名公之子,而且有才幹,就任命他為功曹,升官至謁者,擔任出使匈奴的副校尉。後來當茂陵令,官吏考核,蕭育排名第六。漆令郭舜是最後一名,郭被責斥,蕭育替他求情,扶風太守大怒說:「你考核排第六,剛剛沒事,還好替旁人說話?」等到諸人退出,太守下令讓蕭育到後曹去,匯報政事。蕭育徑直走出後曹,手下小吏扯住他,蕭育手按佩刀說道:「蕭育杜陵男兒,何必一定去後曹!」於是大步而出,準備辭官。第二天早上,有詔書傳令蕭育進見,任命為司隸校尉。蕭育經過扶風太守府門,裡邊官吏數百人參拜於車旁。後來因事不合大將軍意而被免官。又以中郎將之職出使匈奴。歷任冀、青兩地刺史、長水校尉、泰山太守,返京暫署大鴻臚。因為鄠縣大盜賊梁子政占山為寇,很久不能平定,朝廷任命蕭育為右扶風太守,幾個月就誅滅梁子政一夥。後因為跟定陵侯淳于長關係密切被牽連免官。 哀帝時,南郡江中多盜賊,拜育為南郡太守①。上以育耆舊名臣,乃以三公使車載育入殿中受策,曰:「南郡盜賊群輩為害,朕甚憂之。以太守威信素著,故委南郡太守,之官,其於為民除害,安元元而已②,亡拘於小文。」加賜黃金二十斤。育至南郡,盜賊靜。病去官,起家復為光祿大夫執金吾,以壽終於官。 【注釋】 ①南郡:郡名。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②元元:百姓。 【譯文】 哀帝時,南郡長江一帶盜賊很多,蕭育被任命為南郡太守。哀帝因為蕭育是耆宿名臣,特地用三公才能坐的車子把他接到宮中接受策命,說:「南郡盜賊結夥為害,朕內心十分憂慮。因為你向來威名在外,所以派你去南郡任職,到任後,主要是為民除害,讓百姓安定,不要受繁文縟節的約束。」另外賞賜黃金二十斤。蕭育到了南郡,盜賊也平息下去。因病卸任,後來又做了光祿大夫執金吾,壽終於任內。 育為人嚴猛尚威,居官數免,稀遷。少與陳咸、朱博為友,著聞當世。往者有王陽、貢公,故長安語曰:「蕭、朱結綬,王、貢彈冠。」言其相薦達也。始育與陳咸俱以公卿子顯名①,咸最先進,年十八,為左曹,二十餘,御史中丞。時,朱博尚為杜陵亭長,為咸、育所攀援,入王氏。後遂並歷刺史、郡守相,及為九卿,而博先至將軍上卿,歷位多於咸、育,遂至丞相。育與博後有隙,不能終,故世以交為難。 【注釋】 ①公卿子:蕭育父親曾任御史大夫,陳咸父親陳萬年曾任丞相。 【譯文】 蕭育為人嚴厲,注重儀表嚴肅,做官幾次被免職,升遷也不多。年輕時和陳咸、朱博相交,名聞當世。過去有王陽、貢公是好友,因此長安謠語說:「蕭、朱結綬,王、貢彈冠。」意思是說他們互相推薦以至顯達。最初蕭育與陳咸都因為是名公之子而聲名在外,陳咸升得最快,十八歲為左曹,二十多歲就當上御史中丞。當時朱博還是杜陵亭長,靠著陳咸、蕭育的提攜,投到王氏門下。後來他們都擔任刺史、郡守、國相,等做到九卿時,朱博先做到將軍上卿的職位,因為資歷深於陳咸、蕭育,於是做了丞相。蕭育跟朱博後來有了矛盾,交情沒能到頭,時人由此感嘆交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咸字仲,為丞相史,舉茂才,好畤令,遷淮陽、泗水內史①,張掖、弘農、河東太守。所居有跡,數增秩賜金。後免官,復為越騎校尉、護軍都尉、中郎將,使匈奴,至大司農,終官。 【注釋】 ①淮陽、泗水:皆諸侯王國名。內史:王國長官,由中央任命,相當於太守。 【譯文】 蕭咸,字仲,當過丞相史,推薦為秀才,做了好畤令,升淮陽、泗水內史,張掖、弘農、河東太守。所到之處頗有政績,多次被加俸賞金。一度免官,後重新被任命為越騎校尉、護軍都尉、中郎將,出使過匈奴,官做到大司農,死於任內。 由字子驕,為丞相西曹衛將軍掾,遷謁者,使匈奴副校尉。後舉賢良,為定陶令,遷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聲,多稱薦者。初,哀帝為定陶王時,由為定陶令,失王指,頃之,制書免由為庶人。哀帝崩,為復土校尉、京輔左輔都尉,遷江夏太守①。平江賊成重等有功,增秩為陳留太守②。元始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諸侯,征由為大鴻臚,會病,不及賓贊,還歸故官,病免。復為中散大夫,終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 【注釋】 ①江夏:郡名。治所在今湖北武漢新洲區。 ②陳留:郡名。治所在今河南開封祥符區。 【譯文】 蕭由,字子驕,當過丞相西曹衛將軍掾,升為謁者,擔任出使匈奴的副校尉。後被舉薦賢良,擔任定陶縣令,升任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理地方名聲不錯,很多人稱讚推薦他。當初,哀帝即位前被封為定陶王,蕭由做定陶令,辦事不合王意,不久,哀帝下令罷免蕭由為庶人。哀帝死,蕭由又擔任復土校尉、京輔左輔都尉,轉任江夏太守。平定沿江盜賊成重等有功,加秩為陳留太守。元始年間,朝廷修明堂辟雍,召集諸侯大舉朝會,徵召蕭由為大鴻臚,恰逢他生病,沒能主持儀式接待賓客,仍恢復舊職,因病免官。後來又做中散大夫,死於任內。蕭氏一家官至二千石者有六七人。 贊曰:蕭望之歷位將相,籍師傅之恩,可謂親昵亡間。及至謀泄隙開,讒邪搆之,卒為便嬖宦豎所圖,哀哉!望之堂堂,折而不橈①,身為儒宗,有輔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 【注釋】 ①橈(náo):曲。 【譯文】 贊語說:蕭望之歷位將相,憑藉曾做過皇帝老師的恩情,可算得上是親密無間。等到圖謀泄露,矛盾公開,小人誣衊陷害,終於被佞臣宦官所算計,真是可憐!蕭望之行事磊落,不屈不撓,本人是儒學領袖,又有輔佐才能,差不多可以跟古代的社稷之臣相提並論了。 後漢書 《後漢書》,今本一百二十卷。其中本紀十卷,列傳八十卷,南朝宋范曄(398—445,參見《序跋·後漢書宦者傳序》的作者小傳)撰,唐李賢等注。范曄因與人謀反事泄被殺,沒有完成志的創作,後人以劉昭注司馬彪《續漢書》之志併入其書,成今本的一百二十卷。 在范曄以前,有八家記東漢一代的史書,范曄認為均不夠完善,故重新撰寫,並在體例上有所創新,如將皇后列入本紀,增加了文苑、獨行、方術、逸民、列女和黨錮等類傳。范史史實豐富,文字簡潔流暢,議論深邃,無愧列於《四史》之一。 班超傳 【題解】 班超是班固之弟,他毅然投筆從戎,離家萬里,為國家盡力於荒漠三十多年,這不但是出於建功立業的決心,更是以身報國的精神體現。范氏身處南北對峙之際,眼看中原淪於夷狄之手,自然將感情傾注到昔日這位威震西域的定遠侯身上。故不惜筆墨,單獨為班超列傳,而不是將其附於班彪、班固傳後。此外,聯繫南朝重門閥、輕武人的風氣,本傳結尾的話也不無深意。 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①。為人有志,不修細節,然內孝謹,居家常執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辯,而涉獵書傳。永平五年②,兄固被召詣校書郎③,超與母隨至洛陽。家貧,常為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④,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曰:「祭酒⑤,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⑥,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久之,顯宗問固⑦:「卿弟安在?」固對:「為官寫書,受直以養老母⑧。」帝乃除超為蘭台令史。後坐事免官。 【注釋】 ①彪:班超之父班彪,字叔皮,兩漢之際史學家,曾續《史記》六十餘篇,為班固《漢書》所本。 ②永平五年:62年。永平,漢明帝年號(58—75)。 ③兄固:指班固,繼承父親班彪的事業寫成《漢書》,是我國古代傑出的史學家。 ④傅介子:西漢元帝時人,曾奉命出使西域,刺殺樓蘭王,被封為義陽侯。 ⑤祭酒:古時宴飲之際,推舉年高德重之人主持宴會,稱為祭酒,漢代成為官名,許多部門都有這種官職。這裡是當時對讀書人的一種尊稱。 ⑥燕頷虎頸:項下紫色稱燕頷,頭大如虎曰虎頸。據說是貴相。 ⑦顯宗:即漢明帝,顯宗是其廟號。 ⑧直:通「值」。指工錢。 【譯文】 班超,字仲升,扶風郡平陵縣人,是徐縣縣令班彪的小兒子。為人有遠大的志向,不拘小節,但他內心孝順恭謹,在家裡常常身體力行地做各種苦活兒,不認為干粗活是恥辱。班超很有辯才,並且讀過不少書籍。永平五年,班超的哥哥班固奉召到首都去做校書郎,班超和母親也一起到了洛陽。因為家裡窮,班超常為官府幹些抄書的活來養家餬口。時間長了,便覺得很辛苦,有一次他停下手中的活,扔下筆,嘆了一口氣說道:「男子漢大丈夫沒別的志向謀略,也應仿效傅介子、張騫在異域建功立業,換取封侯,怎麼能一直這樣在筆硯之間消磨時日呢?」周圍的人都嘲笑他。班超說道:「小子豈能明白壯士的志向!」後來班超有次去找人看相,看相的人說:「祭酒,您是位窮書生,但將來一定會封侯於萬里之外。」班超就問他怎麼看出來。看相的人指著班超說:「你長相可說是頷如燕,頸似虎,燕實飛遠之鳥,虎乃食肉之物,所以說是個萬里封侯之相。」很久以後,漢明帝有次問班固:「愛卿的弟弟在哪兒?」班固回答說:「替官府抄書,掙錢奉養老母。」明帝於是就任命班超為蘭台令史。後來因事受牽連被免去官職。 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以超為假司馬,將兵別擊伊吾①,戰於蒲類海②,多斬首虜而還。固以為能,遣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 【注釋】 ①伊吾:在今新疆哈密西。 ②蒲類海:即今巴里坤湖,在新疆巴里坤哈薩克自治縣境內。 【譯文】 永平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率軍出討匈奴,任命班超為代理司馬,率軍從另一路攻向伊吾,與匈奴會戰於蒲類海,班超所部斬俘很多而回。竇固認為班超很有才幹,就派他與從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①,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②。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初夜,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眾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為質。以上破虜使於鄯善。 【注釋】 ①鄯善: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若羌一帶。 ②殄(tiǎn):消滅。 【譯文】 班超到了鄯善,鄯善王廣招待班超的禮節極為周到,後來忽然變得疏忽怠慢。班超對部下說:「諸位覺察到廣的禮遇變薄沒有?這肯定是匈奴也派了使節來,廣舉棋不定不知順著哪邊好。聰明人能察覺還沒有萌發的事情,何況現在跡象已經十分明顯了呢?」於是班超把服侍他們的胡人招來,假裝已知道真相問道:「匈奴的使節來了好幾天,現在在什麼地方?」服侍的胡人十分惶恐,一五一十地說出是怎麼回事。班超就把服侍的胡人關起來,把自己的屬吏三十六人全部召集起來,與他們一起喝酒,酒喝到高興時,班超故意激怒這些人說:「諸位與我同是遠在異國他鄉,原想著建立大功,換得富貴。現如今匈奴使者才到了幾天,鄯善王廣對我們的禮遇敬重就全沒了;假如匈奴使者命令鄯善把我們抓起來送往匈奴,那我們這身骨頭只好餵豺狼了。大家說怎麼辦?」部下都說:「如今身陷死地,是死是活全聽司馬的。」班超說:「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目前的辦法,只有趁著黑夜用火攻匈奴派來的人,使他們不知我們有多少人,這樣他們肯定會十分震驚害怕,如此便可以一舉殲滅他們。幹掉這些人,那鄯善就會嚇得要命,我們建功立業的事也就成了。」眾人說:「這件事應該跟從事再商量一下。」班超怒斥道:「是好是壞就在今天了,從事是那種懦弱而循規蹈矩的官吏,知道這事肯定會害怕而走漏風聲,這樣大家不明不白地死去,哪裡是大丈夫的作為!」眾人說:「好。」天剛黑,班超就率領部下直奔匈奴人住的地方。剛好天颳起了大風,班超命令十人帶著鼓藏到匈奴人住的屋後,約定說:「見到火起,一齊擂鼓大喊。」剩下的人都帶著兵刃弓弩在屋門兩邊埋伏。班超於是就順著風向放火,屋前屋後鼓聲人聲大震。匈奴人驚慌混亂,班超親手斬殺三人,他的下屬殺死匈奴使者及隨從三十多人,剩下的一百多匈奴人全被燒死。班超等第二天回去告訴郭恂,郭恂大吃一驚,很快又臉色一變。班超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舉起手說:「大人您雖然沒有一塊去,但班超怎敢獨搶功勞呢?」郭恂這才高興起來。班超於是就把鄯善王廣叫來,給他看匈奴使者的首級,整個鄯善國都震驚害怕。班超曉諭安撫他們,於是鄯善王廣派兒子到漢朝做人質。以上記班超在鄯善大破匈奴使團。 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詔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超復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為累。」 【譯文】 班超等回去向竇固匯報,竇固十分高興,詳細上奏班超所立大功,並請求另選使臣出使西域。皇上很賞識班超的氣概,下詔書給竇固說:「像班超這樣的官吏,為什麼不派去做使臣而要另謀人選呢?現在就讓班超做軍司馬,使他能繼續完成先前的功業。」於是班超再一次受命出使,竇固想給他多派些兵士,班超說:「只希望帶著原來的三十多人就夠了。萬一有什麼不測發生,人多了反而會添麻煩。」 是時,于寘王廣德新攻破莎車①,遂雄張南道②,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西,先至於寘。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馬③,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以上降撫于寘王。 【注釋】 ①于寘: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帶。寘,通「窴(tián)」。于寘,也作「于闐」。莎車: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莎車一帶。 ②南道:漢代絲綢之路南道,東起陽關,沿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經鄯善、于寘、莎車等至蔥嶺。 ③(ɡuā)馬:黑嘴的黃馬。 【譯文】 這時于寘王廣德剛剛攻下莎車,於是就稱霸於南道,而匈奴也派有使臣監視保護于寘。班超一路西行,先到了于寘。廣德接待他的禮節很粗疏。並且於寘的風俗是相信巫術。巫師說:「神發怒說為什麼想歸順漢朝那一邊?漢使有匹馬,趕緊弄來祭祀我。」廣德於是派人去向班超索要馬。班超暗中已知道是怎麼回事,答應說可以,但要巫師親自來取馬。不久,巫師到了,班超立即砍下他的頭送給廣德,趁勢責備他。廣德早就聽說過班超在鄯善殺死匈奴使臣,十分害怕,馬上派人殺死匈奴使者向班超投降。班超重賞了于寘國王及其群下,隨即留在於寘鎮撫其國。以上記班超降服鎮撫于寘王。 時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①,倚恃虜威,據有北道②,攻破疏勒③,殺其王,而立龜茲人兜題為疏勒王。明年春,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不聽,欲示以威信,釋而遣之。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以上執疏勒王兜題。 【注釋】 ①龜茲(qiū cí):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庫車一帶。 ②北道:漢代絲綢之路北道,東起玉門關,沿天山南麓,經樓蘭、西域都護府、龜茲、疏勒等至大宛。 ③疏勒: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喀什一帶。 【譯文】 此時的龜茲王建是匈奴人扶持起來的,仗著匈奴的威勢,占據北道,攻下疏勒,殺死國王,另立龜茲人兜題為疏勒國王。第二年春天,班超從小道到了疏勒。到了離兜題所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的地方,先派小吏田慮前往勸降兜題。班超告誡田慮道:「兜題原本不是疏勒人,國人肯定不會替他賣命。如果不馬上投降,你就可以先把他抓起來。」田慮到了槃橐城,兜題見他人單勢孤,絲毫沒有歸降之心。田慮乘他沒有防備,就衝上前去劫持捆綁住兜題。兜題身邊的人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都驚散奔逃。田慮馬上奔告班超,班超立即趕往槃橐城,把疏勒將吏全部召集起來,數落龜茲殘暴不仁的情形,趁機立疏勒死去國王哥哥的兒子忠為王,疏勒國人都很高興。忠和他的臣下都請求殺死兜題,班超不答應,他想顯示漢朝的威望信義,就把兜題給放回去了。疏勒從此和龜茲結仇。以上記班超抓疏勒王兜題。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國大喪①,遂攻沒都護陳睦。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數發兵攻疏勒②。超守槃橐城,與忠為首尾,士吏單少,拒守歲余。肅宗初即位③,以陳睦新沒,恐超單危不能自立,下詔征超。超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超還至於寘,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恐于寘終不聽其東,又欲遂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自超去後,復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④。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注釋】 ①焉耆: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焉耆一帶。 ②姑墨: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溫宿一帶。 ③肅宗:即漢章帝。 ④尉頭: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托什干河中游一帶。 【譯文】 永平十八年,漢明帝去世。焉耆趁著漢朝正遇大喪,於是就攻殺漢朝的西域都護陳睦。班超孤立無助,而龜茲、姑墨卻屢次發兵進攻疏勒。班超固守槃橐城,與忠結為首尾相互接應,兵士官吏數量很少,卻堅守了一年多。漢章帝剛剛登上帝位,因為陳睦不久前戰死,擔心班超勢力單薄形勢危急而無法立足,便下詔書令班超返回。班超啟程回國,疏勒全國都擔心害怕。疏勒都尉黎弇說:「漢朝使臣拋棄了我們,我們肯定會再次被龜茲消滅。我真是不忍心眼看著漢朝使臣離去。」於是他就拔刀自刎。班超往回走到于寘,于寘王侯以下所有的人都哭著說:「我們像依賴父母一樣地依賴使者,千萬不能走。」爭著抱住班超的馬腿,馬不得前行。班超擔心於寘人不會放自己東返,又想著完成自己本來的志願,於是就改變主意返回疏勒。疏勒兩座城自從班超離開後,又投降了龜茲,與尉頭合兵。班超逮捕處死圖謀叛亂的人,擊潰尉頭,殺死六百多人,疏勒重新安定下來。 建初三年①,超率疏勒、康居、于寘、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②,破之,斬首七百級。以上征還不果,復留疏勒。 【注釋】 ①建初三年:78年。建初,漢章帝年號(76—84)。 ②康居: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伊犁一帶。拘彌: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和田東。石城:在今新疆溫宿西北。 【譯文】 建初三年,班超率領疏勒、康居、于闐、拘彌聯兵一萬人進攻姑墨的石城,攻破它,斬首七百人。以上記班超被征回國,未能成行,再次留在疏勒。 超欲因此叵平諸國①,乃上疏請兵。曰: 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于寘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②,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實願從谷吉效命絕域③,庶幾張騫棄身曠野。昔魏絳列國大夫④,尚能和輯諸戎,況臣奉大漢之威,而無鉛刀一割之用乎⑤?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為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焉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厄。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漢與依天等」。以是效之,則蔥領可通⑥,蔥領通則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⑦,特為龜茲所置,既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反。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勛祖廟,布大喜於天下。以上具疏請兵平西域。 【注釋】 ①叵(pǒ):就,於是。 ②月氏(zhī):西域古國名。原居住在今甘肅敦煌與青海祁連之間,漢文帝時被匈奴攻破,西遷至伊犁河上游,擊大夏,占領塞種故地,稱大月氏,留下來的進入祁連山區,稱小月氏。烏孫: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伊犁河流域。 ③谷吉:長安人,漢元帝時護送匈奴單于侍子回去,被郅支單于殺死。 ④魏絳:春秋時晉國賢臣,很好地解決了戎狄對晉國的威脅。 ⑤鉛刀一割:鉛刀雖不鋒利,但運用得當,也能割斷東西。比喻才能平平的人也能有點用處。這裡是班超請求任用的謙辭。 ⑥蔥領:即蔥嶺,古時對今帕米爾高原和崑崙山、天山西段的統稱。相傳山頂生長著很多蔥,因而得名。 ⑦溫宿: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烏什一帶。 【譯文】 班超想趁此一舉平定西域諸國,於是他向皇帝上奏請求派兵。奏書中說: 臣私以為先皇意圖打通西域,因此北攻匈奴,派使者西去出使西域諸國,鄯善、于寘望風歸順。現如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又願意歸附,想一起合力攻滅龜茲,打通與大漢往來的道路。如果拿下龜茲,西域不順從的國家也就寥寥無幾了。臣妄自思量,自己只是軍中小吏,甘願效法谷吉在遠方為國獻身,或者像張騫一樣棄身荒野。當年魏絳只不過是諸侯的大夫,都能處理好與諸戎的關係,而臣身恃大漢之威,怎能不貢獻微薄之力呢?以前討論國事的人都說爭取到西域三十六國,從策略上講就好像砍斷了匈奴的右臂。目前西域諸國,無論遠近,無不願意歸順,大小國家歡欣踴躍,遣使貢奉不絕於路,只有焉耆、龜茲獨獨沒有降服。臣先前與屬下三十六人奉命出使西域,備歷艱險。從孤立無援地困守疏勒開始,到現在已經五個年頭了,胡人的風俗情況,臣都比較熟悉。問他們國家大小,都說「靠著漢家就跟靠著天一樣」。照此看來,打通蔥嶺沒有什麼問題,蔥嶺路通就可以進攻龜茲。現今最好封龜茲所送質子白霸為龜茲國王,派步騎數百護送他,與諸國合兵,一年半載之間,龜茲可滅。以夷攻夷,這是再好不過的辦法了。臣發現莎車、疏勒土廣地肥,草木繁盛,不像敦煌、鄯善那一帶,發兵的話,可以不消耗國家資財而糧食可以自給自足。加上姑墨、溫宿兩國國王,只是被龜茲扶植的,本來就不是當地人,更加互相討厭,看樣子不降則叛。如果這兩國願降,那龜茲就會不攻自破。懇求將臣奏章下發,討論可否依行。假如還有些微可取之處,臣死而無恨。臣班超藉藉無名,只因蒙陛下神威佑助,私下也希望能留得一息,親眼看見西域平定,陛下端起慶賀一勞永逸地解決西域之事的酒杯,告成功於祖宗靈前,將大喜的消息傳遍天下。以上記班超上書請求出兵平定西域。 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人徐幹素與超同志,上疏願奮身佐超,五年,遂以幹為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 【譯文】 奏章奏上後,章帝知道班超可以成功,與臣下商量準備派兵。平陵人徐幹一向與班超志同道合,上疏請求奮力投身去幫助班超。建初五年,朝廷便任命徐幹為代理司馬,率領免罪的犯人和自願跟從者一千人奔赴班超駐地。 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復反叛。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幹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多獲生口。超既破番辰,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①,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八年,拜超為將兵長史,假鼓吹幢麾②。以徐幹為軍司馬,別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賜大小昆彌以下錦帛。 【注釋】 ①故武帝妻以公主:漢武帝元封年間以江都王劉建的女兒細君為公主,嫁給烏孫王。 ②幢麾:儀仗旗幟之類。 【譯文】 此前,莎車認為漢朝不會發兵,於是就投降了龜茲,疏勒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剛好徐幹適時趕到,班超就與徐幹進攻番辰,大破番辰,斬首一千多人,活捉了很多人。班超已經打敗番辰,便想進攻龜茲。因為烏孫兵勢強大,最好藉助它的力量,就上奏章帝說:「烏孫是大國,有兵十萬,因此武帝把公主下嫁給他,到了孝宣皇帝時,終於派上用場。如今可派使者招撫勸慰,與烏孫聯合力量。」章帝採納了班超的建議。建初八年,任命班超為將兵長史,授予他鼓吹幢麾。任命徐幹為軍司馬,另外派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賞賜烏孫昆彌及百官錦帛。 李邑始到于寘,而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①,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詔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以上招慰烏孫。 【注釋】 ①曾參而有三至之讒:春秋時有與曾參同名者殺了人,眾人接連告訴曾參母親說曾參殺了人,曾母正在織布,不相信自己兒子會殺人,仍舊織布,到了第三次有人來報告,曾母終於懷疑起來,連忙跑出去看。曾參是有名的孝子,其母尚不自信其子如此,人言可畏,實在不虛。 【譯文】 李邑出發才到于寘,碰上龜茲正進攻疏勒。他心裡害怕不敢再前進,就上奏說西域的事辦不成,又極力詆毀班超懷抱嬌妻愛子,貪圖在國外享受,沒有心思顧及國內的事。班超聽到這件事,嘆氣道:「我不是曾參卻不斷身受讒言,我擔心被執政懷疑。」於是就休掉了他的妻子。章帝明白班超為國盡忠,就狠批李邑說:「即使班超摟著嬌妻,抱著愛子,一心想著回家的一千多兵士,怎麼能個個與班超心思相同呢?」下令李邑到班超那兒去接受指揮。下詔書給班超說:「如果李邑在外用得著的話,可留下來共事。」班超就派李邑帶著烏孫質子返回京師。徐幹對班超說:「李邑先前親口詆毀您,想敗壞這兒的事情,現在為什麼不趁著有詔書在手將他留下來,另派別人護送質子呢?」班超說:「這話多狹隘呀!正因為李邑詆毀我,所以現今遣走他。自己反省問心無愧,哪裡用得著擔心別人說什麼!圖一時之快留下他,不是忠臣該做的啊。」以上記班超招撫烏孫。 明年,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將兵八百詣超,超因發疏勒、于寘兵擊莎車。莎車陰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①,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②。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積半歲,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時,月氏新與康居婚,相親,超乃使使多齎錦帛遺月氏王,令曉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罷兵,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於超。 【注釋】 ①啖:本意是吃,這裡是引誘之意。 ②烏即城:在今新疆烏恰。 【譯文】 第二年,朝廷又派代理司馬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人到班超那兒,班超藉機徵集疏勒、于寘兵攻擊莎車。莎車暗地裡派使者到疏勒王忠那兒,以重利引誘,忠於是就跟著反叛,退到西邊固守烏即城。班超就立疏勒王府丞成大為疏勒王,調發所有沒跟著叛亂的人進攻忠。過了半年,康居派精兵援助疏勒,班超攻不下來。這時月氏剛剛與康居通婚,兩相交好,班超就派使者帶了很多錦帛贈送給月氏國王,讓他勸諭康居王,康居王於是退兵,押著忠回到他的國中,烏即城於是投降班超。 後三年,忠說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①,密與龜茲謀,遣使詐降於超。超內知其奸而外偽許之。忠大喜,即從輕騎詣超。超密勒兵待之,為供張設樂酒,行,乃叱吏縛忠斬之。因擊破其眾,殺七百餘人,南道於是遂通。以上殺疏勒王忠。 【注釋】 ①損中:也作頓中,在今新疆疏勒或疏附縣境。 【譯文】 又過了三年,忠說服康居王借兵給他,打回來占據了損中,秘密地與龜茲通謀,派使者到班超那兒詐降。班超心裡知道他們的詭計,但表面上假裝答應他們。忠非常高興,就帶著小隊人馬趕到班超那兒。班超一邊暗地裡布置好兵士等著他,一邊又準備好酒食宴樂招待他,等到開始喝酒時,班超即命令屬下把忠綁起來殺掉了。接著攻破忠的部下,殺死七百多人,南道從此打通。以上記班超殺死疏勒王忠。 明年,超發于寘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及于寘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于寘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寘①。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大獲其馬畜財物。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以上破龜茲等,降莎車王。 【注釋】 ①徼:同「邀」。攔截,阻擊。 【譯文】 過了一年,班超調發于寘等國兵力二萬五千人,再次進攻莎車。龜茲王派左將軍徵集溫宿、姑墨、尉頭等國共五萬人援救莎車。班超召集將校及于寘王商議道:「如今寡不敵眾,最好的主意是各回原處。于闐從此向東撤,長史率部從這裡西撤,可等到夜晚鼓聲響起時出發。」暗中放跑捉來的俘虜。龜茲王聽說這個消息後,喜出望外,親自率一萬人馬在西邊攔截班超,讓溫宿王率八千騎兵在東邊阻擊于寘。班超確認兩支胡虜已出發,暗中召集各部整軍不動,雞鳴時分直奔莎車軍營。敵人大驚,四散奔走,追殺五千多人,繳獲大量馬匹牲口財物。莎車因此投降,龜茲等國也各自退兵,從此班超威震西域。以上記班超攻破龜茲等國聯軍,降服莎車王。 初,月氏嘗助漢擊車師有功,是歲貢奉珍寶、符拔、師子,因求漢公主。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①,月氏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眾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逾蔥領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救,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②。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以上堅守拒退月氏兵。 【注釋】 ①永元二年:90年。永元,漢和帝年號(89—105)。 ②要:同「邀」。攔截。 【譯文】 當初,月氏曾幫助漢朝進攻莎車立下功勞,這年月氏進貢珍寶、符拔、獅子,藉機請求漢朝派公主和親。班超扣押了月氏使者,從此月氏懷恨在心。永元二年,月氏派它的副王謝率兵七萬進攻班超。班超所部人少,大家都很害怕。班超就安撫士兵說:「月氏雖然兵多,但從幾千里外翻過蔥嶺前來,運輸不暢,有什麼可擔心的?只要藏起糧食,固守不戰,敵人沒有吃的自然會投降,不過幾十天就可以有結果。」謝率兵前來進攻班超,沒有攻下,四處搶東西又一無所獲。班超估計月氏糧食快要吃光了,肯定會向龜茲求救,就派幾百兵士埋伏在東邊攔截。謝果然派騎兵帶著金銀珠玉去向龜茲求助。班超的伏兵齊出,盡數殲滅謝所派之人,帶回使者的首級給謝看。謝大吃一驚,立即派使者來向班超請罪,希望能活著回去。班超任其散歸。月氏由此極為震驚,每年遣使向漢朝進貢。以上記班超堅守迫使月氏退兵。 明年,龜茲、姑墨、溫宿皆降,乃以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白霸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超居龜茲它乾城①,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②,懷二心,其餘悉定。以上略一結束。 【注釋】 ①它乾城:在今新疆庫車西南。 ②危須: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焉耆縣境。尉犁: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庫爾勒以南一帶。 【譯文】 第二年,龜茲、姑墨、溫宿全部投降,於是漢朝任命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立白霸為龜茲王,派司馬姚光護送白霸。班超與姚光一起脅迫龜茲廢掉國王尤利多而另立白霸,讓姚光帶著尤利多返回京師。班超駐守在龜茲它乾城,徐幹屯駐疏勒。西域只有焉耆、危須、尉犁因為從前攻殺過漢朝的都護,懷有二心,其他諸國全部平定。以上作一小結。 六年秋,超遂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人,及吏士賈客千四百人討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曉說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來者,欲鎮撫三國。即欲改過向善,宜遣大人來迎,當賞賜王侯已下,事畢即還。今賜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詰鞬支曰:「汝雖匈奴侍子,而今秉國之權。都護自來,王不以時迎,皆汝罪也。」或謂超可便殺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權重於王,今未入其國而殺之,遂令自疑,設備守險,豈得到其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廣乃與大人迎超於尉犁,奉獻珍物。 【譯文】 永元六年秋天,班超徵調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共七萬人,加上屬下及商人一千四百人討伐焉耆。行軍到尉犁國界,班超派人勸說焉耆、尉犁、危須說:「都護這次來,只想安撫三國。假如想改錯變好,最好派重臣來迎接大軍,都護會賞賜王侯以下人等,事情辦完就班師。現賜國王彩緞五百匹。」焉耆王廣派他的左將北鞬支帶著牛和酒歡迎班超。班超質問鞬支說:「你雖然是匈奴的侍子,但現在你執掌國政。都護親自前來,國王不及時迎接,都是你的罪過。」有的人對班超說乾脆殺掉鞬支。班超說:「這不是你們所能考慮到的。此人權力比王還大,目前我們還沒有進入焉耆就殺掉他,反而會使焉耆抱有疑心,做好防備緊守險要,那怎麼能到達他們的都城之下呢!」就賞賜了鞬支打發他回去。廣於是和重臣在尉犁迎接班超,貢奉奇珍異寶。 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乃絕橋,不欲令漢軍入國。超更從它道厲度①。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止營大澤中。廣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嘗質京師,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斬之,示不信用。乃期大會諸國王,因揚聲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詣超。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懼誅,皆亡入海,而危須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詰廣曰:「危須王何故不到?腹久等何緣逃亡?」遂叱吏士收廣、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抄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馬畜牛羊三十餘萬頭,更立元孟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以上大破焉耆。 【注釋】 ①厲度:連衣涉水而過。度,同「渡」。 【譯文】 焉耆國有一處險要名叫葦橋,廣下令毀橋,不想讓漢朝軍隊進入他的國家。班超轉而從別的路連衣涉水而渡。七月的最後一天,到達焉耆,離都城二十里,在大澤中安營。廣大感意外,非常恐慌,就想把國人全趕進山里一起堅守。焉耆左侯元孟以前曾經在漢朝京師里做過人質,偷偷派人將此事報告班超,班超殺掉使者,表示不相信。於是約定日期召會諸國國王,聲稱到時要重重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陸續到了班超那兒。焉耆國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殺頭,都逃到海上,危須王也沒有來。眾人坐下之後,班超怒氣沖沖質問廣說:「危須王為什麼沒來?腹久等人為什麼要逃跑?」便下令兵士抓了廣、汎等人,在陳睦故城處斬,將首級送往京師。隨即放兵掠奪,斬首五千多人,俘獲一萬五千人,馬、牛、羊等三十多萬頭,另立元孟為焉耆國王。班超在焉耆留居半年,安撫其國。至此西域五十多個國家都送人質到漢朝表示歸順。以上記班超大破焉耆國。 明年,下詔曰:「往者匈奴獨擅西域,寇盜河西,永平之末,城門晝閉。先帝深愍邊氓嬰罹寇害,乃命將帥擊右地,破白山①,臨蒲類,取車師②,城郭諸國震懾響應,遂開西域,置都護。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獨謀悖逆,恃其險隘,覆沒都護,並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憚兵役之興,故使軍司馬班超安集於寘以西。超遂逾蔥領,迄縣度③,出入二十二年,莫不賓從。改立其王,而綏其人。不動中國,不煩戎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而致天誅,蠲宿恥,以報將士之仇。《司馬法》曰:『賞不逾月,欲人速睹為善之利也。』其封超為定遠侯,邑千戶。」以上論功封侯。 【注釋】 ①白山:又名折羅漫山,即今新疆中部之天山。因山上終年積雪,故稱白山。 ②車師: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吐魯番北部一帶。 ③縣度:石山名。在今阿富汗東部。 【譯文】 過了一年,和帝下詔書說:「過去匈奴稱霸西域,侵掠河西,永平末年,城門白天也得關著。先帝痛心邊民遭受攻害,就命將出師攻擊河右之地,破白山,兵臨蒲類海,拿下車師,城居諸國震動響應,終於打通西域,設置都護。不料焉耆王舜、舜子忠獨獨策劃叛亂,憑著險要關隘,攻殺都護,禍及將士。先帝珍惜百姓性命,不願大動干戈,因此派遣軍司馬班超安撫于闐以西諸國。班超因此就翻越蔥嶺,直到縣度山,來往二十二年,諸國無不歸順。另立國王,安定人心。不擾動中原,不動用兵馬將士,使諸國和睦,人心歸一,從而代天誅伐,雪我舊恥,為將士報仇。《司馬法》上講:『賞功不能拖過一月,目的是使人很快看見立功的好處。』今封班超為定遠侯,食邑一千戶。」以上記班超因功被封為侯。 超自以久在絕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聞太公封齊,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①。夫周、齊同在中土千里之間,況於遠處絕域,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蠻夷之俗,畏壯侮老。臣超犬馬齒殲,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棄捐。昔蘇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節帶金銀護西域,如自以壽終屯部,誠無所恨,然恐後世或名臣為沒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②。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③,謹遣子勇隨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 【注釋】 ①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傳說狐狸將死時頭必向著狐穴所在的山丘,這裡喻指思鄉情切。首丘,頭向著狐穴所在的山丘。代,古地名。泛指北方。 ②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以西。 ③瞽(ɡǔ):盲人。這裡是謙稱自己的話是盲目亂說。 【譯文】 班超考慮到自己長久身處他鄉,年紀已大,思念家鄉。永元十二年,他上奏皇帝說:「臣聽說姜太公分封到齊國,傳到第五代仍歸葬於周。狐狸死時頭會向著狐穴所在的山丘,代地出產的馬總是懷念北風。周、齊雖隔千里卻同屬中土,何況身處遠方他國,小臣怎能無思歸之情?蠻夷的風俗,怕壯欺老。臣班超齒落殆盡,常擔心身已衰朽,突然死去,魂棄他鄉。當年蘇武被扣匈奴達十九年,如今臣蒙恩持節挎印為西域都護,假如壽終正寢於此,實無半分遺憾,但臣擔心後世會有人說臣是困死西域。臣不敢奢望能到酒泉郡,只要能活著進玉門關就心滿意足了。臣老朽不堪,冒死亂道,今恭遣臣子班勇帶此奏章隨同貢奉之物一起入京。趁臣還有一口氣,讓班勇親眼看見故土。」 而超妹同郡曹壽妻昭亦上書請超曰: 妾同產兄西域都護定遠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賞,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絕,誠非小臣所當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軀命,冀立微功,以自陳效。會陳睦之變,道路隔絕,超以一身轉側絕域,曉譬諸國,因其兵眾,每有攻戰,輒為先登,身被金夷①,不避死亡。賴蒙陛下神靈,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眾,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兩手不仁,耳目不聰明,扶杖乃能行。雖欲竭盡其力,以報塞天恩,迫於歲暮,犬馬齒索②。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源③,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咸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為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逾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 【注釋】 ①金夷:指被兵刃所傷。 ②齒索:猶齒衰。這裡指年老身體羸弱。 ③奸宄(ɡuǐ):違法作亂之人。 【譯文】 班超的妹妹同郡曹壽之妻班昭也上書替班超求情說: 臣妾同胞兄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僥倖因為小小功勞深受重賞,賜爵列侯,官至二千石。皇恩浩蕩,實在不是他應當享有的。班超開始出去時,奮不顧身,只希望小立功勞,為國效力。恰好碰上陳睦被殺,道路不通,班超隻身輾轉西域,遊說諸國,靠著西域之兵,每逢戰事,班超總是身先士卒,親冒鋒鏑,不惜生命。賴有陛下天威,才得以在沙漠之地保全性命,到今天已三十年。一家人骨肉分離,互不相識。當年跟隨他的人,都已死去。班超年齡最大,現在將近七十歲。老病纏身,頭髮盡白,雙手不聽使喚,耳聾眼花,拄著拐杖才能走上幾步。雖然想用盡氣力,以報答天恩,無奈年紀老邁,身體羸弱。蠻夷的習性,凶頑欺老,而班超早晚入土,始終不見有人代換,擔心給奸人以可乘之機,產生叛亂的念頭。而朝廷大臣都安於現狀,沒人願作長遠考慮。假如有事變突發,班超力不從心,那就會上損國家幾代所建的功業,下棄忠臣所盡的力量,實在令人痛心。所以班超不遠萬里誠抒己見,自述苦衷,延頸企盼已經三年,沒有回音。 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緣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萬國之歡心,不遺小國之臣,況超得備侯伯之位,故敢觸死為超求哀,匄超餘年①。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永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②,子方哀老之惠③。《詩》云:「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④。」超有書與妾生訣,恐不復相見。妾誠傷超以壯年竭忠孝於沙漠,疲老則便捐死於曠野,誠可哀憐。如不蒙救護,超後有一旦之變,冀幸超家得蒙趙母、衛姬先請之貸⑤。妾愚戇不知大義,觸犯忌諱。 【注釋】 ①匄:通「丐」。施予,給予。 ②文王葬骨:周文王出遊,見枯骨,使人掩埋,諸侯聞而美之。 ③子方哀老:戰國時魏文侯之師田子方見文侯棄掉老馬,感嘆道:「少盡其力,老而棄之,非仁也。」就收養了老馬。 ④「民亦勞止」幾句:出自《詩經·大雅·民勞》篇。大意謂民眾很勞苦了,乞求安居,以施惠中國,安撫四方。 ⑤趙母:戰國時人趙括之母,知道趙括只會紙上談兵,懇請趙王不要讓趙括率兵與秦國作戰,趙王不聽,趙括之母請求趙王答應如果趙括兵敗,處罰時不要牽連自己。衛姬:齊桓公夫人。齊桓公與管仲商量伐衛,商定後回宮,衛姬先請求寬恕。 【譯文】 臣妾聽說古時十五從軍,六十就退伍,也有休息不再擔任職務的。只因陛下以孝治天下,深得萬國愛戴,連小國的臣子也不曾遺忘,何況班超任侯伯之官,因此冒著生命危險為班超請求憐憫,使他能安度晚年。如果能夠生還,重見漢廷,可使國家再也不用操心遠方之事,不會擔心西域有什麼變故發生,也可使班超身受如同周文王那樣的敬老之恩,享受田子方所講的養老之惠。《詩經》上說:「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班超寫信與臣妾生別,擔心不能再見面。臣妾實在痛心班超壯年為國盡忠於荒漠,老了卻被棄屍荒野,實在是太可憐了。如果朝廷不管,日後班超有什麼事發生,希望使班超家人僥倖能像趙母、衛姬那樣有言在先而免罪。臣妾愚昧不懂大道理,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 書奏,帝感其言,乃征超還。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十四年八月至洛陽,拜為射聲校尉。以上疏請還朝。 【譯文】 書上奏後,和帝深深地被打動,就下詔讓班超返回。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陽,被任命為射聲校尉。以上記班超上書請求回朝。 超素有胸脅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黃門問疾,賜醫藥。其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弔祭,贈賵甚厚①。子雄嗣。 【注釋】 ①賵(fènɡ):送財物給人辦喪事。 【譯文】 班超本來就有胸疾,回到洛陽,病情加重。和帝派中黃門慰問病情,賞賜醫藥。當年九月份死去,終年七十一歲。朝廷深為痛惜,皇帝委派使者祭拜,賞賜了很多安葬財物。班超的兒子班雄襲封列侯。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為都護。與超交代。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盪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譯文】 當初,班超被召回,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為都護。任尚與班超辦理交接事宜。任尚對班超說:「您在外國三十多年,小人在您之後繼任,任務重大而智謀短淺,您應該指導指導我。」班超說:「人老糊塗,任君您屢次擔當重任,豈是班超所能比的!實在要我說,願意奉贈幾句蠢話。塞外吏士,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都是因為犯罪被流放到邊塞屯駐。蠻夷不知禮義,難於馴服,易於敗亂。您脾氣嚴苛,水太清便難養大魚,苛政難以使下面親近。應該鬆弛簡易,寬容小過失,管些大事就行了。」班超離開後,任尚私下對親信說:「我還以為班大人會告訴我什麼妙計奇謀,今天所說的話,也不過如此。」任尚到任幾年,西域就發生叛亂,任尚也因過失被朝廷逮捕,正如班超當年告誡的那樣。 有三子。長子雄,累遷屯騎校尉。會叛羌寇三輔,詔雄將五營兵屯長安,就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清河孝王女陰城公主。主順帝之姑,貴驕淫亂,與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床下。始積怒,永建五年①,遂拔刃殺主。帝大怒,腰斬始,同產皆棄市。超少子勇。以上追敘交代事,並及子孫。 【注釋】 ①永建五年:130年。永建,漢順帝年號(126—132)。 【譯文】 班超有三個兒子。大兒子班雄,一直升遷到屯騎校尉。碰上羌人進攻關中,詔書令班雄率五營兵駐屯長安,就地任命為京兆尹。班雄死後,他的兒子班始承襲爵位,娶了清河孝王的女兒陰城公主為妻。公主是順帝的姑姑,仗勢欺人,作風淫亂,與男寵睡在帷帳里,讓班始進去,趴在床下。班始積怒難忍,永建五年,就拔刀殺死公主。順帝龍顏大怒,腰斬班始,班始同母兄弟姐妹一塊兒被處決。班超的小兒子叫班勇。以上追敘班超交代任尚的事,並順帶記錄班超子孫的情況。 臧洪傳 《三國志》洪傳載洪《答陳琳書》,詞稍繁冗,《後漢書》刪節甚當,故錄之。 【題解】 本傳記載了臧洪捨生取義的事跡。對比一下幾位史家對這一史事的評論是很有趣的。陳壽《三國志》里也為臧洪立傳,他惋惜臧洪「烈志不立」,對其做法是肯定的。范曄認為臧洪行為雖然慷慨悲壯,但身處尚權詐的亂世,不能審時度勢,白白送死而不能救主人免禍,泥小義而忘大道,這種做法只可稱為「偏節」。清人王夫之《讀通鑑論》認為臧洪舊主與袁、曹為一丘之貉。「洪以私恩為一曲之義,奮不顧身,而一郡之生齒為之並命。殆所謂任俠者歟!於義未也,而食人之罪不可逭矣。」讀者可以參看。 臧洪字子源,廣陵射陽人也①。父旻,有幹事才。熹平元年②,會稽妖賊許昭起兵句章③,自稱大將軍,立其父生為越王,攻破城邑,眾以萬數。拜旻揚州刺史。旻率丹陽太守陳夤擊昭④,破之。昭遂復更屯結,大為民患。旻等進兵,連戰三年,破平之,獲昭父子,斬首數千級。遷旻為使匈奴中郎將。以上父臧旻。 【注釋】 ①射陽:縣名。在今江蘇揚州寶應區東。 ②熹平元年:172年。熹平,漢靈帝年號(172—178)。 ③句(ɡōu)章:縣名。治所在今浙江寧波江北區。 ④陳夤(yín):人名。 【譯文】 臧洪,字子源,廣陵郡射陽人。父親臧旻,很有才幹。熹平元年,會稽賊帥許昭率眾在句章造反,自稱大將軍,立他的父親許生為越王,攻城略地,人數發展到好幾萬。朝廷任命臧旻為揚州刺史。臧旻率領丹陽太守陳夤進攻許昭,大敗許昭。許昭轉而結黨拒守,更成民禍。臧旻等繼續用兵,轉戰三年,平定叛亂,生擒許昭父子,斬首數千人。臧旻升遷為使匈奴中郎將。以上記臧洪父親臧旻的事跡。 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太學。洪體貌魁梧,有異姿。舉孝廉①,補即丘長②。 【注釋】 ①舉孝廉:漢代選拔人才的一種方式,分孝與廉,孝針對一般平民,廉針對低級官吏。 ②即丘: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臨沂東南。 【譯文】 臧洪十五歲時,因為父親的功勞被選為童子郎,在太學裡很出名。臧洪身材魁梧,儀表不凡。被推薦為孝廉,被派做即丘長。 中平末①,棄官還家,太守張超請為功曹。時,董卓弒帝,圖危社稷。洪說超曰:「明府歷世受恩,兄弟並據大郡。今王室將危,賊臣虎視,此誠義士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動桴鼓②,可得二萬人。以此誅除國賊,為天下唱義,不亦宜乎!」超然其言,與洪西至陳留,見兄邈計事。邈先謂超曰:「聞弟為郡,委政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內奇士,才略智數不比於超矣。」邈即引洪與語,大異之,乃使詣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遂皆相善。邈既先有謀約,會超至,定議,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③。設壇場,將盟,既而更相辭讓,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攝衣升壇,操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翦覆四海,兗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陳留太守邈、東郡太守瑁、廣陵太守超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洪辭氣慷慨,聞其言者,無不激揚。以上盟五太守共誅董卓。 【注釋】 ①中平:漢靈帝年號(184—189)。 ②桴(fú):鼓槌。 ③酸棗: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延津北。 【譯文】 中平末年,臧洪棄官回家,太守張超聘請他做功曹。當時正值董卓弒殺少帝,圖謀危害國家。臧洪勸說張超道:「明府幾代受朝廷重恩,兄弟同時擔任封疆大吏。如今王室危亡,奸臣虎視眈眈,這正是守節之人捨身成仁的時候。現在此郡完好無損,人口眾多,如果徵兵,可以得到兩萬人。憑著這股力量為國討賊,為天下倡導大義,不也很好嗎?」張超讚同他的話,便與臧洪西行到了陳留,拜見兄長張邈商量這事。張邈先問張超:「聽說弟弟做太守,政事都交給臧洪處理,臧洪是個什麼樣的人?」張超說:「臧洪,那可是天下奇才,他的才幹智慧比我強多了!」張邈遂即請臧洪來交談,一談之下極為驚異,就派臧洪到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那兒去,都建立了很好的關係。張邈因為原先就與幾處有秘密計劃,剛好張超趕到,事情就定下來,於是與眾刺史太守在酸棗舉行大會。築起土台,準備舉行結盟儀式,這時眾人紛紛謙讓,沒人敢先登上台,大家一致推舉臧洪先上。臧洪於是就撩衣登台,歃血而盟,誓詞說:「大漢不幸,皇威掃地,賊臣董卓,乘機作亂,皇帝被害,百姓遭殃。因擔心社稷淪喪,天下覆亡,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廣陵太守張超等,招集義師,共赴國難。凡參加結盟之人,齊心協力,盡到做臣子的責任,粉身碎骨,必無二心。有違背盟約的,定不得好死,斷子絕孫。皇天后土,祖宗神靈,一定會做見證。」臧洪言辭慷慨,聽他讀誓文的人,無不感動激昂。以上記五位太守結盟共討董卓。 自是之後,諸軍各懷遲疑,莫適先進,遂使糧儲單竭①,兵眾乖散。時討虜校尉公孫瓚與大司馬劉虞有隙,超乃遣洪詣虞,共謀其難。行至河間而值幽、冀交兵,行塗阻絕,因寓於袁紹。紹見洪,甚奇之,與結友好,以洪領青州刺史②。前刺史焦和,好立虛譽,能清談③。時黃巾群盜處處飆起,而青部殷實,軍革尚眾。和欲與諸同盟西赴京師,未及得行而賊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禜禱群神④。又恐賊乘凍而過,命多作陷冰丸,以投於河。眾遂潰散,和亦病卒。洪收撫離叛,百姓復安。以上為青州刺史。 【注釋】 ①單:通「殫」。盡。 ②青州:東漢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半島北部地區。 ③清談:東漢末年名士間流行的一種活動,以批評人物、時事為主。 ④禜(yínɡ):一種乞求風調雨順的迷信活動。 【譯文】 到了後來,盟軍內各懷鬼胎,沒人肯率先進攻,終於糧草耗盡,士兵流散。這時討虜校尉公孫瓚與大司馬劉虞有矛盾,張超就派臧洪到劉虞那兒去,一起商量解除困難的辦法。臧洪走到河間,碰上幽州與冀州打仗,道路不通,於是他就暫住在袁紹那兒。袁紹一見臧洪,極為看重,極力拉攏,任命臧洪暫兼青州刺史。前任刺史焦和,喜歡虛名,喜歡清談。當時黃巾反賊到處都有,而青州富庶,軍隊不少。焦和打算與盟軍西赴京師,還沒來得及出發,黃巾已攻破城池。焦和不理睬軍情警報,只是請巫師團團圍坐,乞求神靈相助。又擔心群賊乘結冰渡河,讓人制了很多陷冰丸,扔到河裡。於是部眾離散,焦和也發病而死。臧洪收集逃走和反叛的人,百姓重新安定。以上記臧洪擔任青州刺史。 任事二年,袁紹憚其能,徙為東郡太守,都東武陽①。時曹操圍張超於雍丘②,甚危急。超謂軍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來救我。」或曰:「袁、曹方穆,而洪為紹所用,恐不能敗好遠來,違福取禍。」超曰:「子源天下義士,終非背本者也,或見制強力,不相及耳。」洪始聞超圍,乃徒跣號泣,並勒所領,將赴其難。自以眾弱,從紹請兵,而紹竟不聽之。超城遂陷,張氏族滅。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以上未救張超,與袁紹絕。 【注釋】 ①東武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莘縣南。 ②雍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杞縣。 【譯文】 任職兩年,袁紹忌憚臧洪太能幹,就調他做東郡太守,郡治東武陽。此時曹操正在雍丘圍攻張超,形勢十分危急。張超對手下人說:「今天的事,只有臧洪一定來救我。」有人說:「袁紹、曹操關係正好,臧洪是袁紹的人,恐怕不會破壞袁、曹關係而遠遠趕來,避福惹禍。」張超說道:「子源是四海知名的義士,絕不是忘本的人,有可能身不由己,不能及時趕到。」臧洪剛聽說張超被圍困,就赤腳哭嚎,整頓部伍,準備赴難。因為自己力量弱小,向袁紹借兵,袁紹最終也沒答應他。於是張超守城被攻陷,張氏被滅門。臧洪從此怨恨袁紹,不再同他往來。以上記臧洪未能營救張超,與袁紹斷絕往來。 紹興兵圍之,歷年不下,使洪邑人陳琳以書譬洪,示其禍福,責以恩義。洪答曰: 隔闊相思,發於寤寐。相去步武①,而趨舍異規,其為愴恨,胡可勝言!前日不遺,比辱雅況②,述敘禍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窮該典籍③,豈將暗於大道,不達余趣哉?是以捐棄翰墨,一無所酬,亦冀遙忖褊心④,粗識鄙性。重獲來命,援引紛紜,雖欲無對,而義篤其言。 【注釋】 ①步武:古時以六尺為步,半步為武。步武言相距不遠。 ②雅況:美好的賜予。這裡指賜信。況,通「貺」。 ③該:完備,包括。 ④褊(biǎn):氣量狹小。此為謙辭。 【譯文】 袁紹發兵圍攻臧洪,一年多也攻不下來,就讓臧洪同鄉陳琳寫信勸說臧洪,曉以利害,責備他忘恩負義。臧洪回信說: 久別思念,夢中也常常想起。如今近在咫尺,卻志向不同,悲憤之情,豈是言語所能說盡!前日承蒙不棄,屢次賜書,陳說禍福,從公私兩方面都分析得很透徹。憑你的才華,飽覽書籍,怎麼會不明道理,不理解我的志趣呢?所以才丟下筆墨,隻字未答,也是希望你能在遠方猜度我狹隘的想法,稍稍明白我愚蠢的秉性。接著又收到來信,引證古今洋洋灑灑,雖然不想回信,但還是覺得你情真意切。 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①,特蒙傾蓋②,恩深分厚,遂竊大州,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每登城臨兵,觀主人之旗鼓,瞻望帳幄,感故友之周旋③,撫弦搦矢④,不覺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輔佐主人,無以為悔;主人相接,過絕等倫。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豈悟本州被侵,郡將遘厄,請師見拒,辭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淪滅。區區微節,無所獲申,豈得復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來者側席⑤,去者克己,則仆抗季札之志⑥,不為今日之戰矣。 【注釋】 ①行役:指因公務而外出跋涉。 ②傾蓋:喻邂逅成為知音。 ③周旋:指朋友間的交遊相處。 ④搦(nuò):握。 ⑤側席:不正坐,是禮遇賢者的坐姿。 ⑥季札:春秋時吳國賢公子,有讓國之美德。 【譯文】 我,一個無名之輩,本來沒什麼志向才幹,碰巧因為奉命出行,受到主人的特殊知遇,恩情深厚,得以掌管大州的政事,難道高興今天這樣以兵刃相向嗎?每次登城對陣,遙望著主人的旗幟戰鼓,看見營帳,想起老朋友的情誼,撫摸著弓箭,不知不覺淚流滿面。為什麼呢?曾自以為輔佐主人,今生無悔;主人對我,也不同於一般人。剛接受委任那陣,立志要一起幹大事,掃除奸逆,共同尊奉皇室。誰料想本州被攻,舊主遭遇危難,我向主人借兵遭到拒絕,自己想去又被約束,使我的舊主終於死難。我的一點點志節,沒法實現,又怎能再顧全交朋友的道義,再一次損壞忠孝的聲名呢?因此忍著悲傷拿起武器,收起眼淚斷絕往來。假如主人能稍微發揮古人那樣的忠恕之情,有人來投奔就好好接待,有人離去就反省自己,那我就會像季札一樣飄然離去,而不會有今天的激戰了。 昔張景明登壇喢血,奉辭奔走,卒使韓牧讓印,主人得地。後但以拜章朝主,賜爵獲傳之故,不蒙觀過之貸,而受夷滅之禍。呂奉先討卓來奔,請兵不獲,告去何罪,復見斫刺。劉子璜奉使逾時,辭不獲命,畏君懷親,以詐求歸,可謂有志忠孝,無損霸道,亦復殭屍麾下,不蒙虧除。慕進者蒙榮,違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願也。是以鑑戒前人,守死窮城,亦以君子之違,不適敵國故也①。 【注釋】 ①亦以君子之違,不適敵國故也:《左傳·哀公八年》載公山不狃曰:「君子違不適仇國。」杜預註:「違,奔亡也。」 【譯文】 當年張景明登壇歃血為盟,我受命奔走,終於使冀州牧韓馥讓出官印,主人得到冀州。後來只因為張景明上表朝廷覲見皇帝,受朝廷賞賜爵位的事被主人知道,主人不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使他遭受慘死的橫禍。呂奉先討伐董卓,後來窮急來投靠,借兵沒有成功,請求離去又有什麼罪,卻又遭追殺。劉子璜奉命出使超過期限,向主人請辭得不到允許,害怕主人而思念親人,用欺騙的辦法請求回去,可說是心存忠孝,絲毫不會影響主人的事業,卻也被主人所殺,未能得到寬恕!貪圖鑽營的人獲得賞識,與主人意見不同的人被殺死,這是主人認為有利的事,並不是游士所盼望的啊!我因此吸取前人的教訓,困守孤城,也是考慮到君子出逃,不到仇國去的道理。 足下當見久圍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義,推平生之好,以為屈節而苟生,勝守義而傾覆也。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筆以求存①,故身傳圖象,名垂後世。況仆據金城之固,驅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為一年之資,匡困補乏,以悅天下,何圖築室反耕哉②?但懼秋風揚塵,伯珪馬首南向③,張揚、飛燕旅力作難④,北鄙將告倒懸之急,股肱奏乞歸之記耳。主人當鑑戒曹輩,反旌退師,何宜久辱盛怒,暴威於吾城之下哉! 【注釋】 ①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筆以求存:春秋時齊國崔杼殺死齊莊公,劫持晏嬰,用劍對著其胸口要挾晏嬰與自己結盟,晏嬰臨危不懼,崔杼無法,只好釋放他。事見《晏子春秋》。又《左傳》載崔杼殺君後,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杼殺掉太史,太史的兩個弟弟相繼因為真實記錄殺君之事被殺,太史第三個弟弟仍不屈服,據事直書,崔杼無法,只好放掉他。齊國另有一史官南史氏聽說太史盡死,執簡往國都去,走到半路,聽說史官已記錄下崔杼弒君之事,這才返回。 ②築室反耕:《左傳·宣公十五年》載楚人圍攻宋國,「築室反耕」。杜預註:「築室於宋,分兵歸田,示無去志。」這裡指長期圍困。 ③伯珪:公孫瓚的字。 ④張揚:東漢末年盤踞上黨地區的武裝力量首領。飛燕:即漢末黑山農民起義軍的首領張燕。下文「恃黑山以為救」即指此。 【譯文】 足下可能是看到城池被圍很長時間而不能解困,救兵也沒趕來,想到你我兩家有婚姻關係應該盡到責任,以老朋友的情誼相勸,認為用變節換取生命,比堅持道義而滅亡要好。古時候晏嬰臨白刃而不改志向,南史不篡改歷史以換得活命,因此容貌被人傳畫,名聲遠播後世。何況我據有堅城,有官民的支持,散發三年的積貯,來作為這一年的用度,扶弱濟貧,使天下人都高興,你們又何必打算通過長期圍困來讓我屈服呢?我只擔心秋風吹起之時,便是伯珪率兵南下之日;張揚、飛燕再率部進犯,冀北將會上告倒懸那樣的緊急,留守的心腹大臣必定奏請主人回師。主人應當警惕他們,反旗退兵,何必長期懷著憤怒,在我的城下發威呢? 足下譏吾恃黑山以為救,獨不念黃巾之合從邪①?昔高祖取彭越於鉅野②,光武創基兆於綠林③,卒能龍飛受命,中興帝業。苟可輔主興化,夫何嫌哉!況仆親奉璽書,與之從事! 【注釋】 ①黃巾之合從:東漢末年黃巾起義被鎮壓後,黃巾軍多被割據勢力收編吞併,如曹操的「青州兵」。 ②彭越:秦末人。率郡盜嘯聚於鉅野澤中,後被劉邦收編,成為漢初功臣。 ③光武創基兆於綠林:光武帝劉秀起兵之初,曾與綠林軍聯合,推翻王莽統治。 【譯文】 足下嘲笑我拿黑山當救兵,怎麼不想想黃巾軍被合併收編呢?當年漢高祖從鉅野收降大盜彭越,光武帝靠著綠林軍發家起步,終於稱帝,中興漢室。假使能輔助皇室重振漢家,又有何妨呢?何況我有皇帝詔書,為國盡力! 行矣孔璋①!足下徼利於境外,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託身於盟主②,臧洪策名於長安。子謂余身死而名滅,仆亦笑子生死而無聞焉。本同末離,努力努力,夫復何言!以上答陳琳書。 【注釋】 ①孔璋:陳琳的字。 ②盟主:袁紹曾被推舉為討伐董卓的諸侯盟軍之盟主。 【譯文】 走你的路吧,孔璋!足下在外求取利祿,我在此以身報國;您投靠袁紹,我盡忠漢室。您說我身死名滅,我也笑您生死都無名。我們志向原本相同而後來卻分道揚鑣,各自努力吧,還有什麼話可說!以上是臧洪給陳琳的回信。 紹見洪書,知無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糧盡,外無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士謂曰:「袁紹無道,所圖不軌,且不救洪郡將,洪於大義,不得不死。念諸君無事,空與此禍,可先城未破,將妻子出。」將吏皆垂泣曰:「明府之於袁氏,本無怨隙,今為郡將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當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後無所復食,主簿啟內廚米三斗,請稍為粥①,洪曰:「何能獨甘此邪?」使為薄糜②,遍班士眾。又殺其愛妾,以食兵將,兵將咸流涕,無能仰視。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離叛。 【注釋】 ①(zhān):稠粥。 ②糜(mí):粥。 【譯文】 袁紹看見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沒有投降的意思,增加兵力猛攻。城裡的糧食吃光了,城外也沒有救兵,臧洪自己考慮難免一死,把將士召集到一塊兒說道:「袁紹昏暴,圖謀不軌,而且不援救我的舊主,為了大義我不能不死。我想大夥與此事無關,平白無故給攪進這場禍事,大家可以趁著城還沒被攻破,帶著妻子兒女撤走。」將士都哭著說:「明府和袁紹,本來沒有什麼過節,如今都是為了舊主的緣故,自願招來危困,屬下怎麼忍心拋棄明府而去呢!」開始還能挖到老鼠,煮皮筋獸角,後來再也沒有可吃的了。主簿從內廚找出三斗米,稍微熬點粥給臧洪喝。臧洪說:「我怎麼能自個兒享受這個呢?」讓他做成很稀的粥湯,分給所有將士。又殺掉自己寵愛的妾讓將士吃,將士都流淚,沒有人敢抬頭看臧洪。男女有七八十人躺在一塊兒死去,沒有一個人肯背叛。 城陷,生執洪。紹盛帷幔,大會諸將見洪。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是!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而欲因際會,觖望非冀①,多殺忠良,以立奸威。洪親見將軍呼張陳留為兄,則洪府君亦宜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為國除害,坐擁兵眾,觀人屠滅。惜洪力劣,不能推刃為天下報仇②,何謂服乎?」紹本愛洪,意欲屈服赦之,見其辭切,知終不為用,乃命殺焉。以上袁紹殺洪。 【注釋】 ①觖(jué)望:企求,希望。 ②不能推刃為天下報仇:《春秋公羊傳·定公十一年》曰:「事君猶事父也……父受誅,子復仇,推刃之道。」 【譯文】 城被攻陷,臧洪被活捉。袁紹大設帷幔,召集所有將領來看臧洪。他對臧洪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不起我!今天你服不服?」臧洪手撐在地上怒目答道:「你們袁家在漢室任職,四代人中有五人位至三公,可算得上深受國恩。如今王室衰微,沒有輔助之心,卻想趁此機會,心懷非分之想,殺害眾多的忠良,來樹立淫威!我親眼看見你稱呼張邈為兄長,那應該我的舊主也算是你的兄弟,你卻不能與他們齊心協力,為國除害,手握重兵,坐視他們被人屠殺!可惜我力量弱小,不能殺你為天下報仇,怎麼會服呢!」袁紹本意很喜歡臧洪,想讓他屈服然後饒他,聽見他言語激烈,知道他終究不會替自己出力,於是就下令殺死他。以上記袁紹殺害臧洪。 洪邑人陳容,少為諸生,親慕於洪,隨為東郡丞。先城未敗,洪使歸紹。時容在坐,見洪當死,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欲為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豈合天意?臧洪發舉為郡將,奈何殺之!」紹慚,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疇,空復爾為?」容顧曰:「夫仁義豈有常所,蹈之則為君子,背之則為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日生也。」遂復見殺。在紹坐者,無不嘆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譯文】 臧洪的同鄉陳容,年輕時是位儒生,敬慕臧洪,跟著他到東郡做了郡丞。在城還沒被攻下之前,臧洪讓他回到袁紹那兒。這時陳容也在座,看見臧洪要被處決,就站起來對袁紹說:「將軍乾的是大事,要為天下人剷除凶暴,卻一味先誅殺忠義之士,這難道符合上天的意思嗎?臧洪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舊主,為什麼要殺他?」袁紹臉上一紅,命令手下也把陳容拉出去,對他說:「你不比臧洪,何苦要這樣做?」陳容回答說道:「仁義哪有什麼常在之處?實踐了它就是君子,違背了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寧願與臧洪同日死,也不願與將軍同日生!」於是也被殺掉。在袁紹座上的人,沒有不嘆息的,竊竊私語道:「為什麼一天之內要殺死兩位壯士!」 先是,洪遣司馬二人出,求救於呂布。比還,城已陷,皆赴敵死。以上陳容之見殺。 【譯文】 起先,臧洪派出兩名司馬,向呂布求救。等二人回來時,城已被攻陷,兩人一起陷陣而死。以上記陳容被殺。 論曰:雍丘之圍,臧洪之感憤壯矣!想其行跣且號,束甲請舉,誠足憐也。夫豪雄之所趨舍,其與守義之心異乎?若乃締謀連衡,懷詐算以相尚者,蓋惟勢利所在而已。況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敵之衡,以紓倒縣之會。忿悁之師,兵家所忌。可謂懷哭秦之節,存荊則未聞也①。 【注釋】 ①可謂懷哭秦之節,存荊則未聞也:春秋時吳國攻破楚國,楚人申包胥去秦國請救,立在秦國大殿連哭七日七夜,終於感動秦人,答應出師相救,敗吳存楚。事見《左傳》及《史記》。荊,即楚國。 【譯文】 評論說:雍丘被圍,臧洪的激憤真是悲壯啊!想他赤腳邊走邊哭,披掛起來請求赴援,實在太讓人同情。英雄要幹的事情,難道與謹守忠義有什麼兩樣嗎?至於結盟聯合,心懷權詐互爭勝負的人,那就唯利是圖了。何況孤城垂危,曹、袁關係正親密,臧洪只指望敵人的盟友,以救燃眉之急。懷恨出師,兵家大忌。只能說臧洪懷有楚人申包胥痛哭秦廷的志節,說到能如敗吳存楚的效果,卻未曾做到。 三國志 作者晉陳壽(233—297),六十五卷。與《史記》《漢書》《後漢書》合稱四史。分魏、蜀、吳三志,分別記載三國的歷史。只有紀、傳,無志、表,記敘簡略,南朝宋裴松之作注,引書一百五六十種,篇幅超出原書數倍,保存了不少史料。陳壽,字承祚,晉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曾在蜀漢任職,蜀亡後入洛陽為官,仕途坎坷。其《三國志》在當時即得到很高評價:「辭多勸戒,明乎得失」,「雖文艷不若相如,而質直過之」(《晉書·陳壽傳》)。並有夏侯湛因見其書而毀自己所成《魏書》的史話。 王粲傳 【題解】 本傳篇幅不長,圍繞王粲介紹了「建安七子」的生平,以點帶面,手法別致。王粲一般被認為是七子中文學才華最出眾者之一。本傳未載王粲平生有什麼大事,只記了一些生活細節,發人深思。曹丕說:「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當漢末大亂之際,士人各投其主,轉換幾個主子的不在少數。王粲、陳琳等即屬此類。與傳統的忠君思想相論,豈止是「不護細行」而已!本傳結尾通過與徐幹的恬淡自隱相比,還是委婉地表達了對王粲的批評意見。這些都是需要細心體會才可以讀出的。 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也①。曾祖父龔,祖父暢,皆為漢三公。父謙,為大將軍何進長史。進以謙名公之胄,欲與為婚,見其二子,使擇焉,謙弗許。以疾免,卒於家。 【注釋】 ①高平: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濟寧南。 【譯文】 王粲字仲宣,山陽郡高平縣人。曾祖父王襲,祖父王暢,都是漢朝的三公。父親王謙,是大將軍何進的長史。何進因為王謙乃名門之後,想與王家結親,讓自己的兩個兒子去見王謙,讓王謙挑選,王謙不答應。後來王謙因病免官,終老於家。 獻帝西遷,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時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①。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年十七,司徒辟②,詔除黃門侍郎,以西京擾亂,皆不就。以上名公之後,少而知名。 【注釋】 ①屣(xǐ):鞋。 ②辟(bì):即辟除。兩漢直到魏晉南北朝,三公九卿及地方長官都可自行聘用屬吏,不必由中央任命,稱為辟除。至隋制度始變。 【譯文】 漢獻帝西遷的時候,王粲也遷往長安,左中郎將蔡邕一見到王粲便嘖嘖稱奇。當時蔡邕才名學問著稱於世,很受朝廷的尊敬看重,他的住處經常人來車往,賓客滿堂。當他聽說王粲登門拜訪時,倒穿著鞋就跑出去迎接他。王粲到了裡邊,眾人見他年齡幼小,身材矮小,無不驚訝。蔡邕說道:「這可是名門之後,有非常之才,我是自愧不如啊。我家藏的圖書文章,要全送給他。」王粲十七歲時,司徒府徵辟他為官,詔書下來任命他為黃門侍郎,他都因為長安局勢混亂,沒有就任。以上記王粲是名門之後,年少時就聞名當時。 乃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①,不甚重也。表卒,粲勸表子琮,令歸太祖。太祖闢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太祖置酒漢濱,粲奉觴賀曰:「方今袁紹起河北,仗大眾,志兼天下,然好賢而不能用,故奇士去之。劉表雍容荊楚,坐觀時變,自以為西伯可規②。士之避亂荊州者,皆海內之俊傑也;表不知所任,故國危而無輔。明公定冀州之日,下車即繕其甲卒,收其豪傑而用之,以橫行天下。及平江、漢,引其賢俊而置之列位,使海內回心,望風而願治。文武並用,英雄畢力,此三王之舉也③。」後遷軍謀祭酒。以上由劉表歸曹公。 【注釋】 ①貌寢:相貌醜陋。通侻(tuō):行為輕佻隨便。 ②西伯:周文王。周文王在商末時三分天下有其二,卻沒出兵討伐,最終天下歸周。 ③三王:堯、舜、禹。三王之世是古代政治家心目中的理想時代。 【譯文】 於是王粲就去荊州投靠劉表。劉表因為王粲相貌醜陋,再加上體弱輕佻,不太看重他。劉表死後,王粲勸劉表的兒子劉琮,讓他歸降魏太祖曹操。太祖任命王粲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太祖在漢水邊擺酒慶賀,王粲端起酒杯祝賀說:「如今袁紹崛起於黃河之北,仗著人多勢眾,有吞併天下的志向,但他雖喜收羅賢人卻不能利用,所以奇人異士往往離開他。劉表養尊處優於荊楚,坐觀形勢的變化,自認為可以效法周文王。來荊州逃避戰亂的士人,都是天下的英才,劉表不知如何安排這些人,因此到了危難關頭卻沒有人輔助。明公蕩平冀州的當天,立即著手整編袁紹的軍隊,搜羅英豪並加以任用,因此縱橫四海。等到平定江、漢地區,招納當地英雄豪傑,給他們安排合適的位置,使天下歸心,聞風而願服從您的統治。文武並用,英雄盡力,這是三王才有的作為啊。」不久王粲改官為軍謀祭酒。以上記王粲從劉表處轉投曹操。 魏國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識,問無不對。時舊儀廢弛,興造制度,粲恆典之。 【譯文】 魏國建立後,王粲官拜侍中。他知識淵博,見多識廣,問他問題沒有答不上來的。當時因為早先的朝廷禮儀荒廢已久,現在要重新恢復、制訂各種制度,王粲就常常負責這件事。 初,粲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人問曰:「卿能暗誦乎?」曰:「能。」因使背而誦之,不失一字。觀人圍棋,局壞,粲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蓋局①,使更以他局為之,用相比校,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性善算,作算術,略盡其理。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搆;然正復精意覃思②,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③。以上以典章文學見任。 【注釋】 ①帊:同「帕」。 ②覃(tán)思:深思。 ③垂:將近。 【譯文】 當初,王粲曾與人一起出門,讀路旁的碑文,同伴問道:「你能背誦出碑文嗎?」王粲回答道:「可以。」於是那個人就讓王粲轉過身背對著碑背誦,結果一字不差。王粲看人下圍棋,不知怎麼棋局給攪壞了,王粲便替雙方復盤。下棋的人不相信,用巾帕蓋住王粲剛復的盤,又找來一副棋讓他擺,兩盤棋一比較,不誤一子。王粲的記憶力和心智到了這種程度。他又擅長算學,做算術,基本上這方面問題都能解決。善寫文章,提筆就成,不需再做修改,當時人常以為他早就構思好了;但即使那些精心刻意苦思的文章,也不能比他寫得更好。王粲所著詩、賦、論、議將近六十篇。以上記王粲因為精通典章制度,有文學才能而被任用。 建安二十一年①,從征吳。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時年四十一。粲二子,為魏諷所引②,誅。後絕。 【注釋】 ①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建安,漢獻帝年號(196—220)。 ②魏諷:字子京,沛人。口才出眾,傾動一時。建安二十四年八月關羽水淹七軍,擒于禁,圍曹仁。曹操派徐晃往救。這年九月,魏諷趁亂糾集黨羽,想攻取鄴都。不料事未發而被人告發給曹丕,結果魏諷被殺,牽連死者數十人。相國鍾繇也被免職,這就是轟動一時的「魏諷謀反案」。 【譯文】 建安二十一年,王粲隨大軍伐吳。二十二年春,病死於途中,終年四十一歲。王粲有兩個兒子,被魏諷牽連,被殺。王粲於是絕後。 始文帝為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元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並見友善①。 【注釋】 ①北海:封國名。治所在今山東昌樂。廣陵:郡名。治所在今江蘇揚州。陳留:見前《蕭望之傳》注。汝南: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平輿北。東平:見卷十八《趙尹韓張二王傳》。 【譯文】 當初魏文帝曹丕任五官中郎將,與平原侯曹植都喜歡文章詩賦。王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元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一起都很受禮遇。 幹為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 【譯文】 徐幹曾做過司空軍謀祭酒、司空掾屬、五官中郎將文學等官。 琳前為何進主簿。進欲誅諸宦官,太后不聽,進乃召四方猛將,並使引兵向京城,欲以劫恐太后。琳諫進曰:「《易》稱『即鹿無虞』①,諺有『掩目捕雀』②。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以此行事,無異於鼓洪爐以燎毛髮。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違經合道③,天人順之;而反釋其利器,更征於他。大兵合聚,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不成功,只為亂階。」進不納其言,竟以取禍。琳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為本初移書④,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太祖愛其才而不咎。 【注釋】 ①《易》稱「即鹿無虞」:見於《周易·屯卦》的六三爻辭。即,就,從。虞,古代掌管山林的官。「即鹿無虞」是說打獵時沒有嚮導帶路。這裡用來比喻盲目行動的危險。 ②掩目捕雀:遮住眼睛去抓麻雀。比喻盲目做事或自欺欺人。 ③行權立斷,違經合道:辦事情須遵守一定的規範,這就叫「經」。但在特殊情況下可以採取變通的手段,這就叫「權」。按照古代經學家的解釋,行權必須注意三原則。一是萬不得已時才用,二是最終目標必須合於正義,三是在行權過程中儘可能不犧牲他人。 ④卿昔為本初移書:本初,袁紹字,陳琳曾為袁紹作討伐曹操的檄文,中有「(曹)操贅閹遺丑,本無懿德」的話,曹操之父曹嵩是宦官曹騰的養子,所以陳琳那樣罵曹操。下文說「何乃上及父祖」即指此而言。 【譯文】 陳琳起先做過何進的主簿。何進想除掉宦官,太后不同意,何進於是召集地方猛將,讓他們一起率兵進京,想藉此要挾太后。陳琳勸阻道:「《周易》上講『即鹿無虞』,諺語也說『掩目捕雀』。對很小的東西都不可以通過欺騙來達到目的,何況這種國家大事,怎麼可以憑詐騙來處理呢?眼下將軍挾皇上之威,手握兵權,龍行虎視,任意在心;憑著這一切發號施令,其威力與鼓風於大火爐來燒毛髮沒有什麼兩樣。只要速下命令,採取非常措施,當機立斷,雖然不合常規,但只要利於社稷,蒼天和老百姓都會順著您;而您現在卻放下自己手中的利器,調發地方兵力。大兵一旦聚集,誰勢力大誰就稱雄,正所謂倒持兵刃,授人以柄,這樣做肯定不會成功,只會種下禍根。」何進沒有採納他的意見,終於導致禍害。陳琳避難到了冀州,袁紹讓他負責文書工作。袁氏勢力敗亡之後,陳琳歸附太祖。太祖對他說:「你當初替袁紹寫檄文,只罵我一人也還罷了,誅罰罪人也只限於本人,怎麼又扯上我的父祖呢?」陳琳承認錯誤,太祖愛惜他有才因此不予深究。 瑀少受學於蔡邕。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瑀終不為屈。太祖並以琳、瑀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琳徙門下督,瑀為倉曹掾屬。 【譯文】 阮瑀年輕時曾師從蔡邕學習。建安年間,都護曹洪想讓他做掌書記,阮瑀始終不答應。魏太祖同時任用陳琳、阮瑀做司空軍謀祭酒,負責文書工作,軍事政治各種章奏檄文,大多出於二人之手。陳琳遷官為門下督,阮瑀為倉曹掾屬。 瑒、楨各被太祖闢為丞相掾屬。瑒轉為平原侯庶子①,後為五官將文學。楨以不敬被刑②,刑竟署吏。咸著文賦數十篇。 【注釋】 ①庶子:官名。掌諸侯、卿大夫之庶子的教養等事。 ②楨以不敬被刑:魏文帝曹丕當太子時,有次與屬下幾個文士飲酒,喝到興頭上,曹丕讓夫人甄氏出來一一拜見眾人,大家都恭恭敬敬地低頭回禮,只有劉楨抬頭瞧著甄氏。曹操聽說後大怒,抓起劉楨,以不敬的罪名判他服苦役。「劉楨平視」的典故即源於此。 【譯文】 應瑒、劉楨也都分別被魏太祖徵辟,做了丞相掾屬。應瑒改官為平原侯庶子,後來又任五官將文學一職。劉楨因為不敬的罪名被判刑,服完刑後又被任用為屬吏。都著述了數十篇文賦。 瑀以十七年卒。幹、琳、瑒、楨二十二年卒。以上因粲而兼敘徐、陳、阮、應、劉,略仿《孟子荀卿列傳》之例。 【譯文】 阮瑀於建安十七年去世。徐幹、陳琳、應瑒、劉楨於建安二十二年去世。以上因王粲而兼記徐幹、陳琳、阮瑀、應瑒、劉楨等人的事跡,略仿《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的文法。 文帝書與元城令吳質曰①:「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②,徐、陳、應、劉,一時俱逝。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③。著《中論》二十餘篇,辭義典雅,足傳於後。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④。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也。昔伯牙絕弦於鍾期⑤,仲尼覆醢於子路⑥,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也。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俊也。」以上錄文帝傷悼六子之書。 【注釋】 ①元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大名以東。 ②離:通「罹」。遭受。 ③彬彬君子:《論語·公冶長》:「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大概質可以指人先天所具有的品質,文指後天學習得到的東西,孔子認為這兩方面只有很好地結合起來才可算得上是君子。 ④遒(qiú):有力。 ⑤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伯牙是春秋時一位善彈琴的人,與鍾子期是朋友,引為知音,鍾子期死後,伯牙不再彈琴,因為他認為世上已無人理解他的琴聲了。 ⑧仲尼覆醢於子路:孔子的門人。子路死於衛國的禍亂,被砍殺後做成肉醬,孔子從此以後就不再吃肉醬了。醢,肉醬。 【譯文】 魏文帝在寫給元城縣縣令吳質的信中說:「當年發生瘟疫,親戚朋友很多身遭其難,徐幹、陳琳、應瑒、劉楨同時都死去。縱觀古往今來的文士,大多數細節上不夠檢點,很少有人能以名節立身於世。偏偏偉長一人能做到既有文才,又不改初心,恬淡寡慾,有許由隱居箕山的志向,真可稱得上是文質兼備的君子啊!他著有《中論》二十多篇,文采意蘊都很典雅,足以留傳後世。德璉常常文思鬱勃有著書立說的念頭,他的文才學問也足以著書立說,美好的願望未能實現,真是令人痛惜!孔璋寫的表章文筆挺拔,只是略顯煩冗。公幹文辭曠逸,可勁道似乎不夠。阮瑀文章漂亮,情致足以使人開卷忘憂。仲宣獨獨擅長辭賦,可惜氣魄不大,不能使文章更上層樓;但他的妙處,即使古人也不能超過很多。當年俞伯牙因為鍾子期逝去而不再鼓琴,孔子因為子路死後被做成肉醬因而連自己平時愛吃的肉醬也不再吃了,這是痛惜知音難覓,傷感於弟子不及啊!上述幾位只是還比不上古人,但都算當世的英才啊!」 以上記文帝痛惜傷感六人的書信。 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例。合曹植乃為七人。此疑當作「六人」,「例」當作「列」,謂邯鄲淳至荀緯七人不得與王、徐、陳、阮、應、劉六人並列也。 【譯文】 另外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也都頗有文采,但不能與王、徐、陳、阮等七人並列。加上曹植才有七人。這裡懷疑應當作「六人」,「例」當作「列」,是說邯鄲淳到荀緯等七人不能與王、徐、陳、阮、應、劉六人並列。 瑒弟璩,璩子貞,咸以文學顯。璩官至侍中。貞咸熙中參相國軍事①。 【注釋】 ①咸熙:魏元帝年號(264—265)。 【譯文】 應瑒的弟弟應璩,應璩的兒子應貞,也都以文章顯名。應璩官做到侍中。應貞咸熙年間任官參相國軍事。 瑀子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慾,以莊周為模則。官至步兵校尉。 【譯文】 阮瑀的兒子阮籍,才氣橫溢,文章艷麗,為人率性放縱,恬淡無求,以莊子為做人的榜樣。官做到步兵校尉。 時又有譙郡嵇康①,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至景元中②,坐事誅。 【注釋】 ①譙郡:郡名。治所在今安徽亳州譙城區。 ②景元:魏元帝年號(260—264)。 【譯文】 同時又有譙郡嵇康,文章雄壯華麗,喜歡談論老莊,並且崇尚奇節,喜行俠義。到了景元年間,因為犯法被殺。 景初中①,下邳桓威出自孤微②,年十八而著《渾輿經》,依道以見意。從齊國門下書佐、司徒署吏,後為安成令。 【注釋】 ①景初:魏明帝年號(237—239)。 ②下邳:封國名。治所在今江蘇睢寧北。 【譯文】 景初年間,有下邳人桓威出身寒微,十八歲時撰《渾輿經》,通過發揮道的意義來表述自己的思想。他先在齊國任門下書佐、司徒署吏,後來官做到安城縣縣令。 吳質,濟陰人①,以文才為文帝所善,官至振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封列侯。以上又因六子而兼敘邯鄲淳至吳質十三人。 【注釋】 ①濟陰:郡名。治所在今山東菏澤定陶區。 【譯文】 吳質,是濟陰人,因為文章寫得好受到魏文帝的善待,官做到振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受封為列侯。以上又因六子而兼記邯鄲淳到吳質等十三人。 諸葛亮傳 【題解】 本文是《三國志》中最長的一篇傳記。陳壽因曾為蜀官,又見到不少材料,以當時人寫當時歷史,因而能如此詳盡。因此書成於西晉,而蜀亡於晉,有關蜀國歷史的記述,不少方面是有忌諱的。但陳壽仍是憑著對故國的思念、史家的責任感,還有他那善於敘事的史筆,把諸葛亮這樣一位中國歷史上不世出的人物給寫了出來。後人多對陳壽評諸葛亮「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有微詞,但治國之才不亞管仲的評價卻是很高的。 諸葛亮字孔明,琅玡陽都人也①。漢司隸校尉諸葛豐後也。父珪,字君貢,漢末為太山郡丞。亮少孤,從父玄為袁術所署豫章太守,玄將亮及亮弟均之官。會漢朝更選朱皓代玄。玄素與荊州牧劉表有舊,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②。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③,謂為信然。以上亮微時事。 【注釋】 ①琅玡:封國名。治所在今山東諸城。也作「琅邪」。陽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沂南。 ②《梁父吟》:樂府楚調曲名。梁父是山名。在泰山腳下,相傳人死魂歸此處。《梁父吟》為輓歌,歌詞悲涼慷慨。 ③博陵:縣名。治所在今河北蠡縣。潁川: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徐庶元直:徐庶,字元直。 【譯文】 諸葛亮字孔明,琅玡陽都人。漢司隸校尉諸葛豐的後代。父親諸葛珪,字君貢,漢朝末年曾任太山郡丞。諸葛亮小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他的叔父諸葛玄被袁術委派做豫章太守,諸葛玄帶著諸葛亮和諸葛亮的弟弟諸葛均一起赴任。碰巧朝廷另派朱皓代替諸葛玄。諸葛玄一向與荊州牧劉表交情不錯,就去投靠劉表。諸葛玄死後,諸葛亮就自己種地務農,喜歡吟唱《梁父吟》。諸葛亮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樂毅,當時的人都不這樣認為。只有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與諸葛亮關係很好,認為確實那樣。以上記諸葛亮地位微賤時的事跡。 時先主屯新野①。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②:「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③,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④,利盡南海,東連吳會⑤,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⑥,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⑦?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以上隆中答先主之問。 【注釋】 ①先主:指劉備。蜀漢只有兩位皇帝,劉備稱先主,劉禪稱後主。新野:縣名。今屬河南南陽。 ②屏(bǐnɡ)人:讓人迴避。 ③信:通「伸」。 ④沔(miǎn):水名。即今漢水。 ⑤吳會(kuài):秦時設會稽郡(轄今江蘇東部、浙江西部地區),東漢分為吳郡、會稽二郡,合稱吳會。 ⑥胄(zhòu):後裔。 ⑦簞(dān):古時盛飯用的圓形竹器。 【譯文】 當時先主駐紮在新野。徐庶去見先主,先主很器重他。他對先主說:「諸葛孔明可是一條臥龍啊,將軍願意見見他嗎?」先主說:「先生可帶他一塊來。」徐庶說:「這個人可以去見他,不能委屈他來見將軍。將軍應該委屈自己去見他。」於是先主就去拜訪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見到。先主就支走身邊的人說道:「漢朝的江山快要垮了,奸臣當道,皇上受困。我不顧德行淺薄力量弱小,想重申正義於天下,但智謀短淺,導致顛沛流離,直到今天。但我的志向未改,先生有什麼好辦法嗎?」諸葛亮回答道:「從董卓亂國以來,英雄四起,割據州郡的人多得數不過來。曹操與袁紹相比,名望低微而力量單薄,但曹操最終能夠戰勝袁紹,轉弱為強,靠的不僅僅是天時,還有人謀啊。如今曹操擁兵百萬,挾持著天子來號令諸侯,這種情形之下實在不能與他交鋒。孫權占據江東,已經過了三代,國有險要而老百姓歸順,有才能的人得到他的信用,如此一來只能與他聯合而不可以打他的主意。荊州北依漢水、沔水,勢力一直可到南海,東與吳會相連接,西面直通巴、蜀,這是用武之地,但它的主人卻不能守衛,這是上天要把它送給將軍,將軍想不想要呢?益州地勢險要封閉,沃野千里,號稱天府,漢高祖靠它建立漢朝。劉璋昏庸軟弱,北邊的張魯,人口眾多財力雄厚卻不懂得收撫人心,聰明能幹的人都盼望能有一位賢明的君主。將軍原本是皇室後代,守信重義天下聞名,網羅英雄,求才若渴,如果能占據荊州、益州,憑險固守,西邊與羌戎搞好關係,南面安撫好夷人越人,對外與孫權修好,在內使政治清明;天下如有大變故,就派一員大將率領荊州軍隊攻向宛、洛,將軍親自率領益州部隊攻向關中,老百姓誰敢不提著飯端著水來歡迎將軍呢?真能這樣的話,霸業就可以成功,漢朝便可以重新振興了。」先主說:「很好。」從此與諸葛亮的感情一天好似一天。關羽、張飛等人不高興,先主向他們解釋說:「我有了孔明,就好像魚兒得到了水一樣。希望大家不要再說什麼。」關羽、張飛這才罷休。以上記諸葛亮在隆中回答先主的問話。 劉表長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後妻之言,愛少子琮,不悅於琦。琦每欲與亮謀自安之術,亮輒拒塞,未與處畫。琦乃將亮游觀後園,共上高樓,飲宴之間,令人去梯,因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於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①?」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得出,遂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聞曹公來征,遣使請降。先主在樊聞之,率其眾南行,亮與徐庶並從,為曹公所追破,獲庶母。庶辭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曹公。先主至於夏口②,亮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以上荊州破後,隨先主奔夏口。 【注釋】 ①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申生、重耳都是春秋時晉國國君晉獻公的兒子,晉獻公聽信寵姬驪姬的讒言,欲除二子,申生自殺而死,重耳逃到國外流亡。後重耳回到晉國做了國君,即晉文公。 ②夏口:地名。因在夏水(漢水下游的古稱)注入長江處,故稱,在今湖北武漢。 【譯文】 劉表的長子劉琦,也很器重諸葛亮。劉表聽信後妻的話,喜歡小兒子劉琮,不喜歡劉琦。劉琦常想向諸葛亮請救可讓自己安全的辦法,諸葛亮每每拒絕搪塞,不給他出主意。劉琦就帶著諸葛亮遊覽後花園,兩人一起登上高樓,在喝酒吃飯的時候,劉琦命人搬走梯子,這才對諸葛亮說:「今天真可說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話從先生嘴裡說出來,從我耳朵鑽進去,總可以說了吧?」諸葛亮回答道:「您沒看見申生在朝危機四伏,重耳在外出逃卻很安全嗎?」劉琦茅塞頓開,暗地裡思量著外出的計策。恰好這時黃祖死了,劉琦得到機會出去,做了江夏太守。不久劉表病死,劉琮聽說曹操南征,派使者去請降。先主在樊城聽說這個消息,便率領所部向南撤退,諸葛亮和徐庶也一塊兒跟著走,被曹操追上擊潰,曹軍抓獲了徐庶的母親。徐庶向先主告別,用手指著自己的心窩說:「原本打算和將軍一起共謀大業,靠的就是這方寸之地。現在老母被抓,這方寸之地亂了,我再沒法幫忙,請就此別過。」於是他就去見曹操。先主到達夏口,諸葛亮說:「情勢很危急了,我請求奉命去向孫將軍求救。」以上記荊州被攻破後,諸葛亮跟隨先主來到夏口。 時權擁軍在柴桑①,觀望成敗。亮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眾漢南②,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荑大難③,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④,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⑤,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弊,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⑥』。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即遣周瑜、程普、魯肅等水軍三萬,隨亮詣先主,並力拒曹公。以上說孫權併力拒曹。 【注釋】 ①柴桑:縣名。治所在今江西九江西南。 ②劉豫州:指劉備,因其曾任豫州牧,故稱劉豫州。 ③芟荑(shān yí):鏟鋤。 ④中國:此處指中原政權。 ⑤田橫:秦人,本是戰國時齊國王室後裔,秦亡後楚漢相爭,田橫自立為齊王。劉邦滅項羽後招降田橫,田橫不願受辱於人,走到洛陽時與隨從二人自殺,田橫屬下亡命於海上孤島的五百壯士聽到消息後,也一齊自殺。 ⑥必蹶(jué)上將軍:出自《孫子兵法·軍爭篇》「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意謂走五十里路再與敵人爭戰,會折損上將軍。 【譯文】 當時孫權率軍,駐紮在柴桑,觀望荊州之戰的勝敗情形。諸葛亮勸說孫權道:「天下大亂,將軍發動義兵占領江東,劉將軍也在漢水以南攢集力量,與曹操爭奪天下。如今曹操已經消除大患,北方基本平定,於是攻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劉將軍才逃到這裡。將軍估計下自身的力量來確定應對方法:如果能依靠吳、越之力與中原對抗,不如趁早翻臉;如果覺得打不過,那就乾脆放下武器,投降曹操!目前將軍表面上有順從北方的聲名,而實際上卻猶豫不決,事已急迫卻不能果斷定奪,大禍就在眼前了!」孫權說道:「真像你說的那樣,劉將軍為什麼不乾脆投降呢?」諸葛亮說:「田橫,不過是齊國的一個壯士罷了,尚且守節不受屈辱,何況劉將軍是帝王之後,英才蓋世,眾人仰慕他,就好比是水流歸海,如果大事不成,那也是天意,豈能屈居人下呢!」孫權奮然說道:「我不能手握江東之地,十萬精兵,聽人擺布。我的主意定了!除了劉將軍沒人能抵擋曹操,但劉將軍剛剛戰敗,怎麼能頂住這回的大難呢?」諸葛亮說:「劉將軍雖然兵敗長阪,但散歸的兵士加上關羽水軍精兵有一萬人,劉琦所部江夏兵力也不少於一萬人。曹操的部隊,長途行軍到此已疲憊不堪,聽說他為了追擊劉將軍,騎兵一天一夜就趕了三百多里路,正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因此兵法很忌諱這點,說『一定會折損上將軍』。況且北方人,不習慣水上作戰;另外歸降曹操的荊州百姓,迫於兵威,並非真心服從。眼下將軍果真能派猛將帶幾萬兵馬,與劉將軍共謀合力,那一定會擊敗曹軍。曹軍戰敗,肯定北撤,這樣一來荊、吳勢力增強,三足鼎立的局面也就形成了。是成是敗,就在今天。」孫權非常高興,立即派周瑜、程普、魯肅等率三萬水軍,隨諸葛亮去見先主,合力抗拒曹操。以上記諸葛亮說服孫權出兵與劉備合力破曹。 曹公敗於赤壁①,引軍歸鄴②。先主遂收江南,以亮為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③,調其賦稅,以充軍實。 【注釋】 ①赤壁:地名。今屬湖北。 ②鄴:地名。在今河北臨漳。 ③零陵:郡名。治所在今湖南零陵。桂陽:郡名。治所在今湖南郴州。長沙:郡名。治所在今湖南長沙。 【譯文】 曹操大敗於赤壁,率殘部退回鄴城。先主因此收復江南地方,任用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讓他統領零陵、桂陽、長沙三郡,徵收三地賦稅,以充實軍需。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劉璋遣法正迎先主,使擊張魯。亮與關羽鎮荊州。先主自葭萌還攻璋①,亮與張飛、趙雲等率眾溯江,分定郡縣,與先主共圍成都。成都平,以亮為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鎮守成都,足食足兵。以上鎮荊州,平成都。 【注釋】 ①葭萌:縣名。治所在今四川廣元南。 【譯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劉璋派法正迎接先主,讓先主進攻張魯。諸葛亮與關羽鎮守荊州。先主從葭萌返迴轉攻劉璋,諸葛亮與張飛、趙雲等也帶兵沿長江而上,分頭平定郡縣,然後與先主合兵圍攻成都。攻下成都後,先主任命諸葛亮為軍師將軍,負責左將軍府政事。先主外出,諸葛亮常留守成都,保證糧草兵員供應。以上記諸葛亮鎮守荊州,同劉備攻占成都。 二十六年,臣下勸先主稱尊號,先主未許,亮說曰:「昔吳漢、耿弇等初勸世祖即帝位①,世祖辭讓,前後數四,耿純進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為從公也。』世祖感純言深至,遂然諾之。今曹氏篡漢,天下無主,大王劉氏苗族,紹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隨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純言耳。」先主於是即帝位,策亮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統,兢兢業業,不敢康寧,思靖百姓,懼未能綏。於戲!丞相亮其悉朕意,無怠輔朕之闕,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②!」亮以丞相錄尚書事,假節。張飛卒後,領司隸校尉。以上先主即位,亮為丞相。 【注釋】 ①吳漢、耿弇(yǎn):都是光武帝劉秀的功臣。世祖:即劉秀。 ②勖(xù):勉勵。 【譯文】 建安二十六年,群臣勸先主稱帝,先主不答應,諸葛亮勸道:「當年吳漢、耿弇等人開始勸世祖劉秀當皇帝,世祖推辭,前後多次,耿純對世祖說:『英雄企盼,都希望能攀龍附鳳。如果不聽眾人相勸,士大夫四散另尋主人,就不會跟著您了。』世祖被耿純的話深深打動,於是答應稱帝。今日曹丕篡漢,四海無主,大王是劉氏後裔,接續先代而崛起,現在稱帝,理所應當。跟著大王轉戰勞苦的士大夫,也盼著像耿純所說的那樣立功受賞。」先主於是即位稱帝,委任諸葛亮為丞相的策命說道:「朕家門不幸,繼承大統,兢兢業業,不敢苟安,希望能安定百姓,害怕做不到。嗚呼!丞相諸葛亮務必深深體會朕的用意,不要鬆懈於幫助我彌補缺失,使劉氏江山重放光輝,照耀天下。先生努力啊!」諸葛亮以丞相身份錄尚書事,假節。張飛死後,兼任司隸校尉。以上記先主即位稱帝,諸葛亮任丞相。 章武三年春①,先主於永安宮病篤②,召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為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建興元年③,封亮武鄉侯,開府治事。頃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決於亮。以上受遺輔幼主。 【注釋】 ①章武三年:223年。章武,蜀先主劉備的年號(221—223)。 ②永安:縣名。秦時稱魚腹縣,公孫述改稱白帝城,劉備章武二年(222)改稱永安,治所在今重慶奉節東。 ③建興元年:223年。建興,蜀後主劉禪的年號(223—237)。 【譯文】 章武三年春天,先主病危於永安宮,把諸葛亮從成都召來,把後事託付給他,對諸葛亮說:「先生才能十倍於曹丕,必定能使國家平安,最終完成大事。我的兒子如果可以輔助,就輔助他;如果他不成器,先生就自己干。」諸葛亮流淚答道:「臣敢不竭盡全力,忠貞報國,死而後已。」先主又寫詔書告誡後主:「你與丞相相處,對他要像對待父親一樣。」建興元年,封諸葛亮為武鄉侯,開府處理政事。不久,又任益州牧。政事不管大小,都由諸葛亮處理。以上記諸葛亮受遺詔輔佐幼主。 南中諸郡①,並皆叛亂,亮以新遭大喪,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吳,因結和親,遂為與國。三年春,亮率眾南征,其秋悉平。軍資所出,國以富饒,乃治戎講武,以俟大舉。以上和吳平南。 【注釋】 ①南中:今四川南部包括貴州、雲南等大部地區。 【譯文】 南中地區的幾個郡,一起叛亂,諸葛亮因為國家剛發生先主死去的重大喪事,因此沒有立刻出兵,暫且先派使臣出使孫吳,與孫吳講和交好,結成盟友。建興三年春,諸葛亮率兵南征,同年秋叛亂全部平息。南中平定後,成為兵力物資的供應地,國家也因此富饒,於是他就練兵講武,等待大舉北伐。以上記諸葛亮與東吳講和,平定南中叛亂。 五年,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曰: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①,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②,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注釋】 ①殂(cú):死亡。 ②陟(zhì):提升,提拔。臧否(zānɡ pǐ):好壞。 【譯文】 建興五年,諸葛亮率領各路兵馬北進漢中。出發之前,給皇帝上疏說: 先帝開創的事業還沒進行到一半就中途離去,如今天下三分,益州破敗,這實在是關係到生死存亡的緊急時候。但在內負責侍奉保衛的臣子依舊毫不懈怠,忠志之士在外仍然奮不顧身,這是因為他們緬懷先帝的厚恩,要回報於陛下啊!這時實在應該廣開言路,發揚光大先帝遺留下來的美德,鼓舞仁人志士的鬥志,不應該隨便自己看不起自己,出言不當,使忠言不入於耳。宮中和丞相府本是一體,升降賞罰,不應該有什麼區別。如果有人做了壞事觸犯刑律或者做了忠善之事,應該交給有關部門討論定罪行賞,以顯示陛下處事公平,不應該偏心徇私,使里外法度不同。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都很能幹誠實,忠心耿耿,堅貞不二,因此先帝選拔他們交給陛下。臣認為宮內的事情,無論大小,都先向他們請教,然後實行,一定能有助於修補疏漏,多有好處。將軍向寵,性格溫和,熟悉軍事,當年試用,先帝稱讚他能幹,因此眾人討論推選向寵負責留守軍事。我認為軍營里的事,全部向他請教,一定能使部伍團結,人盡其才。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前漢興盛的原因所在;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覆亡的原因所在。先帝在世時,常常與老臣討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桓帝和靈帝。侍中、尚書、長史、參軍,這些全是堅貞忠良可為國捐軀的臣子,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那漢室的中興,也就可以數著日子等到了。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譯文】 臣本是普通老百姓,親身在南陽耕作,只圖能在亂世保全性命,不指望跟著人揚名發達。先帝不嫌臣地位低下,平白地辱沒自己,三次到臣的草廬訪求,向臣詢問時事,臣因此被感動,於是答應跟隨先帝奔走。後來碰上挫敗,在兵退之時臣接受先帝委任,危險關頭接受任務,到今天已經有二十一個年頭了。先帝知道臣小心謹慎,所以臨終把大事託付給臣。自從接受遺命以來,臣日夜擔憂,唯恐先帝託付的大事不能完成,損傷了先帝的聖明。因此臣在五月份強渡瀘水,深入蠻荒,如今南方已平定,兵甲充足,臣擬督領三軍,北上平定中原,但願竭盡臣所能,剪除奸凶,興復漢室,遷回舊都。這是臣報答先帝而盡忠於陛下的責任。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此處有闕文①。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②,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以上北伐上《出師表》。 【注釋】 ①此處闕文為「若無興德之言」。 ②諮諏(zōu):詢問。 【譯文】 至於權衡輕重得失,知無不言,那就是郭攸之、費禕、董允的責任。願陛下將討賊興漢爭取成功的任務交給臣,如果失敗,就請處罰臣的過錯,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這裡有缺失的文字。如果聽不到忠言,就請追究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怠慢,昭示他們的過失。陛下也應該自己認真思考,以便能詢訪良好的建議,接受美善的進言,仔細體會先帝遺詔上所說的話。臣不勝受恩感激,現在就要遠離陛下了,對著奏表淚如雨下,不知都說了些什麼。以上出師北伐,上《出師表》。 遂行,屯於沔陽①。 【注釋】 ①沔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勉縣東。 【譯文】 於是諸葛亮便北上,駐紮在沔陽。 六年春,揚聲由斜谷道取郿①,使趙雲、鄧芝為疑軍,據箕谷②,魏大將軍曹真舉眾拒之。亮身率諸軍攻祁山③,戎陣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應亮④,關中響震。魏明帝西鎮長安,命張郃拒亮,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郃戰於街亭⑤。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為郃所破。亮拔西縣千餘家,還於漢中,戮謖以謝眾。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厲三軍⑥,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⑦。《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⑧。」於是以亮為右將軍,行丞相事,所總統如前。以上街亭之敗。 【注釋】 ①斜谷:山谷名。陝西終南山有兩谷口,北曰斜谷,是古時川陝兩地的重要通道。郿: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眉縣。 ②箕谷:在今陝西漢中北。 ③祁山:山名。在今甘肅禮縣。 ④南安:郡名。治所在今甘肅隴西縣東。天水:郡名。治所在今甘肅甘谷東。安定:郡名。治所在今甘肅鎮原東南。大抵在今甘肅東南部。 ⑤街亭:即街泉亭,在今甘肅秦安東北。 ⑥旌鉞:白旄和黃鉞。借指軍權。語本《尚書·牧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 ⑦恤事:考慮事情。 ⑧督:責罰。厥:其。 【譯文】 建興六年春,蜀軍佯稱要從斜谷道進取郿縣,讓趙雲、鄧芝為疑兵,占領箕谷,魏國大將軍曹真率兵抵禦。諸葛亮親率大軍攻向祁山,隊伍整齊,賞罰嚴格,號令嚴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國響應諸葛亮,關中震動。魏明帝西赴長安坐鎮,命令張郃抵擋諸葛亮,諸葛亮派馬謖統領眾軍先行,與張郃激戰於街亭。馬謖違背諸葛亮的調度,措施不當,慘敗於張郃。諸葛亮驅略西縣一千多家人口,撤回漢中,處斬馬謖,以向將士做個交待。上奏後主說:「臣才能低下,忝居高位,親自拿著白旄黃鉞以督勵三軍,卻不能訓明軍紀,遇事恐懼,導致發生了街亭違抗命令的過錯、箕谷沒有警戒的失誤,錯都錯在臣分派任務沒有方略。臣沒有知人之明,慮事糊塗。《春秋》里很重視責備統兵者的過失,臣所任恰好就是統帥。請允許臣自己官降三級,以處罰臣的失誤。」於是降諸葛亮為右將軍,代理丞相處理事務,所管的一切與原來一樣。以上記街亭之敗。 冬,亮復出散關①,圍陳倉②,曹真拒之,亮糧盡而還。魏將王雙率騎追亮,亮與戰,破之,斬雙。七年,亮遣陳式攻武都、陰平③。魏雍州刺史郭淮率眾欲攻式,亮自出至建威④,淮退還,遂平二郡。詔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興復二郡,威鎮凶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干國之重,而久自挹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九年,亮復出祁山,以木牛運,糧盡退軍,與魏將張郃交戰,射殺郃。以上三出師,破王雙、郭淮、張郃。 【注釋】 ①散關:關隘名。在今陝西寶雞西南。 ②陳倉:縣名。在今陝西寶雞東。 ③武都:郡名。治所在今甘肅成縣。陰平:郡名。治所在今甘肅文縣。 ④建威:地名。在今甘肅武都境內。 【譯文】 同年冬,諸葛亮再次兵出散關,進圍陳倉,曹真帶兵相拒,諸葛亮糧草用盡退兵。魏將王雙帶著騎兵追擊諸葛亮,諸葛亮與他交戰,打敗了他,殺死王雙。建興七年,諸葛亮派陳式進攻武都、陰平。魏國雍州刺史郭淮率兵準備進攻陳式,諸葛亮親率兵趕到建威,郭淮撤走,於是攻下二郡。詔書冊封諸葛亮道:「街亭之戰,錯在馬謖,而先生卻承攬過失,痛責自己,朕不願違背先生的意思,聽任降級。前年出兵,殺死王雙;今年討伐,郭淮驚逃;收降氐、羌,收復二郡,威震凶暴,戰功赫赫。如今天下騷亂,首惡未除,先生重任在肩,國之棟樑,卻長時間地自抑減損,這不利於完成大業。現恢復先生丞相一職,先生不要推辭。」建興九年,諸葛亮再次出兵進攻祁山,用木牛運送糧草,糧草用盡後退兵,與魏國大將張郃交戰,射死張郃。以上記諸葛亮三次出兵,大敗王雙、郭淮、張郃。 十二年春,亮悉大眾由斜谷出,以流馬運,據武功五丈原①,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②。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伸,是以分兵屯田,為久住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相持百餘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於軍,時年五十四。及軍退,宣王案行其營壘處所,曰:「天下奇才也!」 【注釋】 ①五丈原:地名。在今陝西眉縣西南,即渭水南原。 ②司馬宣王:指司馬懿,其子司馬昭被封為晉王后,追封司馬懿為宣王。 【譯文】 建興十二年春,諸葛亮率全部戰士殺出斜谷,用流馬運輸糧草,占據武功的五丈原,與司馬懿對峙於渭南。諸葛亮常擔心糧食接濟不上,使自己達不到目的,因此他分出一部分士兵屯田,為長久駐紮下去打基礎。種田的兵士散處於渭河沿岸的百姓之中,百姓安居無事,士兵也沒開小差的。這樣相持了一百多天。這年八月,諸葛亮患病,死在軍中,終年五十四歲。等蜀兵退走,司馬懿巡行諸葛亮的營寨,說道:「真是天下奇才啊!」 亮遺命葬漢中定軍山①,因山為墳,冢足容棺,斂以時服,不須器物。詔策曰:「惟君體資文武,明叡篤誠,受遺託孤,匡輔朕躬,繼絕興微,志存靖亂;爰整六師,無歲不征,神武赫然,威鎮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漢,參伊、周之巨勛。如何不弔,事臨垂克,遘疾隕喪!朕用傷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紀行命諡,所以光昭將來,刊載不朽。今使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贈君丞相武鄉侯印綬,諡君為忠武侯。魂而有靈,嘉茲寵榮。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注釋】 ①定軍山:山名。在今陝西勉縣東南。 【譯文】 諸葛亮遺言中要求安葬於漢中的定軍山,借山為墳,墓室中能放下棺材即可,裝斂時就穿死時穿的衣服,不要陪葬任何東西。詔書說:「先生才兼文武,聰明誠實,接受託孤的遺詔,輔佐朕躬,繼絕興微,志在平亂,整飭六師,無年不征,神武赫赫,威震天下,正要成大功於漢朝危亡之際,建立伊尹、周公那樣的功勳。為何如此不幸,眼看事情就要成功,卻遇病身亡!朕悲傷萬分,摧心裂肝。稱頌德行表揚功績,記載懿行贈予諡號,這一切都是為了照耀將來,使死者聲名不朽。今派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奉贈先生丞相武鄉侯印綬,賜先生忠武侯的諡號。魂如有知,應為身後有這樣的哀榮而欣慰。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初,亮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以上卒軍中。 【譯文】 當初,諸葛亮自己上表給後主說:「臣成都有桑樹八百棵,田地十五頃,子弟吃穿,應該還有節餘。至於臣受命於外,沒有其他供調,隨身吃穿,都靠國家,沒有另外的生財之道,以增加收入。如果臣哪天死去,絕不讓家裡有多餘的布帛,外面有多餘的財產,從而辜負陛下。」等到諸葛亮死時,一切都像他所說的那樣。以上記諸葛亮死於軍中。 亮性長於巧思,損益連弩,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陣圖》,鹹得其要雲。亮言教書奏多可觀,別為一集。 【譯文】 諸葛亮天生擅長精巧構思,改進弩箭使它可以連發,製作木牛流馬,都出自他的設想;推演兵法,創製《八陣圖》,都能得要領。諸葛亮的言教書奏大部分都很值得欣賞,另外匯成一編。 景耀六年春①,詔為亮立廟於沔陽。秋,魏鎮西將軍鍾會征蜀,至漢川,祭亮之廟,令軍士不得於亮墓所左右芻牧樵採。亮弟均,官至長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注釋】 ①景耀六年:263年。景耀,蜀後主劉禪的年號(258—264)。 【譯文】 景耀六年春,詔書下令在沔陽為諸葛亮立廟。同年秋天,魏鎮西將軍鍾會伐蜀,行軍到漢川,祭拜了諸葛亮廟,命令士兵不得在諸葛亮的墳墓周圍割草伐樹。諸葛亮的弟弟諸葛均,官做到長水校尉。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承襲了父親的爵位。 諸葛氏集目錄 開府作牧第一 權制第二 南征第三 北出第四 計算第五 訓厲第六 綜核上第七 綜核下第八 雜言上第九 雜言下第十 貴和第十一 兵要第十二 傳運第十三 與孫權書第十四 與諸葛瑾書第十五 與孟達書第十六 廢李平第十七 法檢上第十八 法檢下第十九 科令上第二十 科令下第二十一 軍令上第二十二 軍令中第二十三 軍令下第二十四 【譯文】 諸葛亮集目錄 開府作牧第一 權制第二 南征第三 北出第四 計算第五 訓厲第六 綜核上第七 綜核下第八 雜言上第九 雜言下第十 貴和第十一 兵要第十二 傳運第十三 與孫權書第十四 與諸葛謹書第十五 與孟達書第十六 廢李平第十七 法檢上第十八 法檢下第十九 科令上第二十 科令下第二十一 軍令上第二十二 軍令中第二十三 軍令下第二十四 右二十四篇,凡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譯文】 以上二十四篇,共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臣壽等言: 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領中書監濟北侯臣荀勖、中書令關內侯臣和嶠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諸葛亮故事。亮毗佐微國①,負阻不賓,然猶存錄其言,恥善有遺,誠是大晉光明至德,澤被無疆,自古以來,未之有倫也。輒刪除復重,隨類相從,凡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 【注釋】 ①毗(pí):輔助。 【譯文】 臣陳壽等人謹奏: 臣當初在秘書省任著作郎,侍中兼中書監濟北侯荀勖、中書令關內侯和嶠奏請,讓臣編寫整理前蜀國丞相諸葛亮的事跡。諸葛亮輔助小國,恃險不服,但仍要保存他的言行,以遺漏嘉言美行為恥,這實在是因為大晉德光普照,恩施無邊,自古以來,沒有這樣的事。於是就刪掉重複,分類編排,一共二十四篇,篇名如上。 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時人異焉。遭漢末擾亂,隨叔父玄避難荊州,躬耕於野,不求聞達。時左將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三顧亮於草廬之中。亮深謂備雄姿傑出,遂解帶寫誠,厚相結納。及魏武帝南征荊州,劉琮舉州委質,而備失勢眾寡,無立錐之地。亮時年二十七,乃建奇策,身使孫權,求援吳會。權既宿服仰備,又睹亮奇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萬人以助備。備得用與武帝交戰,大破其軍,乘勝克捷,江南悉平。後備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為軍師將軍。備稱尊號,拜亮為丞相,錄尚書事。及備殂沒,嗣子幼弱,事無巨細,亮皆專之。於是外連東吳,內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至於吏不容奸,人懷自厲,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也。 【譯文】 諸葛亮年輕時就有超群的才能,英豪的器量,身高八尺,容貌偉壯,當時的人都另眼相看。遇到漢末戰亂,跟隨叔父逃難到了荊州,在鄉間耕作,不希求聲名富貴。當時左將軍劉備因為諸葛亮不同尋常,就三次往草廬拜訪他。諸葛亮確實認為劉備是個傑出英雄,於是就鄭重地答應誠心相助,親密交結。等到魏武帝南征荊州,劉琮率全荊州投降,劉備失去靠山,眾寡不敵,連立身之地也沒有。諸葛亮那陣子才二十七歲,他就出奇計,親自出使到孫權那兒去,請求孫吳的援助。孫權本來一向就很敬服劉備,又看見諸葛亮才華出眾舉止文雅,極為敬重諸葛亮,就派兵三萬救援劉備。劉備用此與魏武帝交戰,大敗曹軍,乘勝擴大戰果,平定江南。後來劉備又向西奪取益州。益州平定後,任命諸葛亮為軍師將軍。劉備稱帝,封諸葛亮為丞相,錄尚書事。等劉備死後,繼位的兒子年齡還小,事無大小,全由諸葛亮決斷。於是對外與孫吳聯合,在內平叛南越;建立法度,整頓軍隊;製造的器械精良,所用的東西都要求做到最好;法令嚴明,賞罰一定講信用,沒有惡行不被懲罰,沒有善行不被褒獎;真正做到了奸吏無法混日子,人人努力向上,路不拾遺,強不欺弱,風氣肅然。 當此之時,亮之素志,進欲龍驤虎視,苞括四海,退欲跨陵邊疆,震盪宇內。又自以為無身之日,則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國者,是以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然亮才,於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干,優於將略。而所與對敵,或值人傑,加眾寡不侔,攻守異體,故雖連年動眾,未能有克。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①,皆忖己之長,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匹也,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邪?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爭也。 【注釋】 ①王子城父:春秋時齊惠公的大夫。 【譯文】 這個時候,諸葛亮的夙願,是進則傲視四海,統一全國;退則蠶食敵國領土,威震天下。又考慮到自己身後再沒有能夠長驅中原與北方抗衡的人,所以用兵不息,屢次出師。但諸葛亮的才能擅長於以法治軍,不擅長以奇計用兵,治國的才幹,比帶兵的本領要強。而與他對抗的人,往往也是英雄豪傑,加上力量對比太懸殊,並以相對弱勢而處進攻地位,所以諸葛亮雖然連年興兵,都不能成功。當年蕭何推薦韓信,管仲舉薦王子城父,都是因為認識到自己不是樣樣都行。諸葛亮的治國安邦之才,可說是僅次於管仲、蕭何;但當時沒有像城父、韓信那樣的名將,因此導致了他大功不成、壯志難酬嗎?大概因為天意早有歸屬,不是可以憑智慧和力量就能爭取的。 青龍二年春①,亮帥眾出武功,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為口實。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猶在耳,雖《甘棠》之詠召公②,鄭人之歌子產③,無以遠譬也。孟軻有雲④:「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忿。」信矣!論者或怪亮文彩不艷,而過於丁寧周至。臣愚以為咎繇大賢也⑤,周公聖人也,考之《尚書》,咎繇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咎繇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群下矢誓故也。亮所與言,盡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及得遠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於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於當世。 【注釋】 ①青龍二年:234年。青龍,魏明帝年號(233—237)。 ②《甘棠》:《詩經·召南》中通過歌詠甘棠樹而表達對召公的讚美懷念之情的一首詩。據說周初賢相召公經常外出巡察,有時就在棠樹之下休息,後人思念他的賢德,詠棠樹而讚美他。 ③鄭人之歌子產:《左傳·襄公三十年》記載子產理政受到鄭人讚許,人們作歌謠讚美他。 ④孟軻有云:引文出自《孟子·盡心上》。 ⑤咎繇:即皋陶,傳說是舜時負責刑獄的賢臣。 【譯文】 青龍二年春,諸葛亮率兵進駐武功,分兵屯田,作長久駐紮的準備。同年秋天病逝,百姓思念,把他的事跡掛在嘴邊。直到今天梁州、益州的百姓說起諸葛亮,就好像他還活在身邊一樣,即使像《甘棠》一詩那樣讚美召公,鄭人那樣歌頌子產,也不過如此。孟軻曾說:「以讓百姓安逸的原則去役使百姓,百姓即使勞苦,也不會埋怨;為了使百姓生存而去殺人,那人即使被殺,也不會怨恨。」真是這樣啊!有些談論諸葛亮的人怪他的文章不漂亮,而且過於面面俱到,喋喋不休。臣愚蠢地認為咎繇是大賢,周公是聖人,翻出《尚書》細看,裡面所記載咎繇的謀謨簡明文雅,周公的誥令煩瑣詳細。為什麼呢?因為咎繇是與舜、禹在一塊謀事,而周公卻是在向屬下發布誓命。諸葛亮交談的對象,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他的文章不能寫得太深奧。但他的遺著,都與處理世務有關,開誠布公的心態,體現在字裡行間,足以使人明白他所想的,也有益於當時。 伏惟陛下邁蹤古聖,蕩然無忌,故雖敵國誹謗之言,咸肆其辭而無所革諱,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謹錄寫上詣著作。臣壽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①,平陽侯相臣陳壽上。以上陳壽上亮集表。 【注釋】 ①泰始十年:274年。泰始,晉武帝年號(265—274)。 【譯文】 敬思陛下德超往聖,寬宏大量,因而即使是敵國誹謗的話,也任其說流行而無所變更忌諱,以顯示天地大通的道理。謹抄錄上繳秘書省。臣壽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陽侯相臣陳壽敬奉。以上是陳壽進獻《諸葛亮集》的奏表。 喬字伯松,亮兄瑾之第二子也,本字仲慎。與兄元遜俱有名於時①,論者以為喬才不及兄,而性業過之。初,亮未有子,求喬為嗣,瑾啟孫權遣喬來西,亮以喬為己適子,故易其字焉。拜為駙馬都尉,隨亮至漢中。年二十五,建興六年卒。子攀,官至行護軍翊武將軍,亦早卒。諸葛恪見誅於吳,子孫皆盡,而亮自有胄裔,故攀還復為瑾後。 【注釋】 ①元遜: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的字。 【譯文】 諸葛喬字伯松,是諸葛亮的兄長諸葛瑾的第二個兒子,原來的字叫仲慎。他與哥哥元遜當時都很出名,有人評論說諸葛喬才能比不上兄長,但品性勝過兄長。當初,諸葛亮還沒有兒子,就請求領養諸葛喬,諸葛瑾請示孫權後,就派遣諸葛喬西上,諸葛亮立喬為自己的嫡子,替他改了字。被任命為駙馬都尉,跟著諸葛亮到了漢中。活到二十五歲,於建興六年去世。諸葛喬的兒子諸葛攀,官做到行護軍翊武將軍,也早早死去。諸葛恪在孫吳被殺,滿門抄斬,而諸葛亮有了自己的後人,所以諸葛攀仍歸宗為諸葛瑾之後。 瞻字思遠。建興十二年,亮出武功,與兄瑾書曰:「瞻今已八歲,聰慧可愛,嫌其早成,恐不為重器耳。」年十七,尚公主,拜騎都尉。其明年為羽林中郎將,屢遷射聲校尉、侍中、尚書僕射,加軍師將軍。瞻工書畫,強識念,蜀人追思亮,咸愛其才敏。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雖非瞻所建倡,百姓皆傳相告曰:「葛侯之所為也。」是以美聲溢譽,有過其實。景耀四年,為行都護衛將軍,與輔國大將軍南鄉侯董厥並平尚書事。六年冬,魏徵西將軍鄧艾伐蜀,自陰平由景谷道旁入①。瞻督諸軍至涪亭住,前鋒破,退還,住綿竹②。艾遣書誘瞻曰:「若降者必表為琅邪王。」瞻怒,斬艾使。遂戰,大敗,臨陣死,時年三十七。眾皆離散,艾長驅至成都。瞻長子尚,與瞻俱沒。次子京及攀子顯等,咸熙元年內移河東。以上敘亮子孫,著一家忠節。 【注釋】 ①景谷:在四川昭化西北。 ②綿竹:縣名。在今四川德陽北。 【譯文】 諸葛瞻字思遠,建興十二年,諸葛亮駐兵武功,給兄長諸葛瑾的信中寫道:「瞻兒今年已滿八歲,聰慧可愛,只怕他早熟,將來成不了棟樑之材。」諸葛瞻十七歲時,娶了公主,被任命為騎都尉。第二年,轉任羽林中郎將,以後不斷升遷射聲校尉、侍中、尚書僕射,加軍師將軍。諸葛瞻擅長書法繪畫,記憶力很好,蜀國人思念諸葛亮,都喜歡諸葛瞻才思敏捷。每當朝廷有了善政好事,即使不是諸葛瞻的建議,老百姓都奔走相告:「這是武鄉侯做的。」因此美聲遠揚,名過其實。景耀四年,官任行都護衛將軍,與輔國大將軍南鄉侯董厥共同處理尚書省事務。景耀六年冬天,魏國征西將軍鄧艾伐蜀,從陰平經由景谷道入侵。諸葛瞻督率各部趕往涪亭駐紮,前鋒被擊退,撤回綿竹。鄧艾寫信給諸葛瞻勸降道:「如果投降,一定上奏朝廷封你為琅邪王。」諸葛瞻大怒,斬掉鄧艾派來的信使。於是與鄧艾激戰,結果大敗,他也死於戰鬥,當時三十七歲。部下潰散,鄧艾長驅直入殺到成都。諸葛瞻的大兒子諸葛尚,與父親一起戰死。第二個兒子諸葛京以及諸葛攀的兒子諸葛顯等,咸熙元年內遷到河東。以上記敘諸葛亮的子孫,記錄滿門忠烈。 董厥者,丞相亮時為府令史,亮稱之曰:「董令史,良士也。吾每與之言,思慎宜適。」徙為主簿。亮卒後,稍遷至尚書僕射,代陳祗為尚書令,遷大將軍,平台事,而義陽樊建代焉①。延熙二十四年②,以校尉使吳,值孫權病篤,不自見建。權問諸葛恪曰:「樊建何如宗預也?」恪對曰:「才識不及預,而雅性過之。」後為侍中,守尚書令。自瞻、厥、建統事,姜維常征伐在外,宦人黃皓竊弄機柄,咸共將護,無能匡矯,然建特不與皓和好往來。蜀破之明年春,厥、建俱詣京都,同為相國參軍,其秋併兼散騎常侍,使蜀慰勞。以上因瞻並及董、樊。 【注釋】 ①義陽:郡名。治所在今河南信陽。 ②延熙二十四年:此處「二十四年」當作「十四年」,即253年。延煕,蜀後主劉禪的年號(238—257),前後二十年。 【譯文】 董厥,諸葛亮當丞相時做相府令史,諸葛亮誇獎他說:「董令史,真是賢士啊!我每次與他談話,都小心翼翼怕說錯什麼。」轉任主簿。諸葛亮死後,董厥逐漸升到尚書僕射,代替陳祗為尚書令,升任大將軍,處理尚書台事務,不久義陽樊建又代替董厥。延熙十四年,以校尉的身份出使東吳,正碰上孫權病重,不能親自接見樊建。孫權問諸葛恪:「樊建比起宗預來怎麼樣?」諸葛恪回答道:「才能見識比不上宗預,而氣質閒雅勝過宗預。」後來樊建升為侍中,代理尚書令。從諸葛瞻、董厥、樊建相繼執掌朝政以來,姜維經常在外帶兵征戰,宦官黃皓竊國專權,群臣與之勾結保護,沒人能矯正,但只有樊建不與黃皓交結往來。蜀國滅亡的第二年春天,董厥、樊建都到了京都,一塊被任命為相國參軍,同年秋天,一起兼任散騎常侍,被派往蜀地慰勞。以上因記諸葛瞻並述及董厥、樊建。 評曰: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眾,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譯文】 評論說:諸葛亮當丞相,安撫百姓,建立規範,簡省官吏,不守陳規,以誠待人,處事公正;盡忠朝廷有益當世的人即使與他有仇也一定獎賞,觸犯法度任職疏忽的人即使是親戚也一定處罰,承認錯誤坦白交代的人即使很嚴重也可饒恕,浮詞掩飾巧言如簧的人即使輕微也處死不貸;好事再小也不會不獎賞,壞事再小也無不懲處;處事幹練,各得其所,務必名實相符,痛恨弄虛作假;因而全國之人,都敬畏愛戴他。刑罰政事即使嚴厲,也沒有人怨恨,因為他用心公正而賞罰清楚。真可說是懂得治國的賢才,僅次於管仲、蕭何的能臣啊!但連年出兵,不能成功,大概是因為軍事上所需要的隨機應變、出奇制勝的謀略才幹,不是他所擅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