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下)
李廣蘇建傳
【題解】
此傳為李氏、蘇氏的列傳,重點記述了李廣、李陵和蘇武三人,他們的生平事跡都與匈奴有關,故有此合傳。李廣是漢代名將,畢生致力於抗擊匈奴。作者熱情歌頌了李廣的才略與功勳,對其不幸遭遇寄予深切的同情。作者肯定了李廣之孫李陵的戰功,對其不能殺身成仁以致招至李氏三世而絕深表遺憾。尤可稱道的是,作者以生動傳神之筆,深深敬佩之情,如實描述了蘇武堅持民族氣節、威武不屈、貧賤不移、剛毅堅韌的高貴品質和感人事跡。三者合傳,有互為襯托之效。傳文以人物的活動為主線,層次清楚,文字生動活潑。
李廣,隴西成紀人也①。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廣世世受射②。孝文十四年③,匈奴大入蕭關④,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⑤,用善射,殺首虜多,為郎,騎常侍⑥。數從射獵,格殺猛獸,文帝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
【注釋】
①隴西:郡名。因在隴山之西而得名,治所在今甘肅臨洮南。成紀:縣名。在今甘肅靜寧西南。
②受射:受射法。
③孝文:即漢文帝劉恆,前179—前157年在位。文帝十四年,即前166年。
④蕭關:關名。故址在今寧夏固原東南,為自關中通向塞北的交通要衝。
⑤良家:除醫、卜、罪吏、奴、商以外的家世「清白」的人家。
⑥騎常侍:加官名。官為郎,常騎以侍天子,故曰騎常侍。
【譯文】
李廣,是隴西成紀人。他的先人李信,曾任秦國的將軍,追擊並獲得燕太子丹首級。李廣家世代傳習射法。漢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舉入侵蕭關,李廣以清白人家子弟的身份參軍抗擊匈奴,因擅長射箭,殺敵很多而被任命為郎官、騎常侍。多次隨從皇帝出獵,格殺猛獸,漢文帝說:「可惜李廣生不逢時,假若在高祖時,封萬戶侯又算得了什麼!」
景帝即位,為騎郎將①。吳、楚反時,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戰昌邑下②,顯名。以梁王授廣將軍印③,故還,賞不行。為上谷太守④,數與匈奴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材氣,天下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確⑤,恐亡之。」上乃徙廣為上郡太守⑥。
【注釋】
①騎郎將:官名。職掌領騎郎。
②亞夫:姓周,沛縣人,周勃之子,封為條侯。
③梁王:劉武,為漢文帝次子,漢景帝之弟。
④上谷: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懷來。
⑤確:較量。
⑥上郡:郡名。治所在今陝西榆林東南。
【譯文】
漢景帝即位時,李廣任騎郎將。吳、楚七國叛亂時,李廣任驍騎都尉,隨從太尉周亞夫在昌邑城下與叛軍戰鬥,名聲顯揚。因接受了梁王所賜的將軍印,所以回京以後,沒有得到朝廷封賞。後來任上谷太守,多次與匈奴交鋒。典屬國公孫昆邪流著眼淚對漢景帝說:「李廣的才氣天下無雙,他又自恃能力高強,屢次與匈奴較量,這樣下去恐怕要失去這位將軍。」於是漢景帝改任李廣為上郡太守。
匈奴入上郡,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①。中貴人者,將數十騎從,見匈奴三人,與戰。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②,廣曰:「是必射鵰者也③。」廣乃從百騎往馳三人④。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山,望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驚,上山陳⑤。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我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不我擊⑥。」廣令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騎曰:「虜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堅其意。」有白馬將出護兵⑦。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百騎中,解鞍,縱馬臥⑧。時會暮,胡兵終怪之,弗敢擊。夜半,胡兵以為漢有伏軍於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⑨,廣乃歸其大軍。後徙為隴西、北地、雁門、雲中太守⑩。以上景帝時為上郡、上谷、隴西等六郡太守。
【注釋】
①中貴人:內臣中受到貴寵的人。勒習:訓練。
②走:趣,奔向。
③雕:一種兇猛的鳥。
④往馳:疾馳而逐。
⑤上山陳:在山上擺好陣式。
⑥不我擊:即「不擊我」,不敢進攻我。
⑦護:監視。
⑧縱:放。
⑨平旦:早晨。
⑩北地:郡名。治所在今甘肅慶陽西北。雁門:郡名。西漢時治所在今山西右玉南。雲中:郡名。治所在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
【譯文】
匈奴入侵上郡,皇帝派中貴人協助李廣訓練軍隊,抗擊匈奴。一次,中貴人帶領幾十名騎兵遊獵,看見三個匈奴人,就去追打。匈奴人射傷了中貴人,並幾乎全殲了他的騎兵。中貴人跑去找李廣,李廣說:「這一定是匈奴的射鵰手。」就帶領一百多騎兵追趕那三個匈奴人。那三個人沒有騎馬,徒步行走幾十里。李廣命令他的騎兵分左右兩路包抄,李廣親自向那三個射擊,射死兩人,活捉一人,經過查問,果然是匈奴的射鵰手。把這個匈奴人綁起來押到山上後,看見遠處有幾千名匈奴騎兵,匈奴騎兵也發現了李廣等人,以為他們是漢朝的誘敵騎兵,很驚恐,就到山上擺好陣勢。李廣的一百多騎兵看到這種情況都非常害怕,想策馬往回跑。李廣說:「我們離大軍幾十里遠,現在如果這樣逃跑,匈奴人追來用箭射擊,我們就會死光。現在如果我們不走,匈奴人一定會以為我們是為大軍引誘他們的,就不敢進攻我們。」接著,李廣下令:「前進!」到距離匈奴陣地約二里遠的地方,停下來,李廣又下令:「全體下馬,解下馬鞍!」騎兵們說:「匈奴人這麼多,我們解下馬鞍,如果情況緊急怎麼辦?」李廣說:「那些匈奴人以為我們會逃跑,現在解下馬鞍表示我們不走,他們就會更加相信我們是誘兵。」匈奴陣中有一位騎白馬的將領出來監護軍隊。李廣上馬,與十幾名騎兵奔跑著射死那位將領,又回到隊伍中,解下馬鞍,把馬放開,各自隨便躺下。已經到了傍晚,匈奴兵始終感到奇怪,不敢進攻。到了半夜,匈奴兵以為附近有漢朝的伏兵,要趁夜色來襲擊他們,於是撤走。第二天早晨,李廣等人才回到大軍本營。李廣後來又先後改任隴西、北地、雁門、雲中太守。以上記李廣在漢景帝時擔任上郡、上谷、隴西等六郡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廣名將也,由是入為未央衛尉,而程不識時亦為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廣俱以邊太守將屯①。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曲行陳②,就善水草頓舍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自衛④,莫府省文書,然亦遠斥候⑤,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不識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其士亦佚樂⑥,為之死。我軍雖煩憂,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為名將,然匈奴畏廣,士卒多樂從,而苦程不識。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謹於文法。以上與程不識同為衛尉。
【注釋】
①將屯:領兵駐守。
②部曲:軍隊編排序列。將軍領兵,均有部曲,大將軍營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
③頓舍:停下來休息。頓,止。舍,息。
④刁斗:古代軍中用具,以銅作,受一斗,白天用來燒飯,晚上用來打更,故名。
⑤斥候:偵察人員。
⑥佚樂:輕鬆快樂。佚,通「逸」。
【譯文】
漢武帝即位,左右大臣都說李廣是名將,於是就把李廣從邊郡調回,任未央宮衛尉,而這時程不識也是長樂宮衛尉。程不識和李廣以前都是邊郡太守兼領駐防,出擊匈奴時,李廣行軍沒有嚴格的部隊編制和行列陣勢,遇到水草豐美的地方就駐紮下來,各人起居自便,夜間也不擊刁斗巡邏,幕府中公文表冊一律從簡,然而也派人到遠處偵察敵情,因此未曾遇到危險。程不識嚴格規範軍隊的編制和行列陣勢,晚上要擊刁斗巡邏,軍吏辦理公文表冊非常嚴明,士兵起居嚴格遵守規定。程不識說:「李廣軍中規章十分簡易,然而敵人如果突然進攻,就無法抵擋;但他的士兵輕鬆愉快,可以為他拚命。我的軍隊雖然規章命令繁多,敵人卻也不能侵犯我。」那時,李廣、程不識都是漢朝名將,但是匈奴更怕李廣,士兵也大都樂於跟隨李廣,而苦於跟隨程不識。漢景帝時程不識因屢次直言勸諫而當上了太中大夫,為人廉潔,謹守朝廷的法令規章。以上記李廣與程不識同為衛尉。
後漢誘單于以馬邑城①,使大軍伏馬邑傍,而廣為驍騎將軍,屬護軍將軍②。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③。匈奴兵多,破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④。」胡騎得廣,廣時傷,置兩馬間,絡而盛之⑤。臥行十餘里,廣陽死⑥,睨其傍有一兒騎善馬⑦,暫騰而上胡兒馬⑧,因抱兒鞭馬南馳數十里,得其餘軍。匈奴騎數百追之,廣行取兒弓射殺追騎⑨,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⑩。吏當廣亡失多(11),為虜所生得,當斬,贖為庶人(12)。數歲,與故潁陰侯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13)。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亭,霸陵尉醉(14),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廣亭下。以上為匈奴所擒,屏居藍田南山。
【注釋】
①馬邑:縣名。治所在今山西朔州朔城區。
②護軍將軍:官名。漢為臨時設置,以協調各將領。護,即督護之意。時護軍將軍為韓安國。
③雁門:山名。又叫雁門塞,在今山西代縣西北。古以兩山對峙,雁度其間而得名。
④生致:生擒。
⑤絡:網。盛:放。
⑥陽:通「佯」。假裝。
⑦睨:斜視。
⑧暫:突然。
⑨行取:且行且取。
⑩吏:指有關執法官員。
(11)當:判其罪。
(12)贖:漢法,死罪可以出錢贖罪,以減刑或免刑。
(13)潁陰侯:漢高祖時灌嬰以功封潁陰侯,其孫灌強襲之,後因罪削奪,故稱故潁陰侯。
(14)霸陵:縣名。本芷陽縣,漢文帝於此築霸陵,並改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譯文】
後來,漢朝用馬邑城引誘匈奴單于,派重兵埋伏於馬邑附近,李廣是驍騎將軍,隸屬於護軍將軍韓安國。單于發現了這個誘兵之計,引兵退走,漢軍都無戰功。又過了四年,李廣以衛尉的身份任將軍,從雁門塞出擊匈奴。匈奴兵多,打敗了李廣的軍隊,活捉了李廣。單于早就聽說李廣很有才能,就下令說:「如果捉住李廣,就一定要送活的來。」匈奴騎兵捉住李廣時,李廣已受傷,匈奴人就把他放置在兩馬之間,用網兜著走。走了十幾里路,李廣假裝死了,斜眼看見旁邊有一位匈奴少年,騎著匹好馬,李廣突然跳到這個匈奴少年的馬上,抱住匈奴少年,向南疾馳幾十里,找到了自己的殘部。幾百名匈奴騎兵前來追趕,李廣一邊跑,一邊拿著匈奴少年的弓放箭,射死追兵,因此得以逃脫。李廣回到漢朝,漢朝廷把他交給執法官吏。執法官吏判定李廣損失的軍隊太多,並且又被匈奴活捉,應當斬首,李廣出錢贖罪,免去官職,降為平民。過了幾年,李廣和前潁陰侯灌強,隱居在藍田,在南山中遊獵消遣。一天夜裡,李廣帶著一個騎兵出去,在野外和人喝酒。酒罷歸來,走到霸陵亭,霸陵亭尉喝醉了酒,喝令李廣停止夜行,隨從的騎兵說:「這是從前的李將軍。」亭尉說:「就是現在的將軍也不能夜行,更何況是從前的將軍。」讓李廣在亭驛中過夜。以上記李廣被匈奴俘虜,後又隱居藍田南山中。
居無何,匈奴入遼西①,殺太守,敗韓將軍②。韓將軍後徙居右北平③,死。於是上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廣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上書自陳謝罪。上報曰:「將軍者,國之爪牙也④。《司馬法》曰⑤:『登車不式⑥,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征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⑦,威振則萬物伏;是以名聲暴於夷貉⑧,威稜憺乎鄰國⑨。』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⑩,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11),以臨右北平盛秋(12)。」廣在郡,匈奴號曰「漢飛將軍」,避之,數歲不入界。
【注釋】
①遼西:郡名。治所在今遼寧義縣西。
②韓將軍:指韓安國。
③右北平:郡名。治所在今遼寧凌源西南。
④爪牙:本為鳥獸的腳趾和槽牙,喻指羽翼。此為褒義。
⑤《司馬法》:司馬穰苴(ránɡ jū)所著兵書。穰苴姓田,官大司馬,春秋時齊國名將。
⑥式:通「軾」。車前橫木。此為撫車之軾以禮敬人。
⑦竦:通「悚」。驚恐。
⑧暴:顯。夷貉(mò):即夷貊,古代對東方和北方民族的稱呼,也泛指少數民族。
⑨棱:神靈之威。憺:通「憚」。害怕。
⑩稽顙(qǐ sǎnɡ):古代的一種跪拜禮,大抵是跪下磕頭。顙,額頭。
(11)彌節:停息。白檀: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灤平東北。
(12)臨:面對,此為抵禦。盛秋:秋高馬壯,匈奴常在此時寇掠邊地。
【譯文】
不久,匈奴入侵遼西郡,殺死太守,打敗了韓安國將軍。韓安國後來調到右北平,憤憤而死。這時漢武帝又召回李廣,任命他為右北平太守。李廣請求讓霸陵亭尉和他一起去,到了軍中,就把那個亭尉殺了,並向漢武帝上書,說明情況,承認罪過。漢武帝答覆說:「將軍是國家的得力助手。《司馬法》上說:『將軍登上戰車就不必行禮,親人去世也不為之服喪,要一心一意整訓軍隊,以征討叛逆;使全體將士同心協力,以致怒形於色就會遠近驚恐,威力奮發就會使萬物懾伏;這樣威名遠揚於蠻夷之中,神威震懾到鄰國之人。』報復怨恨,剷除禍害,以達到消滅殘暴不用殺伐的目的,是我對你寄予的希望。你卻脫帽赤腳,磕頭請罪,這哪是我的旨意呢?請你率軍東進,到白檀休整,以抵禦匈奴對右北平的秋季進攻。」李廣在右北平郡,匈奴稱其為「漢飛將軍」,避其鋒芒,幾年不越境侵犯。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矢,視之,石也,他日射之,終不能入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射殺之。以上為右北平太守。
【譯文】
李廣出去打獵,看見草叢中一塊大石,誤認為是老虎就用箭射它,整個箭頭都射進了石頭裡,走近一看,卻是一塊石頭,改天再用箭射它,卻始終也射不進去了。李廣聽說在他駐守的郡中有老虎,經常親自去射。在他駐守右北平時,有一次射虎,老虎跳起來,撲傷了李廣,李廣也把那隻老虎射死了。以上記李廣任右北平太守。
石建卒,上召廣代為郎中令①。元朔六年,廣復為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②。諸將多中首虜率為侯者③,而廣軍無功。後三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④,異道。行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⑤,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從數十騎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報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為圜陳外鄉,胡急擊,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持滿毋發⑥,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⑦,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暮,吏士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⑧。軍中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乃解去。漢軍罷⑨,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後期⑩,當死,贖為庶人。廣軍自當(11),亡賞。以上從衛青出定襄,與張騫出右北平,兩次當匈奴無功。
【注釋】
①郎中令:官名。九卿之一,為統領郎中的長官,並守衛宮殿門戶。
②大將軍:此處指衛青。定襄:郡名。西漢分雲中郡置,治所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
③首虜率:武帝時獎勵軍功的標準,即依殺敵多少授予不同的爵號。
④張騫:西漢名臣,武帝時兩度出使西域,封博望侯。
⑤左賢王:匈奴官名。由單于子弟擔任。
⑥持滿毋發:拉滿弓,但不放箭。
⑦大黃:弓名。即大的黃肩弩,可連射。裨將:副將。
⑧益治軍:加緊巡視部曲,整頓行陣。
⑨罷:同「疲」。
⑩後期:延誤戰機。
(11)自當:功過相當。
【譯文】
石建死後,漢武帝召回李廣,讓他接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廣又任將軍,隨從大將軍衛青出兵定襄。眾將多因殺敵斬首達到規定標準而被封侯,李廣卻沒有立功。又過了三年,李廣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領四千騎兵從右北平出擊匈奴,博望侯張騫帶騎兵萬人與李廣一起出發,從另一條路出擊。李廣的軍隊走了幾百里,遇到匈奴左賢王四萬騎兵的包圍,李廣的兵士都很害怕,李廣就派他的兒子李敢騎快馬衝擊敵陣。李敢帶領幾十名騎兵直穿匈奴的騎兵陣地,從敵陣兩側突圍,然後返回,向李廣匯報說:「匈奴人好對付。」兵士們這才安定下來。李廣擺成圓形陣勢,面朝外,匈奴發起猛烈進攻,箭如雨下。漢兵死傷一半以上,而且箭也快用完了。李廣命令士兵把弓拉滿,不要放箭,自己用大黃弓射擊匈奴副將,連殺幾人,敵人的包圍圈才逐漸鬆開。這時天色已晚,兵士們個個面無人色,而李廣神情氣色仍如往常,並加強整飭軍隊。兵士們無不佩服李廣的勇敢。第二天,繼續拚命奮戰,博望侯張騫也率兵趕到,匈奴兵才撤走。漢兵疲乏,無力追擊。這時,李廣的軍隊幾乎全軍覆沒,只好罷兵而歸。按漢朝的法律,博望侯貽誤軍機,應當判處死刑,他出錢贖罪,降為平民。李廣軍隊殺敵很多,自己損失也不少,功過相當,沒有得到封賞。以上記李廣跟隨衛青出定襄,與張騫出右北平,兩次抗擊匈奴都無功而返。
初,廣與從弟李蔡俱為郎,事文帝。景帝時,蔡積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為輕車將軍①,從大將軍擊右賢王②,有功中率③,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孫弘為丞相。蔡為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遠甚,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與望氣王朔語曰④:「自漢擊匈奴,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妄校尉已下⑤,材能不及中,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廣不為後人⑥,然終無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恨者乎?」廣曰:「吾為隴西守,羌嘗反⑦,吾誘降者八百餘人,詐而同日殺之,至今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注釋】
①輕車將軍:官名。為大臣率兵出征時另加的名號。
②右賢王:匈奴官名。
③中率:符合授爵標準。
④望氣:觀察星相,占卜凶吉。
⑤妄:凡。
⑥後人:在人之後。
⑦羌:西漢時散居甘肅、青海等地的一個少數民族。
【譯文】
起初李廣和堂弟李蔡同為郎官,侍奉漢文帝。漢景帝時,李蔡因多次立功而達到食祿二千石的地位。漢武帝元朔年間,李蔡任輕車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右賢王,殺敵立功,符合封侯標準,被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繼公孫弘做了丞相。論人品,李蔡只算下中等,名聲也遠不如李廣,可是李廣卻得不到食邑和封侯,做官也沒有超過九卿。李廣的部下甚至士兵,也有人得到封侯的賞賜。李廣對善於望氣占卜的王朔說:「自從漢朝出擊匈奴以來,我沒有一次不參加,可是各部校尉以下中小軍官,才能平平庸庸,而因軍功封侯的,卻有幾十人之多。我李廣並不比別人差,卻始終沒有積累起大小的功勞而得到封侯和食邑,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我命相不好,註定不該封侯嗎?」王朔說:「將軍您自己回想一下,莫非做過什麼引為遺憾的事情嗎?」李廣說:「我當隴西郡太守時,羌族曾起兵反叛,我誘降了八百多人,用計把他們同日殺死,我至今感到內疚的只有這件事。」王朔說:「招致禍害的事,莫過於殺已經投降的人,這就是將軍得不到封侯的緣故啊。」
廣歷七郡太守,前後四十餘年,得賞賜,輒分其戲下①,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終不言生產事。為人長,爰臂②,其善射亦天性,雖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吶口少言③,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為戲。將兵,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不近水;不盡餐,不嘗食。寬緩不苛④,士以此愛樂為用。其射,見敵,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數困辱,及射猛獸,亦數為所傷雲。以上雜序廣生平。
【注釋】
①戲下:部下。戲,通「麾」。
②爰臂:即猿臂。此言李廣臂長而靈活。爰,同「猿」。
③吶:同「訥」。指語言遲鈍,不善言辭。
④苛:煩瑣。
【譯文】
李廣先後擔任七個郡的太守,前後共四十多年,每當得到賞賜,總是分給部下,平時與士兵同吃同喝。家裡沒有積蓄,也始終不談置辦家產的事。李廣身材高大,臂長而靈活,因此善於射箭也是他的天性,他的子孫及其他人學習他的箭法,都沒有趕上他的。李廣口才笨拙,很少說話,平時同人們閒居,就在地上畫寬狹不等的線條為軍陣,比賽射箭射的面寬窄,輸者飲酒。專門以射箭為遊戲。李廣帶兵,凡是糧、水缺乏時候,一旦找到水,如果不是所有的兵士都喝夠,他就不去水邊;不是所有的士兵都吃上飯,他連一口食物都不嘗。對士兵寬大而不苛刻,士兵因此愛戴他,願意為他效力。李廣射箭時,看見敵人而不在幾十步以內,估計射不中,就不發射,要射,則弓弦一響,敵人應聲而倒。正因如此,他領兵打仗,多次吃虧受辱,射猛獸也多次被猛獸撲傷。以上雜記李廣的生平事跡。
元狩四年,大將軍、票騎將軍大擊匈奴,廣數自請行。上以為老,不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
【譯文】
元狩四年,大將軍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大舉出擊匈奴,李廣一再請求同行。漢武帝認為他年紀大了,起初不同意,過了好長時間才批准,任命他為前將軍。
大將軍青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①,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②,出東道。東道少回遠③,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④。廣辭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⑤,乃今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⑥。」大將軍陰受上指,以為李廣數奇⑦,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是時,公孫敖新失侯⑧,為中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廣。廣知之,固辭。大將軍弗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曰:「急詣部,如書。」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象慍怒而就部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⑩。惑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11),乃遇兩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以上從衛、霍出擊匈奴,失道後期。
【注釋】
①走:趨。
②並:合。指合軍而同道。
③回遠:繞道遠了。回,繞,曲。
④「大軍行」幾句:指水草少,不宜大軍群行。
⑤結髮:古代男子自成童開始束髮。因謂童年或年輕時為結髮。
⑥死單于:指致死而取單于。
⑦數奇(jī):命運乖舛,指遭遇不順當。奇,不成雙,與「偶」相對。
⑧公孫敖:漢將,與衛青深交。元狩二年出擊匈奴,臨陣怯戰,當斬,贖為平民。
⑨意象慍怒:指慍怒之情溢於外表。
⑩食其(yì jī):姓趙,時任主爵都尉。
(11)南絕幕:指向南跨越沙漠。絕,跨越。幕,通「漠」。沙漠。
【譯文】
大將軍衛青領兵出塞,捕獲匈奴兵,得知單于所在的地方,就親自帶精兵奔襲,而命令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合兵一處,從東道出擊。東道迂迴曲折,比較遠,水草又少,大部隊經過,勢必不能集中駐紮。李廣推辭說:「我本列為前將軍,現在大將軍卻改派我由東路出擊。況且,我從年輕時就與匈奴作戰,如今才得到一次直接與單于交戰的機會,希望能擔任前鋒,與單于決一死戰。」大將軍衛青暗中接受皇帝的指示,認為李廣運氣不好,不能讓他同單于對陣,以免達不到預想的勝利目標。這時,公孫敖剛剛失去侯爵,任中將軍,大將軍想讓公孫敖和自己一同與單于交戰,所以把李廣調開。李廣知道這一情況,堅決推辭大將軍的調派。大將軍不理他,命令長史寫好公文,加印封好,與李廣同去幕府,說:「趕快去軍部,照信中說的辦。」李廣沒向大將軍辭行就動身,內心十分惱怒地來到軍部,領兵與右將軍趙食其匯合,從東道出發。由於迷了路,而落在大將軍的後面。大將軍與單于決戰,單于就逃跑了,大將軍沒能抓住單于,只好返回。向南跨越過沙漠,才遇到前將軍與右將軍。李廣謁見了大將軍後,就回到自己軍中。以上記李廣跟隨衛青、霍去病出擊匈奴,迷失道路,延誤軍期。
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①,因問廣、食其失道狀,曰:「青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②。」廣未對。大將軍長史急責廣之莫府上簿③。廣曰:「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注釋】
①糒(bèi):乾糧。醪(láo):汁滓混合的酒。
②曲折:委曲。
③上簿:呈上文狀。
【譯文】
大將軍派長史送酒食給李廣,順便查問李廣、趙食其迷失道路的情況,並說:「衛青要向皇帝上書匯報軍隊誤期的具體情況。」李廣沒有回答。大將軍長史急催李廣到幕府呈上文狀。李廣說:「校尉們沒有過失,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現在要把自己的問題寫下來呈報上去。」
至莫府,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矣①!」遂引刀自剄②。百姓聞之,知與不知③,老壯皆為垂泣。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以上廣不肯對簿自剄。
【注釋】
①刀筆之吏:掌管案牘的書吏。古時在簡上書寫,錯則以刀削之,故名。
②自剄:自殺。剄,以刀割脖子。
③知:指素來相知。
【譯文】
到了幕府,李廣對部下說:「我從年輕時開始,與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仗,這次有幸隨從大將軍與單于主力交鋒,可是大將軍又改派我的軍隊走迂迴繞遠的路線,又迷失道路,這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李廣已六十多歲了,終究不能再受那些文法之吏的審訊了。」於是就拔刀自殺了。老百姓聽到這個消息,不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不論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都為李廣流淚。而右將軍趙食其被單獨交給執法官依法應判死刑,他出錢贖為平民。以上記李廣不肯接受審判,自殺身亡。
廣三子,曰當戶、椒、敢,皆為郎。上與韓嫣戲①,嫣少不遜,當戶擊嫣,嫣走,於是上以為能。當戶蚤死②,乃拜椒為代郡太守③,皆先廣死。廣死軍中時,敢從票騎將軍。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詔賜冢地陽陵當得二十畝④,蔡盜取三頃,頗賣得四十餘萬,又盜取神道外壖地一畝葬其中⑤,當下獄,自殺。敢以校尉從票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旗鼓,斬首多,賜爵關內侯⑥,食邑二百戶,代廣為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⑦,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⑧,票騎將軍去病怨敢傷青,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雲「鹿觸殺之」。居歲余,去病死。
【注釋】
①韓嫣:韓王信之孫,深受武帝寵幸。
②蚤:通「早」。
③代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北蔚(yù)縣西南。
④陽陵:景帝陵,亦為該陵所在縣名,以陵改名,治所在今陝西高陵西南。
⑤壖(ruán)地:空地。
⑥關內侯:爵位名。秦漢二十級軍功中的第十九等爵。
⑦恨其父:令其父含恨而死。
⑧甘泉宮:宮名。本為秦離宮,時為漢武帝遊獵之所,故址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山。
【譯文】
李廣有三個兒子,分別是李當戶、李椒、李敢,都是郎官。一次,漢武帝與韓嫣戲耍,韓嫣稍有無禮行為,被李當戶打跑,因此漢武帝認為李當戶有才能。李當戶很年輕就去世了,武帝就任命李椒為代郡太守,他們都比李廣死得早。李廣在軍中死去時,李敢正隨從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征。李廣死後第二年,李蔡作為丞相,受皇帝賞賜,在陽陵得二十畝地為墓地,而李蔡盜取三頃地,轉手賣了四十多萬錢,又從陽陵墓道外空地中盜取一畝為安葬處,罪該入獄,李蔡自殺了。李敢以校尉身份隨從驃騎將軍攻打匈奴左賢王,作戰勇敢,奪得左賢王的軍旗和戰鼓,殺死了許多敵人,得到封賞為關內侯,並得到二百戶的食邑,接替李廣擔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將軍衛青使他父親李廣憂憤自殺,打傷了大將軍,大將軍把這件事隱瞞起來。又過了不久,李敢侍從皇帝到雍縣,去甘泉宮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怨恨李敢打傷了衛青,用箭把李敢射死。當時霍去病得寵顯貴,漢武帝隱瞞了這件事的真相,而說李敢是被鹿撞死的。一年以後,霍去病也死了。
敢有女為太子中人①,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嘗與侍中貴人飲,侵陵之②,莫敢應。後訴之上,上召禹,使刺虎,縣下圈中,未至地,有詔引出之③。禹從落中以劍斫絕累④,欲刺虎。上壯之,遂救止焉。而當戶有遺腹子陵,將兵擊胡,兵敗,降匈奴。後人告禹謀欲亡從陵,下吏死。以上廣之子孫。
【注釋】
①中人:內人。
②侵陵:侵犯,欺凌。
③引:拉,牽。
④累(léi):繩索。
【譯文】
李敢的女兒是太子的內人,很受寵幸。李敢的兒子李禹也得寵於太子,但是好利,也很勇武。李禹曾與侍中貴人一起飲酒,侮辱了貴人,貴人不敢作聲。後來向皇上告了狀,皇上召見李禹,讓他刺殺老虎,用繩索吊著他下到圈養老虎的地方,還沒有著地的時候,皇帝下詔把他拉出來。李禹從網絡中用劍砍斷繩索,準備刺殺老虎。皇帝認為他很勇敢,於是派人救了他。李當戶有一遺腹子叫李陵,帶兵攻打匈奴,兵敗,投降了匈奴。後來,有人告發李禹打算逃亡追隨李陵,而被處死。以上記李廣的子孫。
陵字少卿,少為侍中建章監①。善騎射,愛人,謙讓下士,甚得名譽。武帝以為有廣之風,使將八百騎,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②,不見虜,還。拜為騎都尉,將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③。數年,漢遣貳師將軍伐大宛④,使陵將五校兵隨後。行至塞,會貳師還。上賜陵書,陵留吏士,與輕騎五百出敦煌⑤,至鹽水⑥,迎貳師還,復留屯張掖。以上陵居酒泉、張掖。
【注釋】
①建章:漢宮殿名。
②居延:邊塞名。在居延澤上,用以阻擋匈奴由此侵入河西之路。又為漢縣名。指居延澤附近一帶,為當時河西與漠北往來的要道。
③酒泉:郡名。治所在今甘肅酒泉東北。因城有金泉,味如酒,故名。張掖:郡名。今屬甘肅。
④貳師將軍:指李廣利。大宛:古西域三十六城國之一,北通康居,西南鄰大胝,盛產名馬。
⑤敦煌:郡名。今屬甘肅。
⑥鹽水:即鹽澤,古湖泊名。今新疆羅布泊,因水含鹽質而得名。
【譯文】
李陵,字少卿,年輕時為侍中建章宮主管。擅長騎射,愛護別人,禮讓下士,名聲很好。武帝認為他有李廣的風範,讓他率八百騎兵,深入匈奴二千餘里,經過居延塞,察看地形,沒有見到匈奴,便返回了。被任命為騎都尉,帶領勇士五千人,在酒泉郡、張掖郡一帶操練,教習射法,準備抗禦匈奴。幾年後,漢廷派貳師將軍李廣利討伐大宛,派李陵率領五校兵馬追隨其後。行至邊塞,遇貳師將軍率軍回來了。皇帝賜書給李陵,讓李陵留住吏士,只帶輕騎五百出敦煌,行至鹽水,迎接貳師將軍回兵,再留駐張掖。以上記李陵駐守酒泉、張掖。
天漢二年①,貳師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②。召陵,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召見武台③,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④,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⑤,到蘭干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將惡相屬邪!吾發軍多,毋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⑥,臣願以少擊眾,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⑦。」上壯而許之,因詔強弩都尉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故伏波將軍,亦羞為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臣願留陵至春,俱將酒泉、張掖騎各五千人並擊東西浚稽⑧,可必擒也。」書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書,乃詔博德:「吾欲予李陵騎,雲『欲以少擊眾』。今虜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鉤營之道⑨。」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鄣⑩,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11),徘徊觀虜,即亡所見,從浞野侯趙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12),因騎置以聞(13)。所與博德言者云何?具以書對。」以上詔陵至浚稽山,詔博德至西河。
【注釋】
①天漢二年:前99年。天漢,漢武帝年號(前100—前97)。
②天山:即今祁連山。
③武台:殿名。在未央宮內。
④扼:捉持。
⑤隊:即部。
⑥無所事騎:意為不用騎兵。
⑦涉:達。
⑧浚稽:山名。分東浚稽和西浚稽,地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圖拉河與鄂爾渾河之間。
⑨鉤營:匈奴往來之要道。
⑩遮虜鄣:古邊塞名。在居延澤(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北境)上。漢太初三年(前102)路博德築,以遮斷匈奴入侵河西之道,故名。
(11)龍勒水:河流名。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西部。
(12)浞(zhuó)野侯趙破奴:漢將名。受降城:地名。漢武帝讓將軍公孫敖築,在今內蒙古烏刺特旗北。
(13)騎置:即驛騎。
【譯文】
天漢二年,貳師將軍帶領三萬騎兵出酒泉,攻打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山一帶。天子徵召李陵,想讓他為貳師將軍統管輜重物品。李陵在武台殿受到皇帝的召見,叩頭請求說:「我所帶領的屯邊士兵,都是荊楚一帶的勇士、奇才和劍客,力能伏虎,射則必中,希望能親自率領一隊人馬,到蘭干山以南以分散單于的兵力,使他不能全力對付貳師將軍的軍隊。」皇上說:「哪裡還能派部隊給你呢?我發兵多,沒有騎兵給你。」李陵對答說:「不需要騎兵,我要以少擊眾,率步兵五千人直達單于王廷。」皇帝認為他很勇敢而准許了他,於是下詔讓強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途中接應李陵的軍隊。路博德,即前伏波將軍,也羞於擔任李陵的後援,上奏說:「現在正值秋天,匈奴馬匹肥壯,不可與之交戰,我願留李陵至春天,一起率領酒泉、張掖騎兵各五千人共同夾擊東、西浚稽山,一定能擒住單于。」書上奏後,皇帝很生氣,懷疑李陵後悔而不想出兵,才讓路博德上書,於是皇帝下詔給路博德:「我想給李陵騎兵,他說『要以少擊眾』。現在匈奴入侵西河,你要率兵到西河,阻擋匈奴往來之要道。」下詔給李陵:「九月發兵,出兵遮虜鄣,到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巡邏觀察敵情,如果沒有看見什麼,即從浞野侯趙破奴先前所走過的道路到受降城休息,依靠驛騎上報情況。你和路博德說了什麼?把詳細情況上書匯報。」 以上記詔令李陵率軍至浚稽山,詔令路博德率軍到西河。
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上甚說,拜步樂為郎。
【譯文】
李陵於是帶領步兵五千人出居延關,向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安營,將所過山川地形繪成地圖,讓部下騎士陳步樂回去報告。陳步樂受到皇帝的召見,說李陵很得士兵擁護,皇帝十分高興,拜陳步樂為郎。
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直①,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為營。陵引士出營外為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令曰:「聞鼓聲而縱,聞金聲而止②。」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陵曰:「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始軍出時,關東群盜妻子徙邊者隨軍為卒妻婦,大匿車中。陵搜得,皆劍斬之。明日復戰,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③,抵大澤葭葦中④,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斗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⑤,單于下走。以上陵以步兵五千與匈奴三萬騎戰,屢勝。
【注釋】
①相直:相遇。
②金聲:指鑼聲。
③龍城:地名。故城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鄂爾渾河西側的和碩柴達木湖附近。
④葭葦:即蘆葦。
⑤連弩:指一根弦同時放三十支弩箭。
【譯文】
李陵到浚稽山後,與單于相遇,單于率領大約三萬騎兵圍住李陵軍隊。李陵率部隊駐於兩山之間,以大車為營。李陵率士兵出營外列陣,前排的持戟盾,後排的持弓弩,下令說:「聞鼓聲而發,聞鑼聲而止。」敵人見漢軍少,直接沖向軍營。李陵率軍交戰進擊,數千支弓矢一起發出,敵兵應弦而倒。敵人退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死數千人。單于非常驚恐,召集左右方的八萬多騎兵一起攻打李陵軍。李陵邊打邊退,向南走了數日,抵達一山谷中。由於連續作戰,士兵被箭射傷的很多,身上三處受傷的放在戰車上,兩處受傷的拉車,一處受傷的持兵器作戰。李陵說:「我軍士氣低落而且擊鼓也振作不起來,是為什麼呢?軍中難道有女子嗎?」軍隊開始出來的時候,關東群盜的妻子被貶徙邊地,隨軍成為士卒的妻子,許多藏在戰車裡。李陵搜到後,用劍把她們殺死。第二天再戰,斬敵首三千餘級。率部向東南方向撤退,沿故龍城道走了四五日後,到達大湖邊的蘆葦中,匈奴從上風向縱火,李陵也令士卒先自燒盡附近的草木以自救。向南行至一山下,單于正好集兵於南山上,讓他的兒子率騎兵攻打李陵。李陵在樹林子裡與之展開戰鬥,又殺死了數千人,於是發連弩射擊單于,單于走下山。以上記李陵以五千步兵和匈奴三萬騎兵交戰,多次獲勝。
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諸當戶君長皆言①:『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注釋】
①當戶:匈奴官名。
【譯文】
當天,捕得匈奴兵,說:「單于說:『這是漢軍的精兵,攻打不下,日夜引我南行靠近邊塞,莫非有伏兵?』諸當戶君長都說:『單于親自率領數萬騎兵都不能消滅數千漢軍,日後就不能再驅使邊臣了,也會讓漢朝越來越輕視我匈奴。再在山谷間力戰一番,還有四五十里才達平地,不能擊敗,再回去。』」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黃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潁川人①,父韓千秋,故濟南相②,奮擊南越戰死③,武帝封子延年為侯,以校尉隨陵。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④!」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⑤,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抵山入狹谷。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⑥,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⑦,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于耳⑧!」良久,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軍吏或曰:「將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徑還歸,如浞野侯為虜所得,後亡還,天子客遇之,況於將軍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壯士也。」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嘆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復戰⑨,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⑩,期至遮虜鄣者相待。夜半時,擊鼓起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以上陵軍敗,降匈奴。
【注釋】
①潁川:郡名。以潁水而得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
②濟南:封國名,治所在今山東濟南章丘區西。
③南越:國名。轄境約今廣東、廣西,秦末、漢初為趙陀所據,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滅之,置九郡。
④趣:從速。
⑤鞮汗山:山名。在居延關西北。
⑥壘石:投擊敵人的石塊。
⑦便衣:指穿短衣小袖。
⑧一取:言以一身獨取。
⑨無兵:指沒有兵器。
⑩一半冰:一大塊冰。半,大片。
【譯文】
當時,李陵軍越來越危急,匈奴騎兵很多,一日交戰數十個回合,又殺傷敵人二千餘人。敵人沒有占優勢,準備離去,正好李陵的軍候管敢被校尉所辱,投降匈奴,詳細說明了「李陵軍無後援,而且箭也就要用完了,只有將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有八百人為前鋒,以黃旗和白旗為標誌,應以精騎攻打就能打敗他們」。成安侯,是潁川人,父親韓千秋,為前濟南國相,與南越作戰時勇敢戰死,武帝封他的兒子延年為侯,以校尉的身份跟隨李陵。單于得到管敢的情報非常高興,命令騎兵一起攻擊漢軍,邊攻邊呼喊說:「李陵、韓延年趕緊投降吧!」於是擋住道路快速攻打李陵。李陵在山谷中,匈奴軍在山上,四面齊射,箭如雨下。漢軍向南撤退,還沒有到鞮汗山,一天下來五十萬支箭已全部用盡,於是棄車而逃。士兵尚存三千多人,只斬斷車輻而拿著,士兵手持短刀,來到狹谷中。單于切斷了他們的後路,借山隅之勢放石攻打,士兵大多死亡,不能再往前走了。天黑後,李陵著便裝一個人步行出營,制止左右說:「不要跟隨我,我大丈夫一個人去獨取單于!」很長時間後,李陵回到軍營,大聲嘆息說:「兵敗,只有死路一條!」軍士中有人對他說:「將軍威震匈奴,命運不濟,日後想法直接還歸,像浞野侯為匈奴所俘,後來逃亡回來,天子把他當成貴客來對待,何況是將軍!」李陵說:「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戰死,就不是壯士。」於是把旌旗都砍了,把珍寶埋在地下。李陵嘆息說:「再得數十支箭,足以逃脫。現在已無兵器再戰,天明等待被俘吧!大家作鳥獸散,可能還有能夠脫險歸報天子的。」讓軍士各拿二升乾糧,一大塊冰,約定在遮虜鄣相會。夜半時分,擊鼓發兵,鼓不響。李陵與韓延年都上了馬,跟從的勇士十餘人。匈奴數千騎兵追殺,韓延年戰死。李陵說:「沒有臉面回報陛下!」於是投降。以上記李陵兵敗,投降匈奴。
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譯文】
軍士分散,逃到邊關的四百多人。
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召陵母及婦,使相者視之,無死喪色。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群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①,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糵其短②,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戎馬之地③,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拳④,冒白刃,北首爭死敵⑤,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⑥。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⑦。」初,上遣貳師大軍出,財令陵為助兵⑧,及陵與單于相值,而貳師功少。上以遷誣罔,欲沮貳師⑨,為陵遊說,下遷腐刑⑩。
【注釋】
①太史令:官名。掌管國家典籍,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司天文曆法等。漢秩六百石。
②媒糵(niè)其短:比喻構陷誣害,釀成其罪。媒,酒母。糵,酒麴。
③:通「蹂」。踐踏。
④拳:同「豢」。弓弩。
⑤北首:北向。
⑥暴:顯露。
⑦得當:指欲立功以抵其罪。
⑧財:通「才」。僅僅。
⑨沮:詆毀。
⑩腐刑:即宮刑,古代刑法之一,男子閹割生殖器,女子則幽閉。
【譯文】
李陵戰敗的地方距離邊塞百餘里,邊塞得到了這個消息向朝廷報告。皇上希望李陵戰死,召見李陵的母親及夫人,讓相面的人看看,沒有死亡的氣色。後來聽說李陵投降了,皇上震怒,責問陳步樂,陳步樂自殺。大臣們都認為李陵有罪,皇上以此問太史令司馬遷,司馬遷極力申說:「李陵侍親至孝,與人交往守信,時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的危難。他素來所培養的,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旦不幸,那些為保全自己及其妻子兒女的大臣便跟風構陷他犯了大錯,實在令人傷心啊!況且李陵率領的步卒不滿五千,深入匈奴,抵禦數萬之師,敵人救死扶傷應付不暇,發動能作戰的所有百姓一起圍攻他們。轉戰千里,箭用光了,退路被切斷了,士兵手拿空弩,身冒白刃,北向與敵死戰,李陵能得人之死力,即使古代的名將也趕不上啊。他雖然失敗了,但他打敗匈奴兵的事也足以顯揚於天下。他之所以不死,應該是想立功以贖其罪,報效漢廷。」當初,皇上派遣貳師將軍率領大軍出塞,只讓李陵為助兵,等李陵與單于相遇而戰,而貳師將軍功勞少。皇帝認為司馬遷誣妄言之,想詆毀貳師將軍,為李陵遊說,於是處司馬遷宮刑。
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奸詐。」乃遣使勞賜陵余軍得脫者。
【譯文】
很久以後,皇帝悔悟到李陵是沒有救兵而敗,說:「李陵發兵出塞時,就詔命強弩都尉,讓他接應李陵。預先下了詔,哪想老將生了奸詐。」於是派遣使者犒勞賞賜李陵殘部得以逃脫的兵士。
陵在匈奴歲余,上遣因杅將軍公孫敖將兵深入匈奴迎陵①。敖軍無功還,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聞,於是族陵家②,母弟妻子皆伏誅。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為愧。其後,漢遣使使匈奴,陵謂使者曰:「吾為漢將步卒五千人橫行匈奴,以亡救而敗,何負於漢而誅吾家?」使者曰:「漢聞李少卿教匈奴為兵。」陵曰:「乃李緒,非我也。」李緒本漢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緒降,而單于客遇緒,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緒而誅,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③,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
【注釋】
①因杅:匈奴地名。
②族:即誅滅全族。
③大閼氏:匈奴王后的稱號。此為單于之母。
【譯文】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後,皇上派遣因杅將軍公孫敖率兵深入匈奴迎回李陵。公孫敖的軍隊無功而還,說:「抓到俘虜,說李陵教單于練兵以準備攻打漢軍,所以我沒有得到什麼。」皇上聽說後,於是將李陵全族誅滅,他的母親、弟弟、妻子、兒女全被誅殺。隴西士大夫為李陵不能死節而感到羞愧。後來,漢派遣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對使者說:「我為漢率步兵五千人橫貫匈奴,因為沒有救兵而失敗,我有什麼辜負於漢廷而誅滅我全家?」使者說:「漢廷聽說李少卿教匈奴操練軍隊。」李陵說:「那是李緒,不是我。」李緒本為漢塞外都尉,駐紮奚侯城,匈奴攻打他,李緒就投降了,而單于待李緒如賓客,比李陵的地位高。李陵以其家因李緒被殺而感到很痛心,派人去刺殺李緒。大閼氏想殺死李陵,單于把他藏在北方,大閼氏死後才得以返回。
單于壯陵,以女妻之,立為右校王①,衛律為丁靈王,皆貴用事。衛律者,父本長水胡人。律生長漢,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匈奴。使還,會延年家收②,律懼並誅,亡還降匈奴。匈奴愛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以上漢誅陵家屬,陵在匈奴貴用事。
【注釋】
①右校王:匈奴官名。
②家收:指被抄家。
【譯文】
單于認為李陵很勇武,把女兒嫁給他為妻,封為右校王,封衛律為丁靈王,都很重用他們。衛律的父親本為長水胡人。衛律生長於漢,與協律都尉李延年很要好,李延年推薦衛律出使匈奴。出使回來,正趕上李延年被抄家,衛律害怕被株連,逃回投降了匈奴。匈奴人很喜歡他,常在單于左右侍奉。李陵居外,有大事,才入庭議事。以上記漢廷殺了李陵的家屬,李陵在匈奴地位尊貴,掌權任事。
昭帝立,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政,素與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①。立政等至,單于置酒賜漢使者,李陵、衛律皆侍坐。立政等見陵,未得私語,即目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諭之,言可還歸漢也。後陵、律持牛酒勞漢使,博飲②,兩人皆胡服椎結③。立政大言曰:「漢已大赦,中國安樂,主上富於春秋④,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⑤。」以此言微動之。陵墨不應⑥,孰視而自循其發,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頃,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⑧。」陵曰:「霍與上官無恙乎⑨?」立政曰:「請少卿來歸故鄉,毋憂富貴。」陵字立政曰⑩:「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語未卒,衛律還,頗聞余語,曰:「李少卿賢者,不獨居一國。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語之親也!」因罷去。立政隨謂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注釋】
①招:引致。
②博飲:指邊博邊飲。博,古代一種賭輸贏的遊戲(與棋相仿)。
③椎結:把頭髮撮在一起,形狀如椎。
④主上富於春秋:指天子年少。
⑤子孟:霍光字。少叔:上官桀字。
⑥墨:同「默」。沉默。
⑦良苦:很苦。
⑧謝女:指帶話向你問好。女,同「汝」。
⑨無恙:問候用語,無疾無憂之意。
⑩字立政:即以字呼立政。
【譯文】
漢昭帝即位,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佐朝政,他們向來與李陵很要好,派遣李陵的故舊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一起去匈奴召回李陵。任立政等到了匈奴後,單于設酒款待漢使者,李陵、衛律皆陪坐。任立政等見到李陵,但沒能私下說話,於是給李陵使眼色,並多次自己撫弄刀環,握住自己的足,暗中告訴他,說可以歸漢了。後來,李陵、衛律置牛酒慰勞漢使,一邊博戲,一邊飲酒,兩個人都穿胡服,扎椎結。任立政大聲說:「漢已大赦,中國安樂,皇帝年少,霍子孟、上官少叔主持政事。」想用這種話來暗示打動他。李陵沉默不答應,仔細看看並且理理自己的頭髮,回答說:「我已經穿胡服了!」過了一會,衛律起身去上廁所,任立政說:「唉,少卿太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問好。」李陵說:「霍子孟與上官少叔都還好吧?」任立政說:「請少卿回故鄉,不要擔心沒有富貴。」李陵以字呼任立政說:「少公,回去是容易,只是害怕再受侮辱,有什麼辦法呢!」話沒說完,衛律回來了,聽到了不少話,說:「李少卿賢能,不必獨居一國。范蠡游遍天下,由余去戎入秦,現在怎麼說得那麼親密呢!」於是便罷宴離去。任立政隨即對李陵說:「你有意回去嗎?」李陵說:「大丈夫不能再受侮辱。」
陵在匈奴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死。以上任立政招陵。
【譯文】
李陵在匈奴住了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逝。以上記任立政招李陵回國事。
蘇建,杜陵人也①。以校尉從大將軍青擊匈奴,封平陵侯。以將軍築朔方②。後以衛尉為游擊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後一歲,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亡翕侯③,失軍當斬,贖為庶人。其後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為奉車都尉,賢為騎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注釋】
①杜陵: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東南。因漢宣帝築陵於東原上,故名。
②朔方:郡名。治所在今內蒙古杭錦旗北。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驅逐匈奴,收復河南地區置。
③翕侯:指趙信。
【譯文】
蘇建,杜陵縣人。以校尉的身份跟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封為平陵侯。以將軍的身份修築朔方城。後以衛尉的身份任游擊將軍,跟從大將軍出兵朔方。一年以後,又隨大將軍出定襄,翕侯趙信死亡,因失軍當斬首,出錢贖為庶人。後來做了代郡太守,死在任上。蘇建有三個兒子:蘇嘉為奉車都尉,蘇賢為騎都尉,二兒子蘇武最為出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並為郎,稍遷至栘中廄監①。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且鞮侯單于初立②,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③。」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④。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⑤。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以上武使匈奴。
【注釋】
①栘中:馬廄名。廄監:官名。司養馬。
②且鞮(jū dī)侯:匈奴首領。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即單于位。
③丈人:對老人的尊稱。
④假吏:即兼吏,是臨時差遣而充任的屬吏。
⑤置幣:指陳設財物。
【譯文】
蘇武,字子卿,年輕時因父親蘇建為國立功,而與兄弟們一起被任用為郎,蘇武后來逐漸升遷為栘中廄監。當時漢朝不斷討伐匈奴,雙方多次派使者暗察對方情況,匈奴先後扣留了郭吉、路充國等十多批漢使者。匈奴使者來,漢朝也扣留以相抵償。天漢元年,且鞮侯單于剛剛即位,害怕漢朝襲擊,便聲言:「漢朝的皇帝是我的長輩。」把路充國等被扣留的十多批漢使者全都放還。漢武帝讚賞他明於大義,就派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帶著漢朝符節護送被扣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並贈送給單于許多財物,以報答他的好意。蘇武與副使中郎將張勝以及臨時兼任使者屬吏的常惠等人招募士卒、斥候一百多人同去匈奴。到達匈奴後,陳設財物贈送給單于。單于更加傲慢,完全不像漢朝所期望的那樣。以上記蘇武出使匈奴。
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①。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②,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余,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③。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注釋】
①緱(ɡōu)王:匈奴親王。
②昆邪王:匈奴親王。昆邪為匈奴一部。
③閼氏子弟:匈奴王后閼氏及其晚輩。
【譯文】
單于正要派使者護送蘇武等人返回,正趕上緱王和長水虞常等人在匈奴謀反。緱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兒子,曾與昆邪王一起投降漢朝,後來隨同浞野侯趙破奴,討伐匈奴,兵敗而降。他們與隨同衛律投降的人暗中策劃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返回漢朝。恰巧趕上蘇武等出使匈奴,虞常在漢朝時一直和副使張勝關係不錯,就暗中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皇帝非常怨恨衛律,我能為漢朝暗設弓弩殺死他。我的母親和弟弟在漢朝,希望他們能得到我為漢朝立功的賞賜。」張勝表示同意,並送給虞常財物。一個多月以後,單于出去打獵,只有閼氏及其子弟在家。虞常等七十餘人準備下手,但其中一人晚上逃走,告發了他們。單于的子弟率軍與虞常等展開激戰,緱王等都在戰鬥中被殺,虞常被活捉。
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①。」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②:「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③,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④,覆武其上⑤,蹈其背以出血⑥。武氣絕半日,復息⑦。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以上緱王、虞常之變。
【注釋】
①見犯乃死,重負國:指被匈奴侵犯,然後再死,是更辜負了漢朝。
②伊秩訾:匈奴官名。有左、右之分。
③受辭:受審。
④熅火:無焰之火。
⑤覆:使伏臥。
⑥蹈:用手叩擊傷口使出血,以免血淤體內。
⑦復息:指復甦而呼吸。
【譯文】
單于派衛律審理這件事。張勝聽到這個消息,怕之前與虞常密謀的話泄露,就把情況告訴了蘇武。蘇武說:「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定會牽涉到我。受侮辱而死,更對不起國家。」於是便要自殺,張勝、常惠一起把他勸住。虞常果然供出張勝。單于大怒,召集匈奴貴族商議,要殺死漢朝使者。左伊秩訾說:「如果今後有謀害單于的,該如何加重處罰?不如讓他們全部投降。」單于便派衛律召來蘇武審問,蘇武對常惠等說:「使自己的節操和國家的使命受辱,即使活著,還有什麼臉面回到漢朝?」拔出佩刀自殺。衛律大吃一驚,親自抱住蘇武,派人騎馬去找醫生。醫生在地上挖了一個坑,點上熅火,使蘇武伏臥在火坑上,用手叩擊他的背使淤血從傷口中流出。蘇武昏死過去半天,然後才甦醒。常惠等人哭著用車把他拉回營帳。單于非常佩服他的氣節,派人早晚探問他的病情,並拘捕了張勝。以上記緱王、虞常發動變亂。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①。」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②,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③,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④,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⑤?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⑥,頭懸北闕⑦;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以上衛律勸武降。
【注釋】
①相坐:受到牽連。
②擬:比劃,用兵器作出殺人狀。
③身膏草野:即用身體作肥料使草原肥沃,即葬身草地之意。膏,此處為動詞,使肥沃。
④畔:通「叛」。背叛。
⑤何以女為見:意為怎麼用得著與你相見?
⑥宛王:指大宛國王。
⑦北闕:漢宮闕名。
【譯文】
蘇武的傷勢日漸好轉,單于派使者告知他。正趕上審判虞常,想藉此機會迫使蘇武投降。用劍殺死虞常後,衛律說:「漢朝使者張勝陰謀殺害單于親近的大臣,罪當處死,不過單于招募投降的人,赦免他的罪過。」舉劍要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衛律又對蘇武說:「副使有罪,你應連坐。」蘇武說:「我本來沒有參與密謀,又不是他的親屬,說什麼連坐?」衛律用劍比劃著要殺蘇武,蘇武紋絲不動。衛律說:「蘇先生,我衛律從前背叛漢朝,歸降匈奴,幸蒙單于恩德,賜給我王號,使我擁有部眾數萬,馬畜滿山,富貴如此。蘇先生今天投降,明天也會這樣。否則白白葬身於荒野之中,有誰知道您為漢朝而死呢?」蘇武不予理睬。衛律又說:「您通過我而投降,我與您結為兄弟,今天不聽我的話,以後即使想見到我,還能夠嗎?」蘇武大罵衛律道:「你作為漢朝臣民,不顧恩義廉恥,背叛皇帝和親人,投降蠻夷,我為什麼要見你?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裁決人的生死,你卻不出以公心,主持公正,反而要使兩國之間相互爭鬥,以坐觀雙方混戰所造成的禍亂。南越殺死漢使者,被夷為漢朝的九個郡;大宛王殺死漢使者,他的頭顱懸於漢宮之北闕;朝鮮殺死漢使者,立即被誅滅。唯獨匈奴未發生這種事。你明知我不投降,如果想讓兩國互相攻伐,匈奴的禍害將從殺我開始。」以上記衛律勸蘇武投降。
律知武終不可脅①,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②,絕不飲食③。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④,使牧羝⑤,羝乳乃得歸⑥。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注釋】
①脅:脅迫。
②大窖:即地穴。
③絕不飲食:斷絕供應飲食。
④北海:即今俄羅斯西伯利亞貝加爾湖。
⑤羝(dī):公羊。
⑥羝乳:指公羊產子,比喻不可能的事。
【譯文】
衛律知道最終不能脅迫蘇武投降,就把情況匯報給單于。單于越發想讓蘇武投降,便把他幽禁在地窖里,斷絕向他供應飲食。天降大雪,蘇武就臥在地上,吞食雪團和氈毛,好幾天也沒餓死。匈奴以為他是神人,於是把他遷徙到北海邊沒有人煙的地方,讓他放牧公羊,直到公羊產下小羊羔,才允許他回來。還把他和常惠等分開,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地方。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①,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②。武能網紡繳③,檠弓弩④,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歲余,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⑤。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⑥,武復窮厄⑦。以上海上牧羊。
【注釋】
①廩食:官府供給的糧食。
②於靬(jiān)王:且輥侯單于之弟。弋射:以繩系箭而射。
③繳(zhuó):生絲之縷,可以弋射。
④檠(qínɡ)弓弩:即輔正其弓弩。
⑤服匿:酒器名。小口,大腹,方底,可盛酒酪。穹廬:圓形氈帳。
⑥丁令:古民族名。漢時為匈奴屬國,遊牧於我國北部和西北部廣大地區。
⑦窮厄:窮苦困厄。
【譯文】
蘇武被流放到北海以後,匈奴不供給他糧食,他只好挖掘野鼠貯藏的草籽充飢。拄著漢朝符節放羊,時時刻刻把漢朝的符節帶在身邊,以致節上的飾旄都掉光了。過了五六年,單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打獵。因蘇武會製造獵網和箭繳,校正弓弩,於靬王很喜歡他,送他衣服和食物。又過了三年多,於靬王病了,就賜給蘇武牲畜、酒酪器皿和氈帳。於靬王死後,他的部眾也都遷走了。這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蘇武的牛羊,蘇武再度陷入困境。以上記蘇武在北海邊放羊。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①,從至雍棫陽宮②,扶輦下除③,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④,宦騎與黃門駙馬爭船⑤,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太夫人已不幸⑥,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⑦,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⑧,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願聽陵計,勿復有雲。」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⑨,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⑩,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11)。」武曰:「自分已死久矣(12)!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13)。」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以上李陵勸武降。
【注釋】
①長君:指蘇武兄長蘇嘉。
②棫陽宮:宮名。在雍縣東北。
③輦:上古時人力拉的車,漢特指皇帝坐的車,後代亦然。除:台階。
④孺卿:指蘇武之弟蘇賢,字孺卿。后土:土地神。
⑤宦騎:宦官為騎侍從皇帝者。黃門駙馬:指天子駙馬之在黃門者。
⑥太夫人:指蘇武母親。不幸:即死亡。
⑦保宮:漢少府的屬官。原名居室,漢武帝更名保宮。此處指保宮下屬的官署,是囚禁罪臣及其眷屬的監獄。
⑧陛下春秋高:指漢武帝年事已高。
⑨通侯:爵位名。為秦漢二十等軍功爵的最高級,原名徹侯,為避漢武帝劉徹諱改。
⑩鉞:大斧。湯鑊:古代一種酷刑,將人投入沸湯中煮死。
(11)壹:一定。
(12)自分:自己心甘情願。
(13)通於天:比天還高。
【譯文】
當初,李陵與蘇武同在漢朝任侍中,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不敢求見蘇武。過了很長時間,李陵被單于派到北海,為蘇武置辦酒宴,陳設樂舞,趁機對蘇武說:「單于聽說我與您平素交往很深,因此派我來勸您,單于將誠心待您。您終究不能回漢朝,白白地在這無人之地自找苦吃,誰能看見您的信義呢?從前您的哥哥蘇嘉任奉車都尉,隨皇上到雍縣棫陽宮,扶輦下殿階,撞到柱子上,折斷了車轅,以大不敬罪受到彈劾,用劍自殺,皇帝賜給了二百萬錢的安葬費。您的弟弟蘇賢隨從皇上去河東郡祭祀后土神,宦騎與黃門駙馬爭船,駙馬被推入河中淹死,宦騎逃走了,皇上命令蘇賢追捕宦騎,沒能捉住,蘇賢憂慮害怕,喝藥自殺。我領兵離長安時,您的母親不幸去世,我送葬到陽陵。您的妻子年輕,聽說已改嫁了。只剩下兩個妹妹、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現在已過去十多年了,不知是死是活。人生如同早上的露珠一樣短促,何必長期這樣折磨自己。我開始投降時,心神恍惚,如瘋若狂,為自己背叛漢朝而痛心,加上老母被關押在保宮,您不想投降的心情怎麼會超過我呢?況且皇帝年老,法令沒有常規,大臣無罪而被誅滅的有數十家,安危難以預料,您還為誰守節呢?希望聽從我的謀劃,什麼也別說了。」蘇武說:「我們父子無功無德,都是由於皇上的提拔,才位列將軍,爵至通侯,兄弟三人都為皇帝近臣,常願肝腦塗地。現在能犧牲自己,報效國家,即使蒙受斧鉞之誅、湯鑊之刑,也心甘情願。大臣侍奉君主,如同兒子侍奉父親,兒了為父親而死,毫無怨恨。希望您不要再說了。」李陵與蘇武喝了幾天酒之後,又勸蘇武:「您一定要聽我的話。」蘇武說:「我早已心甘情願去死。您一定要使我投降,就請結束今天的歡宴,讓我死在您面前。」李陵見他對漢朝如此忠誠,長嘆一聲,說:「唉,真是義士啊!我和衛律的罪過比天還大啊!」隨之淚如雨下,沾濕了衣襟,與蘇武告別而去。以上記李陵勸蘇武投降。
陵惡自賜武①,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②,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聞之,南鄉號哭③,歐血④,旦夕臨數月。
【注釋】
①惡(wù):不願意,不好意思。
②區脫:匈奴語,土室,即匈奴在邊塞所建的土堡哨所,為偵察之用。
③鄉:同「向」。
④歐:同「嘔」。
【譯文】
李陵不願意親自贈送蘇武財物,就派他的妻子給蘇武送去幾十頭牛羊。後來李陵又去北海告訴蘇武:「匈奴邊塞哨所活捉了雲中漢人,說上自太守下至百姓都穿白色喪服,並說皇上死了。」蘇武聽到這個消息後,面對南方痛哭,以致吐血,每天早晚哭吊漢武帝,一連好幾個月。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道①,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②,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③。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④,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陵罪⑤,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⑥,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⑦。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以上匈奴許歸武。
【注釋】
①具自陳道:自己詳細陳述。
②上林:宮苑名。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
③讓:斥責。
④竹帛:古代書於竹簡、綿帛上,引申為史冊。
⑤貰(shì):赦。
⑥曹柯之盟:春秋時魯人曹沫與齊人交戰,三戰皆敗,魯國獻地求和,齊、魯兩國國君會盟於柯,曹沫在盟會劫持齊桓公,迫使他退還魯地。此處喻指欲劫持單于。
⑦(tuí):敗壞。
【譯文】
漢昭帝即位幾年後,匈奴與漢朝和好。漢朝尋求蘇武等人,匈奴詐說蘇武死了。後來漢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請求看守他的人和他一起晚上去見漢使者。常惠詳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又教漢使者對單于說,漢朝皇帝在上林苑打獵,射下一隻雁,腳上繫著一份帛書,說蘇武在某個大澤中。漢朝使者非常高興,就按常惠說的辦法去責問單于。單于左顧右盼,暗暗吃驚,只好向漢朝使者道歉說:「蘇武等人確實活著。」這時,李陵擺設酒宴祝賀蘇武說:「您今天回去,美名傳頌於匈奴,功勳顯揚於漢室,即使是古代史書所載,圖畫所繪的,有誰能勝過您!我李陵雖無能怯懦,假使漢廷暫且寬赦我的罪過,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施展由於投降匈奴之恥辱而蓄積已久的志願,或許能像曹沫那樣尋找機會立功贖罪,這是我從前念念不忘的。但皇上逮捕誅滅了我全家,這是世上最大的侮辱,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算了吧,我只是讓您知道我的心情罷了。我是異國的人了,這一分手將永無相見之日了。」李陵起身舞蹈,唱道:「馳騁萬里啊跨越沙漠,為皇上領兵啊奮擊匈奴。被困於狹谷啊矢盡刀折,士兵戰死啊名聲掃地。老母已死,雖想報恩何處歸!」涕淚交流,與蘇武訣別。單于召集蘇武的屬吏,除去已投降的和死去的,隨蘇武返回的總共九人。以上記匈奴允許蘇武回歸。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①。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復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以上武還漢。
【注釋】
①始元六年:前81年。始元,漢昭帝年號(前86—前81)。
【譯文】
蘇武在昭帝始元六年春天回到都城長安。昭帝命令蘇武準備一牛、一羊、一豬的太牢之禮到武帝陵墓祭拜,又授予他典屬國之職,官階為中二千石,並賞賜給他二百萬錢,公田二頃,宅地一處。常惠、徐聖、趙終根均被授予中郎之職,每人得賞賜絹帛二百匹。其餘六人年老回家,每人得賞賜十萬錢,免除終身徭役。常惠後來官至右將軍,封為列侯,另專門有他的傳記。蘇武在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出使時年富力強,等到返回時,已鬚髮全白了。以上記蘇武回到漢朝。
武來歸明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武子男元與安有謀,坐死。
【譯文】
蘇武回來的第二年,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蘇武的兒子蘇元與上官安有密謀,因連坐,蘇武也要被處死。
初,桀、安與大將軍霍光爭權,數疏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又言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無功勞①,為搜粟都尉,光顓權自恣。及燕王等反誅,窮治黨與,武素與桀、弘羊有舊,數為燕王所訟,子又在謀中,廷尉奏請逮捕武。霍光寢其奏②,免武官。
【注釋】
①長史:指楊敞,曾為大將軍霍光的僚屬。
②寢:止息,扣住不發。
【譯文】
當初上官桀父子與大將軍霍光爭權,多次逐條記錄霍光的過失,送給燕王,讓燕王上書昭帝,告發霍光。又說蘇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來才授予典屬國之職,霍光的長史楊敞沒有功勞,卻任搜粟都尉,霍光專權,肆意妄為。等到燕王等人因謀反被殺,追查其同謀的人,蘇武平素與上官桀、桑弘羊有交情,燕王也曾多次為蘇武為國立功之事向皇帝申訴過,蘇武的兒子又參與謀反,因此廷尉上奏請求逮捕蘇武。霍光把這個奏摺壓下,只免除了蘇武的官職。
數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久之,衛將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為遺言。宣帝即時召武待詔宦者署①,數進見,復為右曹典屬國。以武著節老臣,令朝朔望②,號稱祭酒③,甚優寵之。
【注釋】
①宦者署:官署名。即宦者令丞衙門,宦者令為少府屬官。因其署親近,故令在此聽詔。
②朝朔望:每逢初一、十五入進見天子。
③祭酒:即加祭酒之號,以示優寵。古禮,宴會時先推功德高者舉酒祭地。
【譯文】
幾年以後,昭帝去世,蘇武以曾經任中二千石官員的身份參與迎立宣帝,被賜封關內侯的爵位和三百戶的食邑。過了很長時間,衛將軍張安世推薦蘇武,因為他熟悉過去的典章制度,奉命出使不辱使命,昭帝生前常常提到這些。宣帝立即召蘇武在宦者署聽候命令,蘇武多次進見宣帝,又任右曹典屬國。因為蘇武是以節操著名的老臣,宣帝命令他每逢初一、十五入朝,給予祭酒的尊號,非常優待尊寵他。
武所得賞賜,盡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財。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樂昌侯、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①。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閔之,問左右:「武在匈奴久,豈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發匈奴時,胡婦適產一子通國,有聲問來②,願因使者致金帛贖之。」上許焉。後通國隨使者至,上以為郎。又以武弟子為右曹。武年八十餘,神爵二年病卒③。以上武晚年事。
【注釋】
①平恩侯:指許廣漢,其女為宣帝皇后。平昌侯:指王無故,為漢宣帝舅。樂昌侯:指王武,為王無故弟。
②聲問:音信。
③神爵二年:前60年。神爵,漢宣帝年號(前61—前58)。
【譯文】
蘇武所得賞賜的財物,全都贈送給兄弟和舊友,家裡不蓄積財產。許皇后的父親平恩侯許廣漢、皇帝的舅舅平昌侯王無故和樂昌侯王武、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蘇武。蘇武年事已高,兒子又犯罪被殺,宣帝很可憐他,就詢問左右大臣:「蘇武在匈奴那麼長時間,難道沒有兒子?」蘇武通過許廣漢向宣帝陳述:「當初從匈奴動身回來時,我的匈奴族妻子正好生下一個兒子,叫蘇通國,有音信傳來,希望能通過使者用財物把他贖回來。」宣帝同意了。後來蘇通國隨使者回來,宣帝任命他為郎。又任用蘇武的侄子為右曹。蘇武活了八十多歲,於宣帝神爵二年病死。以上記蘇武晚年的事跡。
甘露三年①,單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②,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③,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次曰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陽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陽城侯劉德,次曰少府梁丘賀,次曰太子太傅蕭望之,次曰典屬國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④。凡十一人,皆有傳。自丞相黃霸、廷尉於定國、大司農朱邑、京兆尹張敞、右扶風尹翁歸及儒者夏侯勝等,皆以善終,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於名臣之圖,以此知其選矣。以上麒麟閣圖象。
【注釋】
①甘露三年:前51年。甘露,漢宣帝年號(前53—前50)。
②股肱:大腿和胳膊,比喻輔佐君主的大臣。
③麒麟閣:宮閣名。在未央宮中。
④方叔、召虎、仲山甫:皆為周宣王時賢臣,輔佐宣王中興。
【譯文】
宣帝甘露三年,單于開始入塞朝拜漢朝皇帝。宣帝思念那些輔佐自己的大臣的美德,便令人把他們的相貌畫在麒麟閣上,並註明他們各自的官職、爵位和姓名。只有霍光不注名字,稱為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霍氏,以下依次為: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陽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陽城侯劉德,少府梁丘賀,太子太傅蕭望之,典屬國蘇武。這些人都功勳卓著品德高尚,為世人所熟知,因此畫名人圖來表彰他們,明確說明他們是漢宣帝中興的輔佐之臣,可與輔佐周宣王中興的名臣方叔、召虎、仲山甫媲美。共十一人,在《漢書》中都有傳記。從丞相黃霸、廷尉於定國、大司農朱邑、京兆尹張敞、右扶風尹翁歸到名儒夏侯勝等,都能善始善終,揚名於宣帝之時,卻不能列於名臣圖中,由此可見輔佐之臣的選擇標準。以上記麒麟閣畫像。
贊曰:李將軍恂恂如鄙人①,口不能出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流涕,彼其中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②。」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將,道家所忌,自廣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稱「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蘇武有之矣。
【注釋】
①恂恂:恭敬謹慎的樣子。鄙人:邊遠地方的人,鄉下人。
②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比喻實至名歸。蹊,徑,小路。
【譯文】
贊語說:李將軍忠誠、厚道、樸實,像個鄉下人,口不善言,當他死的時候,天下的人,不管認識他的還是不認識他的,都為他的死而痛哭流涕,這大概是他誠實的品性能取信於士大夫的緣故。諺語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句話說的雖然是小事,卻可以說明深刻的道理。然而一家三代為將,這是深通世理的人所忌諱的,從李廣至其孫李陵,其宗族被夷滅了,真是可悲啊!孔子說:「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義的,沒有求生而損害仁義的」,「出使於四方,不辱於君主之命」,這些品質蘇武都具備了。
趙尹韓張兩王傳
【題解】
本傳實為西漢中期京官的一個合傳。漢武帝始置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三輔綜理京畿事務。京畿地區豪強權貴眾多,情況複雜,向來號為難治。漢宣帝親政後,大力整頓吏治,一些德才兼備、治績優異的地方官被選調入京。他們大都能不畏豪強,善於任煩治亂,維護地方治安,但又各具特點。如趙廣漢聰明機智,尹翁歸廉潔奉公,韓延壽好施教化,張敞剛直靈敏,王尊守正不阿,王章堅守氣節,等等。作者對此做了淋漓盡致的描述,人物性格躍然紙上。
趙廣漢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①,故屬河間②。少為郡吏、州從事③,以廉絜通敏下士為名。舉茂材④,平準令⑤。察廉為陽翟令⑥。以治行尤異⑦,遷京輔都尉⑧,守京兆尹⑨。會昭帝崩,而新豐杜建為京兆掾⑩,護作平陵方上(11)。建素豪俠,賓客為奸利(12),廣漢聞之,先風告(13)。建不改,於是收案致法(14)。中貴人豪長者為請無不至(15),終無所聽。宗族賓客謀欲篡取,廣漢盡知其計議主名起居(16),使吏告曰:「若計如此,且並滅家。」令數吏將建棄市,莫敢近者。京師稱之。以上守京兆尹。
【注釋】
①涿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涿州。蠡(lǐ)吾: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博野西南。
②河間:封國名。治所在今河北獻縣東南。
③郡吏:指郡太守的屬吏。州從事:官名。州刺史的佐官。
④茂材: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西漢稱「秀材」,東漢為避光武帝劉秀諱,改稱。材,通「才」。
⑤平準令:官名。職掌市場物價。
⑥察廉:猶舉廉,漢代選拔官吏的一種方法,由郡國舉薦廉潔之士,經過考察,任以官職。察,考核。陽翟: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
⑦治行:政績。
⑧京輔都尉:官名。京兆尹佐職,掌京師治安。
⑨京兆尹:京師的地方長官。與左馮翊、右扶風合稱「三輔」。京兆尹治長安以東,左馮翊治長安以北,右扶風治渭城以西。
⑩新豐: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臨潼區。漢高帝定都關中,因其父思歸故里,乃於秦故驪邑仿豐地街巷築城,並遷舊居於此,以娛其父,後改名新豐。
(11)護作平陵方上:協理監作昭帝陵的方頂。平陵,漢昭帝陵墓,在今陝西咸陽西北。
(12)奸利:用非法手段謀取私利。
(13)風告:微言勸告。風,通「諷」。
(14)收案致法:即逮捕而置之於法。
(15)中貴人:帝王所寵幸的宦官。豪長者:指有名望的豪紳。
(16)主名起居:主持的人和他們的動態。
【譯文】
趙廣漢,字子都,是涿郡蠡吾縣人,蠡吾縣以前屬於河間國管轄。趙廣漢年輕時做過郡吏和州從事,以廉潔奉公、通達聰敏、禮賢下士聞名。後來被舉薦為茂材,擔任管理市場物價的平準令。經過考核,又做了陽翟縣令。因為政績優異,被提拔為京輔都尉,代理京兆尹。當時正遇上漢昭帝去世,新豐縣人杜建任京兆掾,協助監造昭帝的陵墓。杜建平素為人強悍,這時就指使賓客非法牟取暴利,趙廣漢知道後,先婉言規勸。杜建不悔改,趙廣漢就把他逮捕,依法處理。許多有權勢的官紳,紛紛來替杜建說情,可是趙廣漢始終不聽。杜建的家族和門客密謀策劃,企圖劫獄,趙廣漢完全了解了他們的計劃和主使人的活動後,派手下官吏警告他們說:「如果你們劫獄,就把你們滿門抄斬!」趙廣漢命令數名獄吏將杜建斬首示眾,結果沒有人敢近前鬧事。京城的人都稱讚這件案子辦得好。以上記趙廣漢代理京兆尹。
是時,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亂,大將軍霍光與群臣共廢王,尊立宣帝。廣漢以與議定策,賜爵關內侯。遷潁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橫恣,賓客犯為盜賊,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廣漢既至數月,誅原、褚首惡,郡中震慄①。
【注釋】
①震慄:恐懼,顫抖。
【譯文】
這時,昌邑王劉賀應召來京做皇帝,因為行為荒唐放縱,大將軍霍光和群臣一起廢掉昌邑王,尊立宣帝。趙廣漢因為參加了這件事的決策,漢宣帝賜給他關內侯的爵位。後來,趙廣漢調任潁川太守。潁川郡的世家大族原氏、褚氏橫行鄉里,肆無忌憚,他們的門客為盜做賊,前幾任太守都沒能擒拿制服他們。趙廣漢到任幾個月,就殺掉了原、褚兩家中的首惡分子,潁川郡的壞人大為震驚。
先是,潁川豪桀大姓相與為婚姻,吏俗朋黨。廣漢患之,厲使其中可用者受記①,出有案問②,既得罪名,行法罰之,廣漢故漏泄其語,令相怨咎③。又教吏為缿筒④,及得投書,削其主名,而托以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後強宗大族家家結為仇讎,奸黨散落,風俗大改。吏民相告訐⑤,廣漢得以為耳目,盜賊以故不發,發又輒得。壹切治理⑥,威名流聞,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以上為潁川太守。
【注釋】
①厲:通「勵」,獎勵。受記:得知公文內容。記,古代公文的一種文體。
②案問:審訊案情。
③怨咎:埋怨,責備。
④缿(xiànɡ)筒:古代接受告密文件的器具,形如瓶,有小孔,可入而不可出。
⑤告訐:揭人陰私。
⑥壹切:一切,言諸事皆治理。
【譯文】
在此之前,潁川郡豪門望族互相通婚結為姻親,官吏們互相勾結,結黨成風。趙廣漢很憂慮這種現象,就獎勵他們中間可以利用的人,讓他事先知道案情去告發別人,到審訊被告,判定罪名,依法懲處時,趙廣漢故意向被告泄露告發人的話,使他們互相怨恨指責。他又讓手下設置告密筒,得到揭發信後,就把告發人的名字削除,卻假託是某豪門大族的子弟檢舉的。從此以後,強宗大族家家結為冤家對頭,奸黨分崩離析,風俗大變。官吏和百姓互相監督檢舉,趙廣漢利用這個作為偵察壞人壞事的耳目,盜賊們因此不敢作案,一作案就會被捕獲。結果使潁川郡大治,趙廣漢的威名遠揚,連匈奴投降漢朝的人也說匈奴部落中都聽說過趙廣漢的大名。以上記趙廣漢任潁川太守之事。
本始二年①,漢發五將軍擊匈奴②,征廣漢以太守將兵,屬蒲類將軍趙充國。從軍還,復用守京兆尹,滿歲為真③。以上虛敘歷官。
【注釋】
①本始二年:前72年。本始,漢宣帝年號(前73—前70)。
②五將軍:指御史大夫祁連將軍田廣明、蒲類將軍趙充國、雲中太守虎牙將軍田順、度遼將軍范明友和前將軍韓增。
③真:正式任命。
【譯文】
本始二年,漢宣帝派田廣明、趙充國、田順、范明友、韓增五位將軍率兵攻打匈奴,調遣趙廣漢以太守的身份領兵參加,歸蒲類將軍趙充國指揮。戰爭結束後,趙廣漢隨軍返回,又任用他代理京兆尹,試任一年後轉為正式職務。以上概述趙廣漢的歷任官職。
廣漢為二千石,以和顏接士,其尉薦待遇吏①,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曰:「某掾卿所為②,非二千石所及。」行之發於至誠。吏見者皆輸寫心腹③,無所隱匿,咸願為用,僵仆無所避。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④,輒先聞知,風諭不改⑤,乃收捕之,無所逃,按之罪立具⑥,即時伏辜⑦。
【注釋】
①尉薦:慰藉,安慰。尉,通「慰」。
②掾卿:長官對下屬的稱謂。
③輸寫心腹:傾訴心裡話。寫,同「瀉」。傾倒。
④負:即不,指不能或不盡力。
⑤風諭:勸告,示意開導。
⑥立具:馬上定案。
⑦伏辜:伏罪,被依法懲處。
【譯文】
趙廣漢身為二千石官,卻能和顏悅色地待人接物,對待下屬總是關懷慰問,殷勤備至。工作有了成績,又總歸功於下屬,說:「這是某掾卿所做的,不是我太守能做到的。」他說這些話時完全出自內心。屬吏們在他面前能夠傾吐心裡話,一點也不隱瞞,都願意為他效勞,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趙廣漢天資聰明,對下屬擔任什麼職務合適,做事是否盡力,他都心中有數。遇上不盡力的,總是先告訴他,經過勸告仍不悔改,才進行拘捕,並且無一逃脫,按所犯的罪行立即定案,依法懲處。
廣漢為人強力,天性精於吏職。見吏民,或夜不寢至旦。尤善為鉤距①,以得事情②。鉤距者,設欲知馬賈③,則先問狗,已問羊,又問牛,然後及馬,參伍其賈④,以類相准,則知馬之貴賤不失實矣。唯廣漢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盜賊,閭里輕俠⑤,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請求銖兩之奸⑥,皆知之。以上敘廣漢之精能。
【注釋】
①鉤距:猶言反覆調查,從各種事物的關係中找尋線索。
②事情:事實。
③賈:通「價」。
④參伍:錯綜比較,以為驗證。
⑤閭里:鄉里。輕俠:指不怕事的人。
⑥銖兩之奸:指數目很小的貪污受賄。銖兩,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四銖為一兩。
【譯文】
趙廣漢為人精明強幹而有勇力,天性擅長處理政事。他接待下屬和百姓,有時徹夜不眠,通宵達旦。他特別善於運用「鉤距法」反覆調查,弄清事實真相。所謂「鉤距法」,就是假如你想了解馬的價格,那麼你就先了解狗的價格,然後問羊的,再問牛的,最後問馬的,這樣彼此參照印證,用各個種類進行比較,就會弄清馬價高低而不失實。這種方法,只有趙廣漢最精通並且行之有效,那些模仿他的人沒有一個人趕得上他。對於郡中盜賊和鄉里不法分子的巢穴行蹤,以及下屬中極細微的受賄貪污,他都了如指掌。以上記趙廣漢的精明能幹。
長安少年數人會窮里空舍謀共劫人①,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蘇回為郎,二人劫之。有傾,廣漢將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長安丞龔奢叩堂戶曉賊,曰:「京兆尹趙君謝兩卿,無得殺質②,此宿衛臣也。釋質,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時解脫。」二人驚愕,又素聞廣漢名,即開戶出,下堂叩頭,廣漢跪謝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獄,敕吏謹遇,給酒肉。至冬當出死,豫為調棺③,給斂葬具,告語之,皆曰:「死無所恨!」
【注釋】
①窮里:窮巷,指極偏僻的街巷。劫人:即綁架。
②質:人質,此指蘇回。
③調:調取。
【譯文】
有一次,長安城裡幾個年輕人聚集在一處偏僻街巷的空屋裡,謀劃一起去搶劫,坐在一起還沒商量完,趙廣漢就已經派人來把他們提去審訊了,他們全都表示服罪。富人蘇回做了郎官,被兩人劫持。一會兒,趙廣漢就帶人趕來了,他站在院子裡,派長安丞龔奢敲門告訴劫持者說:「京兆尹趙大人奉告兩位,不要殺死人質,這個人是皇宮的侍衛官。你們如果釋放人質,束手就擒,會得到優待,趕上大赦,說不定還能免罪釋放。」兩名劫持者聽了十分驚駭,加上平時就聽說過趙廣漢的威名,立即開門出來,走下台階叩頭請罪,趙廣漢也下跪答謝說:「很高興你們沒有殺掉郎官,你們很厚道!」兩個人被送進監獄後,趙廣漢叫獄吏以禮款待,給他們送去酒肉。這年冬天,這兩個人被判處死刑,趙廣漢預先替他們置辦棺材,撥給安葬用品,並把情況告訴他們,兩名罪犯感動地說:「我們死無所恨!」
廣漢嘗記召湖都亭長①,湖都亭長西至界上②,界上亭長戲曰:「至府,為我多謝問趙君③。」亭長既至,廣漢與語,問事畢,謂曰:「界上亭長寄聲謝我,何以不為致問?」亭長叩頭服實有之。廣漢因曰:「還為吾謝界上亭長,勉思職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發奸擿伏如神④,皆此類也。
【注釋】
①記召:下公文召喚人。湖:京兆尹屬地,即京兆尹與河東郡交界處的湖縣,在今河南靈寶西。
②界上:漢京兆尹屬地。
③謝問:問候。
④擿伏:揭露隱秘之事。擿,揭發。
【譯文】
趙廣漢曾發文召請湖縣都亭亭長來長安,都亭亭長西行路過界上時,界上亭長開玩笑說:「到了京兆府,請您替我多多問候趙大人。」都亭亭長來到京兆府,趙廣漢和他交談,等問完公事,就對他說:「界上亭長托你問候我,你為什麼不替他向我致意?」都亭亭長聽了急忙叩頭道歉,說實有其事。趙廣漢說:「回去經過界上時,還要請你代我轉告界上亭長,希望他努力考慮他的職責,勤奮工作,做出成績,京光尹不忘記他的厚意。」其揭發奸惡隱秘如若神明,大都是這樣的。
廣漢奏請,令長安游徼獄吏秩百石①,其後百石吏皆差自重②,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③。長老傳以為自漢興以來治京兆者莫能及。左馮翊、右扶風皆治長安中,犯法者從跡喜過京兆界④。廣漢嘆曰:「亂吾治者,常二輔也!誠令廣漢得兼治之,直差易耳⑤。」以上治京兆實跡。
【注釋】
①游徼(jiǎo):捕盜賊的小吏,兼管監獄事。
②差:比較。
③不容口:不是口頭所能說盡的。
④從跡:蹤跡。
⑤直:不過。
【譯文】
趙廣漢曾經向朝廷上書,請求把長安地區游徼和獄吏的俸祿增加一百石,從此以後,這些人都比較自重,不敢隨便拘留勒索百姓。這樣京兆地區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對他讚不絕口。根據老人們傳說,認為自從漢朝興建以來,沒有一個治理京城的官員比得上他。當時京都二輔左馮翊、右扶風的官署都設在長安城中,二輔地區的罪犯常流竄到京城作案。趙廣漢嘆息道:「擾亂我治理的,往往是二輔啊!如果能讓我兼治二輔,要徹底治理京都,就比較容易了。」以上記趙廣漢治理京兆地區的真實事跡。
初,大將軍霍光秉政,廣漢事光。及光薨後,廣漢心知微指①,髮長安吏自將,與俱至光子博陸侯禹第,直突入其門,廋索私屠酤②,椎破盧罌③,斧斬其門關而去。時,光女為皇后,聞之,對帝涕泣。帝心善之,乃以召問廣漢。廣漢由是侵犯貴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④,專厲強壯蜂氣⑤,見事風生,無所迴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⑥。廣漢終以此敗。以上敘侵犯霍氏,因及其致敗之由。
【注釋】
①微指:即微旨,隱微的旨意。指漢宣帝疑忌霍家。
②廋(sōu):通「搜」。搜查。屠酤:宰殺牲畜,釀酒賣酒。
③盧:酒壚,盛放酒罈的土墩。罌:即瓦缸,是一種腹大口小的酒罈。
④世吏:世代為吏者。
⑤蜂氣:鋒芒意氣。
⑥莫為持難:無人敢與趙廣漢為難。
【譯文】
以前,大將軍霍光執政時,趙廣漢在霍光手下辦事。等到霍光死後,趙廣漢覺察到皇上疑忌霍家的心思,就親自率領長安城的屬吏,徑直闖進霍光的兒子博陸侯霍禹家中,以搜查非法屠宰、釀酒為藉口,砸爛釀酒器具,用刀斧砍壞門栓,才揚長而去。當時霍光的女兒是宣帝的皇后,聽說這件事,向皇帝哭訴。宣帝心中讚許此事,只把趙廣漢叫來詢問了一下。趙廣漢因此觸犯了皇親國戚。他的官府里,喜歡任用世代做官的家庭的子弟和新進官場的年輕人,一味鼓勵他們的鋒芒銳氣,辦起事來雷厲風行,毫無顧忌,大多是果斷堅決的謀劃,沒有人敢為難他。趙廣漢終於因此招致禍害。以上記趙廣漢侵犯霍家,順帶談及他招禍的原因。
初,廣漢客私酤酒長安市,丞相史逐去客,客疑男子蘇賢言之,以語廣漢。廣漢使長安丞按賢,尉史禹故劾賢為騎士屯霸上①,不詣屯所,乏軍興②。賢父上書訟罪,告廣漢。事下有司覆治,禹坐要斬,請逮捕廣漢。有詔即訊③,辭服④,會赦,貶秩一等⑤。廣漢疑其邑子榮畜教令⑥,後以它法論殺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驗甚急⑦。廣漢使所親信長安人為丞相府門卒,令微司丞相門內不法事⑧。地節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過,自絞死。廣漢聞之,疑丞相夫人妒殺之府舍。而丞相奉齋酎入廟祠⑨,廣漢得此,使中郎趙奉壽風曉丞相,欲以脅之,毋令窮正己事⑩。丞相不聽,按驗愈急。廣漢欲告之,先問太史知星氣者(11),言今年當有戮死大臣,廣漢即上書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廣漢知事迫切,遂自將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責以殺婢事。丞相魏相上書自陳:「妻實不殺婢。廣漢數犯罪法不伏辜,以詐巧迫脅臣相,幸臣相寬不奏。願下明使者治廣漢所驗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12),不如廣漢言。司直蕭望之劾奏(13):「廣漢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節傷化,不道。」宣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又坐賊殺不辜,鞠獄故不以實,擅斥除騎士乏軍興數罪(14)。以上廣漢迫脅魏丞相,獲罪。
【注釋】
①故劾:即誣告。劾,揭發罪狀。
②乏軍興:違反軍律的一種罪名,指耽誤軍事行動或軍用物資的徵集調撥。
③即訊:立即審訊。
④辭服:供認伏罪。
⑤貶秩:降職。秩,職官品級。
⑥邑子:即同一縣邑的人,同鄉。教令:唆使。
⑦案驗:查實案情,以定罪名。
⑧微司:暗中偵察。微,暗中。司,同「伺」。偵察。
⑨奉齋酎(zhòu):指沐浴齋戒,到天子廟去參加祭祀。酎,又稱酎金。漢制,諸侯在天子廟祭祀時,必須獻金助祭,所獻金錢稱酎金。
⑩窮正:徹底弄清楚。
(11)星氣:古代以星相氣色來占卜吉凶的方術。
(12)外第:外宅。
(13)司直:即丞相司直,丞相屬官名。職掌協助丞相檢舉不法的丞相屬官。
(14)斥除:驅逐。
【譯文】
當初,趙廣漢的門客在長安城非法賣酒牟取暴利,被丞相魏相手下的官員轟走了,門客懷疑是一個叫蘇賢的人告發的,就把他的猜想告訴了趙廣漢。趙廣漢派長安丞審訊蘇賢,讓一名叫禹的尉史故意誣告蘇賢作為騎兵駐紮在霸上,不到軍營去,犯了耽誤軍事行動的罪。蘇賢的父親上書申訴,控告趙廣漢。這個案子交給有關的主管部門審理,審理官員把禹判處腰斬,並請求逮捕趙廣漢。漢宣帝下詔立即審訊趙廣漢,趙廣漢供認不諱,表示服罪,恰好遇上朝廷大赦,只受到降職一級的處分。趙廣漢懷疑蘇賢的父親控告自己是蘇賢的同鄉榮畜唆使的,後來借別的罪名殺死了榮畜。有人上書揭發這件事,皇上把案件批交丞相和御史大夫處理,追查得非常急。趙廣漢指使他親信的長安人充當丞相府的守門人,讓他暗中刺探丞相府的非法事情。地節三年七月中旬,丞相府有個侍女因為犯了過錯,自縊身亡。趙廣漢得知這件事,懷疑是丞相夫人因為嫉妒把侍女殺死在丞相府的。當時丞相魏相正在天子宗廟裡參加祭祀活動,趙廣漢得到這個消息,就派中郎趙奉壽去暗示丞相,想拿相府侍女的死相要挾,不讓丞相徹底追查自己的問題。丞相根本不聽,追查得更加緊迫。趙廣漢想控告丞相,先去詢問太史中善觀星氣的人,那人說,今年會有大臣被處死,趙廣漢就立即上書指控丞相的罪狀。宣帝批示:「交給京兆尹處治。」趙廣漢知道事情緊急,就親自帶領吏卒闖進丞相府,傳喚丞相夫人,讓她跪在院子裡受審對質,又收押丞相府奴婢十餘人,帶回去拷問侍女被殺的事。丞相魏相上書宣帝申訴:「臣妻確實沒有殺死侍女。趙廣漢屢次犯罪,不但不服罪,反而用狡詐的手段脅迫我,希望臣對他寬容不要上奏。臣希望陛下派賢明的使者查清趙廣漢指控臣妻殺婢一事的真相。」宣帝把這件事交給廷尉審理,查明實際情況是丞相因為侍女犯有過錯而打了她,侍女被趕出府後上吊而死,並不像趙廣漢所說的那樣。司直蕭望之向宣帝上奏彈劾:「趙廣漢誣陷侮辱丞相,妄圖以此來挾持奉公執法的大臣,違背禮節,有傷教化,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宣帝非常氣憤,把趙廣漢交給廷尉治罪。廷尉把他以前所犯濫殺無辜、斷案不實和擅自以違反軍律為名誣告蘇賢等幾項罪行合併處罰。以上記趙廣漢脅迫魏丞相,因而獲罪。
天子可其奏①。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或言:「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得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
【注釋】
①可:批准。
【譯文】
宣帝批准了對趙廣漢的判決。長安的官吏和百姓聞訊,好幾萬人跪在皇宮前哭泣哀告,有的說:「我活著對國家沒有什麼用處,願意替趙京兆死,好讓他能繼續治理百姓。」趙廣漢終究被處以腰斬。
廣漢雖坐法誅,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譯文】
趙廣漢雖然犯法被殺,但他在擔任京兆尹期間,廉潔清明,威制豪強,平民百姓得以安居樂業。老百姓追思懷念他,歌頌讚揚他,直到如今。
尹翁歸字子兄①,河東平陽人也,徙杜陵。翁歸少孤,與季父居。為獄小吏,曉習文法。喜擊劍,人莫能當。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諸霍在平陽②,奴客持刀兵入市斗變③,吏不能禁,及翁歸為市吏④,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饋,百賈畏之。以上為市吏。
【注釋】
①兄:讀為「況」。
②諸霍:指霍光一家人。
③斗變:打架生事。
④市吏:指管理街市及商賈秩序的小吏。
【譯文】
尹翁歸字子兄,河東郡平陽縣人,遷居杜陵縣。尹翁歸少年時父親就去世了,與其叔父一起居住。後來做小獄卒,熟悉通曉文法。喜歡擊劍,沒有人能擋住他。當時,大將軍霍光主持朝政,霍光一家人住在平陽,其家奴拿著刀和兵器在集市上鬥毆生事,縣吏管不了他們,等到尹翁歸做了市吏,沒有誰再敢犯了。他公正廉潔,不收受賄賂,做買賣的各種商人都害怕他。以上記尹翁歸擔任市吏的事跡。
後去吏居家。會田延年為河東太守,行縣至平陽①,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親臨見,令有文者東,有武者西。閱數十人,次到翁歸②,獨伏不肯起,對曰:「翁歸文武兼備,唯所施設。」功曹以為此吏倨敖不遜③,延年曰:「何傷?」遂召上辭問,甚奇其對,除補卒史④,便從歸府。案事發奸,窮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歸,徙署督郵⑤。河東二十八縣,分為兩部,閎孺部汾北⑥,翁歸部汾南。所舉應法,得其罪辜,屬縣長吏雖中傷,莫有怨者。舉廉為緱氏尉⑦,歷守郡中⑧,所居治理,遷補都內令,舉廉為弘農都尉⑨。以上受知于田延年,歷官督郵、尉令、都尉。
【注釋】
①行:此為巡察、巡視。
②次:輪到。
③功曹:官名。漢代郡太守佐吏,掌管考察記錄功勞。倨敖:傲慢自大。
④除:授官,拜官。補:補充。
⑤督郵:官名。為郡太守佐吏,掌管督察糾舉所領縣鄉違法之事,宣達教令,兼理訟獄捕亡等。每郡分二至五部,每部置督郵一人。
⑥閎孺:人名。時任河東郡汾北部督郵。
⑦舉廉:漢代選官有察舉制,這裡是以廉潔奉公被舉薦。緱(ɡōu)氏: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偃師東南。
⑧歷守郡中:指歷任郡丞尉之職。
⑨弘農:郡名。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北。都尉:官名。此為郡都尉,主管全郡的軍事。
【譯文】
後來,辭去小吏歸居家裡。恰逢田延年為河東郡太守,巡視各縣來到平陽,把以前的縣吏五六十人全都召集起來,田延年親自接見,令有文采的坐在東邊,有武略的坐在西邊。考查了幾十人後,輪到尹翁歸,唯獨他一個人趴在地上不肯起來,對答說:「我尹翁歸文采武略兼備,請您安置。」功曹認為這個小吏太驕傲,不謙遜,田延年說:「沒關係。」於是召他上來問話,認為他的對答很新奇,授官補任為郡府的卒史,便隨從回府。尹翁歸審理案件,揭發奸邪,往往窮究事情真相,田延年很重視他,自己認為才能不如尹翁歸,調他兼任督郵。河東郡所轄二十八縣,分為兩部,閎孺管汾北,翁歸管汾南。尹翁歸舉動都符合法律,抓到那些犯罪的人,屬縣官吏即使暗中誣陷,沒有誰有怨言。舉廉為緱氏縣尉,歷任郡丞、郡尉之職,所掌管的事都治理得井井有條,升遷補任都內令,後舉廉為弘農郡都尉。以上記尹翁歸受田延年賞識,歷任督郵、尉令、都尉等官職。
征拜東海太守①,過辭廷尉於定國。定國家在東海,欲屬託邑子兩人,令坐後堂待見。定國與翁歸語終日,不敢見其邑子。既去,定國乃謂邑子曰:「此賢將②,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
【注釋】
①東海:郡名。治所在今山東郯城北。
②賢將:指太守尹翁歸。兩漢郡守有郡將之稱。
【譯文】
被皇帝徵召任命為東海郡太守,順便去辭別廷尉於定國。於定國的老家在東海,想把兩個同鄉人的兒子託付給尹翁歸,讓他們坐在後堂等待接見。於定國與尹翁歸交談了一整天,不敢讓同鄉人的兒子見他。等尹翁歸離去後,於定國才對同鄉人的兒子說:「這是一位賢將,你們不頂事,也不能以私情求助於他。」
翁歸治東海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①,輒披籍。縣縣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於死。收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②,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東海大豪郯許仲孫為奸猾③,亂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輒以力埶變詐自解④,終莫能制。翁歸至,論棄仲孫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東海大治。以上為東海太守。
【注釋】
①解:同「懈」。鬆弛,懈怠。
②課吏:考核官吏。
③郯:縣名。治所在今山東郯城北。
④以力埶變詐自解:意為用其勢力或機變詐術,以自解脫其罪。埶,通「勢」。
【譯文】
尹翁歸治理東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的賢能與不肖,以及奸邪罪名,他都完全掌握,每個縣都有登記功勞和罪過的簿籍。他親自處理各縣的政務,有緊急命令就稍稍緩發;吏民稍有懈怠,就查閱登記簿處治。各縣都逮捕狡詐的官吏和豪強,立案治其罪,最厲害的被判以死刑。逮捕人一定在秋冬考核官吏大會期間,以及外出巡視各縣的時候,從不在無事的時候。其所逮捕的,往往以一儆百,官吏百姓都很敬服,心中惶恐而改過自新。東海大豪強郯縣的許仲孫行為奸詐狡猾,擾亂吏治,郡中人深受其害。以前的郡太守要逮捕他時,他往往用其勢力或機變詐術,以自解脫其罪,因此始終不能制服他。尹翁歸到任後,判許仲孫死罪,全郡都很震驚、害怕,沒有誰再敢犯法。東海郡大治。以上記尹翁歸擔任東海太守的事跡。
以高第入守右扶風,滿歲為真。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為右職,接待以禮,好惡與同之;其負翁歸,罰亦必行。治如在東海故跡,奸邪罪名亦縣縣有名籍。盜賊發其比伍中①,翁歸輒召其縣長吏,曉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類推跡盜賊所過抵②,類常如翁歸言③,無有遺脫。緩於小弱,急於豪強。豪強有論罪,輸掌畜官④,使斫莝⑤,責以員程⑥,不得取代。不中程,輒笞督,極者至以自剄而死⑦。京師畏其威嚴,扶風大治,盜賊課常為三輔最。以上為右扶風。
【注釋】
①比伍:古代居民的基層編制(五家為比,五人為伍),引申指鄉里。
②過抵:指所經過抵達的地方。
③類:大抵,大都。
④掌畜官:指右扶風的有關官員,右扶風為皇家畜牧所在地,有苑師之屬,故稱掌畜官。
⑤斫莝(cuò):鍘草。
⑥員程:指做工的人數和時間的指標。
⑦:即斧。
【譯文】
後因考核優秀進京代理右扶風,一年後正式任命。他選用廉潔公平疾惡如仇的官吏為副職,以禮相待,與其同好惡;凡背叛尹翁歸的,也一定要受到懲罰。治理的方法也如在東海郡一樣,奸邪罪名,各縣也都有名籍。閭里發生盜賊之事,尹翁歸便召見其縣長吏,告訴他們奸黠主犯的名字,教他們使用類推法推算出盜賊所經過投宿之處,大都如尹翁歸所說的那樣,沒有遺漏逃脫的。對於弱小就放寬政策,對豪強則加緊整治。豪強有被治罪的,就移交給右扶風的掌畜官,讓他們去鍘草,根據人數和時間定量要求,不能讓人替代。沒有達到定量標準的,則鞭打斥責,最嚴重的自己以斧刎頸而死。京師敬畏他的威嚴,右扶風大治,在有關社會治安的政績考核方面,常常是三輔中最優秀的。以上記尹翁歸治理右扶風。
翁歸為政雖任刑,其在公卿之間清絜自守,語不及私,然溫良嗛退①,不以行能驕人,甚得名譽於朝廷。視事數歲,元康四年病卒②。家無餘財,天子賢之,制詔御史:「朕夙興夜寐,以求賢為右,不異親疏近遠,務在安民而已。扶風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早夭不遂,不得終其功業,朕甚憐之。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注釋】
①嗛:通「謙」。
②元康四年:前62年。元康,漢宣帝年號(前65—前61)。
【譯文】
尹翁歸為政雖然多用刑法,在公卿之中則以清明廉潔自守,說話不涉及私事,然而為人溫和善良、謙讓,不以自己的才能傲視別人,在朝廷之中很有名望。主持政事數年後,元康四年病逝。家裡沒有剩下什麼財產,皇帝認為他很賢明,給御史下詔說:「朕早起晚睡,以求賢為最重要的事,不分親疏遠近,務在安民而已。右扶風尹翁歸廉潔公正,治理百姓政績優異,可惜早死,不能完成其功業,我很憐惜他。賞賜尹翁歸的兒子黃金百斤,用來供奉其祭祠。」
翁歸三子皆為郡守。少子岑歷位九卿,至後將軍。而閎孺亦至廣陵相①,有治名。由是世稱田延年為知人。
【注釋】
①廣陵:封國名。治所在今江蘇揚州。
【譯文】
尹翁歸的三個兒子都是郡守。小兒子尹岑曾位列九卿,官至後將軍。而閎孺也官至廣陵王相,很有治名。於是世稱田延年能知人善任。
韓延壽字長公,燕人也,徙杜陵。少為郡文學①。父義為燕郎中。剌王之謀逆也,義諫而死,燕人閔之。是時,昭帝富於春秋,大將軍霍光持政,征郡國賢良文學②,問以得失。時魏相以文學對策③,以為:「賞罰所以勸善禁惡,政之本也。日者燕王為無道④,韓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⑤,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臣之義。」光納其言,因擢延壽為諫大夫⑥。以上因父而得顯賞。
【注釋】
①文學:又名文學掾,漢代設置於郡及諸侯國的官職,為後世教官所由來。
②賢良文學:簡稱賢良或文學,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③對策:指應考人按策上的問題陳述自己的見解。策,即策問。漢代,為選拔人才進行考試,事先把問題寫在竹簡上,叫「策」。
④日者:指往日。
⑤比干:殷商末賢臣,為紂王叔父,因切諫紂王而死。
⑥擢:提拔。諫大夫:官名。又稱諫議大夫,職掌議論。
【譯文】
韓延壽,字長公,本為燕人,遷居杜陵縣。年輕時擔任郡文學。父親韓義為燕王國郎中。燕剌王劉旦謀反時,韓義因為進諫而被處死,燕人哀憐他。當時,昭帝很年輕,大將軍霍光主持朝政,徵選郡國的賢良文學,向他們詢問為政之得失。當時魏相以文學對策,認為:「賞罰是用來勸善禁惡的,是處理政務的根本。往日燕王大逆不道,韓義捨身強諫,被燕王殺害。韓義無比干與商紂王之親而有比干之氣節,應重賞其子,以昭示天下,彰明為人臣之義。」霍光採納了他的話,於是提拔韓延壽為諫大夫。以上記韓延壽因為父親而獲得重賞。
遷淮陽太守①,治甚有名,徙潁川。潁川多豪強,難治,國家常為選良二千石。先是,趙廣漢為太守,患其俗多朋黨,故構會吏民②,令相告訐,一切以為聰明③,潁川由是以為俗,民多怨仇。延壽欲改更之,教以禮讓,恐百姓不從,乃歷召郡中長老為鄉里所信向者數十人,設酒具食,親與相對,接以禮意,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病苦,為陳和睦親愛、銷除怨咎之路。長老皆以為便,可施行,因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延壽於是令文學校官諸生皮弁執俎豆④,為吏民行喪嫁娶禮。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偽物者⑤,棄之市道。數年,徙為東郡太守⑥,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以上為潁川太守。
【注釋】
①淮陽:封國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②構會:使彼此結成嫌隙。
③以為聰明:猶言以為耳目。
④校官:即學官。皮弁:古代冠名。以白鹿皮做成,視朝時常戴之。俎:古代祭祀時盛牛羊等祭品的禮器。豆:古代一種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腳盤。
⑤偶車馬:指用木土做的,像車馬之形的東西。下里:人死下葬,故曰下里。
⑥東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譯文】
韓延壽遷任淮陽郡太守後,為政很有聲名,又遷為潁川郡太守。潁川郡豪強很多,難以治理,國家常常為其選用賢良的郡太守。此前,趙廣漢為太守,擔憂其民俗多朋黨,所以在吏民中製造矛盾,使他們相互攻擊或揭發,利用他們充當耳目,由此成為潁川人的習俗,老百姓多積怨,互相仇恨。韓延壽想改變這種狀況,以禮儀謙讓教導他們,又怕百姓不從,便依次召見郡中為鄉里所信任敬重的幾十位長老,設酒置食,親自和他們對飲,把施行禮教的意思告訴他們,向他們詢問閭里歌謠,百姓疾苦,向他們講述和睦親愛與消除怨恨的辦法。長老們都認為很便利,可以實行,於是和他們議定嫁聚喪祭的禮儀和用具,參照古代的禮儀,讓大家都不得超過規定。韓延壽於是令文學、學官、諸生戴白鹿皮帽,手持祭祀的器皿,為官吏百姓舉行喪葬嫁娶之禮。老百姓遵行其教化,賣仿車馬之形做下葬用的偽物的人,將這些東西丟在街道上。幾年後,改任東郡太守,黃霸繼韓延壽為潁川太守,沿襲其治道,治績顯著。以上記韓延壽任潁川太守之事。
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舉行喪讓財,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①,春秋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②,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③,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④,延壽痛自刻責⑤:「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及門下掾自剄⑥,人救不殊⑦,因喑不能言⑧。延壽聞之,對掾史涕泣,遣吏醫治視⑨,厚復其家。以上虛敘延壽為吏以禮服人。
【注釋】
①學官:校舍。
②都試講武:即「都講」,古代農閒時演習軍事。
③正:如後世的里正、鄉正。五長:同伍之中置一人為長,稱五長。
④欺負:意為欺騙、背叛。
⑤刻責:深深責備。
⑥門下掾:即屬吏。
⑦人救不殊:因人相救而沒死。
⑧因喑:即口不能言。
⑨治視:此指派遣醫生治療。
【譯文】
韓延壽為官,尊崇禮儀,喜歡古代的教化,所到之處一定要聘用當地賢能之士,以禮相待並任用之,廣采眾議,接納諫言;推舉服喪盡禮,推讓財產者,表彰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的有德者;修治學校,春秋之時舉行鄉射,陳列鐘鼓管樂,倡導升降揖讓之禮,等到農閒演習軍事時,設置斧鉞旌旗,練習射御之事。修治城郭,收取賦租,都先明確布告日期,如期集合辦理重大事務,吏民敬畏,紛紛前來。設置里正、五長,以孝悌相標榜,不能留宿奸人。閭里鄉間一有非常之事,吏卒便知道了,奸邪之人不敢進入其地界。開始時好像很繁瑣,後來吏卒沒有追捕之苦,老百姓不必擔心受到杖刑,都感到很方便。他接待下吏,厚施恩惠,而約定的事情很嚴明。曾有欺騙、背叛他的吏卒,韓延壽很痛心地自責說:「難道是我有負於他嗎?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吏卒聽到這種話後很傷心後悔,他的縣尉以至於自殺而死。屬吏自殺的時候,因人相救而沒有死,口卻不能說話了。韓延壽聽說後,對著屬吏流淚,並派遣醫生治療看護他,免除他家的賦稅徭役。以上概述韓延壽做官以禮服人。
延壽嘗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至,敕功曹議罰白①。還至府門,門卒當車②,願有所言。延壽止車問之,卒曰:「《孝經》曰:『資於事父以事君③,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至府門,不敢入。騎吏聞之,趨走出謁,適會明府登車。以敬父而見罰,得毋虧大化乎?」延壽舉手輿中曰:「微子④,太守不自知過。」歸舍,召見門卒。卒本諸生,聞延壽賢,無因自達⑤,故代卒⑥,延壽遂待用之。其納善聽諫,皆此類也。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為天下最。以上為東郡太守。
【注釋】
①議罰白:令定其罪名而更白之。
②當:同「擋」。攔住。
③資:取,用。
④微:非,無。
⑤自達:自己引進。
⑥代卒:代人為卒。
【譯文】
韓延壽一次外出的時候,快要登車了,一騎吏遲遲才到,於是讓功曹議定罪名然後上報給他。韓延壽回到府門口,看門的卒吏擋住車子,想說幾句話。韓延壽讓車停下來問他,門卒說:「《孝經》上說:『用侍奉父親之道來侍奉君主,相同點在於恭敬,所以侍奉母親要愛,侍奉君主要敬,而侍奉父親則要敬愛兼而有之。』今早您要乘車外出,久久停駐而不出行,騎吏的父親來到府門口,不敢進門。騎吏聽說後,趕緊走出去拜見,正好這時您要登車。因尊敬父親而受到處罰,難道不有損教化嗎?」韓延壽在車上舉起手說:「不是您提醒,本太守還不知道自己有過錯。」回到官舍,召見門卒。門卒本為諸生,聽說韓延壽賢能,沒有途徑自己引進,所以代人為卒,韓延壽於是任用他。韓延壽納善聽諫,大都如此。在東郡三年,令行禁止,被判入獄的人數大為減少,為全國政績最好的地方。以上記韓延壽任東郡太守的事跡。
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為真。歲余,不肯出行縣。丞掾數白①:「宜循行郡中,覽觀民俗,考長吏治跡。」延壽曰:「縣皆有賢令長,督郵分明善惡於外,行縣恐無所益,重為煩擾。」丞掾皆以為方春月,可壹出勸耕桑。延壽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②,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思過③。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④,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⑤,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延壽大喜,開延見,內酒肉與相對飲食,厲勉以意告鄉部⑥,有以表勸悔過從善之民⑦。延壽乃起聽事,勞謝令丞以下,引見尉薦。郡中歙然⑧,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延壽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復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以上為左馮翊。
【注釋】
①丞掾:指佐吏。
②嗇夫:鄉官名。
③(ɡé):在門旁的小門。
④傳相責讓:互相埋怨。
⑤自髡(kūn):自己剃去頭髮。髡為古代刑法之一。
⑥厲勉:勉勵。厲,同「勵」。
⑦表勸:表彰,勸勵。
⑧歙然:同「翕然」。安定的樣子。
【譯文】
入京師代理左馮翊,滿一年後正式任命。任職一年多,不願外出巡視各屬縣。下屬官吏多次勸說:「應巡迴視察郡中,觀覽民俗,考核縣長及諸官吏的政績。」韓延壽說:「各縣都有賢明的縣令縣長,督郵分別善惡於外,巡視各縣恐怕沒有什麼好處,還要麻煩和打擾他們。」下屬丞吏都認為時值春天,可以專門出去一趟,鼓勵農耕和蠶桑。韓延壽不得已才出行,巡視各縣來到高陵,正遇兩兄弟為爭奪田產打官司,韓延壽很是傷感,說:「僥倖得到這個職位,作為全郡之表率,不能宣明教化,以致現在有老百姓兄弟骨肉之親打官司,既敗壞了風俗教化,又讓賢良的長吏、嗇夫、三老、孝悌之人蒙受恥辱,過錯在我左馮翊,當先退位。」當天即稱病不處理政事,於是便躺在驛舍里,閉門思過。全縣的官吏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縣令、縣丞、嗇夫、三老亦都自己把自己捆綁起來,等待治罪。於是爭訟者的宗族相互責備,兄弟二人也感到很後悔,全剃去頭髮,袒胸謝罪,願意以田相讓,永遠不再爭訟。韓延壽很高興,開門請兄弟二人相見,設置酒肉與他們一起吃喝,勉勵他們並把這個意思告訴鄉黨,用來表彰鼓勵那些改過遷善的人。韓延壽這才起來處理政務,犒勞感謝縣令、丞以下人等,接見安慰他們。全郡十分安定,沒有不互相勉勵的,不敢再有違犯。韓延壽的恩惠威信遍及二十四縣,再也沒有互相爭訟的。真誠所至,官吏百姓都不忍心欺哄。以上記韓延壽任左馮翊的事跡。
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而望之遷御史大夫。侍謁者福為望之道延壽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①。望之與丞相丙吉議,吉以為更大赦,不須考。會御史當問事東郡,望之因令並問之。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②。廩犧吏掠治急,自引與望之為奸。延壽劾奏,移殿門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具得其事。延壽在東郡時,試騎士,治飾兵車,畫龍虎朱爵③。延壽衣黃紈方領④,駕四馬,傅總⑤,建幢棨⑥,植羽葆⑦,鼓車歌車⑧,功曹引車,皆駕四馬,載棨戟。五騎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歌者先居射室⑨,望見延壽車,噭咷楚歌⑩。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鞬羅後(11)。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鞮鞪居馬上(12),抱弩負(13)。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14)。延壽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鉤鐔(15),放效尚方事(16)。及取官錢帛,私假繇使吏(17)。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注釋】
①侍謁者:常侍左右,掌管傳達的小吏。放散:揮霍。
②部:布置,安排。廩犧:官名。屬左馮翊。廩主藏谷,犧主養牲,以供祭祀。
③朱爵:朱雀。
④黃紈方領:用黃色絲綢做直領。
⑤傅:纏,綁。總:束,流蘇。用於裝飾馬嚼子。
⑥建:立。幢:旌幢。棨:有衣之戟,其衣以赤黑繒為之。
⑦植:樹立。羽葆:儀仗中的華蓋,以鳥羽連綴為飾。
⑧鼓車歌車:即郊祀時備法駕,在其上鼓吹。
⑨射室:都試射堂。
⑩噭咷:號呼聲。
(11)鞬:弓衣,用來盛弓矢的東西。
(12)鞮鞪(dī móu):即兜鍪,頭盔,打仗時戴之。
(13)(lán):盛弩矢的東西,形如木桶。
(14)盜驂:即馳盜解驂馬,為戲車弄馬之技。
(15)鉤:兵器,形似劍而曲,用來鉤殺人的。鐔(xín):兵器,似劍而狹小。
(16)放效:即仿效。尚方:官名。掌管供應製造帝王所用器物。
(17)私假:私行雇賃。假,雇賃。
【譯文】
韓延壽接替蕭望之擔任左馮翊,而蕭望之升遷為御史大夫。侍謁者福對蕭望之說韓延壽在東郡時揮霍官錢千餘萬。蕭望之與丞相丙吉議論此事,丙吉認為已經大赦了,不必再追究。正好御史巡察東郡,蕭望之便令他一起調查。韓延壽聽說後,即令屬吏審查蕭望之在左馮翊時廩牲官錢揮霍一百多萬的事。廩牲吏被拷打訊問得很急,便自稱與蕭望之狼狽為奸。韓延壽彈劾蕭望之,發公文禁止蕭望之進殿。蕭望之自己上奏說:「我職責為總領天下司法,聽到一些事情不能不查問,反而被韓延壽阻撓。」皇上於是不信任韓延壽,下令分別徹底追究其事。關於蕭望之的事沒有得到什麼證據,而蕭望之派遣御史到東郡調查,完全掌握了韓延壽的罪證。韓延壽在東郡時,每年大試騎士,修飾兵器戰車,畫上龍、虎、朱雀等圖案。韓延壽身穿黃色絲綢直領的衣服,乘四匹馬拉的車輛,在馬嚼子上纏上流蘇,豎起旌幢及用赤黑繒裝飾的戟,豎起以鳥羽連綴為飾的華蓋,準備法駕,並在其上鼓吹,讓功曹引導車,都駕四匹馬,載有赤黑繒裝飾的戟。每五騎為一伍,分左右二部,軍假司馬、千人持旌幢排列車轂旁。鼓歌的人先在都試射堂,看見韓延壽的車乘,就號呼而歌。韓延壽坐到射堂里,騎吏持戟沿台階排列兩邊,跟從的騎士帶著弓箭與弓衣排列在後。命令騎士及兵車在四面列為陣營,披鎧甲戴頭盔騎在馬背上,拿著弓與盛弓矢的東西。又讓騎士表演戲車弄馬的技藝。韓延壽還用官府的銅物,在月蝕時候鑄成刀劍鉤鐔等兵器,仿效皇帝尚方署的做法。並用公家的錢帛,私下僱傭小吏為其服務。還置辦裝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於是望之劾奏延壽上僭不道①,又自陳:「前為延壽所奏,今復舉延壽罪,眾庶皆以臣懷不正之心,侵冤延壽。願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議其罪。」以上延壽與蕭望之互考獲罪。
【注釋】
①僭:越制,超越本分。
【譯文】
於是蕭望之劾奏韓延壽超越本分大逆不道,又自我陳述道:「之前被韓延壽所劾奏,現在又舉報韓延壽的罪狀,大家以為我懷有不正之心,冤枉韓延壽。希望讓丞相、中二千石、博士審議其罪。」以上記韓延壽因與蕭望之互相追查,最終獲罪。
事下公卿,皆以延壽前既無狀,後復誣愬典法大臣①,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惡之,延壽竟坐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余,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注釋】
①典法大臣:指御史大夫,因其主司彈劾、糾察事宜,故稱。
【譯文】
皇帝讓公卿議論此事,大家都認為韓延壽以往既已不守法度,後來又誣陷執法大臣,想為自己開脫罪責,狡猾不道。天子很厭惡他,韓延壽被判棄市而死。行刑之日,官吏百姓數千人送至渭城,老老少少扶著囚車,爭相獻上酒肉。韓延壽不忍心拒絕,幾乎每一個人獻的酒都喝了,總計飲酒一石多,還讓屬吏分別答謝送行的人:「遠來送行,讓吏民受累了,我韓延壽死而無憾。」老百姓沒有不痛哭流涕的。
延壽三子皆為郎吏。且死,屬其子勿為吏,以己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孫威,乃復為吏至將軍。威亦多恩信,能拊眾,得士死力。威又坐奢僭誅,延壽之風類也。
【譯文】
韓延壽的三個兒子均為郎官。他將死的時候囑咐他的兒子不要做官,以自己的遭遇為戒。他的兒子們都聽從父親的話辭去了官職。到孫子韓威,官至將軍。韓威也多有恩惠與威信,能撫慰眾人,得士人拚死效力。韓威也因為奢華越制而被誅殺,這大概是韓延壽的遺風吧。
張敞字子高,本河東平陽人也。祖父孺為上谷太守①,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祿大夫。敞後隨宣帝徙杜陵。敞本以鄉有秩補太守卒史②,察廉為甘泉倉長,稍遷太僕丞③,杜延年甚奇之。會昌邑王征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④。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⑤,此過之大者也。」後十餘日王賀廢,敞以切諫顯名,擢為豫州刺史⑥。以數上事有忠言,宣帝征敞為太中大夫,與於定國並平尚書事。以正違忤大將軍霍光,而使主兵車出軍省減用度⑦,復出為函谷關都尉。宣帝初即位,廢王賀在昌邑,上心憚之,徙敞為山陽太守⑧。以上敞歷官至太守。
【注釋】
①上谷: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懷來東南。
②鄉有秩:鄉官嗇夫之類的官吏。
③太僕丞:官名。掌輿馬及畜牧之事。
④屬車:凡大駕法駕侍從之車,皆謂屬車。
⑤小輦:即小臣挽輦。
⑥豫州:古九州之一,漢代為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地區。刺史:官名。西漢為十三刺史部的巡察官,官階低於郡守。
⑦使主兵車:讓其主管節減軍興用度。
⑧山陽:郡名。治所在今山東金鄉西北。
【譯文】
張敞,字子高,本為河東郡平陽縣人。祖父張孺曾任上谷郡太守,後遷徙到茂陵。張敞的父親張福侍奉孝武皇帝,官至光祿大夫。張敞後來隨宣帝遷居杜陵。張敞初以鄉有秩的身份被補選為太守卒史,察廉為甘泉倉長,不久升任太僕丞,杜延年認為他很不尋常。正趕上昌邑王被征即皇帝位,行為不守法度,張敞上書進諫說:「孝昭皇帝早早駕崩,沒有嗣子,大臣們甚為憂慮,選擇賢良聖明之人繼承宗廟,東面郊迎之日,唯恐侍從之車走得太慢。現在天子年紀輕輕剛剛繼承帝位,天下之人沒有不擦亮眼睛,側著耳朵,觀察風俗政教變化的。輔佐國政的大臣沒有受到表彰,而昌邑國挽輦的小臣率先得到升遷,這是大的失誤。」過了十多天,昌邑王賀被廢,張敞以直諫而顯名於天下,被提拔為豫州刺史。因為多次忠言上書,宣帝徵召他為太中大夫,與於定國一起掌管尚書之事。以守正不阿冒犯了大將軍霍光,而讓他主管節減軍興用度,復外出為函谷關都尉。宣帝剛剛即位的時候,被廢黜的劉賀住在昌邑,皇上很忌憚他,於是把張敞遷往山陽郡任太守。以上記張敞歷任官職,直至擔任山陽太守。
久之,大將軍霍光薨,宣帝始親政事,封光兄孫山、雲皆為列侯,以光子禹為大司馬。頃之,山、雲以過歸第,霍氏諸婿親屬頗出補吏。敞聞之,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①,大夫趙衰有功於晉②,大夫田完有功於齊③,皆疇其官邑④,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⑤,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隆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月朓日蝕⑥,晝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祅祥變怪,不可勝記,皆陰類盛長,臣下顓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⑦,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以出⑧,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書不能文也⑨,故伊尹五就桀⑩,五就湯,蕭相國薦淮陰累歲乃得通,況乎千里之外,因書文諭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征也。以上諫霍氏事。
【注釋】
①公子季友:春秋時魯莊公之弟,生時有文在手曰友,因名之。魯莊公死後,他平定慶父之亂,擁立魯僖公,此後子孫世為魯執政。
②趙衰:春秋晉文公從亡之臣。子孫世為晉卿。
③田完:即陳完,由陳國奔齊國,齊桓公時為工正。後子孫世為齊卿。
④疇:已耕作的田地。
⑤跡盛衰:指著盛衰之跡。
⑥月朓(tiào):古稱夏曆月底月亮在西方。
⑦不聞直聲:指朝臣不進直言,以陳其事。
⑧以出:即已出。
⑨微眇:精微深奧。
⑩伊尹:商代名相。五就桀:事見《孟子·告子下》,趙岐注謂伊尹為商湯的屬臣,被推薦給夏桀,桀不用而湯又推薦,如此反覆五次。
【譯文】
很久以後,大將軍霍光逝世,宣帝開始親自處理政事,把霍光哥哥的孫子霍山、霍雲都封為列侯,用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大司馬。不久,霍山、霍雲以罪免職回家,霍氏的諸女婿親屬也都調往外地任官。張敞聽說後,上密封奏章說:「臣聽說春秋時公子季友有功勞於魯國,大夫趙衰對晉國有功,大夫田完是齊國的有功之臣,都擁有可耕作的官田、封地,恩澤延及子孫後代,最後田氏篡奪了齊國,趙氏瓜分了晉國,季氏專擅魯國政事,所以孔仲尼作《春秋》一書,記載盛衰之跡,譏貶世卿最為厲害。以前大將軍霍光主持國家大政,安定宗廟,穩定天下,功勞實在也不小。過去周公輔政只有七年,而大將軍主政整整二十年,四海之內天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他手裡面。當他權勢興盛的時候,感天動地,陰陽不調,使月朓日食,晝暗夜光,大地震裂,地中生火,使天文星相失去常度,襖祥變異,數不勝數,都是因為陰氣太盛,大臣專權所致。朝臣應有明言,說陛下褒獎寵幸前大將軍以報答其功德已經足夠了。以前輔政之臣擅權,貴戚的勢力太大,君臣之名分不清,請求罷免霍氏三侯,讓其免職回家。至於衛將軍張安世,可賜他几案手杖,讓他回家休息,不時地存問召見,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師。明白詔示因為有恩德不好採納這些意見,讓群臣以義堅持爭辯而後再採納他們的意見,天下人一定會認為陛下不忘故臣功德,而朝臣也知道禮節,霍氏世世代代也不愁沒有吃穿。現在朝廷上沒有聽到直諫的聲音,而讓皇上明詔親自行文,實非良策。如今兩侯已被貶出,人情相差不多,依微臣之心推測,大司馬及其支系親屬一定很恐懼害怕。讓親近之臣自己感到危險,不是周密妥善的計策,微臣敞希望在朝廷清楚闡明這個意思,只是值守邊遠之郡,沒有道路可以到達。心的精誠細微不能用言語表達,言語的精微深奧,不能用文字表達,所以伊尹為商湯的屬臣,被推薦給夏桀,夏桀不用而商湯又推薦,如此反覆五次,蕭相國推薦淮陰侯韓信,經過一年的努力才說通漢王,何況是在千里之外,用文字來議論事情呢!但願陛下能明察。」皇上認為他的建議很好,但是並不徵召他。以上張敞上書勸諫霍家的事。
久之,勃海、膠東盜賊並起①,敞上書自請治之,曰:「臣聞忠孝之道,退家則盡心於親,進宦則竭力於君。夫小國中君猶有奮不顧身之臣,況於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於太平,勞精於政事,亹亹不舍晝夜②。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陽郡戶九萬三千,口五十萬以上,訖計盜賊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課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駑,既無以佐思慮,久處閒郡,身逸樂而忘國事,非忠孝之節也。伏聞膠東、勃海左右郡歲數不登③,盜賊並起,至攻官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綱紀,奸軌不禁。臣敞不敢愛身避死,唯明詔之所處,願盡力摧挫其暴虐,存撫其孤弱。事即有業④,所至郡條奏其所由廢及所以興之狀。」以上自請治郡國。
【注釋】
①勃海: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滄州。膠東:封國名。治所在今山東高密西南。
②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舍:息。
③歲數不登:指年年歉收。
④有業:指各得其所。
【譯文】
很久以後,勃海、膠東一帶盜賊群起,張敞上書自請去那裡任職,說:「我聽說過盡忠盡孝之道,退居於家則盡孝心於雙親,出仕則竭盡全力服務於君主。所以,區區小國的中等君主尚有為之奮不顧身的臣子,何況聖明的天子呢!現在陛下一門心思要保持天下的太平,處理政事殫精竭慮,勤勉不倦,晝夜不息。群臣及有關官員都應全心全意,奮不顧身。山陽郡有戶口九萬三千,人口五十萬以上,未抓獲的盜賊總共還不到七十七人,其他各項事情亦大致如此。微臣張敞愚鈍,既沒有什麼可以思慮的,久居閒郡,身心安逸快樂而忘卻了國家大事,不是忠臣孝子的作為。聽說膠東、渤海附近各郡年年歉收,盜賊群起,以至於攻打官府,劫持囚徒,搶掠集市,搶劫列侯。官吏失去了綱紀,奸邪不守法度,屢禁不止。微臣張敞不敢愛惜自身,保全生命,希望陛下明令下詔讓臣前往任職,但願能盡力摧毀挫敗那裡的暴虐之徒,存問撫慰那裡的孤弱百姓。諸事各得其所,所到郡中各處分條奏准其所要廢止和所要興辦的事情。」以上張敞自己請求去治理郡國。
書奏,天子征敞,拜膠東相,賜黃金三十斤。敞辭之官,自謂治劇郡非賞罰無以勸善懲惡,吏追捕有功效者,願得壹切比三輔尤異。天子許之。
【譯文】
書上奏後,天子徵召張敞,任命為膠東國相,賞賜黃金三十斤。張敞辭別赴任,自己認為治理秩序很亂的郡國,不賞罰分明就不可能獎勵善良懲處邪惡,官吏追捕盜賊有功效的,希望其獎勵暫時比三輔還要優異。天子答應了他的請求。
敞到膠東,明設購賞,開群盜令相捕斬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十人。由是盜賊解散,傳相捕斬。吏民歙然,國中遂平。
【譯文】
張敞來到膠東,明令懸賞,規定群盜的首領相互捕殺可以免除罪責。官吏中追捕盜賊有功者,被上報給尚書提拔補任縣令的有幾十人。於是盜賊紛紛瓦解,相互斬殺追捕。官民生活安定,王國之內的盜賊之患得到了平定。
居頃之,王太后數出遊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后為不聽鄭、衛之樂①;楚嚴好田獵②,樊姬為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③,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玉佩,內飾則結綢繆④。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慾為名,於以上聞⑤,亦未宜也。唯觀覽於往古,全行乎來今,令後姬得有所法則,下臣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以上為膠東相。
【注釋】
①葉陽后:秦昭王之後。
②楚嚴:即楚莊王。後文「樊姬」為楚莊王妃子。
③輜(zī pínɡ):即衣車。
④綢繆:組紐之類的東西,用以自相結束。
⑤上聞:即聞於天子。
【譯文】
沒過多久,膠東國太后多次外出遊獵,張敞上書進諫說:「微臣聽說秦王喜歡淫蕩聲色,其後葉陽后因此不聽鄭衛之樂;楚莊王喜歡打獵,其妃樊姬因此不吃鳥獸之肉。嘴巴並非討厭甘旨之食,耳朵並非討厭絲竹之聲,只是為了壓抑心意,杜絕嗜好和欲望,用這樣的行為作為二位君王的表率,以保全社稷。按禮儀,國君之母出門則乘有衣之車,下堂的時候要有保姆相隨,進進出出都要鳴玉佩,內衣要結緊紐結。這說的是尊貴的人在行為規制上很檢點,不驕縱放肆的道理。如今太后天生麗質,賢淑美貌,慈愛寬仁,諸侯沒有不知道的,卻有些以田獵縱慾聞名,如以此被皇上聞知,是不太合適的。但願能借鑑古代的做法,完善如今的行為,讓后妃們有所效法,下臣們有所稱頌,微臣張敞就幸甚之至了!」上書以後,太后停止了遊獵,再也沒有外出了。以上記張敞擔任膠東國相之事。
是時,潁川太守黃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視事數月,不稱,罷歸潁川。於是制詔御史:「其以膠東相敞守京兆尹。」自趙廣漢誅後,比更守尹,如霸等數人,皆不稱職。京師浸廢,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上以問敞,敞以為可禁。敞既視事,求問長安父老,偷盜酋長數人①,居皆溫厚②,出從童騎,閭里以為長者。敞皆召見責問,因貰其罪,把其宿負③,令致諸偷以自贖。偷長曰:「今一旦召詣府,恐諸偷驚駭,願一切受署④。」敞皆以為吏,遣歸休。置酒,小偷悉來賀,且飲醉,偷長以赭污其衣裾⑤。吏坐里閭閱出者⑥,污赭輒收縛之,一日捕得數百人。窮治所犯,或一人百餘發,盡行法罰。由是枹鼓稀鳴⑦,市無偷盜,天子嘉之。
【注釋】
①酋長:頭領。
②溫厚:意為富足。
③把其宿負:抓住他們過去的罪行。
④一切受署:指權補吏職。
⑤赭:赤土。衣裾:衣襟。
⑥閭:此指里之門也。
⑦枹:同「桴(fú)」。鼓槌。
【譯文】
當時,潁川太守黃霸因政績考核第一進京任代理京兆尹。黃霸主持政事幾個月後,不稱職,免去京兆尹,仍回潁川任太守。於是皇上下詔給御史:「調膠東相張敞代理京兆尹。」自從趙廣漢被誅殺後,接連更換代理京兆尹,如黃霸等數人,皆不稱職。京師的治理逐漸廢弛,長安城裡集市上的盜賊尤其多,商賈深受其苦。皇上以京師的治安問張敞,張敞認為盜賊可以禁止。張敞到任以後,尋求訪問長安城裡的年紀大有威信的老人,得知偷盜的幾個首領,家裡都很富足,出門有童奴騎馬相隨,閭巷鄰里還認為他們是溫厚長者。張敞召見並責問他們,於是緩治其罪,抓住他們以前的把柄,讓他們引來眾小偷以自贖其罪。賊首說:「今天一早被召來到府上,恐怕眾小偷們感到驚駭,希望能暫時任補吏職。」張敞把他們都補為吏卒,讓他們回家休息。賊首們回家後設置酒席,眾小偷們都來慶賀,等他們喝醉後,賊首以赤土塗在他們的衣襟上。吏卒坐在里巷門口觀察出來的人,被塗上赤土的就立即把他們抓起來,一天就抓到了數百人。徹底清查他們所犯罪行,有的一人就犯了一百多次,都依法懲處了。從此報警的鼓聲日見稀少,集市沒有了盜賊,皇上表彰了他。
敞為人敏疾,賞罰分明,見惡輒取,時時越法縱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趙廣漢之跡。方略耳目,發伏禁奸,不如廣漢,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不醇用誅罰①,以此能自全,竟免於刑戮。
【注釋】
①醇:通「純」。純粹。
【譯文】
張敞為人機敏,疾惡如仇,賞罰分明,發現奸惡之人立即逮捕,常常超越常法而對犯人寬大得理,很值得讚許。他治理京兆地區,略有趙廣漢的遺風。他的方法策略和明察程度,揭發隱蔽的罪行,禁止奸邪的罪犯,不如趙廣漢,但是張敞原本研習《春秋》,以經術相輔佐,他的行政頗有儒雅之風,往往能表彰賢能,獎勵善良,不一味地用誅殺來懲罰,因此能保全自身,最終免於被判刑殺戮。
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①,於三輔尤為劇。郡國二千石以高第入守,及為真,久者不過二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輒毀傷失名,以罪過罷。唯廣漢及敞為久任職。敞為京兆,朝廷每有大議,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數從之。然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②,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③。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④。有司以奏敞。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責也。以上為京兆尹。
【注釋】
①浩穰:指人眾之多。浩,大。穰,盛。
②章台街:即章台下街,在長安。
③便面:指用來遮面的車扇之類的東西。不願意被人看見,以此遮面而自得其便,又曰屏面。
④眉憮:指眉式樣美好。
【譯文】
京兆尹管理京師,長安城中人口眾多,在三輔中尤為複雜難治。郡國的二千石官以政績優秀進京代理京兆尹,正式任職後,幹得時間長的不過二三年,時間短的只有幾個月或一年,動不動就身名被毀,因行為過失而被罷職。只有趙廣漢和張敞能任職較長時間。張敞任京兆尹時,每當朝廷議論重大事情,他都博引古今,處事因利乘便,公卿都很折服,皇上多次都聽從了他的建議。然而張敞不講究什麼威儀,有時罷朝會之後,跑馬經過章台下街,讓馬夫趕車,自己則遮住臉打馬而走。還為妻子畫眉,長安城中傳說張京兆畫的眉毛式樣漂亮。有關的官員以此奏劾張敞。皇上問他,他回答說:「微臣聽說,閨房之內,夫妻之間的私情,有過於畫眉的。」皇上愛惜他的才能,沒有責備他。以上記張敞任京兆尹事。
然終不得大位。敞與蕭望之、於定國相善。始敞與定國俱以諫昌邑王超遷。定國為大夫平尚書事,敞出為刺史,時望之為大行丞。後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國後至丞相,敞終不過郡守。為京兆九歲,坐與光祿勛楊惲厚善,後惲坐大逆誅,公卿奏惲黨友,不宜處位,等比皆免①,而敞奏獨寢不下。敞使賊捕掾絮舜有所案驗②。舜以敞劾奏當免,不肯為敞竟事,私歸其家。人或諫舜,舜曰:「吾為是公盡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復案事?」敞聞舜語,即部吏收舜系獄。是時,冬月未盡數日,案事吏晝夜驗治舜,竟致其死事。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③?」乃棄舜市。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並編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天子薄其罪④,欲令敞得自便利⑤,即先下敞前坐楊惲不宜處位奏,免為庶人。敞免奏既下,詣闕上印綬,便從闕下亡命。
【注釋】
①等比:同輩,同列。
②賊捕掾:指主管捕賊的人。
③延命乎:意為你還想延長生命嗎?
④薄其罪:認為其罪輕小。
⑤得自便利:指從輕處法以免罪。
【譯文】
但是始終也沒有得到高位。張敞與蕭望之、於定國素來相好。起初張敞與於定國都因進諫昌邑王而得以破格提拔。於定國為大夫,主管尚書之事,張敞外出任刺史,當時蕭望之為大行丞。後來蕭望之率先任官至御史大夫,於定國後來也官至丞相,張敞始終也不過是郡守。擔任京兆尹九年,因與光祿勛楊惲關係密切而受牽連,後楊惲因犯大逆之罪而被殺,公卿上奏楊惲的同黨和朋友,不適宜繼續任職的,均被免職,只有彈劾張敞的奏書被皇上留下沒有發出。張敞讓手下負責捕賊的吏卒絮舜去查辦有關案件。絮舜認為張敞受到劾奏應當免職,不肯為張敞辦事,私自溜回了家裡。有人勸說絮舜,絮舜回答說,「我為這個老爺盡力很多了,如今他只能擔任五日的京兆尹了,怎麼能重新查案呢?」張敞聽到絮舜的話,當即下令屬吏將絮舜逮捕入獄。當時為冬月末,已沒有幾天了,負責此案的官吏日夜審訊絮舜,竟將他治以死罪。絮舜快處死的時候,張敞讓主簿持教令告訴他說:「只能做五日的京兆尹究竟怎麼樣?冬月已過完,你還想延長生命嗎?」於是將絮舜處死棄市。正趕上立春,巡行檢查冤獄的使者出巡,絮舜家裡抬著他的屍體,並將張敞的教令寫進控告書,向使者告狀。冤獄使者劾奏張敞濫殺無罪之人。天子認為他的罪過輕小,想從輕處罰,於是先發下張敞之前受楊惲連坐不適宜再任職的奏書,把他免職成為庶人。張敞的免職奏書下來後,他到朝廷獻上印綬,就直接離宮逃命去了。
數月,京師吏民解弛,枹鼓數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賊①。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②,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懼,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裝隨使者詣公車上書曰③:「臣前幸得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賊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免,受記考事,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化薄俗。臣竊以舜無狀,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無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以上敞獲罪亡命,及復起用。
【注釋】
①冀州:古九州之一,西漢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部及河南北部。
②身披重劾:此指前有賊殺無辜之事。
③即裝:立即整理行裝。
【譯文】
幾個月後,京師吏民又鬆弛,報警的鼓聲又頻頻響起,而冀州中部盜賊嚴重。天子思念張敞的功勞,讓使者到他家所在地去徵召張敞。張敞身受枉殺無辜之重劾,使者來到的時候,妻子兒女及家裡人都哭泣驚恐,只有張敞笑著說:「我逃命為民,如要治罪,郡吏可就地逮捕,現在使者到來,這是天子要重用我了。」立即整理行裝隨使者出發,上書說:「微臣以前有幸受到皇上恩寵而位居列卿,在京兆尹任上待罪時,因誅殺主管捕賊的屬吏絮舜而被判罪。絮舜本為微臣張敞平素所厚愛的吏卒,多次蒙受恩惠,他認為微臣受到劾奏應當免職,已接受文書查辦案件,卻私自回家,說微臣是『五日京兆』,背棄恩惠,忘卻道義,敗壞風俗。微臣自己認為絮舜行為無狀,枉法而誅殺了他。微臣亂殺無辜,辦理案件故意不公平,即使受到聖明法律的懲處,也死而無恨。」以上記張敞犯罪逃亡以及再次被起用。
天子引見敞,拜為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復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廣川王國群輩不道①,賊連發,不得。敞以耳目發起賊主名區處②,誅其渠帥。廣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劉調等通行為之囊橐③,吏逐捕窮窘,蹤跡皆入王宮。敞自將郡國吏,車數百兩,圍守王宮,搜索調等,果得之殿屋重中④。敞傅吏皆捕格斷頭,縣其頭王宮門外。因劾奏廣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戶。敞居部歲余,冀州盜賊禁止。守太原太守⑤,滿歲為真,太原郡清。
【注釋】
①廣川:封國名。治所在今河北衡水冀州區。
②區處:指住所。
③囊橐:裝東西的口袋,此喻包庇盜賊。
④重:即廊舍,一邊虛為兩廈的房子。,通「橑」。屋椽。
⑤太原:郡名。今屬山西。
【譯文】
天子接見張敞,任命他為冀州刺史。張敞被起用於亡命之中,又奉命典掌州事。到冀州以後,廣川王國中眾人不守道義,盜賊接連發生,捕獲不得。張敞派耳目查到盜賊首領的住址,將其頭領斬殺。廣川王姬的兄弟及廣川王的同族宗室劉調等與盜賊相通並包庇盜賊,吏卒對盜賊追捕到最後,盜賊的蹤跡都進了王宮。張敞親自帶領郡國吏卒,駕車數百輛,把王宮團團圍住,搜捕劉調等人,果然在殿中的廊下抓到了盜賊。張敞親自指揮屬吏捕賊,將所抓之賊盡行斬首,並把他們的頭懸在王宮門外。於是張敞劾奏廣川王。天子不忍心將廣川王法辦,只是削減了他的封戶。張敞到冀州任職一年後,冀州境內的盜賊被禁止。後又代理太原郡太守,滿一年正式任職,太原郡也安定下來。
頃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詔鄭朋薦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前將軍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為左馮翊。會病卒。以上為冀州刺史及卒。
【譯文】
不久,宣帝駕崩。元帝剛即位,待詔鄭朋舉薦張敞是先帝名臣,可任師傅輔導皇太子。皇上以此問前將軍蕭望之,蕭望之認為張敞是很有能力,能治理混亂,但資質輕浮,不是可任師傅的人才。天子讓使者徵召張敞,準備任命他為左馮翊。正好這時張敞病逝了。以上記張敞任冀州刺史及去世之事。
敞所誅殺太原吏,吏家怨敞,隨至杜陵刺殺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都尉。
【譯文】
張敞所誅殺的太原郡吏卒的家人怨恨張敞,追隨到杜陵刺殺了張敞的二兒子張璜。張敞的三個兒子都官至都尉。
初,敞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為梁相。是時,梁王驕貴,民多豪強,號為難治。敞問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憚兄,謙不肯言。敞使吏送至關,戒吏自問武。武應曰:「馭黠馬者利其銜策,梁國大都,吏民凋敝,且當以柱後惠文彈治之耳①。」秦時獄法吏冠柱後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還道之,敞笑曰:「審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②。」武既到官,其治有跡,亦能吏也。
【注釋】
①柱後惠文:法冠名。以鐵為樑柱,以裹鐵柱卷。秦漢至陳執法者皆服之。
②辨:通「辦」。治理。
【譯文】
當初,張敞為京兆尹,而他的弟弟張武被授任梁國國相。當時,梁王驕橫恣肆,百姓中多有豪強,號稱難於治理之地。張敞問張武:「準備怎樣治理梁國?」張武敬畏兄長,謙讓不肯說話。張敞派屬吏送他到關口,告誡屬吏自己問問張武。張武應對道:「駕馭烈馬的人,善用馬銜、馬鞭。梁國是大都市,官民風氣敗壞,正當用『柱後惠文』嚴加治理。」秦朝時執法者戴柱後惠文冠,張武的意思是要以刑法治理梁國。屬吏回來後說給張敞聽,張敞笑著說:「如果真如屬吏所說,張武一定能治理好梁國。」張武到任後,治理果然很有政績,也是一位能幹的官員。
敞孫竦,王莽時至郡守,封侯,博學文雅過於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無後。以上家屬。
【譯文】
張敞的孫子張竦,王莽當政時官至郡守,封為列侯,博學文雅超過張敞,然而政績不如張敞。張竦死後,張敞再沒有後代了。以上記張敞的家屬。
王尊字子贛,涿郡高陽人也①。少孤,歸諸父②,使牧羊澤中。尊竊學問,能史書。年十三,求為獄小吏。數歲,給事太守府,問詔書行事③,尊無不對。太守奇之,除補書佐,署守屬監獄④。久之,尊稱病去,事師郡文學官,治《尚書》《論語》,略通大義。復召署守屬治獄,為郡決曹史。數歲,以令舉幽州刺史從事⑤。而太守察尊廉,補遼西鹽官長⑥。數上書言便宜事,事下丞相、御史。
【注釋】
①高陽:縣名。今屬河北。
②歸:歸附。諸父:叔父。
③問詔書行事:意為以施行詔書問之。
④署守屬監獄:指署為守屬,讓其在監獄主治囚犯。
⑤幽州:古九州之一,漢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轄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東北部、遼寧南部等地。
⑥鹽官長:官名。掌官營鹽業。據載,遼西海陽(今河北灤縣)有鹽官。
【譯文】
王尊,字子贛,涿郡高陽縣人。年紀很小時父親就去世了,歸附叔父,讓他在湖邊放羊。王尊私下裡偷偷學習,能看懂史書。十三歲時,得到了一份做獄卒的差事。幾年後,在太守府供職時,以怎樣施行詔書問他,王尊沒有對答不了的。太守認為他是奇才,選拔補任書佐,讓他在監獄中主管囚犯。過了很久,王尊稱病辭職而去,拜郡文學官為師,研習《尚書》《論語》等書,大略通曉了書中大義。再被徵召來主管監獄中的囚犯,任郡府中的決曹史。幾年後,被選拔為幽州刺史從事。而太守推舉王尊廉潔,補任遼西鹽官長。多次上書建議對國家有益的事,事情下達給丞相、御史商議辦理。
初元中①,舉直言,遷虢令②,轉守槐里③,兼行美陽令事④。春正月,美陽女子告假子不孝⑤,曰:「兒常以我為妻,妒笞我。」尊聞之,遣吏收捕驗問,辭服。尊曰:「律無妻母之法,聖人所不忍書,此經所謂造獄者也⑥。」尊於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懸磔著樹⑦,使騎吏五人張弓射殺之,吏民驚駭。以上歷官至槐里、美陽令。
【注釋】
①初元:漢元帝年號(前48—前44)。
②虢:縣名。治所在今陝西寶雞,屬右扶風。
③槐里: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興平東南,屬右扶風。
④美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武功西南。
⑤假子:義子。
⑥造獄:非常刑法,即造殺戮之法。
⑦磔:古代一種分裂肢體的酷刑。
【譯文】
初元年間,以直言而得到舉薦,遷任虢縣縣令,轉任代理槐里縣令,併兼任美陽縣令。春季正月,一美陽女子告發其義子不孝,說:「義子常把我當妻子,因妒鞭笞我。」王尊聽說後,派遣吏卒逮捕並審問他,那人供認不諱。王尊說:「法律上沒有懲治把母親當妻子的法令,因為這是聖賢所不忍寫上的,這就是經中所說的製造殺戮的法規啊。」王尊於是出坐法庭之上,把不孝之子懸在樹上處以磔刑,命令五名騎吏用弓箭射死了他,官民都很驚駭。以上記王尊歷次做官做到槐里、美陽令。
後上行幸雍,過虢,尊供張如法而辦,以高弟擢為安定太守①。到官,出教告屬縣曰:「令長丞尉奉法守城,為民父母,抑強扶弱,宣恩廣澤,甚勞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願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貪鄙,能變更者與為治。明慎所職,毋以身試法。」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底厲②,助太守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夫羽翮不修,則不可以致千里;內不理③,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為上,毋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官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④,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今將輔送獄,直符史詣下⑤,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輔系獄數日死,盡得其狡猾不道,百萬奸臧。威震郡中,盜賊分散,入傍郡界。豪強多誅傷伏辜者。以上為安定太守。
【注釋】
①安定:郡名。治所在今寧夏固原。
②底厲:即砥礪,磨鍊。
③(niè):門橛,門中央所豎的短木。
④不軌:不守法度。
⑤直符史:指當值的佐吏。
【譯文】
後來皇上巡幸雍縣,路過虢縣,王尊按制度辦理供應,以政績優異提升為安定郡太守。到任後,發出政令告訴所屬各縣說:「縣令、縣長、縣丞、縣尉諸員奉法守衛縣城,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抑制豪強,挾持弱小,讓皇上的恩澤廣布,十分辛苦了。本太守今日到任,希望諸君勤勉努力,正身以表率部下。以前貪贓枉法者,能改變的仍可以繼續任職。為政清明謹慎,不要以身試法。」又發出文告告誡所屬功曹「各自好自勉勵,協理本太守處理事務。那些能力低下、不堪任職的人,趕緊自己引退,不要老是妨礙賢能之人。鳥的羽毛和翅膀不齊整,就不可能飛行千里;家裡沒有治理好,就不可能治理外頭。府丞知曉所屬各吏的品行才幹,分別好壞向我報告。以賢能為上,不要以富貴為上。商人富有百萬之財,但不能同他們商量事情。往昔孔子主持魯國政務,到任七日而誅殺了少正卯,如今本太守任職已一月有餘,五官屬吏張輔心如虎狼一般歹毒,貪污贓款,不守法度,全郡的錢財幾乎都落入張輔一家,但這恰好足以把他埋葬。現在準備將張輔逮捕入獄,當值的佐吏到我的官邸,隨從本太守處理政事。諸丞應以此為戒,不要跟著也入獄」!張輔被抓到獄中沒有幾天就死了,他狡猾不守道義的犯罪事實及百萬奸藏盡數獲得。王尊以此威震全郡,盜賊紛紛逃亡,到附近各郡去了。許多豪強被誅殺伏法。以上記王尊擔任安定太守。
坐殘賊免。起家,復為護羌將軍轉校尉①,護送軍糧委輸。而羌人反,絕轉道②,兵數萬圍尊。尊以千餘騎奔突羌賊。功未列上③,坐擅離部署,會赦,免歸家。
【注釋】
①護羌將軍:武職名。職掌西羌事務。
②絕轉道:指斷絕了轉運道路。
③功未列上:指功勞未被列上於天子。
【譯文】
後來王尊因殺人太兇而被問罪免職。在家居時又被重新起用,擔任護羌將軍轉校尉,負責轉運護送軍糧運輸事宜。羌人反叛,阻斷了運糧道路,以數萬軍隊圍困王尊。王尊以一千多騎兵突破羌人的包圍。功勞沒有被列上於朝廷,卻因擅離職守受到懲罰,正趕上大赦,被免職回歸故里。
涿郡太守徐明薦尊不宜久在閭巷,上以尊為郿令①,遷益州刺史②。先是,琅邪王陽為益州刺史③,行部至邛九折阪④,嘆曰:「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⑤!」後以病去。及尊為刺史,至其阪,問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邪?」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驅之!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尊居部二歲,懷來徼外,蠻夷歸附其威信。以上兩免官,復為益州刺史。
【注釋】
①郿: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眉縣東北。
②益州:漢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包括今四川、貴州、雲南及陝西漢中盆地等地區。
③琅邪:郡名。治所在今山東諸城。
④邛:山名。即今大關山,在四川榮經西。阪:山坡。
⑤乘:登。
【譯文】
涿郡太守徐明認為王尊不宜久居鄉下而薦舉他,皇上任命王尊為郿縣縣令,又升任益州刺史。以前琅邪郡人王陽任益州刺史,巡察所部來到邛山九折阪時,嘆息道:「我身體為父母所生,怎麼多次登臨這種險地!」後來因病而離任。王尊任刺史後,也來到九折阪,問屬吏說:「這不是王陽所畏懼的險道嗎?」屬吏對答說:「正是。」王尊呵叱其車駕說:「驅馬快行!王陽是孝子,我王尊是忠臣。」王尊在刺史部任職二年,境外居民來歸,因為他的威望信譽,蠻夷之民紛紛歸附。以上記王尊兩次被免官,後又擔任益州刺史。
博士鄭寬中使行風俗,舉奏尊治狀,遷為東平相①。是時,東平王以至親驕奢不奉法度,傅相連坐②。及尊視事,奉璽書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詔,尊持璽書歸舍,食已乃還。致詔後,謁見王,太傅在前說《相鼠》之詩。尊曰:「毋持布鼓過雷門③!」王怒,起入後宮。尊亦直趨出就舍。先是,王數私出入,驅馳國中,與後姬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廄長:「大王當從官屬,鳴和鸞乃出,自今有令駕小車,叩頭爭之,言相教不得。」後尊朝王,王復延請登堂。尊謂王曰:「尊來為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見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顧但負貴④,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變色視尊,意欲格殺之,即好謂尊曰⑤:「願觀相君佩刀。」尊舉掖,顧謂傍侍郎:「前引佩刀視王,王欲誣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⑥,又雅聞尊高名,大為尊屈,酌酒具食,相對極歡。太后征史奏尊:「為相倨慢不臣,王血氣未定,不能忍。愚誠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復見尊。陛下不留意,妾願先自殺,不忍見王之失義也。」尊竟坐免為庶人。以上為東平相。
【注釋】
①東平:封國名。治所在今山東東平東。
②連坐:一人犯法,其他人連同受罰。
③布鼓:指以布做的鼓,無聲。雷門:會稽城門,有大鼓,越地擊此鼓,聲聞於洛陽。故王尊引之。
④負:恃。此句指王自恃富貴,怎麼談得上勇呢?
⑤好謂:即假裝說好話。
⑥王情得:指王尊所揣測到的,正合王的意思。
【譯文】
博士鄭寬中出使巡視各地風俗,上奏詳列王尊的治績,因而被提拔為東平相。當時,東平王認為自己是皇上的至親,因而驕橫奢侈,不守法度,前任傅相往往因為東平王而獲罪。王尊任事後,親奉皇帝璽書到王府中去,東平王沒有及時出來受詔,王尊拿著璽書回到官府,吃了飯再去。王尊轉達了天子詔令後,拜見東平王,太傅在廷前講說《相鼠》之詩。王尊說:「不要拿著布鼓路過雷門。」東平王很生氣,起身便進入後宮。王尊也直接出了王宮回到官府。開始的時候,東平王多次私自出入,在王國內橫衝直撞,與後姬的家裡往來。王尊到任後,召見告誡廄長:「大王應有隨員跟從,鳴和鸞才能出去,從今以後有令駕小車,要叩頭勸阻,就說是我教你這樣做的。」後來王尊拜見東平王,東平王又把他請到王廷里。王尊對東平王說:「我王尊來做國相,不少人都為我擔憂,認為我王尊在朝廷待不下去,才讓我來任王相。天下人都說大王很勇敢,但只知道憑藉富貴之勢,怎麼能算勇敢呢?像我王尊這樣才是真正的勇敢。」東平王立即變了臉色,看著王尊,想殺了他,於是便假裝說好話對王尊說:「希望能看看丞相您的佩刀。」王尊舉起胳膊,回過頭去對邊上的侍郎說:「向前,拿刀給大王看。大王是不是要誣陷臣想拔刀刺殺大王?」東平王的意思正好被王尊揣測到了,又久聞王尊的高名,深深地被王尊所折服,酌酒備食,互相對飲,十分高興。王太后征史劾奏王尊:「身為國相驕傲無禮,不守臣節,王的血氣未定,不能容忍。臣妾實在害怕我們母子倆都因此被害死。現在臣妾已不讓王再召見王尊。如果陛下不放在心上,臣妾願自殺而死,不忍心看著王失去大義。」王尊因此被免為庶人。以上記王尊做東平王的相。
大將軍王鳳奏請尊補軍中司馬,擢為司隸校尉①。
【注釋】
①司隸校尉:官名。職掌察舉京城官民及附近各郡一切犯法者。
【譯文】
大將軍王鳳奏請皇上補任王尊為軍中司馬,又提拔他為司隸校尉。
初,中書謁者令石顯貴幸,專權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皆阿附畏事顯,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顯徙為中太僕①,不復典權。衡、譚乃奏顯舊惡,請免顯等。尊於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位三公,典五常九德②,以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為職。知中書謁者令顯等專權擅勢,大作威福,縱恣不制,無所畏忌,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又正月行幸曲台,臨饗罷衛士③,衡與中二千石大鴻臚賞等會坐殿門下,衡南鄉,賞等西鄉。衡更為賞布東鄉席,起立延賞坐,私語如食頃。衡知行臨④,百官共職⑤,萬眾會聚,而設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為小惠於公門之下,動不中禮,亂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問行起居,還言漏上十四刻行臨到⑥,衡安坐,不變色改容,無怵惕肅敬之心,驕慢不謹,皆不敬。」有詔勿治。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下御史丞問狀。劾奏尊:「妄詆欺非謗赦前事,猥歷奏大臣⑦,無正法,飾成小過,以塗污宰相,摧辱公卿,輕薄國家,奉使不敬。」有詔左遷尊為高陵令⑧,數月,以病免。以上為司隸校尉,劾匡衡等。
【注釋】
①中太僕:官名。為皇后之屬官。
②五常:指仁、義、禮、智、信。九德:指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③饗:用酒肉款待人。
④行臨:指天子親臨饗士時。
⑤共:同「供」。
⑥漏:古代的計時器。
⑦歷:指所奏不足一人。
⑧左遷:降職。高陵: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高陵區西南。
【譯文】
當初,中書謁者令石顯受到皇帝的寵幸,擅權亂政,行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都阿諛奉承石顯,因害怕他而不敢直言進諫。很久以後,元帝駕崩,成帝剛剛即位,石顯調任中太僕,不再掌權。匡衡、張譚於是便奏劾石顯往日的惡行,請求免去石顯等人的職務。王尊於是劾奏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位列三公,掌管五常九德,以總領政務方略、一統各類、推廣教化、美化風俗等為職責。知道中書謁者令石顯等把持朝政,作威作福,放肆不羈,無所畏懼,是天下人的禍害,當時不奏請皇上加以處罰,反而阿諛曲從,依附下臣,欺騙皇上,心懷奸邪,耽誤國家大事,沒有大臣輔佐政務的節義,都是不道之罪,這些都發生在赦令之前。赦令發布後,匡衡、張譚上奏彈劾石顯,不陳述自己的不忠之罪,反而大肆宣揚先帝任用顛覆之徒,妄言百官比怕皇上還更怕石顯。卑視君主,妄尊下臣,是極為不合適的,有失大臣體統。而且皇上正月巡幸曲台,親自慰勞護衛之士,匡衡卻與中二千石、大鴻臚賞等一起坐在殿門之下,匡衡南向而坐,賞等人西向而座。匡衡更是為賞安排東向而坐的位置,起身延請賞坐,兩人竊竊私語直到把飯吃完。匡衡知道天子親臨饗士時,百官應盡忠職守,萬民會聚之時,卻設置不正之席,使下坐上位,以小惠互相勾結於公門之下,行為不成體統,擾亂朝廷爵秩之位次。匡衡又派官大奴進入殿中,問皇上巡幸的起居,回報時漏到十四刻皇上巡幸駕到,匡衡安然端坐,臉不改色,面不改容,沒有誠惶誠恐、莊重恭敬之心,驕傲怠慢,很不恭謹,這都是大不敬之罪。」皇上下詔說不要治罪。於是匡衡感到慚愧和害怕,摘去官帽自我謝罪,奉還丞相和侯的印綬。天子因為剛剛即位,不好使大臣受到損傷,於是下詔讓御史丞查清楚。御史劾奏王尊:「妄加詆毀誹謗大赦以前的事,歪曲劾奏多位大臣,不守正法,誇大小過,並污衊宰相,摧辱公卿,輕妄國家,奉職不敬。」於是下詔將王尊貶職為高陵縣令,幾個月後,王尊因病免職。以上記王尊擔任司隸校尉,彈劾匡衡等人。
會南山群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吏民害,拜故弘農太守傅剛為校尉,將跡射士千人逐捕①,歲余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賊數百人在轂下②,發軍擊之不能得,難以視四夷。獨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尊,征為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清。遷光祿大夫,守京兆尹,後為真,凡三歲。坐遇使者無禮。司隸遣假佐放奉詔書白尊發吏捕人③,放謂尊:「詔書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曰:「所捕宜今發吏④。」尊又曰:「詔書無京兆文,不當發吏。」及長安系者三月間千人以上。尊出行縣,男子郭賜自言尊:「許仲家十餘人共殺賜兄賞,公歸舍⑤。吏不敢捕。」尊行縣還,上奏曰:「強不陵弱,各得其所,寬大之政行,和平之氣通。」御史大夫忠奏尊暴虐不改⑥,外為大言,倨嫚姍上⑦,威信日廢,不宜備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稱惜之。以上為京兆尹,旋免。
【注釋】
①跡射士:指能尋跡而射取的士兵。
②轂下:意為在天子輦轂之下,喻指很近。
③假佐:漢制,取內郡擅長史書者佐給諸府,稱假佐。
④宜今發吏:指應立即發吏。
⑤公歸舍:意為公然而歸,無所避畏。
⑥忠:即張忠,時任御史大夫。
⑦倨嫚:即倨傲不遜。姍:古「訕」字,誹。
【譯文】
正趕上終南山群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害,任命前弘農太守傅剛為校尉,率領善射的士兵千餘人追捕群盜,一年多了仍未能抓獲。有人對大將軍王風說:「盜賊幾百人在天子輦轂之下,發兵攻打而不能得,難以面對四方之蠻夷。只有選擇賢能的京兆尹才行。」於是王鳳推薦王尊,皇上徵召他為諫大夫,代理京輔都尉,兼領京兆尹的職責。整整一個月時間盜賊被清除。提升為光祿大夫,代理京兆尹,後正式任職,一共在職三年。因為接待朝廷的使者沒有禮遇而被免職。司隸校尉派遣一個叫放的假佐奉詔書告訴王尊派吏卒捕人,放對王尊說:「詔書上要逮捕的人要保密。」王尊說:「治罪應當公正,本京兆尹願意讓人知道。」放說:「應現在立即派吏卒逮捕。」王尊又說:「詔書上沒有讓本京兆尹辦的文字,不應該派吏卒。」三個月間,長安城裡被逮捕的人達千人以上。王尊外出巡行各屬縣,一位名叫郭賜的男子對王尊說:「許仲一家十幾口人一起殺害我的兄長郭賞,並公然回到家裡。吏卒不敢逮捕他們。」王尊巡行各縣回來以後,上奏說:「勢力強的人不欺凌弱小的人,大家各得其所,為政寬仁則政事順,和平相處則聲氣通。」御史大夫張忠劾奏王尊暴虐不改,表面上說些大話,倨傲不遜,毀謗怨恨上級,威信一天天下降,不適合再位列九卿之中。王尊被免去職務,官吏百姓都感到十分惋惜。以上記王尊擔任京兆尹,不久免職。
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功效日著①:「往者南山盜賊阻山橫行,剽劫良民,殺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門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師露眾,曠日煩費,不能禽制。二卿坐黜②,群盜浸強③,吏氣傷沮,流聞四方,為國家憂。當此之時,有能捕斬,不愛金爵重賞。關內侯寬中使問所征故司隸校尉王尊捕群盜方略,拜為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尊盡節勞心,夙夜思職,卑體下士,厲奔北之吏,起沮傷之氣,二旬之間,大黨震壞,渠率效首④。賊亂蠲除⑤,民反農業,拊循貧弱⑥,鋤耘豪強⑦。長安宿豪大猾東市賈萬、城西萭章、剪張禁、酒趙放、杜陵楊章等皆通邪結黨,挾養奸軌,上干王法,下亂吏治,併兼役使,侵漁小民,為百姓豺狼。更數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討,尊以正法案誅,皆伏其辜。奸邪銷釋,吏民說服。尊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將所不及。雖拜為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為國家憂,無承用詔書之意,靖言庸違,象龔滔天⑧』。原其所以⑨,出御史丞楊輔,故為尊書佐,素行陰賊,惡口不信⑩,好以刀筆陷人於法。輔常醉過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頰(11),兄子閎拔刀欲剄之。輔以故深怨疾毒,欲傷害尊。疑輔內懷怨恨,外依公事,建畫為此議,傅致奏文,浸潤加誣(12),以復私怨。昔白起為秦將,東破韓、魏,南拔郢都,應侯譖之(13),賜死杜郵(14);吳起為魏守西河,而秦、韓不敢犯,讒人間焉,斥逐奔楚。秦聽浸潤以誅良將,魏信讒言以逐賢守,此皆偏聽不聰,失人之患也。臣等竊痛傷尊修身絜己,砥節首公(15),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解國家之憂,功著職修,威信不廢,誠國家爪牙之吏,折衝之臣。今一旦無辜制於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聽(16),獨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17),無所陳怨訴罪。尊以京師廢亂,群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為卿,賊亂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放殛之刑也(18)。審如御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19),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20)。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飾文深詆以訴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俗。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以上公乘興訟尊之冤。
【注釋】
①湖: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新鄉東。
②二卿:三輔皆秩中二千石,號為卿。此指前京北尹王昌貶為雁門太守,甄遵貶為河內太守。
③浸:逐漸,日益。
④效首:指斬其首而致之。
⑤蠲(juān)除:免除。
⑥拊循:即撫慰。
⑦鋤耘:意為除去。
⑧靖言庸違,象龔滔天:出自《尚書·堯典》,意謂言語善巧,行為乖張,貌似恭敬,過惡漫天。猶言口是心非。靖,治。庸,行為。違,乖違。龔,通「恭」。恭敬。
⑨原其所以:推其所以然。
⑩惡口不信:指其口惡而言不信。
(11)捽(zuó):抓住頭。搏:擊。
(12)浸潤:意為漸染。
(13)應侯:指范雎。
(14)杜郵:亭名。在今陝西咸陽。
(15)砥節:砥礪名節。首:向。
(16)棘木之聽:指聽訟。古代聽訟於棘木之下,故稱。
(17)共工:堯時的諸侯,舜將其流放幽州。
(18)殛(jí):誅殺。
(19)觀闕之誅:指孔子誅少正卯於兩觀之間。
(20)不得苟免:指不是僅僅免去官職而已。
【譯文】
湖縣的三老公乘興等人上書為王尊治理京兆功績日益顯著申辯:「以前終南山一帶盜賊活動頻繁,橫行霸道,搶劫良民,殺死守法官吏,交通不暢,以至於城門也處於警戒狀態。步兵校尉派兵追捕,勞師動眾,曠日持久,所耗經費很多,但不能擒獲制服盜賊。兩任京兆尹均被罷黜,群盜逐漸強大起來,士氣低落,為四方所知,成為國家的憂患。正當這個時候,有人能追捕斬殺盜賊,朝廷不惜黃金、爵位和重賞。關內侯寬中讓人去問被皇帝徵召而來的前司隸校尉王尊捕獲群盜的方略,授官為諫議大夫,代理京輔都尉,兼領京兆尹政事。王尊盡到臣節,勞心費力,日夜忠於職守,禮讓體貼下士,勉勵奔逃的官吏,鼓舞沮喪的士氣,二十天之內,大的盜賊團伙嚇壞了,賊首被斬殺。盜賊之亂得到剷除,老百姓重操生業,撫慰貧弱,除去豪強。長安城長期的豪強大猾如東市的賈萬、城西萭章、作剪的張禁、作酒的趙放、杜陵的楊章之流,均勾結邪惡,結成死黨,扶植豢養奸邪不軌之徒,上犯王法,下亂吏治,並欺壓役使百姓,侵奪魚肉弱小之民,是危害百姓的豺狼。多次更換二千石官,二十年不能擒獲懲處,王尊依法誅殺盜賊,都治之以罪。奸邪消失,官吏百姓高興,佩服王尊。王尊治理混亂,誅殺暴虐與奸邪,均為前所罕見,即使前代名將也不如他。即使被正式任命,也不算什麼特殊優異的褒獎。如今御史大夫劾奏王尊『傷害陰陽,為國家的心腹之患,不秉承詔書旨意,言語善巧,行為乖張,貌似恭敬,實際過惡滔天』。推其所以然,此言出自御史丞楊輔之手,他曾任王尊的書佐,平素陰險毒辣,口惡而言無信,慣於以文辭陷害人。楊輔曾有一次喝醉酒後路過王尊的大家奴利家,利家抓住並擊打他的頭,利家兄長的兒子利閎拔出刀來想殺了他。楊輔因此十分怨恨疾毒,想傷害王尊。臣等懷疑張輔心懷怨恨,借辦公事之機,籌劃了這樣的動議,把它寫成奏文,不斷加以渲染進行誣陷,以達到報復私怨的目的。以前白起擔任秦國的將軍,向東打敗韓國、魏國,向南占領了楚國的都城郢,應侯范雎誣陷他,因而被賜死在杜郵亭;吳起為魏國鎮守西河,秦、韓二國就不敢進犯,讒人從中離間,吳起遭到排斥而投奔楚國。秦王聽信誣陷而誅殺忠良之將,魏王聽信讒言而趕走了賢能的守將,這都是因為偏聽而不明,失去賢人而留下的後患。臣等私下裡很是痛惜:王尊潔身自好,砥礪名節,一心為公,諷刺抨擊不怕將相,誅殺邪惡不避豪強,斬殺不法之賊,解除國家的憂患,功勳卓著,為官盡責,在百姓中很有威信,實在是國家的棟樑護衛之臣、有作為的官吏。如今一旦被無辜受治於仇人之手,被詆毀欺詐之文所傷害,上不能以功抵除其罪,下不能聽其申訴,而遭受心懷怨仇的偏頗彈劾,蒙受共工一樣的大惡之名,不能陳述怨情申訴罪過。王尊因為京師廢弛混亂,群盜並起,作為賢人被選拔徵用,起家封為卿,現在賊亂已經剷除,豪強狡猾之徒被繩之以法,便立即因為是佞巧之臣而被罷黜。同樣一個王尊,三年之間,一時為賢能,一時為佞臣,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孔子說:『喜歡他就要他活著,討厭他就要他死去,真叫人不解。』『不聽信慢慢浸潤而使人不易察覺的讒言,可以說是明智的!』希望能讓公卿、大夫、博士、議郎等議論,以認定王尊的一貫表現。作為人臣而傷害陰陽,是該誅殺的死罪;口是心非,說一套做一套,也該受殺戮之刑。如果確如御史所奏,王尊當如少正卯一樣伏觀闕之誅,或流放於無人之地,不能只是免去官職而已。至於舉薦王尊的人,當因其舉薦而伏罪,不能不了了之。假使不如御史所奏,修飾文辭深加詆毀誣告無罪之人的,也應該誅殺,以懲處讒賊之口,杜絕欺詐之俗。請求英明的君主詳細審查,使黑白分明。」以上記公乘興為王尊申訴冤屈。
書奏,天子復以尊為徐州刺史①,遷東郡太守。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②,老弱奔走,恐水大決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馬,祀水神河伯。尊親執圭璧,使巫策祝,請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廬居堤上。吏民數千萬人爭叩頭救止尊,尊終不肯去。及水盛堤壞,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動。而水波稍卻回還。吏民嘉壯尊之勇節,白馬三老朱英等奏其狀。下有司考,皆如言。於是制詔御史:「東郡河水盛長,毀壞金堤,未決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當水沖,履咫尺之難,不避危殆,以安眾心,吏民復還就作,水不為災,朕甚嘉之。秩尊中二千石,加賜黃金二十斤。」以上為東郡太守,保河堤。
【注釋】
①徐州:古九州之一,漢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轄今山東東南部、安徽東北部、江蘇大部地區。
②金堤:堤名。在東郡白馬界,即今河南滑縣東。
【譯文】
書上奏後,天子又任命王尊為徐州刺史,再提升為東郡太守。很久以後,黃河發大水,淹沒了瓠子金堤,老弱之民紛紛逃離家園,害怕黃河水決堤為害。王尊親自率領官吏和百姓,向河中投入白馬,祭祀水神河伯。王尊親自拿著圭璧,讓巫師占卜禱告,請求以身體填住金堤,於是便住在那裡,在堤上搭起帳篷。成千上萬的吏民叩頭阻止想救王尊,王尊始終不肯離去。等到河水盛漲,金堤損壞,官吏、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主簿在王尊身旁哭泣,站立不動。洪水稍漲一會就消退了。吏民十分稱道王尊的勇武氣節,白馬三老朱英等上奏王尊搶險的情形。皇上讓有關官員去考察,都如他們所說。於是下詔書給御史:「東郡黃河河水盛漲,毀壞金提,只差三尺就決口了,老百姓驚恐紛紛逃離。郡太守以身體擋住水沖,踐咫尺之危難,不躲避危險,以安定眾心,吏民又回來勞作,洪水並沒有釀成災難,朕要好好嘉獎他。加秩王尊為中二千石,另賜黃金二十斤。」以上記王尊擔任東郡太守,保護河堤。
數歲,卒官,吏民紀之。尊子伯亦為京兆尹,坐軟弱不勝任免。
【譯文】
幾年後,王尊逝世於任內,官吏百姓都懷念他。王尊的兒子王伯也任京兆尹,因為軟弱不能勝任而被免除職務。
王章,字仲卿,泰山鉅平人也①。少以文學為官,稍遷至諫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為左曹中郎將②,與御史中丞陳咸相善,共毀中書令石顯,為顯所陷,咸減死髡,章免官。成帝立,征章為諫大夫,遷司隸校尉,大臣貴戚敬憚之。以上毀石顯著節。
【注釋】
①泰山:郡名。治所在今山東泰安東南,後移至泰安東北。鉅平: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泰安西南。
②中郎將:官名。皇帝侍衛,分五官、左、右三署,各設中郎將率之。
【譯文】
王章,字仲卿,泰山郡鉅平縣人。年輕時以文學優長為官,不久提升至諫大夫,在朝廷中因敢於直言而聞名。元帝初年,被提拔為左曹中郎將,與御史中丞陳咸很要好,共同揭露中書謁者令石顯,被石顯陷害,陳咸免死,但被處以髡刑,王章被免職。成帝即位,徵召王章擔任諫大夫,又提升為司隸校尉,大臣貴戚都很敬畏他。以上記王章以彈劾石顯而名節昭著。
王尊免後,代者不稱職,章以選為京兆尹。時,帝舅大將軍王鳳輔政,章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會日有蝕之,章奏封事,召見,言鳳不可任用,宜更選忠賢。上初納受章言,後不忍退鳳。章由是見疑,遂為鳳所陷,罪至大逆。語在《元後傳》。以上為京兆尹獲罪。
【譯文】
王尊被免除職務後,取代他的人不稱職,王章因此被選為京兆尹。當時帝舅大將軍王鳳輔佐政務,王章雖然是王鳳推舉的,但對王鳳專權很不以為然,不親近阿附王鳳。一天正好趕上日蝕,王章上密封的奏章,被皇上召見,說王鳳不可以任用,應該另選忠臣賢良。皇上開始採納了王章的建議,後來又不忍心黜退王鳳。王章因此而受到懷疑,於是被王鳳陷害,被判大逆之罪。這在《元後傳》里有記載。以上記王章任京兆尹時獲罪。
初,章為諸生學長安,獨與妻居。章疾病,無被,臥牛衣中①,與妻決,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師尊貴在朝廷人誰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②,乃反涕泣,何鄙也!」
【注釋】
①牛衣:為牛禦寒之物,如蓑衣之類,以麻或草編成。
②激卬:感慨奮發。
【譯文】
起初,王章與諸生一起在長安求學,唯獨他一人與妻子居住。王章得了病,沒有被子,躺在由麻、草編成的牛衣里,與妻子訣別,痛哭流涕。他妻子很生氣呵斥他說:「仲卿!京師里的大富大貴之人在朝廷上有誰超過仲卿呢?如今得了疾病,遇上了災難,自己不發奮昂揚,反而哭哭啼啼,太沒出息了!」
後章仕宦歷位,及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涕泣時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書遂上,果下廷尉獄,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號哭曰:「平生獄上呼囚①,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君。」明日問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②。以上紀其妻子之語。
【注釋】
①平生:指平時。此句意為,獄卒夜間巡視囚徒時九人,常常呼問九人。今八人便止,由此可知一人已死亡。
②合浦:郡名。今屬廣西。
【譯文】
後來王章在仕途中歷任各職,等到做了京兆尹後,準備上密封的奏章,妻子又阻止他說:「人應該知足,難道你忘記了在亂麻、草編成的牛衣里哭泣的時候嗎?」王章說:「這事不是女子所能了解的。」於是便呈上奏書,果然被下廷尉治罪,妻子兒子皆被逮捕。王章的幼女年方十二,深夜起來大聲哭著說:「平時獄卒夜間巡視囚徒時有九人,常常呼問九人,今天呼到八人便停止了。我父親向來很剛毅,首先死去的肯定是我父親。」第二天去打聽,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兒女都流放到合浦郡。以上記王章妻子的話。
大將軍鳳薨後,弟成都侯商復為大將軍輔政,白上還章妻子故郡。其家屬皆完具①,採珠致產數百萬。時蕭育為泰山太守,皆令贖還故田宅。
【注釋】
①完具:指完整。
【譯文】
大將軍王鳳死後,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擔任大將軍輔佐政務,跟皇上說讓王章的妻子兒女返回故鄉。他的家屬都得以保全,通過採珠賺了數百萬家產。當時蕭育任泰山太守,下令全部贖回王章以前的田宅。
章為京兆二歲,死不以其罪,眾庶冤紀之,號為三王。王駿自有傳,駿即王陽子也。
【譯文】
王章擔任京兆尹兩年,不是因為有罪而死,大家認為他很冤枉而紀念他,與王尊、王駿並稱「三王」。王駿自己有傳,王駿即王陽的兒子。
贊曰:自孝武置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而吏民為之語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然劉向獨序趙廣漢、尹翁歸、韓延壽,馮商傳王尊,揚雄亦如之①。廣漢聰明,下不能欺,延壽厲善,所居移風,然皆訐上不信,以失身墮功②。翁歸抱公絜己,為近世表。張敞衎衎③,履忠進言,緣飾儒雅,刑罰必行,縱赦有度,條教可觀,然被輕媠之名④。王尊文武自將⑤,所在必發,譎詭不經⑥,好為大言。王章剛直守節,不量輕重,以陷刑戮,妻子流遷,哀哉!
【注釋】
①「然劉向獨序趙廣漢」幾句:劉向作《新序》,馮商續《史記》,揚雄作《法言》,載其事。
②墮:毀。
③衎衎(kàn):強敏的樣子。
④媠:通「惰」。不敬,懈怠。
⑤自將:自助。
⑥譎:欺詐,玩弄手段。
【譯文】
贊語說:自孝武帝設置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三輔以來,對於歷任官員的治績,百姓是這樣說的:「前面有趙廣漢、張敞,後面有王尊、王章和王駿。」然而劉向作《新序》只載趙廣漢、尹翁歸、韓延壽,馮商續《史記》只給王尊立傳,揚雄著《法言》亦載其事。趙廣漢很聰明,屬下不能隨便欺騙他,韓延壽勉勵善良,所到之處移風易俗,但都因沒有真憑實據而攻擊上司,以致身敗名裂。尹翁歸奉公廉潔,是近代以來的表率。張敞剛直靈敏,秉忠進言,為人儒雅,所定刑罰必定執行,釋放、赦免都有法度,所施條教十分可觀,然而有輕慢不敬的名聲。王尊以文、武自詡,處處奮發,怪誕不合於常規,喜歡說大話。王章剛毅正直,堅守氣節,不估量事情的輕重,以致被殺戮,妻子兒女被流放他處,實在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