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上)

史記 《史記》簡介參見卷十七。 刺客列傳 【題解】 本文是《史記》中一篇專敘刺客的類傳。它依時間順序分述了春秋戰國時期五位著名刺客即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荊軻的事跡,再現了他們那種守志不屈的精神及英勇無畏的氣概,並在最後以「太史公曰」的形式對五位刺客作了總的讚美。其中,荊軻這個人物著墨較多:與魯句踐賭博發生爭執離去;與蓋聶論劍時表現的忍讓;飲酒而歌於街市的懷才不遇、抑鬱憤恨;受命行刺秦王,悲歌易水之上的義無反顧。這些使荊軻鎮定自若、機智勇敢和視死如歸的壯士氣概,形象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①。莊公好力,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②。猶復以為將。 【注釋】 ①魯莊公:名同,春秋時魯國國君,前693—前662年在位。 ②遂邑:古地名。在今山東寧陽西北。 【譯文】 曹沫,魯國人,憑著勇猛力大侍奉魯莊公。莊公喜歡力大勇猛的人,所以派曹沫當大將,和齊國交戰,三次都被打敗。魯莊公很懼怕,便獻上遂邑的土地,與齊國講和。但仍以曹沫為大將。 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①。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以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約。管仲曰②:「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 【注釋】 ①柯:齊邑,即今山東陽穀東北五十里的阿城鎮。柯之會在魯莊公十三年,即前680年。 ②管仲:春秋時齊國人,名夷吾,字仲,齊桓公時任相職。 【譯文】 齊桓公答應和魯國在柯這個地方聚會,訂立和約。齊桓公和魯莊公在壇上訂立盟約後,曹沫卻手執短劍挾持齊桓公,齊桓公左右的人都不敢抗拒,問曹沫:「你要幹什麼?」曹沫說:「齊國強大,魯國弱小,貴國侵略魯國未免太過分了。現在魯國的城牆倒塌就要壓在緊鄰的齊國國界上了,希望您三思。」齊桓公於是答應全部歸還侵占的魯國土地。齊桓公說完,曹沫放下短劍,走下盟壇,面朝北回到群臣站立的行列中,臉色不變,說起話來和平時一樣的從容。齊桓公非常惱怒,想背棄自己的諾言。管仲說:「這不可以。只貪圖些小的便宜使自己高興,而在諸侯面前失去信義,便會失卻各諸侯國的援助,不如仍舊把土地還給他們。」於是,齊桓公就歸還了所侵占的魯國土地,曹沫在三次戰敗中所失去的土地又都全部還給了魯國。 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 【譯文】 曹沫之後的一百六十七年,而吳國有專諸的事發生。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①。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②,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③,說以伐楚之利。吳公子光曰④:「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仇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 【注釋】 ①堂邑:原為楚國的棠邑,後屬吳,在今江蘇南京六合區北。 ②伍子胥:名員,楚國人,為躲避父兄之禍,逃到吳國,任吳國的宰相,率兵攻楚,後遭讒言而自殺。 ③吳王僚:號州於,前526—前515年在位。 ④公子光:吳王諸樊之子,即吳王闔閭,前514—前496年在位。 【譯文】 專諸,吳國堂邑人。伍子胥從楚國逃亡,來到吳國的時候,發現了專諸的才能。伍子胥謁見吳王僚以後,向他遊說攻打楚國的種種好處。公子光卻向吳王說:「他伍員的父兄都死在楚國手裡,伍員勸您攻打楚國,只是希望藉此替自己報私仇而已,並非真為吳國著想。」吳王於是作罷。伍子胥了解到公子光想殺害吳王僚,就說:「他公子光有謀殺君王奪位的念頭,自然不能同他說對外的大事。」於是就向公子光推薦了專諸。 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欲卒致國於季子札。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眜。夷眜死,當傳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眜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①,當立。」故嘗陰養謀臣以求立。 【注釋】 ①適嗣:嫡子。適,同「嫡(dí)」。 【譯文】 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諸樊有三個弟弟:大弟叫餘祭,二弟叫夷眜,三弟叫季子札。諸樊知道季子札最為賢能,所以不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把王位依次傳給他的三個弟弟,想在最後把國家交給季子札。諸樊死後,王位就傳給了餘祭。餘祭死後,又傳給了夷眜。夷眜死後,應當傳位給季子札,季子札卻逃走不肯繼位,吳國人便立了夷眜的兒子僚為吳王。公子光說:「假如依照兄弟相傳的順序,季子札應該立為王;如果一定要立兒子嗣位,那麼我公子光才是真正的嫡子,應當繼承王位。」因此曾暗地裡私養謀士以圖將來謀取王位。 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①。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灊②;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絕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③,是無如我何。」公子光頓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注釋】 ①楚平王:名棄疾,後改名居,前528—前516年在位。 ②灊(qián):楚邑,故城在今安徽霍山東北。 ③骨鯁(ɡěnɡ)之臣:指正直的大臣。 【譯文】 公子光得到專諸之後,把他當作上客來款待。吳王僚九年,楚平王死了。這一年春天,吳王僚想趁楚國大喪,派他的兩個弟弟公子蓋餘和公子屬庸率兵圍攻楚國的灊地;又派延陵季子到晉國去,觀察其他諸侯國的反應。楚國出兵切斷了吳將蓋餘、屬庸的後路,吳國的兵馬不能退還。這時公子光對專諸說:「這個時機萬萬不可失去,現在不求即位,還等到什麼時候呢?況且我公子光是真正的王位繼承人,季子即使以後回來了,也不會廢除我的王位。」專諸說:「吳王僚自然可以殺掉。他母親年邁,孩子弱小,而兩個弟弟又率兵攻打楚國,被楚國斷了後路。現在吳國正是外面受困於楚國,而裡面又空空如也,國王左右沒有一個忠直的大臣,是沒有辦法對付我們的。」公子光叩頭說:「我公子光的身子就是你的身子。」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①。酒既酣,公子光詳為足疾,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既至王前,專諸擘魚②,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 【注釋】 ①長鈹(pī):長柄兩刃刀。 ②擘(bò):拆開。 【譯文】 四月丙子這一天,公子光預先把全副武裝的士兵埋伏在地下室里,然後準備了酒席宴請吳王僚。吳王僚派衛隊從王宮一直排到公子光的家中,所有門戶台階的兩旁,都是吳王僚的親屬。衛隊夾道站立侍候,個個手執長鈹。酒喝到酣暢時,公子光假裝腳有病,離席而走,到地下室中,叫專諸把匕首放在熟魚的腹中端上去。當走到吳王僚的面前時,專諸剖開魚,趁機用匕首去刺殺吳王僚,吳王僚當即死去。左右侍衛也殺死了專諸,一時吳王僚的侍衛大亂。公子光派出早已埋伏的士兵攻擊吳王僚的隨從,把他們全部殺死,於是公子光自立為吳王,這就是吳王闔閭。吳王闔閭於是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譯文】 此後過了七十多年,晉國有豫讓的事發生。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①,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②,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③,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④,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入宮塗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去之⑤。 【注釋】 ①范氏、中行氏:晉國的兩個權勢大族。 ②智伯:名瑤,也稱智襄子,晉國大夫。 ③趙襄子:名毋恤,晉大夫趙衰的後代。 ④韓、魏:即指魏氏、韓氏,與范氏、中行氏、智氏、趙氏共同執掌晉政,稱六卿。 ⑤:通「釋」。釋放。 【譯文】 豫讓,晉國人,從前曾先後事奉過范氏和中行氏,但並不為世人所知。後離開而事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寵信他。等到智伯討伐趙襄子,趙襄子和韓、魏合謀消滅智伯,滅了智伯之後,他們就三分智伯的土地。趙襄子最恨智伯,就漆了智伯的頭顱當作酒器。豫讓逃到山中,悲嘆道:「唉!士人為理解自己的人而犧牲生命,女人為喜歡自己的人而修飾打扮。現在智伯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一定要為他報仇而死,以報答他的厚愛,那樣我將死而無憾。」於是他便改名換姓,裝扮成一個犯罪受刑的人,混入趙襄子的宮裡修理廁所,衣服里卻暗藏著匕首,想尋機刺殺趙襄子。趙襄子上廁所,心中有所不安,就命左右抓來修理廁所的刑徒審問,發現就是豫讓,衣服里藏著匕首,豫讓說:「我要為智伯報仇!」趙襄子的侍從要殺死他。趙襄子卻說:「他是個重義氣的人,我以後小心防備著就是了。況且智伯死了以後沒有後代,而他的臣子想為他報仇,這是天下的賢明之士呀!」最終放他走了。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①,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②,襄子必近幸子③。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④?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注釋】 ①厲:通「癩」。 ②委質:向君主獻禮,表示獻身。 ③近幸:得寵而親近。 ④顧:反。 【譯文】 過了不久,豫讓又用漆塗身,讓身體長滿惡瘡,吞炭使聲音變得沙啞,使自己的形貌不被人認出。他在街上行走求乞,連他的妻子也認不出他來了。在路上遇到了他的朋友,朋友辨認出是他,說:「你不是豫讓嗎?」豫讓說:「我是。」朋友流著淚對他說:「以你的才能,委身去事奉襄子,做他的臣子,襄子一定會親近寵愛你。等他親近寵愛你了,你便可以為所欲為,這樣不是反而更容易嗎?何必要殘害身體,摧毀自己的容貌,以此謀求向襄子報仇,不也太困難了嗎?」豫讓說:「既然以臣子的身份委身事奉他人,但還想謀求殺害他,這便是懷著不忠之心來事奉他的君主。況且我這樣做是非常難的。但我這樣做的原因,就是要使天下後世為人臣子卻懷著不忠之心的人感到慚愧。」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①:「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 【注釋】 ①數:斥責。 【譯文】 豫讓走了之後,沒過多久,趙襄子準備外出,豫讓埋伏在趙襄子所必須經過的橋下。趙襄子走到橋邊時,馬忽然驚跳起來,趙襄子說:「這肯定是豫讓要刺殺我。」派人搜查,果然是豫讓。於是趙襄子就斥責豫讓說:「你不是曾經事奉過范氏和中行氏嗎?智伯把他們都滅了,但你並不替他們報仇,反而委身臣事智伯。現在智伯已經死了,你為什麼偏偏要替他這樣再三報仇呢?」豫讓說:「我事奉范氏和中行氏,范氏和中行氏都以普通人的禮節對待我,我因此也以普通人的禮節報答他們。至於智伯,他以對待國士的禮節對待我,我因此必須以國士的禮節報答他。」趙襄子喟然長嘆而哭泣道:「唉!豫子,你為智伯的事盡忠報仇,已經成名了;而我對你的饒赦,也已經足夠了。現在,你只好自己想個辦法,我不能再放過你了。」於是命令衛兵包圍豫讓。豫讓說:「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埋沒別人的美德,而忠誠的臣子有為名節而犧牲的道義。從前您已經寬赦過我了,天下沒有人不稱頌您的賢德。今天的事情,我自應伏罪受誅,但我還希望討得您的衣服,刺擊它,聊且表示我替智伯報仇的心愿,那麼我死而無憾。我不敢奢望你一定會答應,但我還是冒昧表露我的衷心!」趙襄子深為豫讓的義氣所感動,於是就派人把衣服拿給豫讓。豫讓拔劍三次跳起來去刺斬衣服,說道:「我可以到地下報答智伯了。」於是隨即橫劍自殺。豫讓自殺的那天,趙國的仁人志士聽到這個事情後,都為他哭泣。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①。 【注釋】 ①軹(zhǐ):魏邑,在今河南濟源東南的軹城鎮。 【譯文】 豫讓之後四十多年,軹地有聶政的事發生。 聶政者,軹深井裡人也①。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 【注釋】 ①深井裡:軹邑里名。 【譯文】 聶政,是軹邑深井裡人。因殺人避仇,和母親、姐姐到了齊國,以屠宰為生。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①,與韓相俠累有郤。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②,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③。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④,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⑤。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⑥,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粗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注釋】 ①濮陽:衛地,今屬河南。嚴仲子:名遂。韓哀侯:韓國第四位諸侯,前376—前371年在位。 ②反:通「返」。 ③自暢聶政母前:親自捧酒進奉聶政的母親。暢,當為「觴」。 ④溢:同「鎰」。量詞。 ⑤甘毳(cuì):即甘脆,美味的食品。毳,通「脆」。 ⑥辟:通「避」。 【譯文】 過了好久,濮陽人嚴仲子事奉韓哀侯,因與韓相俠累之間有怨仇。嚴仲子害怕俠累殺他,就逃走了,四處訪求物色可以替他向俠累報仇的人。到了齊國,齊國有人告訴他聶政是位勇敢的人,因躲避仇家而隱藏在屠夫中間。嚴仲子便去登門拜訪,多次往返,然後準備了酒食,親自捧酒敬奉聶政的母親。等到酒喝到盡興之時,嚴仲子又捧上黃金百鎰,上前為聶政的母親祝壽。聶政驚怪他送這份厚禮,便再三跟嚴仲子推辭。嚴仲子仍然堅持要送,聶政推辭說:「我有幸老母在堂,家境貧寒,游居他鄉做屠狗的行業,以便早晚得些美味的食品來奉養老母。現在我已足夠供養母親,實在不敢再接受仲子的饋贈。」嚴仲子避開旁人,對聶政說:「我有私仇待報,在外遊歷各國訪求的人已經很多了;然而到了齊國,私下聽說你非常重義氣,所以進獻黃金百鎰,只是作為供給你母親一些粗茶淡飯的費用,以便能夠和你交個朋友,難道還敢有別的請求奢望嗎?」聶政說:「我所以降低志向辱沒自己,在市井裡做個屠夫,只是希望藉此贍養我的老母;老母在世,我聶政不敢以身相許於他人。」嚴仲子仍舊再三相請,聶政終究不肯接受。然而嚴仲子最後仍然是盡了賓主的禮儀才離開。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①,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②!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眾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注釋】 ①除服:三年喪期滿,換去喪服。 ②嘿:同「默」。 【譯文】 又過了很長時間,聶政的母親去世了。安葬了以後,服喪完畢,聶政說:「唉!我聶政不過是個市井平民,操刀屠宰而已,而嚴仲子卻是諸侯的卿相,竟然不遠千里,屈尊駕車來交結我做朋友。而我對待他極為淺陋,沒有大功可以當得起這樣的厚待,但他卻敬奉黃金百鎰給我的母親祝壽;我雖然沒有接受,但他這樣做,就表明他是深深地賞識我聶政的。像他這樣賢達的人因憤恨仇人的緣故,特地來親近信賴一個窮鄉僻壤的人,我怎麼能就默不作聲地算了呢!況且前一次他邀請我,我只因為有老母不忍離去;現在老母已壽終正寢,我應當為知己效力了。」於是西行到了濮陽,去謁見嚴仲子,說:「從前我之所以不答應仲子的要求,只是因為母親健在;現在不幸母親已經壽終了。仲子您想報仇的對象是誰?就請交給我著手處理吧。」嚴仲子於是詳細地講述了事由,說:「我的仇人是韓相俠累,俠累又是韓國國君的叔父,他的宗族人多勢眾,居處防備十分嚴密,我想派人刺殺他,始終沒有成功。現在幸蒙你看得起我,答應下來,我希望多派些車騎壯士作為你的幫手。」聶政說:「韓國和衛國相距並不很遠,現在要刺殺韓相,而韓相又是國王的親族,在這種情況下,不可以多派人,因為多派人就不可能不發生問題,發生了問題就會走漏風聲,一旦走漏風聲,那麼韓國上下都要與仲子你為仇,這豈不很危險嗎?」於是謝絕車騎隨從,聶政便告辭獨自上路了。 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披面決眼①,自屠出腸,遂以死。 【注釋】 ①決:通「抉」。 【譯文】 聶政手持刀劍到了韓國,韓相俠累正坐在府上,手執兵器擔任護衛的士卒很多。聶政直衝而入,上了台階,刺殺了俠累,左右的人亂作一團。聶政大聲叱喝,所擊殺的人有數十個。然後,他自己剝掉麵皮,挖出眼睛,又剖腹出腸,隨即死去。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縣購之①,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注釋】 ①縣購:原作「購縣」,據中華書局修訂本《史記》改。縣,通「懸」。這裡指懸賞。 【譯文】 韓國把聶政的屍體暴露在街市上,懸賞查問,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於是韓國出告示懸重賞,有能夠說出殺國相俠累的人賞給他千金。但好久以後,仍然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屍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①:「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裡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為老母幸無恙,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奈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②,妾其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注釋】 ①於邑:同「嗚咽」。低聲哭泣。 ②從:通「蹤」。蹤跡。 【譯文】 聶政的姐姐聶榮聽說有人刺殺韓國國相,兇手身世不明,國人都不知道他的姓名,陳屍街頭而懸賞千金,便低聲哭泣說:「這恐怕是我的弟弟吧?唉,嚴仲子是真正理解我弟弟的。」她立刻動身到韓國街市上去辨認屍體,死的人果然是聶政。她伏在屍體上,極為悲痛地哭道:「他是軹邑深井裡叫聶政的人啊!」街市上過往的路人都說:「這個人害死我們的國相,國王正懸賞千金查問他的姓名,夫人沒有聽說嗎?為什麼敢來認屍呢?」聶榮回答說:「聽說了。我的弟弟聶政當初所以甘受污辱而混跡在街市商販中,是因為老母尚且健在,我還沒有出嫁的緣故。現在母親已經享盡天年去世,我也出嫁了,嚴仲子在我弟弟身處困厄污辱之時看上他,並和他交往,對他恩情深厚,可怎麼辦呢?有志之士本來應當為知己者而死,如今竟因為我還活著的緣故,弟弟又自毀身體來滅痕跡,以斷絕連累別人的線索,我怎麼能畏懼殺身之禍,而始終埋沒我賢弟的聲名呢?」這使韓國街市上的人大為吃驚。聶榮便大喊「天呀」三聲,最後因嗚咽悲哀之至,死在聶政的屍體旁邊。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①,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注釋】 ①僇:通「戮」。 【譯文】 晉國、楚國、齊國、衛國的人聽說這件事,都說:「不但聶政賢能,就是他的姐姐也是個剛烈的女性。假使當初聶政確實知道他姐姐沒有含垢忍辱的性格,不以暴露屍首為難,斷然越過千里險阻來顯露他的聲名,使姐弟二人共同死在韓國街市上的話,那麼聶政也未必敢以生命答應嚴仲子來報仇了。嚴仲子這個人也可以說是很善於了解人並能得到義士了。」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 【譯文】 聶政其後過了二百二十多年,秦國有荊軻的事發生。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①。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注釋】 ①慶卿:齊國有慶氏,荊軻的先世是齊人,可能原姓慶。 【譯文】 荊軻是衛國人。他的先世本是齊國人,後來遷居到衛國,衛國人叫他慶卿。以後他到了燕國,燕國人叫他荊卿。 荊卿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①,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②。 【注釋】 ①衛元君:衛國第四十一位君主,前251—前230年在位。 ②野王:古地名。在今河南沁陽。 【譯文】 荊卿喜愛讀書和擊劍,曾經拿劍術遊說衛元君,衛元君不肯任用他。此後,秦國征伐魏國,在占領的地方設置了東郡,把衛元君的親屬遷到野王去。 荊軻嘗游過榆次①,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②,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注釋】 ①榆次:縣名。戰國屬趙,今屬山西。 ②曩(nǎnɡ):以往,從前。 【譯文】 荊軻曾經出遊經過榆次,和蓋聶討論劍術。蓋聶發了脾氣,眼睛瞪著他,荊軻便離去了。有人勸蓋聶把荊卿召回來,蓋聶說:「起先我和他討論劍術,有看法不同的地方,我對他瞪眼睛;去試試看也好,他在這種情形下是應該走的,不敢留在這裡。」派人到荊軻寄居的主人家,荊軻果然已經乘車離開榆次了。使者回來報告,蓋聶說:「他當然要走的,我剛才的眼光把他震懾住了。」 荊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譯文】 荊軻出遊到了邯鄲,魯國句踐和荊軻下棋賭博,較量輸贏,魯句踐惱怒了,呵斥他,荊軻沒有反駁,默默地逃走了,以後再沒有見面。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①;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以上荊軻交遊蹤跡。 【注釋】 ①沈:同「沉」。 【譯文】 荊軻遊歷到燕國,喜歡燕國一位殺狗的屠夫和擅長擊築的高漸離。荊軻愛好喝酒,每天與殺狗的屠夫及高漸離在燕國的街市上喝酒,喝到酣暢時,高漸離擊築,荊軻在市中和著節拍歌唱,互相為樂,可是過一會兒又相對著哭泣起來,旁若無人。荊軻雖然同酒徒們打交道,但他的為人卻是沉著含蓄而且喜歡讀書;他在所遊歷的諸侯國中,都是跟一些當地的賢達豪傑有名望的人結交。他到了燕國,燕國的隱士田光先生對待他也很好,知道他不是一個平庸的人。以上記荊軻的交遊蹤跡。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①。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②,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③,欲批其逆鱗哉④!」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注釋】 ①燕太子丹:燕王喜之子。秦王政即位,燕太子丹到秦國做人質,燕王喜二十三年(前232),燕太子丹從秦國逃回燕國。 ②甘泉:山名。在今陝西淳化西北。谷口:即寒門,在今陝西禮泉東北。 ③陵:通「凌」。欺侮。 ④批:觸動。逆鱗:相傳龍的喉下有逆鱗,觸到它就要殺人。這裡比喻秦王的兇殘。 【譯文】 過了不久,恰好碰上到秦國去做人質的燕國太子丹從秦國逃回到燕國。燕國太子丹,從前曾經在趙國做過人質,而秦王政是在趙國出生的,他年幼時和太子丹很要好。等到嬴政即位做了秦王,而太子丹恰好在秦國做人質。秦王對待燕太子丹不好,因此太子丹就懷著怨恨而逃回到燕國。回來以後,尋求向秦王報仇的人,但國家弱小,力不從心。此後秦國時常出兵殽山以東,攻打齊國、楚國和三晉,逐漸蠶食諸侯國,將要到達燕國了,燕國的君臣都驚恐大禍臨頭。太子丹很是憂慮,請教他的老師鞠武。鞠武回答說:「秦國的土地已經遍及天下了,威脅著韓、魏、趙等國,北邊有堅固要塞甘泉山、谷口,南面有肥沃的涇河、渭水流域,占據著巴郡、漢中郡一帶富饒地區,右邊是隴山、蜀山那樣的高山峻岭,左邊是函谷關、殽山那樣的險要地帶,百姓眾多而士卒勇猛,軍備充裕。如果他想向外擴張,那麼長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地帶,就沒有安定之日了。怎麼可以因為受了欺侮的怨恨,就想去觸犯秦國這樣的兇殘之國呢?」太子丹說:「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鞠武回答道:「希望從長計議這件事。」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①!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②,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惽然③,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雕鷙之秦④,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以上燕丹與鞠武謀秦。 【注釋】 ①振:通「賑」。救濟,挽救。 ②購:通「媾」。媾和,建立聯盟關係。 ③惽然:煩亂。惽,通「昏」。 ④雕鷙(zhì):兩種猛禽,用來比喻秦朝的兇狠殘暴。 【譯文】 過了一些時候,秦國將領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亡到燕國,太子丹收容他並且留他住了下來。鞠武勸諫說:「不可以。像秦王這樣暴虐的人,一直對燕國不滿,想起來已夠叫我們心寒膽戰的了;更何況聽說樊將軍藏身到這裡呢!這叫做『把肉拋擲到餓虎經過的路上』呀,禍害一定不能解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子這樣的賢人也不能替我們謀劃了。希望太子趕快叫樊將軍到匈奴去,以便消除秦國侵略燕國的藉口。並請向西聯絡三晉,向南聯合齊國、楚國,向北與匈奴單于講和,然後才可以謀劃對付秦國的辦法。」太子說:「老師的計劃,實行起來曠日持久,我心裡煩亂,恐怕一刻也等不了了。況且不僅如此,樊將軍在世間遭到困厄,逃命到我這裡來,我終不能因為強秦的威脅而拋棄我哀愁可憐的朋友,攆他到匈奴去,這種事情是我死也不會去做的。希望老師重新考慮。」鞠武說:「你做了危險的事卻想求得平安,製造了禍患而尋求幸福,計謀短淺而結怨很深,為了結交一個新知的朋友,便不顧國家的大害,這就是『加深怨恨而擴大禍患』了。把鴻毛放到爐火上去烤燒,必然無濟於事。至於像兇猛的雕鷙一般的秦國,一旦對燕國發出怨恨凶暴的威怒來,那後果難道還用得著說嗎?以上記太子丹與鞠武計劃對付秦國。 「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知深而勇沉,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①。 【注釋】 ①造:去,前往。 【譯文】 「燕國有一位田光先生,他為人智慮深遠,而且勇敢沉著,可以和他商量謀劃。」太子丹說:「希望通過老師得以與田光先生交往,可以嗎?」鞠武說:「遵命。」鞠武說完就出去見田先生說:「太子希望和先生商討國家大事呢。」田光說:「敬請指教。」於是去拜訪太子。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蔽席①。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注釋】 ①蔽:拂拭。 【譯文】 太子出門迎了上來,退著走在前面引導田光,又跪下來為他拂掃了座席。田光坐定之後,左右沒有人,太子離席起身請求說:「燕、秦兩國勢不兩立,希望先生多費心。」田光說:「我聽說良馬強壯的時候,一日能馳騁千里,等到它衰老時,連最差的馬也能夠跑在它的前面。如今太子聽說的是我年富力強時的事情,不知道我當年的精力現在已經都消耗完了。不過,我雖然不敢參與國事的討論,但我所交好的荊卿可以為你效力。」太子說:「希望通過先生結識荊卿,可以嗎?」田光說:「遵命。」立即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到門口,囑咐說:「我所告知你的,以及先生所說的話,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漏出去!」田光低著頭笑了,說:「好。」田光彎著腰走去見荊卿,說:「我和你交情很深,燕國的人沒有不知道的。現在太子聽說了我年輕力壯時的事情,卻不知道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承蒙他看得起,告訴我說『燕、秦兩國勢不兩立,希望先生多費心』。我自以為和你不是外人,把你舉薦給了太子,希望你到宮裡去見太子。」荊軻說:「我恭敬地接受你的教誨。」田光說:「我聽說,有德行的人辦事,是不能使別人懷疑他的。今天太子告誡我說『所談的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漏』,這是太子不信任我。辦事叫人不放心,不算是節義豪俠之士啊。」於是想以自殺來激勵荊卿,說:「希望你趕快去見太子,告訴他田光已經自殺,表明我沒有泄密。」因此就自刎而死。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以上田光薦荊軻見燕丹。 【譯文】 於是荊軻去謁見太子,告知田光已經自殺,並且轉達了田光臨死時說的話。太子連拜了兩拜後跪下,雙膝跪著走,淚流滿面,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之所以告誡田先生不要泄露秘密,是想保證這件大事能謀劃成功。現在田先生竟然以自殺來證明他沒有泄密,這哪裡是我的本意啊!」以上記田光舉薦荊軻見燕太子丹。 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①,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窺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以上燕丹與荊軻謀刺秦王。 【注釋】 ①漳、鄴:漳水、鄴邑,在今河北臨漳和河南安陽之間一帶地區。 【譯文】 荊軻坐定後,太子離開座位叩頭說:「田先生不知道我的不才,使我得以到您面前,有所請教,這是上天垂憐燕國,不忍拋棄它的後人吧。現在秦國有貪利之心,而且欲望永不滿足。不吞併掉天下所有的土地,讓天下所有的國王完全臣服,它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現在秦國已經俘虜了韓王,完全占領了韓國的土地。又發兵向南攻打楚國,向北逼近趙國。秦將王翦率領數十萬兵力抵達漳水和鄴邑一帶,而李信出兵太原、雲中。趙國抵擋不住秦國,必然會去稱臣,趙國若臣服於秦國,那禍患就降臨到燕國了。燕國國小勢弱,多次遭受戰亂困苦,如今估計即使竭盡燕國全力也不足以抵擋秦國。諸侯各國都臣服了秦國,沒有誰敢合縱抗秦。我個人的愚蠢看法,以為要真能物色到天下的勇士,出使到秦國去,用重利去誘惑它;秦王貪心重,他勢必被重利所打動,而劫持他的目的就可以達到了。若果真能劫持秦王,迫使他歸還侵占的全部諸侯領土,就像曹沫脅迫齊桓公那樣,那是最好的了;假若秦王不肯,就伺機刺殺他。那時秦國的大將們領兵在外,而國內又有了動亂,那麼君臣便會互相猜疑,利用這混亂的空隙諸侯得以聯合,那就一定能夠破秦了。這是我的最大願望,不過不知道應該把這一使命委託給誰,只有靠荊卿您費心了!」過了好久,荊軻才說:「這是國家的大事,臣下才智低劣無能,恐怕不配擔當這個使命。」太子上前叩頭,堅決請他不要謙讓推辭,這樣荊軻才答應了。於是太子尊荊軻為上卿,讓他住上等的館舍。太子每天到荊軻住的地方問候,供奉豐盛的食物,珍奇異物時時進獻,又選送車馬、美女,儘量滿足荊軻的欲望,來迎合他的心意。以上記荊軻和燕太子丹謀劃刺殺秦王。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①,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注釋】 ①督亢:燕國南界的肥沃之地,在今河北涿州一帶。 【譯文】 過了很久,荊軻還沒有起身赴秦的意思。這時秦將王翦已攻破趙國,俘虜了趙王,完全占領了趙國的土地,向北進軍攻城略地,到達了燕國南部邊境。太子丹心裡很恐懼,就去請求荊軻說:「秦軍早晚要渡過易水,那樣的話即使想長久侍奉你,哪裡還能辦到啊!」荊軻說:「就是太子不說,我也要去拜見您了。如果現在就去秦國,卻沒有使他相信的東西,那麼還是沒有可能接近秦王。那位樊將軍,秦王為了捉拿他曾懸賞千金及萬戶人家的城邑。要是能得到樊將軍的頭,以及燕國最肥沃的督亢地方的地圖,奉獻給秦王,秦王一定會高興地接見我,到那時我才有辦法來為您效命。」太子說:「樊將軍在極端困難的情形下來投靠我,我不忍為了自己的私事而傷了這位長者的心,希望你再替我另外想辦法!」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①,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②:「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以上取樊於期之首。 【注釋】 ①揕(zhèn):用刀劍刺。匈:通「胸」。 ②搤:同「扼」。 【譯文】 荊軻知道太子不忍心,便自己私下裡去見樊於期,說:「秦王對待將軍可以說是太刻毒了!你的父母族人統統被殺或被收為奴婢。現在又聽說懸賞千斤黃金和萬家城邑來求購將軍的首級,你預備怎麼辦呢?」樊於期仰天長嘆,流淚道:「我樊於期每當想到這些事情,常常覺得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辦法來罷了!」荊軻說:「現在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救燕國的患難,報將軍的仇恨,你認為怎麼樣?」樊於期便走上前去,說:「什麼辦法?」荊軻說:「我希望得到將軍的首級,來奉獻給秦王,秦王必定高興而召見我,那時我就用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拿匕首擊刺他的胸膛,這樣,將軍的仇報了,而燕國被欺凌的恥辱也消除了。將軍有沒有這樣的想法呢?」樊於期袒露出一條臂膀,握住手腕,說:「這正是我日夜切齒痛心的事情,不想今天才得到你的教誨。」於是自殺。太子聽說後,乘車馳往,伏在屍體上痛哭,極為悲哀。既然人已死了,也就無可奈何,於是只得包裹了樊於期的首級,裝在匣子裡封藏起來。以上記荊軻取得樊於期的首級。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①,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②,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以上求匕首及秦舞陽為副。 【注釋】 ①徐夫人:男子,姓徐,名夫人。 ②忤(wǔ)視:反目而視。 【譯文】 於是太子預先訪求各處鋒利的匕首,得到趙國徐夫人的匕首,花百金買了下來,叫工匠用毒藥汁浸染在匕首的鋒刃上,用人做試驗,只要劃破流下一絲兒血,人便沒有不立刻死去的。於是便準備行裝打發荊軻動身。燕國有個勇士秦舞陽,十三歲時殺過人,人們都不敢與他對視,便令秦舞陽作為副使。荊軻等待一個朋友,想和他同行,但那個人住得很遠,還沒有到來,荊軻便替那個人準備行裝。耽擱了一段時間沒有動身,太子嫌荊軻拖延了時間,懷疑他反悔,就又請求荊軻說:「時間已很緊迫了,荊卿還有什麼想法嗎?我想先派秦舞陽走。」荊軻大怒,呵斥太子說:「你為什麼這樣派遣人呢?受命前往而不思返回的人是無能之輩。況且只帶一把匕首進入凶多吉少的強秦,我所以逗留不走的原因,是要等待我的友人來了一道去。如今太子既然認為我拖延,那麼就此辭行訣別吧!」以上記訪求匕首和讓秦舞陽做副使。 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①,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注釋】 ①變徵(zhǐ):古代基本音律分為宮、商、角、徵、羽五音。變徵相當於簡譜「4」,這裡指音調,相當於「E調」。 【譯文】 荊軻於是動身出發。太子及知道這件事的賓客們,都穿著白衣服來為他送行。到了易水邊,已經餞行之後,荊軻就要上路入秦了,這時高漸離擊著築,荊軻和著節拍唱歌,唱的是變徵淒涼的調子,送行的人都掉下淚來。荊軻又邊往前走邊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又唱起悲壯慷慨的羽聲調子,人們都瞪大眼睛,頭髮都豎起來了。於是荊軻登車而去,始終沒再回頭。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①,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以上荊軻入秦。 【注釋】 ①振怖:震動,恐怖。振,同「震」。 【譯文】 不久荊軻到了秦國,拿著價值千金的禮物,厚贈給秦王的寵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荊軻向秦王報告說:「燕王實在懼怕大王的威力,不敢出兵抵抗大王的將士,願意讓全國上下都隸屬於秦國作為臣子,排在附庸秦國的諸侯行列里,像郡縣一樣納貢應差,以便奉守先王的宗廟。因害怕大王而不敢擅自來陳說,特地斬了樊於期的頭,並獻上燕國督亢地方的地圖,裝在匣子裡封好,燕王親自在朝堂上拜送,特派了使者前來稟告大王。敬候大王的命令。」秦王聽了非常高興,便穿上朝服,設九賓大禮,在咸陽宮召見燕國使臣。以上記荊軻進入秦國。 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①,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②。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③,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④,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以上荊軻刺秦王不中。 【注釋】 ①卒:通「猝」。突然。 ②夏無且(jū):秦始皇的侍醫。提(dǐ):投擊。 ③擿:同「擲」。 ④當坐者:應當受罰的人。 【譯文】 荊軻捧著盛有樊於期頭顱的匣子,秦舞陽捧著裝有地圖的匣子,依次進入。到殿前的台階下,秦舞陽驚恐失色,大臣們都覺得奇怪。荊軻回頭笑看舞陽,走上前謝罪說:「北方蠻夷粗野的人,不曾見過天子,因而緊張。希望大王寬恕他一些,使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者的任務。」秦王對荊軻說:「拿他所持的地圖來。」荊軻便取過地圖,呈上去,秦王打開地圖來看,地圖展到尾端時,匕首露了出來。荊軻趁機用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起匕首直刺秦王。沒有刺到秦王身上,秦王大驚,自己奮力跳了起來,衣袖都扯斷了。秦王想拔劍,劍太長,只握住了劍鞘。這時他因惶恐緊張,劍又插得很牢固,所以不能立刻把劍拔出來。荊軻急忙追趕秦王,秦王繞著柱子急跑。群臣都非常驚慌愣在那裡,因事起倉促,出人意料,全失了常態。而秦國的法律規定,大臣在殿里侍駕,不許攜帶任何武器;那些擔任侍衛的郎中們手持武器,都只能列隊站在殿下,沒有詔令宣召不能上殿。在這危急的時刻,來不及召令殿下的士兵,因此荊軻便追趕著秦王。而大臣們驚慌著急,又沒有東西可以擊殺荊軻,只好一同徒手和他搏鬥。這時,侍醫夏無且用他捧著的藥袋投擊荊軻。秦王正繞柱而跑,倉促驚慌,始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左右群臣於是喊道:「大王背起劍!」秦王把劍背起,順勢拔出劍直砍荊軻,砍斷了他的左腿。荊軻肢殘了,於是舉起匕首來擲向秦王,沒有打中,打在柱子上。秦王又砍擊荊軻,荊軻被砍傷了八處。荊軻自知謀刺不能成功,靠著柱子而笑,叉開腿蹲坐在地上罵道:「我的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為想劫持你,脅迫你許下歸還各國侵地的諾言,以便報答太子。」這時秦王左右的人上前殺死了荊軻,秦王心裡好久都不愉快。過後評論功罪,對當賞當罰的群臣按照不同等次給予賞罰,賞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護我,才拿藥袋投擊荊軻啊。」以上記述荊軻刺殺秦王,沒有成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①。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②。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③。」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以上秦滅燕。 【注釋】 ①薊城:燕都城,在今北京德勝門外土城關。 ②遼東:遼河以東,即今遼寧遼陽一帶。 ③血食:享受肉食。這裡指祭祀。社稷尚得祭祀,即表明國家未亡。 【譯文】 因為這件事,秦王大怒,增派軍隊前往趙國,詔令王翦的軍隊去攻打燕國。十個月後攻下了燕都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帶著他們的精銳部隊向東逃到遼東固守著。秦將李信追擊燕王很急,代王嘉便寫信給燕王喜說:「秦國之所以特別急迫地追擊燕王,是因為太子丹的緣故。如今大王假如能殺了太子丹,把他的頭獻給秦王,秦王必定解兵退去,而燕國還可以僥倖不致滅亡。」此後李信追擊太子丹,太子丹藏匿在衍水一帶,燕王派人斬了太子丹,打算把他的頭獻給秦王。然而秦國還是進兵攻燕。五年後,秦國終於滅了燕國,活捉了燕王喜。以上記秦國滅燕國。 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①。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築,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②。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朴秦皇帝③,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注釋】 ①宋子:地名。在今河北趙縣北。 ②矐(huò):使人失明。 ③朴:通「撲」。撞擊。 【譯文】 第二年,秦國兼併了天下,建立了皇帝的尊號。於是,秦國就通緝太子丹、荊軻的黨羽,這些人都四處逃亡了。高漸離改名換姓,給人家做傭工,躲藏在宋子這個地方。時間一久,他做工做得辛苦時,聽到主人家的廳堂上有客人擊築,便徘徊著捨不得離去。常常脫口而說道:「那擊築的,有的擊得好,有的不怎麼樣。」一道做工的傭人把這些話告訴主人,說:「那個傭工是個懂音樂的人,背地裡評論擊築的好壞。」主人便叫他到堂上擊築,所有在座的賓客都稱讚他擊得好,賜給他酒喝。高漸離思忖,長久地隱匿躲藏下去是沒有盡頭的,便辭退出來,拿出他行裝匣子裡的築和他的好衣服,恢複本來面目,再走回堂前來。所有在座的客人都大吃一驚,走下堂來和他以平等的禮節相見,把他當作貴賓。請他擊築唱歌,客人們沒有不流著眼淚離開的。宋子那個地方的人輪流請他做客,後來秦始皇聽說了這件事。秦始皇召見他,人們有認識他的,就說:「這就是高漸離啊!」秦始皇愛惜他擅長擊築,於是就特別赦免他,只弄瞎了他的眼睛。讓他擊築,沒有一次不稱善叫好的。逐漸地秦始皇更加接近他,高漸離便把鉛塊放在築裡面,等到他進宮接近秦始皇的時候,他舉起築撲向秦始皇,沒有擊中。於是秦始皇便殺了高漸離,以後終身不再接近諸侯國的遺民。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以上高漸離、魯句踐事。 【譯文】 魯句踐聽說荊軻刺秦王的事情後,私下裡嘆道:「唉!可惜他不精通刺劍的技術啊!真是呀,我也太不了解他了!從前我斥責他,他肯定是把我看成非同道了!」以上記高漸離和魯國人句踐的事跡。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馬生角」也,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 【譯文】 太史公評論說:世上的人們談論荊軻的事情,稱說太子丹的命運是「天降粟米,馬兒長角」,說得太過了。又說荊軻刺傷了秦王,這都是不正確的。當初公孫季功、董生和夏無且有交往,詳細地了解事情的經過,他們向我講的就是這樣。從曹沫到荊軻這五個人,論他們的義行,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但他們立意都很明顯,沒有背棄他們自己的志向,英名流芳後世,難道是虛妄的嗎! 魏其武安侯列傳 【題解】 本文雖題為《魏其武安侯列傳》,實際上是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將軍灌夫三人的合傳。 文章通過敘述竇嬰與田蚡之間的矛盾鬥爭,揭露了漢代統治集團內部爾虞我詐、相互傾軋的一面,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竇嬰的為人正直、薦進賢士,灌夫的倔強不屈、不凌弱小,以及田蚡的仗勢害人、專橫跋扈,在傳中都有逼真描寫,表明了作者的愛憎。在表現漢景帝與竇太后、王太后與竇太后、漢武帝與王太后之間的權力之爭時,文章用筆卻很含蓄,這是讀者在閱讀這篇傳記時所應該注意的。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①。父世觀津人②。喜賓客。孝文時,嬰為吳相,病免。孝景初即位,為詹事③。 【注釋】 ①孝文後:即漢景帝的母親竇太后。 ②觀津:漢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武邑東南。 ③詹事:掌管皇后、太子宮中事務的官員。 【譯文】 魏其侯竇嬰,是孝文皇后的侄子。從他父親以上,世代家居觀津,喜歡交結賓客。孝文帝時,竇嬰是吳國國相,因病免職。孝景帝即位,起用竇嬰為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歡。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竇嬰門籍,不得入朝請。以上魏其因抑梁孝王見疏廢。 【譯文】 梁孝王是漢景帝的弟弟,他的母親竇太后很喜歡他。梁孝王入朝覲見,以親兄弟的身份出席皇帝的宴會。當時皇上還沒有冊立太子,喝酒喝到高興時,孝景帝滿不在乎地說:「我死之後,把王位傳給梁王。」太后聽了十分高興。這時竇嬰舉了一杯酒,獻給景帝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帝位應父子相傳,這是漢朝的法定製度,皇上怎麼可以擅自做主傳位給梁王呢!」竇太后因此憎恨竇嬰。竇嬰也嫌詹事官職太小,便託病辭職。竇太后於是把准許竇嬰出入宮禁的名籍除掉,不准他進宮朝見。以上記魏其侯竇嬰因為抑制梁孝王而被疏遠廢棄。 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為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取為用①,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為魏其侯。諸游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②。以上魏其因破七國復貴盛。 【注釋】 ①財取為用:酌量用度,隨便取去。財,通「裁」。裁酌。 ②亢禮:平等的禮儀。亢,同「抗」。 【譯文】 孝景帝三年,吳、楚起兵叛變,皇帝遍查劉氏宗族和外戚竇氏諸人,都沒有像竇嬰那樣有才智的人,於是徵召竇嬰。竇嬰入朝見皇帝以後,他堅決推辭,藉口有病,不足以擔當重任。竇太后至此也感到慚愧。皇上說:「現在天下正有危難,你怎麼可以推辭呢?」就任命竇嬰為大將軍,賞賜給他黃金千斤。這時袁盎、欒布等名將賢士都退職在家,竇嬰就向景帝推薦他們,起用他們。竇嬰把皇帝賞給他的金子都擺在廊下和穿堂之中,每逢屬下的軍吏來見,就叫他們隨意取去用,從沒有把賞賜的金子拿到私宅去。竇嬰坐鎮滎陽,監督齊、趙兩路討伐軍隊。等到七國叛軍都被平定,就封竇嬰為魏其侯。這時那些遊說的士人和賓客都爭相投奔魏其侯門下。孝景帝每當上朝和群臣商議大事,別的大臣都不敢和條侯周亞夫、魏其侯竇嬰平起平坐。以上記述魏其侯竇嬰因平定七國之亂有功而再次地位尊貴,權勢鼎盛。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之,莫能來。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爭;爭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①,擁趙女,屏閒處而不朝。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有如兩宮螫將軍②,則妻子毋類矣③。」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注釋】 ①自引謝病:託病走開。 ②兩宮:這裡指太后和漢景帝。螫(shì):蜂、蠍用針刺刺人,這裡指忌恨、加害。 ③妻子毋類:妻和子都被誅滅。毋類,絕種,一個不留。 【譯文】 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命魏其侯當太子的老師。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廢,竇嬰多次諫爭,都沒有結果。他便託病退居,在藍田山下閒居了好幾個月,許多賓客和辯士前去規勸,沒有人能把他勸回來。梁國人高遂對魏其侯說:「能使您富貴的是皇上,能使您成為朝廷親信的是太后。現在您當太子的老師,太子被廢不能爭辯;爭辯沒有人聽,又不能去死。自己託病引退,擁著歌姬美女,閒居在山下而不肯入京朝見。相比而言,這是自我表白而宣揚皇上的過失。假使皇上和太后都對您不滿而又加害於您,那您的妻子、兒子無一能倖免。」竇嬰認為高遂說得對,便復出任事,和從前一樣上朝覲見皇帝。 桃侯免相①,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為臣有愛②,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③。難以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為丞相。以上魏其因諫栗太子事復見疏。 【注釋】 ①桃侯:名劉舍。 ②愛:愛惜,吝惜。 ③多易:常常草率從事。 【譯文】 當桃侯劉舍被免去相位時,竇太后多次推薦魏其侯當丞相。景帝說:「太后難道以為我有所吝惜,而不讓魏其侯當丞相?魏其侯這個人驕傲自滿,做事往往輕率隨便。很難讓他做丞相,擔當重任。」終於沒有任用他,讓建陵侯衛綰當了丞相。以上記魏其侯因諫阻廢栗太子之事再次被疏遠。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也,生長陵。魏其已為大將軍後,方盛,蚡為諸郎,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①。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為太中大夫。蚡辯有口,學《槃盂》諸書②,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③,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策。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以上武安初封侯貴盛。 【注釋】 ①子侄:《史記》作「子姓」,意同。 ②《槃盂》諸書:相傳為黃帝史官孔甲所作的銘文,書寫在槃盂等器物上。 ③稱制:代行皇帝的職權。 【譯文】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生在長陵。魏其侯已經當了大將軍、正當權力興盛之時,田蚡只是個普通郎官,還沒有顯貴,往來於竇嬰家,陪侍竇嬰飲酒,時跪時起,恭敬得像是竇家的晚輩一樣。到景帝晚年,田蚡高升而且得寵,任職太中大夫。田蚡善辯論,有口才,能傳習古文字,王太后更看重他。景帝去世,同日太子即位,由太后攝政稱制,所有安撫、鎮壓的事大多採納田蚡及其賓客的計策。田蚡弟弟田勝,都因是太后弟弟,景帝後元三年,封田蚡為武安侯,田勝為周陽侯。武安侯開始想當權做丞相,謙恭自下,延攬賓客,推薦閒居在家有名望的人,給予優厚的待遇,想以此排擠竇嬰一派的將相們。以上記述武安侯開始封侯勢盛。 建元元年①,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為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為丞相,將軍必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②,於是乃以魏其侯為丞相,武安侯為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曰③:「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眾,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矣。」魏其不聽。以上魏其為丞相。 【注釋】 ①建元元年:前140年。建元,漢武帝年號(前140—前135)。 ②微言:委婉地說。風:同「諷」。暗示的意思。 ③吊:這裡指告誡、警告、提醒。 【譯文】 建元元年,丞相衛綰因病免官,皇帝讓大臣們討論誰來擔任丞相、太尉。籍福勸武安侯說:「魏其侯顯貴已很久了,天下的賢士一向歸附他。現在您剛剛顯貴,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如果皇上有意用您為丞相,您一定要把相位讓給魏其侯。魏其侯當了丞相,您一定做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同樣尊貴,這樣您既得了太尉,又有了讓相給賢者的好名聲。」武安侯就把這一意見含蓄地告訴了太后,讓她轉達給皇帝,於是皇上讓魏其侯當了丞相,武安侯當了太尉。籍福向魏其侯祝賀,順便規勸他說:「君侯的本性喜善嫉惡,現在好人稱道大人,所以您當了丞相;但是您嫉恨惡人,惡人相當多,他們也會謗毀您的。如果您對好人和壞人都能寬容些,那麼您的相位就能維持長久;否則,馬上就會受到人家的誹謗而失掉相位。」魏其侯沒有聽從他的話。以上記魏其侯竇嬰任丞相。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①,王臧為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②,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為服制,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時諸外家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③。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以上魏其、武安皆以儒術罷絀。 【注釋】 ①推轂(ɡǔ):本指推車前進,這裡藉以比喻推薦人才。轂,車軸。 ②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③東宮:當時太后居於長樂宮,長樂宮在大內東部。這裡借指太后。 【譯文】 魏其侯、武安侯都喜歡儒家學說,推舉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請來魯申公,準備設立明堂,讓諸侯都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去,廢除關禁,按照古禮來規定服制,用以表明太平的氣象。並且檢舉竇氏和劉氏宗室中品行不好的人,除掉他們在族譜中的名字。當時許多外戚是列侯,他們大多娶公主為妻,都不願回到他們的封地去,因此毀謗竇嬰等人的話天天都傳到竇太后的耳朵里。竇太后喜歡黃老學說,而魏其侯、武安侯、趙綰、王臧等人卻極力推崇儒家學說,貶低道家學說,所以竇太后越來越不喜歡竇嬰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武帝不要再把政事奏告竇太后,不想讓竇太后干預政事。竇太后大怒,就罷免了趙綰、王臧等人,並且撤了丞相、太尉的職,用柏至侯許昌作丞相,武強侯莊青翟任御史大夫。從此,魏其侯、武安侯只以侯的身份在家閒居。以上記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都因推崇儒家學說被罷免。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以武安侯蚡為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 【譯文】 武安侯雖然不擔任官職了,但因為王太后的關係,仍然受到皇帝的寵愛,屢次議論政事,大多被採納,天下趨炎附勢的官吏和士人,都離開魏其侯跑到武安侯的門下,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驕橫起來。建元六年,竇太后去世,丞相許昌、御史大夫莊青翟因操辦竇太后的喪事不力,都被免職。於是皇上任用武安侯田蚡為丞相,任用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於是天下的士人、郡國的官吏和諸侯王更加依附武安侯了。 武安者,貌侵①,生貴甚。又以為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為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②?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鐘鼓,立曲旃③;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注釋】 ①貌侵:容貌醜惡。侵,同「寢」。 ②除吏:除去舊職換新職,後來以新授官職稱除授。 ③曲旃:一種旗子。曲,指旗杆上端是彎的。旃,指用整幅帛製成的長幡。 【譯文】 武安侯相貌醜陋,出身卻異常尊貴。他認為當時的諸侯王都年紀較大,新皇帝剛剛繼位,年紀還很輕,自己以外戚的地位來當丞相,如果不狠狠地以禮法制服諸侯,那天下便不能整肅。在那個時候,丞相入朝奏事,往往一坐就是很久,他所提的意見,皇帝一概接受。他所推薦的人,有的由家居一下提拔到二千石的職位,皇帝的權力逐漸轉移到他手裡。於是皇帝說:「你委任的官吏任用完了沒有?我也想委任幾個官呢!」有一回,他向皇上請求占用考工衙門的餘地擴建自己的私宅,皇上大怒,對他說:「你何不把我的武庫也一起占用了呢?」從這以後,他才稍稍收斂了一些。有一次,他請客人喝酒,讓他的哥哥蓋侯面向南坐,他自己卻面向東坐,認為漢朝的丞相尊貴,不能因為自己哥哥的緣故,就私自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從此以後,田蚡更加驕橫,他所修建的住宅是所有貴族府第中最好的,他的田地莊園都是非常肥沃的土地,他派到郡縣去採購名貴器物的人,在路上絡繹不絕。家中前堂排列了鐘鼓,樹立著整幅繡帛製作的曲柄長幡,後院婦女有數百人。諸侯奉送給他的珍寶、狗馬及古玩陳設,數都數不清。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以上武安為丞相鼎盛,魏其日疏。 【譯文】 魏其侯失去竇太后的庇護,更加被疏遠,不受重用,沒有權勢,門下的許多賓客漸漸地離開了他,甚至對魏其侯態度傲慢,唯獨灌將軍對他不改變原來的態度。魏其侯因不得志而悶悶不樂,只是對灌將軍很優待。以上記武安侯田蚡擔任丞相,權勢鼎盛,魏其侯竇嬰卻日益被皇帝疏遠。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①。夫父張孟,嘗為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為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為將軍,屬太尉,請灌孟為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強請之,鬱郁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吳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願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以上灌夫因破吳軍知名。 【注釋】 ①潁陰:漢縣名。治所在今河南許昌。 【譯文】 將軍灌夫是潁陰人。他的父親張孟,曾經當過潁陰侯灌嬰的家人,很受寵信,因此被灌嬰推薦,當官至二千石,所以用了灌氏的姓,改名灌孟。吳、楚兩國造反時,潁陰侯灌何為將軍,隸屬於太尉周亞夫,向太尉舉薦灌孟為校尉。灌夫也帶了一千人跟他父親同行。當時灌孟年紀已很大了,太尉本來不想用他,由於潁陰侯堅決舉薦,才答應讓灌孟做校尉,因此灌孟鬱郁不得志,戰鬥時常衝擊敵陣的堅固處,終於戰死在吳國軍中。按照當時的軍法規定,凡是父子都從軍的,如有一人戰死,未死者可以護送靈柩回鄉。但灌夫不肯扶喪回家,他激奮地說:「我要取吳王或者吳將的頭,來報殺父之仇。」於是灌夫披甲持戟,召集軍中素來和他相好並情願跟他一起去的壯士幾十人。等到走出營門時,大多不敢再前進。只有兩人和隨從的奴僕十幾騎沖入吳軍中,一直攻到吳軍的將旗之下,殺傷了幾十個敵人。因為無法再向前沖,才又退回漢營,家奴都陣亡了,只有他與一騎一人歸來。灌夫身受重傷十多處,恰好有名貴的良藥把創傷治好,才沒有死。灌夫的傷略微好了一些,又去請命於將軍說:「我現在更加熟悉吳營中的地形了,請允許我再次出戰。」灌何對灌夫的勇氣很欽佩,對他的行為也很同情,深恐灌夫再去有性命危險,於是把這件事告知太尉,太尉堅決阻止他去。等到吳軍被打敗後,灌夫也名聞天下。以上記灌夫因打敗吳軍而聞名天下。 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為中郎將。數月,坐法去。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孝景時,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為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為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為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為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以上灌夫歷官及兩次失職家居。 【譯文】 灌何把灌夫的英勇行為報告了皇帝,景帝就任命灌夫為中郎將。幾個月後,因為犯法而免官。後來灌夫搬到長安去住,京師里的諸多顯貴沒有不稱讚灌夫的。孝景帝時,灌夫官至代相。景帝死,武帝剛剛即位,認為淮陽是天下的交通樞紐,必須駐紮強大兵力加以防守,因此調任灌夫為淮陽太守。建元元年,由淮陽太守內調為太僕。建元二年,灌夫和長樂衛尉竇甫飲酒,發生爭執,當時灌夫已經酒醉,就出手打了竇甫。竇甫本是竇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殺灌夫,調他任燕相。幾年後又因違法免官,居住在長安家中。以上記灌夫的為官經歷及兩次免官居家。 灌夫為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①。稠人廣眾,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②。 【注釋】 ①鈞:通「均」。 ②多:推重。 【譯文】 灌夫為人剛強直爽,常使酒任性,不喜歡當面恭維人。對一些權勢在他之上的貴戚,他不願特別恭敬他們,而且一定要冒犯他們;對一些地位比他低下的士人,越是貧賤,他越是敬重他們,以平等的禮節對待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於地位低下的後進總是推薦誇獎。因此一般人士都很敬重他。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為權利,橫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 【譯文】 灌夫不喜歡斯斯文文,好仗義任俠,答應了人家的事一定辦到。那些和他交往的人,無不是有名有勢的豪強或狡黠之徒。他家中的資產有幾千萬,每天的食客有幾十上百人。他在居所修建池塘、田地莊園,灌夫的宗族賓客往往爭權奪利,在潁川一帶橫行無忌。於是潁川的兒童為此而作歌道:「潁水清清,灌家安寧;潁水混濁,灌家滅族。」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①,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兩人相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以上灌夫富豪及失勢後與魏其相得。 【注釋】 ①引繩批根:互相合力,排斥異己。 【譯文】 灌夫家中雖然很富有,但失去勢力,位居卿相、侍中的顯貴及賓客們都逐漸和他疏遠了。等到魏其侯失勢時,想依靠灌夫去同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算賬,而灌夫也想利用魏其侯的關係交接那些列侯和宗室們,以提高自己的名聲。兩個人互相攀引借重,過往親密得如父子一般。兩人極為投契,毫不嫌忌,只恨相知太晚了。以上記灌夫家富豪以及失勢後同魏其侯竇嬰非常要好。 灌夫有服①,過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況魏其侯②,夫安敢以服為解!請語魏其侯帳具③,將軍旦日蚤臨。」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④,曰:「夫以服請,宜往。」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⑤,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歡而去。以上武安飲魏其家。 【注釋】 ①有服:居喪之意。服指舊時喪禮規定穿戴的喪服。 ②臨況:猶言光臨、惠顧。況,通「貺」。恩賜。 ③帳具:指一切陳設用的器具。 ④不懌(yì):不高興。懌,悅。 ⑤屬:請。 【譯文】 灌夫家有喪事,在服喪期內,登門拜訪丞相田蚡。田蚡漫不經心地說:「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訪魏其侯,恰值你在服喪期間,不便前往。」灌夫說:「將軍居然肯屈駕拜訪魏其侯,我怎敢因服喪而推辭呢?讓我先通知魏其侯,好叫他有所準備,請您明天早點光臨。」武安侯答應了。灌夫就把與武安侯相約的詳情原原本本告訴了魏其侯。魏其侯與夫人特地買了許多酒肉,連夜打掃房屋,早早陳設起來,直忙到天明。天剛亮,魏其侯就命家人等在門外探聽侍候。但是到了中午,田蚡也沒來。魏其侯對灌夫說:「丞相難道忘了嗎?」灌夫很不高興地說:「我不嫌在服喪期間請他踐約,他應該前來。」於是就駕了車,親自前往迎接丞相。丞相昨天只是順口答應了灌夫,根本沒有打算真的去赴宴。等灌夫到他家時,丞相還在睡覺。於是灌夫進去見他說:「昨天幸蒙丞相答應去拜訪魏其侯,魏其侯夫婦已經置辦好酒席,從早晨等到現在,還沒敢開席呢!」田蚡一愣,表示歉意說:「我昨天喝醉了,一時忘了和你的約會。」於是坐車前往,路上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氣。等酒喝到高興時,灌夫起舞,舞畢邀請丞相,田蚡竟不起身,灌夫便在酒筵上用話冒犯丞相。魏其侯忙把灌夫扶下去,向田蚡表示歉意。田蚡一直喝酒到深夜,才盡興而歸。以上記述武安侯田蚡到魏其侯竇嬰家喝酒。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①:「老僕雖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乃謾自好謝丞相曰②:「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復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注釋】 ①望:怨恨。 ②謾:欺矇,詭詐。 【譯文】 丞相曾派籍福求取魏其侯在城南的土地。魏其侯大為怨恨,說:「我雖被朝廷廢棄不用,將軍儘管在高位,難道就可以仗勢硬奪我的土地嗎?」不肯答應。灌夫聽說後,非常生氣,大罵籍福。籍福不願讓田蚡和竇嬰之間發生矛盾,就撒了一個謊,自己用好言去回報丞相,說:「魏其侯年事已高,就要死了,再忍些日子也不難,姑且再等一等吧!」不久,武安侯聽說魏其侯和灌夫是出於憤怒而不肯把田地給他,也很生氣,說:「魏其侯的兒子曾犯了殺人大罪,是我救了他。我服事魏其侯的時候,沒有什麼事不肯依他,為什麼他卻吝惜這幾頃田地呢!況且這跟灌夫有什麼相干!我不敢再要這塊地了。」從此,武安侯對魏其侯、灌夫二人大為怨恨。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橫甚,民苦之,請案①。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為奸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賓客居間,遂止,俱解。以上灌夫與武安搆釁。 【注釋】 ①案:檢查,核實。 【譯文】 元光四年的春天,丞相奏言灌夫家在潁川極為驕橫,百姓都深受其苦,請求皇帝查辦灌夫。皇帝說:「這是丞相職內的事,何必請示!」灌夫也抓住了丞相的短處作為要挾:用不正當的手段謀取個人的私利,收受淮南王的賄賂,泄漏不該說的話。後來因賓客們從中調解,雙方才停止互相攻擊,怨恨也得到了緩解。以上記灌夫和武安侯田蚡之間結怨。 夏,丞相取燕王女為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強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為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為壽,獨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①。灌夫不悅。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嘻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②,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為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③!」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宮衛尉,今眾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為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罵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以上灌夫罵坐。 【注釋】 ①膝席:跪在座席上。這裡是說其餘客人只是欠身直腰跪起,而身未離席。 ②臨汝侯:指灌賢,劉邦功臣灌嬰之孫。 ③呫囁(chè niè):低聲耳語。 【譯文】 這年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兒為夫人,太后下了詔令,叫列侯宗室都前往祝賀。魏其侯去找灌夫,打算和他一起去。灌夫推辭說:「我屢次因為酒醉失禮而得罪了丞相,並且丞相近來和我有仇。」魏其侯說:「事情已經過去了。」硬拉灌夫一起去。酒喝到高興的時候,武安侯起身為客人敬酒,所有的賓客都離開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當。輪到魏其侯敬酒時,只有那些與魏其侯有舊交情的人才離席,其餘的客人不過半起長跪在席上。灌夫看在眼裡,心裡很不高興。灌夫起身依次給人斟酒,斟到武安侯時,武安侯雙膝長跪在席上,說:「我不能再喝滿杯了。」灌夫很生氣,就嬉笑著說:「您是個貴人,但還是請飲滿一杯吧!」但武安侯還是不肯。斟酒斟到臨汝侯,臨汝侯正在跟程不識悄悄地附耳講話,又不離坐。灌夫一肚子怒氣無處發泄,就大罵臨汝侯道:「你平時誹謗程不識,把他貶得一錢不值,現在長輩向你敬酒,你反倒學小女孩的樣子咬著耳朵嘰嘰咕咕地說個沒完!」武安侯對灌夫說:「程不識和李廣都是宮廷的衛尉,現在你當眾羞辱程將軍,難道你就不替李將軍留點面子?」灌夫說:「今天殺我的頭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還管什麼程啊李的!」席上的客人們看見勢頭不妙,便起身託詞上廁所,陸續地散去。魏其侯也起身離去,並揮手叫灌夫也趕快走。武安侯於是生氣地說:「這是我平時寵慣了灌夫的過錯。」便命令手下的人把灌夫扣留下來,灌夫想走也走不了了。籍福趕緊站起來為灌夫向丞相賠禮,並且用手按著灌夫的脖子,讓他低頭認錯。灌夫更加憤怒,不肯認錯。武安侯於是命令手下的人把灌夫捆起來,看管在客館裡,並把長史找來說:「今天宴請賓客,是奉太后的旨意。」於是彈劾灌夫,說他在宴席上辱罵賓客,輕侮旨意,應按不敬罪處理,關押在居室獄中。同時重提舊案,徹查灌夫在潁川的種種不法行為,派遣差吏分頭捉拿灌家各支的親屬,都判決為殺頭示眾的罪名。以上記灌夫在酒席上罵人。 魏其侯大愧,為資使賓客請,莫能解。武安吏皆為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魏其銳身為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①。」以上魏其出救灌夫。 【注釋】 ①東朝:指太后所居住的東宮。 【譯文】 魏其侯感到十分懊悔,出錢請賓客為灌夫講情,沒有成功。武安侯的手下即是他的耳目,灌家漏網的人都分頭逃竄和躲藏起來了,灌夫本人又被拘押著,因而他們不可能再揭發武安侯的種種罪行。魏其侯挺身而出全力營救灌夫,他的夫人勸他說:「灌將軍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的人作對,難道能救得了嗎?」魏其侯說:「侯爵是我自己掙來的,現在由我把它拋掉,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何況我也絕不能讓灌夫一個人去死,而我竇嬰倒一個人活著!」於是瞞著家裡人,私自出來上書給皇帝。皇帝立刻把他召進宮裡,竇嬰詳細說明了灌夫酒醉失態的事情,認為這夠不上重刑和死罪。皇帝贊同他的看法,便賜魏其侯一起吃飯,說:「到東宮那裡去公開辯論這件事吧。」以上記魏其侯竇嬰出手營救灌夫。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為橫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為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辟倪兩宮間①,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為。」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家累巨萬,橫恣潁川,凌轢宗室②,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余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③,吾並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④,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錄錄,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為上分別言兩人事。 【注釋】 ①辟倪:通「睥睨」。斜視。 ②凌轢(lì):糟蹋。凌,凌駕、欺壓。轢,本指車輪碾壓,這裡指欺凌。 ③局趣:指侷促,拘束。趣,通「促」。 ④藉(jí):踐踏,欺凌。 【譯文】 魏其侯到了東宮,極力推獎灌夫的長處,說他這回是酒後失言,而丞相卻用別的事端來誣害灌夫。武安侯又極力詆毀灌夫,說他所作所為驕橫而且放縱,他的罪行實為大逆不道。魏其侯揣度對田蚡再沒有其他辦法了,就揭出了田蚡的短處。武安侯說:「天下有幸平安無事,我得以充任朝廷的重臣,我所愛好的只是音樂田宅狗馬而已。我所喜愛的歌舞樂人、能工巧匠之類,遠不如魏其侯、灌夫日夜招募天下豪傑壯士和他們商量討論,心懷不滿,暗地裡誹謗朝政,不是仰視天文,便是俯畫地理,窺測太后和皇上的動靜,希望天下變亂,妄圖趁機建立大功。我不明白魏其侯他們究竟在那裡幹什麼。」於是皇上問在朝的大臣們:「竇嬰、田蚡兩個人誰是誰非?」御史大夫韓安國說:「魏其侯說,灌夫父親當年為國戰死,他親自持戟闖入險惡的吳軍營中,身上受了幾十處重傷,名冠三軍,他是天下少見的勇士,沒有太大的罪,只不過是喝醉了酒而發生了口角,不應該援引別的過失來殺他。魏其侯的話有道理。丞相說,灌夫勾結奸猾不軌之徒,侵奪小民,家財積累多達千萬,在潁川任意橫行,觸犯宗室,欺凌皇族,這正像俗語說的『樹枝比樹幹粗,小腿比大腿粗,結果不是折斷就一定會分裂』,丞相說得也對。只有請聖明的皇帝自己裁決兩家的是非了。」主爵都尉汲黯認為魏其侯說得對。內史鄭當時也以魏其侯所說的為是,但後來卻又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皇帝。其餘的人都沒敢發表意見。皇上嫌內史不敢堅持己見,就向他發怒道:「你平時多次談論魏其侯、武安侯的長短,今天當廷公開辯論,卻又像駕在車轅下的馬一樣畏首畏尾,我把你們這些傢伙一併斬了!」於是皇帝罷朝起身,入內宮侍候太后吃飯。太后也已經派人在暗中探聽朝廷辯論的情況,這些人已把詳細情況告訴了太后。太后生了氣,不吃飯,說:「現在我還活著,他們竟敢作踐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之後,別人就會像對待魚肉一樣任意宰割我的弟弟了。況且皇上你能做一個石頭人嗎?特別是現在皇帝尚健在,這班大臣就只知隨聲附和;假若皇帝不在了,這班人還能靠得住嗎?」皇上解釋說:「魏其侯和武安侯兩家都是外戚,所以讓他們在朝廷上辯論。否則,一個獄吏就可以決斷這件事。」這時,郎中令石建把竇嬰和田蚡兩個人的事分別向皇上做了介紹。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為首鼠兩端?」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①?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內愧,杜門舌自殺②。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以上魏其、武安廷辯。 【注釋】 ①不自喜:不自重,不自愛。 ②(zé)舌:緘口不說話。,齧,咬。 【譯文】 武安侯下朝出了宮禁的外門,招呼御史大夫韓安國乘自己的車子同行,生氣地說:「我和你共同對付一個禿老頭子有什麼難辦的,為什麼還猶豫不定呢?」韓安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田蚡說:「你為什麼不自愛自重呢?魏其侯攻擊你,你應當向皇帝免冠解下印綬謝罪,辭職回家,說:『我因為是皇帝至親的緣故,僥倖身居相位,本來是不能勝任的,魏其侯對我的批評是對的。』這樣,皇帝一定會讚美你有謙讓的美德,不讓你辭職。魏其侯一定會因此內心慚愧,關起門來咬舌自殺。現在別人攻擊你,你也攻擊別人,好像奸商潑婦吵架一樣,多麼不識大體啊!」武安侯認錯說:「我在朝廷爭辯時性子太急,沒有想到這麼做。」以上記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在朝廷上辯論。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欺謾。劾系都司空①。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詔②,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矯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③,病痱④,不食慾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以上灌夫族誅,魏其棄市。 【注釋】 ①都司空:宗正的屬官,主管詔獄(皇帝發來的案犯)。 ②常:通「嘗」。曾經。 ③恚(huì):惱恨,發怒。 ④痱(fèi):風病。 【譯文】 後來皇帝又派御史按文書查考魏其侯所說的有關灌夫的情況,發現很多不符合事實的地方,犯了欺騙皇帝的罪。於是魏其侯受到御史的彈劾,被拘押在都司空衙門的獄中。當孝景帝臨終的時候,魏其侯曾接受一份遺詔,遺詔上說:「遇到麻煩,可以看情況向皇帝報告說明。」等到灌夫被捕後,罪該滅族,情況一天比一天緊急,大臣們誰也不敢再向皇帝提起這件事。魏其侯只好讓他的侄子上書,說明受有遺詔,希望能得到再被召見的機會。上書奏給皇帝後,查對尚書省的檔案,卻找不到先帝的這份遺詔。這道詔書只藏在魏其侯家中,由其家臣蓋印封存。於是魏其侯又被指控偽造先帝的遺詔,罪應處死。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屬全部被處決了。魏其侯過了許久才聽到這個消息,聽說後非常惱怒、悲憤,得了中風的大病,拒絕進食,只想死去。後來又聽說皇上沒有殺他的意思,這才恢復了飲食,醫療病體。朝廷已經決定不把魏其侯處死刑了,但是,這時竟然又有流言傳播,說魏其侯的壞話,被皇帝聽到,因此就在這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魏其侯在渭城的大街上被斬首示眾。以上記灌夫滅族,魏其侯竇嬰被殺。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①,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宮②,不敬③。 【注釋】 ①元朔三年:前126年。元朔,漢武帝年號(前128—前123)。 ②襜褕(chān yú):短衣,不是進宮朝見該穿的衣服。 ③不敬:據梁玉繩考證,此下缺「國除」二字。《惠景間侯者年表》作「坐衣襜褕入宮廷中,不敬,國除。」 【譯文】 次年春天,武安侯病了,不停地大聲呼叫,承認自己有罪,謝罪不止。請了能看見鬼的巫師來診視他的病,巫師看見魏其侯、灌夫兩個鬼魂共同守住武安侯,想要殺他。田蚡終於死去。他的兒子田恬繼承了武安侯的封號。元朔三年,田恬因沒有穿朝服走進宮廷,犯了大不敬的罪。 淮南王安謀反覺,治。王前朝,武安侯為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為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譯文】 後來,淮南王劉安準備謀反的事被發覺了,朝廷下令徹查嚴辦。淮南王之前曾進京朝見,當時田蚡是太尉,到灞上迎接淮南王說:「皇帝現在還沒有太子,大王您最英明,是高祖的嫡孫,一旦皇帝去世,不立大王,還有誰可立呢?」淮南王聽了非常高興,送給田蚡許多金銀財物。皇帝自從魏其侯被殺時起,就對田蚡不滿,只因礙於太后的緣故,不便把他怎樣罷了。等聽說武安侯接受淮南王贈金的事,就說:「假如武安侯還活著的話,也該滅族了!」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決策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吳、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嗚呼哀哉!遷怒及人,命亦不延。眾庶不載,竟被惡言。嗚呼哀哉!禍所從來矣! 【譯文】 太史公說:魏其侯、武安侯都是因外戚的身份而被重用,灌夫則是因為一時勇敢馳入吳軍報父仇而出名。魏其侯是因平定吳楚七國之亂而發跡。武安侯的尊貴是憑藉武帝剛繼位和竇太后、王太后當權的機會。但是魏其侯實在不懂隨時變通的道理,灌夫沒有手腕而又不肯謙讓,二人互相依重,終於釀成了禍害。武安侯仗恃自己顯貴的地位,喜歡玩弄權術,因為一杯酒的怨憤,竟然陷害了兩位賢人。唉,真是可悲啊!因為恨灌夫而兼及竇嬰,結果連自己的性命也沒有保住。朝野上下都不推重,終於蒙受了壞名聲。唉,真正可悲可嘆!這就是招致禍患的緣由啊! 遊俠列傳 【題解】 本文是《史記》中一篇專敘遊俠的類傳。 這些遊俠有某些共同特點:敢於蔑視統治者的法網禁令,仗義行俠,鋌而走險,扶危濟困;言必信,行必果,已諾必踐,不愛其軀,不矜其能。儘管他們的行為在社會上影響較大,但是儒、墨等家的學者們對他們的事跡往往加以排斥而不予載錄,以至湮滅而不可考見。對此,司馬遷深感不平,於是專門為他們作傳(參見《太史公自序》)。在當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治氣氛下,作者能把視線和筆觸投注到社會下層,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雲。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①,閭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②。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注釋】 ①季次:孔子弟子,齊人,名公皙哀,字季次。原憲:孔子弟子,魯人,字子思。 ②疏食:粗糙的食物。 【譯文】 韓非子說:「儒生往往用文辭擾亂國家的法律,而俠士則往往因勇武觸犯國家的禁令。」這二者雖然同樣遭到非議和譏笑,但儒學之士還是被後世稱道的多。至於像那以權術取得宰相卿大夫的職位,輔佐當世的君主,從而使自己的功名記載在史冊上的人們,當然沒什麼好說的。而像那季次、原憲,是居家而沒有出仕,勤苦讀書,身懷特立獨行的君子德操,抱守道義不肯同世俗苟合,當世的人也譏笑他們。所以季次、原憲只能終身居住在草房破屋裡,連粗衣淡飯都不夠。他們去世已四百多年了,但他們的弟子仍然不斷地紀念他們,稱讚他們。今天的遊俠之士,他們的行為雖然和正義不合,然而他們言必信,行必果,已經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會真心實意去辦,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救濟別人的艱難困苦,出生入死之後,也不誇耀自己的才能,羞於表揚自己的德義,大概也有值得讚美的地方啊。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①,伊尹負於鼎俎②,傅說匿於傅險③,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④,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⑤?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注釋】 ①虞舜窘於井廩(lǐn):傳說舜的父親瞽叟,偏愛後妻之子象,存心殺害舜,他吩咐舜塗廩、穿井,卻故意放火燒廩,推土下井,欲置舜於死地,但舜都設法逃脫了災禍。廩,糧倉。 ②伊尹負於鼎俎:伊尹操持鼎俎,為商湯和五味,供飲食。鼎,烹食用具。 ③傅說(yuè):殷王武丁的賢相,原來隱匿在傅險的地方,從事築牆行業。 ④桎梏(zhì ɡù):刑具,指手銬腳鐐。 ⑤末流:原指河流的下游,這裡指衰亂時代的不良風氣。 【譯文】 況且危急的事情是人人都會時常遇到的。太史公說:從前虞舜曾經被困在糧倉上和深井裡,伊尹曾經做過廚子,傅說曾隱逸埋沒在傅險,呂尚曾經受困於棘津,管仲曾被戴手銬腳鐐,百里奚曾經給人餵過牛,孔子在匡地遭受圍困,過陳、蔡兩國挨過餓。這些都是讀書人所稱道的仁人君子,他們尚且遭受過這樣的災難,更何況中等才能的人而又處在極端的衰微亂世呢?他們遇到的災害怎麼能說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丑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跖、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譯文】 俗話說:「知道仁義有什麼用呢?已經獲得利益的就是有德。」所以伯夷認為周攻伐商紂是不道德的行為,不食周粟而餓死在首陽山,但周文王、周武王並不因此而有損王者聲譽;盜跖、莊凶暴殘忍,,但他們的黨徒卻不斷地歌頌他的德義。由此看來,莊子所說的「偷鉤的人被誅殺,竊國的人成為諸侯,王侯所做的都合乎仁義」,不無道理。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沉浮而取榮名哉①!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②?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注釋】 ①儕(chái)俗:平庸之輩。儕,等,輩。俗,平庸。 ②間者:間隔一定時期才出現的人才,引申為傑出的人才。 【譯文】 現在那些拘守仁義的學士,抱持著他們認定的區區道義,長期孤立於世間,哪裡能比得上言論卑下隨同流俗,與世浮沉卻取得榮耀聲名的人呢!然而平民遊俠之輩,自立取予的節操,信守諾言,使千里之遠的人都稱頌他的風儀,即使為義犧牲,也不顧慮世人的是非評論,這也是他們這些人意志堅決的長處,並不是苟且敷衍的人所能做到的。因此,士人在困頓窘迫的時候能得到的可託付自己生命的人,難道不就是人們所說的那種賢能傑出的人物嗎?如果使民間遊俠和季次、原憲那樣的人來比較智能,看誰對社會有貢獻,那可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如果以對社會的貢獻和言必有信的觀點來看,那麼俠客的行義又怎麼可以輕視呢!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①,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②,余甚恨之。以余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③,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強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遊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④。 【注釋】 ①砥:琢磨,磨礪。 ②湮(yīn):埋沒。 ③扞:同「捍(hàn)」。違反,觸犯。 ④猥(wěi):濫,雜。 【譯文】 古代平民俠士的事跡已經聽不到了。近世的延陵君季札、孟嘗君田文、春申君黃歇、平原君趙勝、信陵君魏無忌諸公子,都因為是王侯的親屬,憑藉著有封邑的卿相的地位,享有富厚的家資,招攬天下的賢士,因此顯名於諸侯,不能說他們不是賢明的人。這就像順著風而呼喊,聲音並沒有加快、加大,而聽到的人特別清楚,這是風勢把它激盪傳播罷了。至於說到民間的俠士,他們的修養德行、砥礪名節,名聲傳揚於天下,天下人沒有不稱說他們賢明的,這才是難於做到的啊。然而儒、墨兩家都摒棄遊俠,不記載他們的事跡。自秦往上推,平民俠士都湮沒無聞,我覺得非常遺憾。以我所聽到的,從漢朝建立之後,遊俠之士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這樣一些人,雖然他們時常違犯當世的法網,然而他們自己的行為都那麼廉潔退讓,有值得稱讚的地方。遊俠的聲名不是憑空樹立的,許多人也不是憑空去依附他們的。至於像那些朋黨和強宗豪族互相勾結,掌握大量的資財以役使貧苦的百姓,以豪勢暴力侵凌勢孤力弱的人,放縱私慾以滿足自己,遊俠也以這種行為為羞恥。對於現在世俗的人不去認真考察遊俠們的思想行為,而亂把朱家、郭解等遊俠之士跟那些橫行不法之徒看作同類而一起加以譏笑,我很感到悲哀! 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①,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②,食不重味③,乘不過牛④。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⑤。 【注釋】 ①歆(xīn):欣喜,悅服。這裡指自滿,炫耀。 ②采:同「彩」。 ③重味:多種菜餚。 ④(ɡōu)牛:挽的小牛。,車軛兩邊下伸反曲以夾馬頸的部分。 ⑤延頸:伸長脖子,寫人們迫切希望與朱家交往。 【譯文】 魯地的朱家,和漢高祖是同時代人。魯地的人大都推崇儒教,只有朱家以任俠而出名。被他藏匿救活的豪士有好幾百人,其他平凡的人受他庇護的就更多了。但他始終不誇耀自己的能力,也不自我陶醉於施予他人的恩德,唯恐再遇到那些曾經受他施捨救濟過的人。賑濟人家的不足,先從貧賤的人開始。他自己家中並沒有多餘的錢財,所穿的衣服都是陳舊的,吃的也很簡單,乘坐的不過是小牛車。專為救濟人家的困厄,勝過辦自己的私事。曾暗中幫季布將軍脫離困厄,等季布的地位尊貴後,他終身不再見季布。從函谷關以東地方的人,沒有不殷切盼望和他結交的。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朱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以商賈為資①,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②,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雲。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 【注釋】 ①周人:洛陽人,因洛陽原來是周王朝的都城,故那裡的人也被稱為周人。 ②傳(zhuàn)車:驛站里的車子。 【譯文】 楚地的田仲以遊俠而聞名天下,喜歡劍術,像服侍父輩那樣服侍朱家,自己認為品行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後,洛陽地方有個劇孟。洛陽人大都靠經商為生,而劇孟以任俠顯名於諸侯。漢景帝三年,吳、楚等國反叛時,條侯周亞夫當太尉,乘驛站的車子,在快到河南的地方,得見劇孟,條侯高興地說:「吳、楚等國興兵圖謀大業卻不去尋找劇孟,我料定他們不會成什麼氣候了。」當時天下動亂,宰相得到劇孟就像得到一個國家一樣。劇孟行為像朱家,但喜歡賭博,大多是些年輕人的遊戲。然而劇孟的母親去世時,從遠地而來送葬的車子有一千多輛。到劇孟死時,他家裡沒有剩下十金的財產。而當時符離人王孟也以任俠著稱於江淮一帶。 是時濟南氏、陳周庸亦以豪聞①,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辟、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復出焉②。 【注釋】 ①(xián):姓。 ②兄:讀為「況」。 【譯文】 當時濟南的氏、陳地的周庸也以豪俠聞名,景帝聽到這個消息後,派人把這些豪俠都殺掉了。這以後,代地的幾個姓白的、梁地的韓無辟、陽翟的薛況、陝地的韓孺等豪俠又紛紛地再現出來。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①,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以軀借交報仇②,藏命作奸③,剽攻不休④,及鑄錢掘冢,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⑤,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心,卒發於睚眥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負解之勢⑥,與人飲,使之嚼⑦。非其任,強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屍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注釋】 ①陰賊:內心狠毒。 ②交:朋友。 ③藏命:隱藏亡命之徒。作奸:犯法。 ④剽攻:搶掠,劫奪。 ⑤折節為儉:轉變操行,抑制自己。儉,抑制,約束。 ⑥負:依靠。 ⑦嚼:同「釂(jiào)」。喝乾杯中酒。 【譯文】 郭解是軹地人,字翁伯,是看相人許負的外孫。郭解的父親因為任俠,在漢文帝時被處死。郭解長得短小精悍,不喝酒。年輕時心狠手辣,感到不快意時,就動手殺人,親自殺害的人很多。以身相許為朋友報仇,藏匿逃犯,違法犯禁,搶劫不休,以及私自盜鑄錢幣,挖墳盜墓,更是不可勝數。但他遇到上天的保佑,常常能在窘迫危亡的時候得以逃脫,或是遇到大赦。等郭解年歲大了後,他轉變操行,檢點自己的行為,以德報怨,給予別人的很豐厚,但對人家要求卻很少。然而他卻更加喜歡行俠仗義。他救了別人的性命後,從不誇耀自己的功德,但他的狠毒深藏於心,遇到小事爆發的習性,仍舊和從前一樣。而有些年輕人仰慕他的為人,也常常替他報仇,而不讓郭解本人知道。郭解姐姐的兒子依仗著郭解的勢力,和別人一起喝酒時,要別人把酒喝乾。那人酒量不行,喝不完,便強行灌下去。那人憤怒了,拔出刀將郭解姐姐的兒子殺死,然後逃亡而去。郭解的姐姐憤怒地說:「以我弟弟翁伯的義氣,別人殺了我的兒子,而殺人的兇手卻抓不到。」便將她兒子的屍體拋棄在路旁不安葬,以此來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察訪,找到了兇手的住處。兇手沒有辦法,只好自己回來見郭解,詳細地把事情真相告訴了郭解。郭解說:「你殺他是應該的,我的外甥沒有道理。」於是放掉了兇手,歸罪他自己的外甥,並收屍埋葬。人們聽說這件事後,都讚美郭解的俠義,更加依附他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踞視之①,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見敬②,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陰屬尉史曰③:「是人,吾所急也④,至踐更時脫之⑤。」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注釋】 ①箕踞:展開兩足而坐,形狀像箕,是一種傲慢不恭的態度。 ②邑屋:指村舍。 ③屬:通「囑」。囑託。尉史:縣尉手下的書吏,掌管兵役之事。 ④急:這裡指熱切、看重。 ⑤踐更:輪流更替地服役。 【譯文】 郭解每次進出,人們都迴避他。唯獨有一個人偏偏撒開兩腿坐著看他,郭解派人去問這個人的姓名。門客準備殺這個人,郭解說:「住在家鄉不受人敬重,這是我的德行不好,他有什麼罪呢?」於是暗中告訴尉史說:「這個人是我看重的,輪到他服役的時候,就免了他吧。」因此每到輪值服役時,屢次放過他,官吏也不追究。這個人對此感到很奇怪,問其中的緣故,才知道是郭解替他說情。對郭解傲慢的人於是負荊請罪。軹地的年輕人聽說後,更加羨慕郭解的為人。 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者以十數①,終不聽。客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②。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聽者。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間,乃聽之。」 【注釋】 ①居間者:從中調停的人。 ②曲聽:委屈地聽從,勉強地聽從。 【譯文】 洛陽有兩家人結仇,當地的賢明豪紳數十人從中進行調解,但這兩家始終不聽勸解。於是門客去找郭解給兩家調解。郭解當夜就去見兩個仇家,從中進行調停,仇家勉強聽從了他的調解。郭解便對仇家說:「我聽說洛陽的諸位豪紳從中調解,你們多不聽從。現在你們給我面子聽了我的調解,我怎麼能從外地來奪取本地鄉賢紳士手中的調解權呢!」於是連夜走了,不讓人知道,並且說:「暫時不用聽我的調解,等我離開後,還是請洛陽的豪紳從中調停,你們聽從他們的吧!」 解執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故嚴重之①,爭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注釋】 ①嚴重:敬重。嚴,尊敬。 【譯文】 郭解平時為人執守恭敬,從不乘車進入縣衙門。到別的郡國,替別人幫忙辦事,事情可以解決的就解決;解決不了的,也讓各方滿意,然後他才肯接受別人置辦的酒食。因此人們都十分尊重他,爭著替他效勞。當地的年輕人及鄰縣的賢士豪俠,深夜來叩門拜訪的,時常有十多輛車子,請求郭解收他們當門客。 及徙豪富茂陵也①,解家貧,不中訾②,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楊季主子為縣掾,舉徙解。解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為仇。 【注釋】 ①茂陵: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興平東北,因漢武帝在茂鄉築茂陵而得名。 ②不中(zhònɡ)訾(zī):不合資產標準。當時家產三百萬即中訾。訾,通「貲」。 【譯文】 等到政府遷移富豪人家到茂陵的時候,郭解家貧窮,不符合遷移的標準,當地的官吏懼怕違令,不敢不將他遷移。大將軍衛青出面替他說話:「郭解家境貧窮,不夠遷移的標準。」皇上說:「一個平民的權勢竟至於讓你這樣的大將軍來為他說話,那他家一定不會貧窮。」於是郭解家便遷移到了茂陵。當地送行的人們出資達一千多萬錢。軹地人楊季主的兒子是縣裡的官吏,他提出要遷移郭解。為此郭解的侄兒就砍下他的頭。從此楊家和郭家結下了仇怨。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其聲,爭交歡解①。解為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騎。已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下②。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③,身至臨晉④。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⑤,因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太原,所過輒告主人家。吏逐之,跡至籍少公⑥。少公自殺,口絕⑦。久之,乃得解。窮治所犯,為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⑧,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絕,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翁伯。 【注釋】 ①交歡:交好,結好。 ②闕下:宮闕之下,即皇宮前。 ③夏陽:在今陝西韓城南。 ④臨晉:在今山西永濟西。 ⑤冒:假冒他人的姓名。 ⑥跡:蹤跡,線索。 ⑦口絕:追尋線索的口供斷了。 ⑧軹:原作「朝」,據中華書局修訂本《史記》改。 【譯文】 郭解遷移入關後,關中的賢士豪俠,無論是了解他的,還是不了解他的,聽到郭解的聲名,都爭著與他交朋友。郭解人長得矮小,不喝酒,他出外沒有隨行的車馬。不久又有人殺了楊季主。楊季主家人上書告郭解,又有人把上書人殺死在宮闕之下。皇帝聽說後,於是就派官吏拘捕郭解。郭解只得逃走,他將母親妻兒安置在夏陽,自己逃到臨晉。臨晉的籍少公本來不認識郭解,郭解假冒姓名,請籍少公放他出關。籍少公將他放出關後,他又轉逃到太原,在他所經過的地方,往往把來蹤去跡告訴接待他的人家。官吏追捕他,根據行蹤線索找到了籍少公。少公自殺,行蹤線索中斷。過了很久才抓到郭解。官吏徹底地追查郭解所犯的罪,郭解殺人,都在大赦之前。軹地有一個儒生陪侍追查郭解的使者,座中客人稱讚郭解,而儒生說:「郭解專門做奸邪的事,觸犯國家的法律,怎麼可以稱得上是賢明呢?」郭解的門客聽說後,就將這個儒生殺了,並割斷了他的舌頭。官吏因此責求郭解交出殺人犯,而郭解確實不知道兇手是誰。殺人的兇手也終究沒有追查到,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官吏判決郭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奏議說:「郭解身為平民,行俠耍弄權術,因小怨小恨就殺人,郭解雖然不知道,這個罪比他本人殺人還要重。應判決郭解大逆不道罪!」於是就下令將郭解族滅了。 自是之後,為俠者極眾,敖而無足數者①。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里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鹵公孺,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巡有退讓君子之風②。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跖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朱家之羞也。 【注釋】 ①敖:傲慢。 ②逡(qūn)巡:退讓。《史記》作「逡逡」。 【譯文】 從此以後,行俠義的人很多,都倨傲不值得提起。但是關中長安的樊仲子,槐里的趙王孫,長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鹵公孺,臨淮的兒長卿,東陽的田君儒,雖然為遊俠,但溫文爾雅有謙讓君子的風度。至於像北方的姚氏,西方的諸杜,南方的仇景,東方的趙他、羽公子,南陽的趙調等那一類人,都是些流落在民間的盜跖之流,更不足道了。這些人可以說是過去俠士朱家的羞恥。 太史公曰: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采者。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①!」於戲②,惜哉!序分三等人:術取卿相,功名俱著,一也;季次、原憲,獨行君子,二也;遊俠,三也。於遊俠中又分三等人:布衣閭巷之俠,一也;有土卿相之富,二也;暴豪恣欲之徒,三也。反側錯綜,語南意北,驟難覓其針線之跡。 【注釋】 ①既:終結,完了,這裡指衰頹。 ②於戲:同「嗚呼」。 【譯文】 太史公說:我看郭解,狀貌比不上一般人,言語也不動人。但是天下無論是賢明的還是愚笨的,了解他的還是不了解他的,都仰慕他的聲名,談論遊俠的都會提到他的姓名。諺語說:「人能用美好聲譽來作為容貌,難道還會衰朽窮盡嗎!」唉,可惜呀,沒有得到善終!序分了三等人:用權術獲取卿相的尊位,功績聲名都很顯著,這是第一類人;季次、原憲是特立獨行的君子,這是第二類人;遊俠,是第三類人。遊俠之中,又可分為三等:民間的平民俠士,這是第一類;有封邑的富貴卿相,這是第二類;暴戾豪強,放縱不法的人,這是第三類。全篇錯綜反覆,語意深隱,難以很快把握其行文線索。 漢書 《漢書》簡介參見卷六。 霍光傳 【題解】 《漢書》中霍光與金日同傳。此傳主要記述了霍光受漢武帝託孤後,經過複雜的鬥爭,完成了輔昭帝、廢昌邑王、立宣帝三件大事,以及霍氏宗族夷滅,一世而絕之事。作者大力稱譽了霍光的沉靜詳審、忠勤事主和大智大勇,也寫了霍光的虛偽世故、專橫霸道、徇私枉法、任人唯親、黨親連體、盤踞朝廷。傳文層次清楚,詳略得當,將霍光一生真實、形象地刻畫了出來。廢立昌邑王一節尤為精彩,而最有深意之處是所載徐福上書始末。 霍光字子孟,票騎將軍去病弟也①。父中孺②,河東平陽人也③,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④,與侍者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⑤,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⑥。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於武帝⑦,立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中孺,未及求問。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⑧,負弩矢先驅⑨,至平陽傳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為大人遺體也⑩。」中孺扶服叩頭(11),曰:「老臣得託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大為中孺買田宅、奴婢而去。還,復過焉(12),乃將光西至長安(13),時年十餘歲。任光為郎(14),稍遷諸曹、侍中(15)。去病死後,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16),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17),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甚見親信。以上為郎、侍中。 【注釋】 ①票騎將軍:又稱「驃騎將軍」,官名。位次於丞相,主征伐。去病:姓霍,漢武帝時為驃騎將軍,曾六次出擊匈奴,多有戰功,拜封票騎將軍,封冠軍侯。後人稱為「霍驃騎」。 ②中:通「仲」。 ③河東:郡名。治所在今陝西夏縣。因其地在黃河以東而得名。平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臨汾西南。 ④給事:供事,意則言供使喚,侍候奔走。平陽侯:漢相曹參的後代曹壽。 ⑤吏畢:在平陽侯家供事完畢。 ⑥絕:斷絕關係。 ⑦女弟:即妹妹。子夫:人名。為漢武帝後,生戾太子。 ⑧郊迎:迎接於郊外。 ⑨先驅:引路,嚮導。 ⑩遺體:留下來的身體。這是說子女的身體是父母留下來的。 (11)扶服:同「匍匐」。俯伏。 (12)過:意即探望。 (13)將:帶著。 (14)任:保舉。漢制,吏二千石以上者視事年滿三載,可以保舉弟或子一人為郎。 (15)侍中:官名。其職掌為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應對顧問,亦常代表皇帝與公卿辯論朝政。 (16)奉車都尉:官名。簡稱「奉車」。漢武帝始置,掌陪奉皇帝御乘輿馬。光祿大夫:官名。秩比二千石,掌顧問應對,屬光祿勛。 (17)禁闥(tà):皇宮中的門。 【譯文】 霍光,字子孟,是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親霍中孺是河東郡平陽縣人,早年曾以縣吏的身份服侍平陽侯家,和平陽侯家的侍女衛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後來,中孺服役期滿回到家中,娶了妻子,生下了霍光,因而和衛少兒母子斷絕了來往。過了很久以後,衛少兒的妹妹衛子夫被漢武帝寵愛,立為皇后,霍去病以皇后姐姐之子的身份隨之富貴並得到漢武帝的寵愛。霍去病長大了以後,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霍中孺,但一直沒顧上尋找。恰好有一次他以驃騎將軍的身份率軍出擊匈奴,途經河東郡,河東郡太守趕到郡境邊界迎接霍去病,還親自背著弩矢為他引路,到了平陽縣的傳舍後,派當地的官吏迎請霍中孺。霍中孺一路小跑進了門,拜謁霍去病,霍去病迎上前去,跪拜說道:「去病我早先並不知自己是大人您的兒子啊!」霍中孺俯伏在地,叩頭答道:「老臣能託命將軍,這是上天的神力啊!」霍去病為霍中孺買了許多的田地、房宅和奴婢,然後離去。戰爭結束,回師時又經過河東,霍去病順道把霍光帶到了長安,當時霍光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霍光最先被任命為郎官,不久便升為諸曹、侍中。霍去病死後,霍光官至奉車都尉、光祿大夫,漢武帝出行,霍光就陪他乘車,漢武帝回宮,霍光就侍候他左右,出入宮廷禁地二十多年,一直小心謹慎,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因而深得漢武帝的親近和信任。以上記霍光擔任郎官侍中時的事跡。 征和二年①,衛太子為江充所敗②,而燕王旦、廣陵王胥皆多過失③。是時,上年老,寵姬鉤弋趙倢伃有男④,上心欲以為嗣,命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屬社稷。上乃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⑤。後元二年春⑥,上游五柞宮⑦,病篤,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⑧,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⑨?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⑩。」日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上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11),日為車騎將軍(12),及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13),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14),皆拜臥內床下,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壹決於光(15)。以上受遺詔輔幼主。 【注釋】 ①征和二年:前91年。征和,漢武帝年號(前92—前89)。 ②衛太子:名據,衛皇后所生,故稱衛太子。諡戾,又稱戾太子。江充:邯鄲人。漢武帝拜他為繡衣使者(直屬於皇帝的司法官),因事與太子不和。征和二年,漢武帝病。江充見漢武帝年老,恐漢武帝死後為太子所殺,於是誣陷太子。太子把他殺了。丞相率兵攻打太子,太子兵敗,逃亡外地,後自縊而死。 ③燕王旦:劉旦,武帝第二子。廣陵王胥:劉胥,武帝第四子。 ④鉤弋(yì):宮名。倢伃:同「婕妤(jié yú)」。女官名。位同上卿,爵比列侯。昭帝的母親趙倢伃住鉤弋宮,故稱鉤弋趙倢伃。 ⑤黃門:官署名。為專掌在宮內服務、侍奉皇帝的機構。畫者:畫工。 ⑥後元二年:前87年。後元,漢武帝年號(前88—前87)。 ⑦五柞(zuò)宮:西漢離宮。 ⑧不諱:無法忌諱的事,指死。 ⑨諭:同「喻」。明白,了解。 ⑩金日(mì dī):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漢武帝元狩年間(前122—前117),昆邪王殺休屠王降漢,金日及其母、弟均被收入漢廷。後被漢武帝重用。 (11)大司馬:冠於將軍之上的加銜,有了這個加銜,就可以輔佐朝政。 (12)車騎將軍: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的軍銜。 (13)太僕:官名。掌管皇帝的乘輿。上官桀:字少叔,隴西上邽(今甘肅天水)人。左將軍:官名。位次上卿,主征伐。 (14)搜粟都尉:官名。掌軍糧。桑弘羊:洛陽人,武帝時的理財大臣。御史大夫:官名。位次丞相,主掌彈劾、糾察及圖籍秘書事宜。 (15)壹:一切。 【譯文】 征和二年,衛太子被江充陷害而死,而燕王劉旦和廣陵王劉胥兩個人所犯過失又挺多。當時,漢武帝已經年邁,他的寵姬鉤弋趙倢伃生了一個兒子,漢武帝想立這個年幼的兒子做太子,要挑選大臣來輔佐他。漢武帝逐一考察各位大臣,認為只有霍光堪當此重任,可以社稷相托。於是他便命黃門的畫師繪製了一幅周公背著周成王朝見諸侯的圖,賜給了霍光。後元二年春天,武帝游幸到五柞宮,病勢垂危,霍光流淚問道:「如果萬一發生不幸,該讓誰來繼承皇位呢?」漢武帝說:「難道您還不明白我先前送您那幅畫的意思嗎?立少子為帝,由您像周公輔佐周成王那樣輔佐他。」霍光叩頭辭讓說:「我不如金日合適。」金日也說:「我是外國人,還是霍光更合適。」漢武帝於是任命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為車騎將軍,並任命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他們幾個人都在皇帝臥室的床邊拜受官職,受漢武帝遺詔輔佐年少的皇帝。第二天,漢武帝就去世了,太子繼承了皇帝的尊號,他就是孝昭帝。當時,漢昭帝才八歲,國家大事統統由霍光代為決斷。以上記霍光受遺詔輔佐年幼的皇帝。 先是,後元年①,侍中僕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通謀為逆②,時,光與金日、上官桀等共誅之,功未錄③。武帝病,封璽書曰④:「帝崩發書以從事⑤。」遺詔封金日為秺侯⑥,上官桀為安陽侯⑦,光為博陸侯⑧,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時,衛尉王莽子男忽侍中⑨,揚語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遺詔封三子事!群兒自相貴耳。」光聞之,切讓王莽,莽鴆殺忽⑩。 【注釋】 ①後元年:即後元元年,前88年。 ②侍中僕射(yè):官名。領導侍中者。僕射有主任或領班之意。莽何羅:本姓馬,改為莽系東漢明德馬皇后所為。重合: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樂陵西。 ③功未錄:功績沒有登記,即沒有論功行賞。 ④璽書:指封口蓋有皇帝御璽的詔書。璽,印,自秦以後專指皇帝的印。 ⑤發:打開。從事:此處指依照璽書的指示辦事。 ⑥秺(dù):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成武西北。 ⑦安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正陽西南。 ⑧博陸:博,大。陸,平。取其嘉名,無此縣。霍光食邑為北海、河間、東郡。 ⑨王莽:字稚叔,天水(今屬甘肅)人。與西漢末年建立新朝的王莽不是一個人。 ⑩鴆(zhèn):用鴆鳥的羽毛泡成的毒酒。此處意為用鴆酒殺人。 【譯文】 在這以前,即後元元年,侍中僕射馬何羅和他的弟弟重合侯馬通陰謀叛上作亂,當時是霍光、金日和上官桀等人共同誅討了馬氏兄弟,立了大功而沒有論功行賞。漢武帝在病危時曾將一道璽書密封起來,說:「等我死了以後再拆開,照著上邊寫的去辦。」這份遺詔封金日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霍光為博陸侯,三人都是因以前捕獲謀反者有功而受封。當時衛尉王莽的兒子王忽正在宮內供職,他聽到這件事以後四處揚言道:「先帝病危的時候,我經常服侍左右,哪裡有這份封他們為侯的遺詔!這是這幫人自己抬高自己。」霍光聽到這些話以後,狠狠地把王莽斥責了一通,王莽隨後就用毒酒把王忽給毒死了。 光為人沉靜詳審,長財七尺三寸①,白皙,疏眉目,美須髯。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②。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③,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④。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眾庶莫不多光。以上輔孝昭帝。 【注釋】 ①財:通「才」。僅僅,剛剛。 ②資性:天性。 ③尚符璽郎:官名。屬符節令,掌管皇帝的印璽符節。 ④誼:通「義」。 【譯文】 霍光為人沉著穩重,處事審慎周密,身高僅七尺三寸,皮膚白皙,眉目疏朗,須髯很美。每次出入宮殿、上下殿門時,所停所進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僕射曾暗暗觀察過,結果發現每次都絲毫不差,霍光的資性端正,由此可見。霍光剛開始輔政時,國家的政令都是由他制定,天下的臣民都仰慕他的風采。有一次,宮中鬧鬼,一夜之間,大臣們驚恐不安,霍光把尚符璽郎召來,讓他把玉璽交給自己,這位郎官不肯給霍光。霍光便上前去奪,郎官按著佩劍說:「我的頭可以給你,但是皇上的玉璽可不能給你!」霍光聽了以後,甚為感動。第二天,就下詔給這位郎官加秩二等。眾人知道這件事後,沒有人不稱讚霍光的。以上記霍光輔佐漢昭帝之事。 光與左將軍桀結婚相親①,光長女為桀子安妻。有女年與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蓋主內安女後宮為倢伃②,數月立為皇后。父安為票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休沐出③,桀輒入代光決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長公主④。公主內行不修⑤,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為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⑥,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自先帝時,桀已為九卿⑦,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⑧,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繇是與光爭權。 【注釋】 ①結婚:結為兒女親家。婦之父母與夫之父母相稱為婚姻。 ②鄂邑蓋主:漢武帝長女,封為鄂邑長公主。鄂邑,今湖北鄂城。因其嫁給蓋侯,故又稱蓋主。漢昭帝是她撫養長大的。內:同「納」,送進去。 ③休沐:休假。漢制,中朝官(大司馬、左右前後將軍、侍中、左右曹、諸吏、騎散、中常侍)每五天可回私宅休沐一次。 ④德:感恩。 ⑤內行:私生活。不修:不檢點。 ⑥幸:希望。故事:舊例。列侯:漢制,劉姓子孫封侯者為諸侯,異姓功臣封侯者,謂之列侯,亦稱徹侯。 ⑦九卿:中央政府的九位高級官員。漢朝為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大鴻臚)、宗正(宗伯)、治粟內史(大司農)、少府。武帝後元二年以前,上官桀已為太僕,而霍光只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位在九卿之下。 ⑧椒房:皇后所居之處。椒是香料,用椒和泥塗牆,取其溫暖芳香。中宮:皇后的宮殿。 【譯文】 霍光和左將軍上官桀是兒女親家,霍光的大女兒嫁給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為妻。上官安有個女兒,年齡和漢昭帝相仿,上官桀通過漢昭帝姐姐鄂邑蓋主的關係,將上官安的女兒送入後宮,先是立為倢伃,幾個月後就成了漢昭帝的皇后。漢昭帝任命上官安為驃騎將軍,封他做桑樂侯。每當霍光出宮休假時,上官桀便入宮,代替霍光處理朝政。上官桀父子尊貴起來之後,對長公主充滿了感激。長公主的私生活不太檢點,和河間人丁外人私通。上官桀父子就想替丁外人謀求爵位,打算在他封侯之後按照國家舊例和公主結婚,霍光沒有同意。他們又想讓丁外人做光祿大夫,以便他能得到皇帝的召見,霍光又不同意。長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上官桀父子幾次為丁外人求封求官都未能如願,也覺得對不起長公主。在漢武帝當政時期,上官桀就已經是九卿了,官位高於霍光。等到父子兩人同時做了將軍,又是漢昭帝的外戚;皇后是上官安的親生女兒,霍光不過是皇后的外祖父,反倒獨攬大權,因此他們就開始和霍光爭權奪勢。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①,為國興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②,道上稱③,太官先置④。」又引:「蘇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⑤,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⑥。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⑦。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⑧,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⑨。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注釋】 ①酒榷鹽鐵:指酒業和鹽鐵專營、專賣。榷,專利。 ②肄:習。羽林:指羽林軍(保衛宮禁的軍隊)。此處指把郎官和羽林軍集合起來操練演習。 ③稱蹕:傳令戒嚴。,同「蹕」。古代帝王出行時,禁止行人來往,叫做蹕。 ④太官:掌管皇帝飲食的官,屬少府。 ⑤典屬國:官名。掌管來歸附的各外族屬國。 ⑥莫府:即幕府,軍隊出征,要住在幕帳里,故將軍府稱為幕府。校尉:武官名。位決於將軍,隨職務冠以名號。 ⑦非常:此處言篡位之事。 ⑧宿衛:值宿護衛。 ⑨司:同「伺」。 【譯文】 燕王劉旦自認為是漢昭帝的兄長,理應繼承皇位,所以對漢昭帝繼位一直是心懷不滿。御史大夫桑弘羊曾經制定過酒榷、官營鹽鐵等為國興利的大政,居功自傲,想為子弟求官,遭到拒絕,也怨恨霍光。於是,蓋主、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等人便都和燕王旦暗中勾結,他們指使某人以燕王旦的名義向漢昭帝寫了一份上書,說:「霍光出宮閱試郎官、羽林兵演習的時候,在路上像皇帝出行一樣傳令戒嚴,還指派太官先行,為他準備飲食。」又說:「蘇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拘留了二十年而不投降,回國之後才官為典屬國,但大將軍的長史楊敞卻無功而升官至搜粟都尉,霍光還擅自調動軍官,增加其幕府的校尉。霍光獨霸大權,無所顧忌,恐怕是心懷異志。臣旦願意歸還符璽,回京宿衛,督察防範奸臣之變。」他們計劃乘霍光出宮休假時將這份上書呈報給漢昭帝。上官桀想從內朝將此上書批轉給有關部門查處,由桑弘羊聯合其他大臣共同逼迫霍光辭官交權。不料上書呈給漢昭帝後,卻被漢昭帝扣住不發。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①。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②,都郎屬耳③;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④,上不聽。 【注釋】 ①畫室:指殿前西閣之室。西閣畫古帝王像,故稱。 ②廣明:驛亭名。在漢長安城東。 ③都郎:考核郎官。屬:近,指時間很近。 ④遂:竟。指追究到底。 【譯文】 第二天早上,霍光知道了這件事,他入宮後,先待在畫室之中,不見漢昭帝。漢昭帝問:「大將軍在哪?」左將軍上官桀回答說:「因為燕王控告了他的罪行,所以他不敢來見陛下您了。」漢昭帝下詔召見大將軍。霍光進來之後,摘下官帽,跪伏在地叩頭請罪,漢昭帝對他說:「請將軍把帽子戴上。朕知道這份上書是假的,將軍您沒什麼罪過。」霍光問:「陛下您是怎麼知道的呢?」漢昭帝說:「將軍到廣明去,不過是考察郎吏的成績而已,調動幕府校尉也只是近十天之內的事情,燕王他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了呢?何況將軍如果真要圖謀不軌,也用不著校尉。」當時漢昭帝年僅十四歲,此語一出,身旁的尚書和近臣都感到驚訝,冒名上書的人果然逃走了,官府開始緊急搜捕。上官桀等人怕事情敗露,就對漢昭帝說,這是小事一樁,用不著窮追不捨,漢昭帝根本不聽他們的。 後桀黨與有譖光者①,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②。」自是桀等不敢復言,乃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③,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事發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以上誅上官、桑、丁、燕王、蓋主。 【注釋】 ①黨與:同黨的人,黨羽。譖:誣陷。 ②坐之:此處指要讓他因陷害人而獲罪。坐,犯罪。 ③格:擊。 【譯文】 後來,上官桀的同黨又在漢昭帝面前說霍光的壞話,漢昭帝一聽就龍顏大怒,說道:「大將軍是忠臣,是先帝為我選的輔佐大臣,今後誰再敢誹謗他,就判誰的罪!」從此,上官桀等人再也不敢在漢昭帝面前說霍光的壞話了,而是計劃讓長公主設酒席宴請霍光,事先埋下伏兵,在霍光赴宴時把他殺掉,然後就廢黜漢昭帝,迎請燕王旦繼承帝位。霍光知道這件事後,就將上官桀父子、桑弘羊、丁外人等全部滅族。燕王和長公主都自殺了。以上記霍光殺上官桀父子、桑弘羊、丁外人、燕王、蓋主等。 光威震海內。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訖十三年①,百姓充實,四夷賓服②。元平元年③,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④,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⑤,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⑥,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⑦,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視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⑧,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⑨。以上光迎立昌邑王賀。 【注釋】 ①訖:終。昭帝在位十三年,國政由霍光主持,故言「訖十三年」。 ②賓服:臣服。 ③元平元年:前74年。元平,漢昭帝年號(前74)。 ④武帝六男:長子衛太子劉據,次子齊懷王劉閎,三子燕剌王劉旦,四子廣陵王劉胥,五子昌邑王劉髆(bó),六子昭帝劉弗陵。 ⑤失道:行為失去正道,即行為不端。 ⑥太伯:王季之兄,其父周太王不立太伯而立王季。 ⑦伯邑考:周文王長子,其父周文王不立伯邑考而立武王。 ⑧皇太后:指昭帝的上官皇后,系霍光外孫女。 ⑨行:兼攝。大鴻臚:官名。掌管朝賀慶弔的贊禮司儀。少府:官名。掌司山海池澤的稅收。宗正:官名。掌管皇族事務。樂成:即史樂成,其官職為少府,時兼代大鴻臚職事。德:劉德。吉:丙吉。利漢:史失其姓。昌邑:在今山東金鄉西北。 【譯文】 霍光因此而威震四方。漢昭帝成人之後,仍讓霍光處理朝政,霍光輔政十三年,天下百姓都生活富足,周邊各族也都歸服漢朝。元平元年,漢昭帝病逝,沒有兒子繼位。漢武帝的六個兒子只有廣陵王胥還活在人世,大臣們在討論皇位繼承人時,都支持廣陵王。但是,廣陵王胥早年因為品行不端,被漢武帝排斥在帝位之外。霍光內心自感不安。這時有位郎官上書說:「當年周太王廢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則捨棄伯邑考而立周武王,只要對國家有利,即便是廢長立少也是可以的。廣陵王不能繼承帝位。」此言正合霍光心意。於是霍光把這份奏書給丞相楊敞等人傳看,並將這位郎官提拔為九江郡的太守,當天就秉承皇太后的旨意,派遣代理大鴻臚的少府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和中郎將利漢等人到昌邑國,迎請昌邑王劉賀。以上記霍光迎立昌邑王劉賀。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①。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②,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③,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④,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⑤,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⑥。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⑦,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⑧。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⑨,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令漢家絕祀⑩,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11)。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12),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注釋】 ①故吏:昔日僚屬。大司農:漢九卿之一,掌管國家財政。田延年:字子賓,曾為霍光幕僚。 ②柱石:指擔當國家重任的人,如柱支梁,如石承柱。 ③建白:陳述意見。建,建議。白,說明。 ④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伊尹是殷商賢相,太甲是商湯之孫。太甲繼位後,縱慾妄為,伊尹將其流放桐宮。過了三年,太甲改過自新,伊尹又接他回來,讓他重新執政。 ⑤引:援引。此處為提拔推薦之意。給事中:官名。因供職宮中,故稱。掌顧問應對。 ⑥中二千石:漢制,官吏按所得俸祿多寡分為若干等級。九卿及御史大夫、執金吾均為中二千石,此處指這些官。大夫:官名。掌議論,屬光祿勛。博士:官名。掌通曉古今事物,國有疑事,備問對。 ⑦鄂:通「愕」。驚訝。 ⑧唯唯:應答聲。 ⑨鼎沸:像鼎中的開水那樣沸騰著,喻人心不安。 ⑩絕祀:斷絕祭祀,意為亡國。 (11)不得旋踵:意為不得猶豫。旋踵,轉動腳跟向後退。 (12)匈匈:同「洶洶」。紛擾不安的樣子。 【譯文】 劉賀是漢武帝的孫子,昌邑哀王劉髆的兒子。他到達長安後,繼承了帝位,但卻行為淫亂。霍光因此憂慮憤懣,單獨詢問所親信的老部下大司農田延年。田延年說:「將軍您是國家的柱石,既然已看出昌邑王不配當皇帝,為什麼不把您的意見告知皇太后,另選賢人立為皇帝呢?」霍光說道:「我正想這麼做,卻不知古代是否有此先例?」田延年說:「當初伊尹做殷朝宰相時,曾將太甲廢黜以安定國家,後代都稱伊尹為忠臣。將軍如果現在也能像伊尹一樣的話,那就是漢朝的伊尹了。」霍光於是便舉薦田延年擔任給事中,私下又和車騎將軍張安世籌劃安排,然後召集丞相、御史大夫、諸位將軍、列侯、中二千石以上大臣及諸位大夫、博士在未央宮開會商討廢黜之事。霍光說:「昌邑王昏聵淫亂,這樣下去的話恐怕漢朝天下難保,大家說說怎麼辦好呢?」參加會議的人一聽,一個個都害怕得變了臉色,誰也不敢發言,只是唯唯諾諾而已。田延年一看站了起來,離席前行,手按著佩劍說:「先帝所以把年幼的孤兒託付給將軍,把天下託付給將軍,是因為將軍忠誠賢明,能安定劉氏天下。但現在天下臣民人心不穩,國家將要傾覆,漢帝諡法之所以要用孝字當先,就是長久統治天下,使祖宗的亡靈得到祭祀。如果漢家的祭祀斷絕,將軍即便死了,又有何面目去地下見先帝呢?今天討論廢黜的事,必須即刻做出決斷。群臣哪一個敢拖延答應的,我請求將軍允許我當場把他斬殺!」霍光謝罪說:「九卿對我的責備很對。現在天下局勢動盪,我霍光理當受此責難。」於是參與商議的人紛紛跪下磕頭,說:「天下百姓的命運都由大將軍您來掌握,我們一切聽從大將軍的指揮。」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①,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②,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③,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④,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⑤。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⑥。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⑦,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以上光議廢昌邑王賀。 【注釋】 ①見白:謁見並稟白。 ②溫室:即溫室殿,在未央宮內,為冬日取溫之地。 ③中黃門宦者:住於宮中在黃門外服役的宦官。黃門,因宮門是黃色,故稱。 ④金馬門:未央宮前有銅馬,故未央宮門叫金馬門。 ⑤詔獄:監獄的一種,專門囚禁皇帝特旨交審的罪犯。 ⑥中臣侍:當為中常侍,加官名。 ⑦卒:通「猝」。倉促。物故:意為死亡。 【譯文】 霍光立刻率領諸位大臣朝見了太后,向她詳細陳述了昌邑王不堪為帝的種種情形。皇太后聽完就乘車來到未央宮的承明殿,傳令各處禁門,不許放進昌邑群臣。昌邑王去朝見皇太后,撲空而歸,正要乘輦回溫室去,中黃門的宦官在宮門兩邊扶著門扇,昌邑王剛一進來立刻關上大門,把昌邑群臣都隔在門外。昌邑王問:「這是要幹什麼?」大將軍跪下答道:「皇太后剛才下詔,不許昌邑群臣進來。」昌邑王說:「慢一點不行嗎?何必把人嚇成這樣呢?」霍光把昌邑群臣統統驅趕到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張安世率領羽林騎兵將這二百多人全都捆綁起來,押送到廷尉詔獄看管。霍光命令原先在宮中侍奉漢昭帝的宦官看守昌邑王。霍光對侍從們說:「要小心看護!要是他突然死亡,或是自殺,我就要背上弒上殺主的惡名,無法向天下人交代了。」昌邑王此時還不知自己將被廢黜,他問身邊的人:「我的那些屬下到底犯了什麼罪,大將軍把他們全都捆起來?」以上記霍光商議廢黜昌邑王劉賀。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①,盛服坐武帳中②,侍御數百人皆持兵③,期門武士陛戟④,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 【注釋】 ①珠襦:貫珠而做成的短衣。 ②武帳:帷帳中設置矛、戟、鉞、盾和弓矢五兵,故叫武帳。 ③侍御:守衛在左右的侍從。 ④期門:官名。掌執兵器隨從皇帝,屬光祿勛。陛戟:在殿階下持戟護衛。 【譯文】 不一會兒,皇太后召見昌邑王的詔書到了,昌邑王聽召之後,內心開始有些惶恐,又問道:「我犯了什麼罪?皇太后召見我幹什麼?」皇太后披了件綴有珍珠的短襖,穿著盛裝端坐於武帳之中,幾百名侍衛都手持兵器,期門武士們執戟守衛台階,他們都排列在殿下。朝廷大臣以品秩為序先後步入大殿,皇太后讓昌邑王俯伏座前聽候詔令。霍光和諸大臣聯名上書控告昌邑王,尚書令宣讀他們的奏書道: 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後將軍臣充國、御史大夫臣誼、宜春侯臣譚、當塗侯臣聖、隨桃侯臣昌樂、杜侯臣屠耆堂、太僕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執金吾臣延壽、大鴻臚臣賢、左馮翊臣廣明、右扶風臣德、長信少府臣嘉、典屬國臣武、京輔都尉臣廣漢、司隸校尉臣辟兵、諸吏文學光祿大夫臣遷、臣畸、臣吉、臣賜、臣管、臣勝、臣梁、臣長幸、臣夏侯勝、大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①:臣敞等頓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廟總壹海內者②,以慈孝、禮誼、賞罰為本。孝昭皇帝早棄天下,亡嗣,臣敞等議,禮曰「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後,遣宗正、大鴻臚、光祿大夫奉節使征昌邑王典喪③。服斬縗④,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⑤,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⑥,就次發璽不封⑦。從官更持節⑧,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⑨,常與居禁闥內敖戲。自之符璽取節十六⑩,朝暮臨(11),令從官更持節從(12)。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13),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14)。會下還(15),上前殿,擊鐘磬,召內泰壹宗廟樂人輦道牟首(16),鼓吹歌舞,悉奏眾樂。髮長安廚三太牢具祠閣室中(17),祀已,與從官飲啖。駕法駕(18),皮軒鸞旗(19),驅馳北宮、桂宮(20),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21),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22)。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23)。 【注釋】 ①明友:姓范。增:姓韓。前將軍、後將軍:官名。位上卿,掌兵及征伐之事。充國:姓趙,漢武帝時破匈奴有功。誼:姓蔡。譚:姓王,襲父封為宜春侯。聖:姓魏,襲父封為當塗侯。昌樂:姓趙。故蒼梧王趙光之子,光降漢,封隨桃侯,昌樂襲父封。屠耆堂:本胡人。其祖父復陸支降漢,封杜侯。延年:姓杜。昌:姓蘇。德:姓劉。樂成:姓史。光:姓李。執金吾:官名。負責京師治安巡邏時,手持金吾。吾,大棒的名稱,質地為銅,故稱金吾。延壽:姓李。賢:姓韋。左馮翊:官名。與京兆尹、右扶風共治京城地區,稱三輔。廣明:姓田。德:姓周。長信少府:官名。掌皇太后宮。太后居長信宮,故名。嘉:史不載其姓。武:姓蘇。廣漢:姓趙。司隸校尉:官名。掌巡察京師及近郊、察舉百官及京師近郊一切違法者。辟兵:史不載其姓。諸吏文學光祿大夫:概指下文所說諸人的官職,或為諸吏,或為文學,或為光祿大夫。遷:姓王。畸:姓宋。吉:即景吉。賜、管、勝、梁、長幸:史均未載其姓。大中大夫:即「太中大夫」,官名。掌議論。德:史不載其姓。卬:姓趙,充國之子。 ②總壹:統一。 ③奉節:持太后所給旄節。典喪:主持喪事。 ④斬縗(cuī):用最粗的生麻布做的孝衣,衣的下邊不用針縫,是喪服中最重者。 ⑤略:通「掠」。衣車:後面有帷幔遮蔽,前面門可開關的車。 ⑥信璽、行璽:漢初皇帝有三璽:天子之璽,皇帝自己佩戴著;信璽、行璽則存於符節台。大行前:指昭帝的靈柩前。 ⑦次:指所居之位。發璽:打開封匣取出璽來。璽乃國寶,當緘封之。昌邑王於大行前受之,退還所次,將其取出,讓凡人見之,行為極不嚴肅。 ⑧更:更替。 ⑨騶(zōu)宰:官名。為騶之長,掌駕御或騎從。 ⑩符璽:指藏符璽的官署。 (11)臨:哭奠死者。 (12)更持節從:更互執節,從之哭臨之所。此處是說昌邑王對符節也很不嚴肅。 (13)中御府令:掌宮中衣服財寶之官。 (14)俳倡:諧戲,演戲。倡,樂人。 (15)下:指昭帝的靈柩下葬。葬還不居喪位,便處前殿,是失禮之舉。 (16)泰壹:即太一,神名。輦道:帝王車駕所行之路。牟首:池名。在上林苑中。輦道牟首,指從輦道到牟首。此句指把祭祀太一神和祭祀宗廟時演奏的樂工召納到後宮。 (17)長安廚:官署名。太牢:牛、羊、豕三牲。具:饌,此指祭品。祠:祭祀。閣室:閣道旁的屋子。 (18)法駕:皇帝乘車的一種。法駕只有祭天和郊祀社稷時才能用。 (19)皮軒:用虎皮作屏障的車。鸞旗:用羽毛編起來系在幢旁的一種旗子。皮軒、鸞旗均為先行的儀仗。 (20)北宮、桂宮:均在未央宮北。 (21)召:招來,此作取來。小馬:又叫果下馬,高三尺。 (22)掖庭:宮殿內的旁舍,此指宮廷。 (23)掖庭令:宮廷內管宮女的官。 【譯文】 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後將軍臣充國、御史大夫臣誼、宜春侯臣譚、當塗侯臣聖、隨桃侯臣昌樂、杜侯臣屠耆堂、太僕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執金吾臣延壽、大鴻臚臣賢、左馮翊臣廣明、右扶風臣德、長信少府臣嘉、典屬國臣武、京輔都尉臣廣漢、司隸校尉臣辟兵、諸吏文學光祿大夫臣遷、臣畸、臣吉、臣賜、臣管、臣勝、臣梁、臣長幸、臣夏侯勝、太中大夫臣德、臣卬冒死告於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頓首死罪。天子所以能夠永遠保持祖宗神靈的祭祀不廢並且統領海內百姓,是因為他以講慈孝、倡禮儀、賞功罰過為根本。孝昭帝沒有留下子嗣便過早去世,臣敞等商議,古禮有言「做了某人的後代,便是某人的兒子」,昌邑王適於成為孝昭帝的後代,於是就派遣宗正、大鴻臚、光祿大夫等奉節出使,徵召昌邑王來京主持孝昭帝的葬儀。可是,他穿著斬縗之服,卻無悲哀之心,不遵循禮儀制度,在奔喪途中不吃素食,指使其屬下搶劫女子,載於衣車之中,並將其帶入所居旅舍之內淫樂。初到長安,謁見太后,被立為皇太子,常常私下買雞、豬來吃。在昭帝的靈柩前拜受皇帝信璽、行璽等物,回去就打開試用,用畢又不封匣。他令屬下輪流持漢節將昌邑國內的官吏、騶宰和奴婢二百餘人引入皇宮,並經常和他們在宮中嬉戲。他自己到符節台取走十六根符節,每天早晚哭吊昭帝時都讓他的侍從持節隨行。他寫了封璽書說:「皇帝問候侍中君卿:今特遣中御府令高昌攜帶黃金千斤前往,賜君以金,用它去娶十個女人吧。」昭帝的靈柩尚在前殿未葬,他就拿出樂府的樂器,召來昌邑國的樂師和演員,擊鼓歌舞、吹拉彈唱,演滑稽戲。下葬回來之後便在前殿敲鐘擊磬,召來原先祭祀太一神廟的樂工,在輦道及牟首鼓吹歌舞,將祭神所用的樂曲全都演奏了一遍。他還下令將長安廚所有的三太牢祠具搬至閣室中祭祀鬼神,祠畢即和屬下將祭品吃喝一空。他乘法駕,用皮軒鸞旗,在北宮、桂宮之中策馬疾馳,戲豬斗虎。調用皇太后專用的小馬及車輛,供昌邑官奴們騎坐、遊戲於後宮。他還和孝昭帝的宮人蒙等姦淫為樂,並對掖庭令說,誰要敢把這些事說出去,就處以腰斬之刑。 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 【譯文】 皇太后喝道:「停一下!為人臣子應該如此昏亂乖悖嗎!」昌邑王嚇得離開座席,拜伏於地。尚書令接著往下讀: 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①。變易節上黃旄以赤②。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③,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④。詔太官上乘輿食如故。食監奏未釋服未可御故食⑤,復詔太官趣具,無關食監⑥。太官不敢具,即使從官出買雞豚,詔殿門內⑦,以為常。獨夜設九賓溫室⑧,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⑨。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⑩,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學光祿大夫夏侯勝等及侍中傅嘉數進諫以過失,使人簿責勝,縛嘉系獄。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注釋】 ①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漢制,皇子封為王,其實為諸侯,總稱為諸侯王。諸侯王金印盭(lì,綠色)綬,列侯金印紫綬,二千石銀印青綬,秩比六百石以上銅印墨綬,比二百石以上銅印黃綬。免奴:被赦免為良人的奴隸。 ②旄:節上用旄牛尾作的裝飾。此句意為將黃旄改為赤旄。 ③御府:宮中藏財物的府庫。采繒:有文彩的絲織物。 ④湛沔:同「沉湎」。沉溺。 ⑤食監:掌管皇帝膳食的官員。未釋服:未脫孝服,指居喪期間。 ⑥關:由,經過。 ⑦殿門:指看守殿門者。內:同「納」。使入。 ⑧設九賓溫室:在溫室殿中設九賓之禮。九賓,由儐者九人以次傳呼接迎上殿。只有接待貴賓方行此儀。 ⑨「祖宗廟祠未舉」幾句:舉:舉行。漢制,新君即位,須在已葬故君三十六日之後,才祭祀祖先宗廟。園廟:此處指陵廟。昌邑王未祭祀祖先宗廟,而私祭其父昌邑哀王,是違禮;既為昭帝嗣子,再對哀王稱「嗣子皇帝」,也是違禮。 ⑩旁午:交錯,紛繁。 【譯文】 私自取出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的綬帶及黑綬、黃綬多條,讓昌邑國的郎官佩帶,把他們赦免為良人。將節上的黃色旄飾變為赤紅色。將御府中的金錢、刀劍、玉器、彩絲等物隨意賞賜給那些陪他遊玩的人們。與他的從官、官奴們整夜聚飲,沉湎於酒。詔令太官送上皇帝的日常膳食。食監報告說,服喪期間不能如此,他又一次下詔讓太官快辦,不必報告食監。太官不敢準備,他便指使手下人出宮購買雞、豬,命令各殿門不得阻攔,每天都是如此。有一天夜裡,他在溫室大設九賓之禮,單獨會見其姐夫昌邑關內侯。列祖列宗的廟祠尚未舉行,他卻寫下璽書,派遣使者持節外出,以三太牢之禮祭祀昌邑哀王的園廟,並自稱嗣子皇帝。從接受了皇帝璽印以後至今二十七天當中,他派遣的使者紛進紛出,持節詔令各官署徵發之事多達一千一百二十七件。文學光祿大夫夏侯勝等及侍中傅嘉屢次進諫,批評其過失,他派人羅列夏侯勝的罪狀並加以審問,將傅嘉捆綁起來,投入獄中。總之,昌邑王的言行荒謬、淫亂、昏庸,喪失了帝王的禮儀,破壞了漢家的制度。臣敞等多次進諫,但他非但沒有收斂而且還愈演愈烈,這樣下去怕是要危及國家,天下不安。 臣敞等謹與博士臣霸、臣雋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倉議①,皆曰:「高皇帝建功業為漢太祖,孝文皇帝慈仁節儉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詩》雲②:『藉曰未知③,亦既抱子。』五辟之屬,莫大不孝④。周襄王不能事母⑤,《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⑥,繇不孝出之⑦,絕之於天下也⑧。宗廟重於君,陛下未見命高廟⑨,不可以承天序⑩,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御史大夫臣誼、宗正臣德、太常臣昌與太祝以一太牢具(11),告祠高廟。臣敞等昧死以聞。 【注釋】 ①霸、德、射、倉:四人姓氏,史不詳載。雋舍、虞舍:二人同名,故標出姓來。 ②《詩》:指《詩經·大雅·抑》之詩。 ③藉曰:假使說。 ④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孝經·五刑章》有「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之語。五辟,五刑。屬,類。 ⑤周襄王:名鄭。襄王生母早死,父惠王又娶惠後。 ⑥天王出居於鄭:出於僖公二十四年《春秋經》,《公羊傳》說:「王者沒有外居的道理,為什麼說他出呢?因為與他母親不相得。」 ⑦出之:指用「出」字來貶他。 ⑧絕:棄絕。 ⑨未見命高廟:未曾受命於高廟。 ⑩天序:意為天命。 (11)有司:有關官員。太祝:官名。掌祭祀宗廟,屬太常。 【譯文】 臣敞等謹與博士臣霸、臣雋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倉商議,他們都說:「高皇帝建功立業,故廟號為漢太祖,孝文皇帝慈仁節儉,故廟號為漢太宗,今昌邑王嗣為孝昭帝的後代,行為邪僻不軌。《詩經》上說:『假使說他不懂事,也是有了孩子的人了。』五刑之罪,莫重於不孝。古時周襄王不能善侍母親,《春秋》便書以『天子出居於鄭』,以不孝之罪而用『出』字來貶他,讓天下人都與之相絕。宗廟重於國君,況且陛下還未到高祖廟中祭告,所以他不能夠承受天命,奉祀宗廟,為萬民父母,應當廢黜。」臣請求有關部門的官吏陪同御史大夫臣誼、宗正臣德、太常臣昌與太祝一起到高廟,以太牢的禮儀告祭高皇帝之靈。臣敞等冒死告訴您這些情況。 皇太后詔曰:「可。」以上群臣於太后前宣讀奏書。 【譯文】 皇太后下詔說:「同意大臣的意見。」以上群臣在太后面前宣讀奏書。 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①,雖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②,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③。」起就乘輿副車④。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⑤,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等駑怯⑥,不能殺身報德。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見左右⑦。」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⑧,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⑨。昌邑群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光悉誅殺二百餘人。出死⑩,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以上王賀歸昌邑。 【注釋】 ①爭:通「諍」。爭臣,諫諍之臣。昌邑王此番話本於《孝經·諫諍章》。 ②璽組:璽綬。 ③戇(zhuànɡ):愚。不任:擔任不起。 ④乘輿副車:皇帝的副車。昌邑既被廢,只能乘副車。 ⑤邸:諸侯王到京朝見皇帝時所住的房舍。 ⑥駑:劣馬,喻指才能低下。 ⑦左右:指昌邑王左右伺候的人。此句則婉言,我永遠不能與你見面了。 ⑧屏:棄。 ⑨湯沐邑:古代帝王賜給諸侯來朝時齋戒自潔的地方。戰國以後,國君賜給大臣的封邑亦叫湯沐邑。 ⑩出死:出獄到刑場被處死刑。 【譯文】 霍光讓昌邑王起來拜受太后詔書,昌邑王說:「我聽說,如果天子身邊有七位諍臣的話,即便他是無道之君,也不會失掉天下。」霍光說:「皇太后已經下詔將你廢黜了,還自稱什麼天子!」說罷就上前抓住昌邑王的手,解下他身上的御璽,捧著交給皇太后,然後又挽扶昌邑王走下宮殿,來到金馬門外,群臣跟隨送行。昌邑王面西而拜,說道:「愚戇之人,自然不堪主事漢廷。」說罷起身,坐上了乘輿副車。大將軍霍光將昌邑王送到昌邑邸,然後向昌邑王道歉說:「大王您是自絕於天下,臣等既無才又膽怯,不能殺身以報答您的恩德。臣寧可有負於大王,不敢有負於國家。希望大王自己多多珍重,臣從今以後不再與您相見了。」說完就流著眼淚離開了昌邑邸。大臣們又建議說:「古時候都把廢黜之人流放到遠方邊地,不讓他干擾國家的政令,我們請求把昌邑王賀流徙到漢中郡房陵縣。」皇太后下詔,讓劉賀回昌邑,除去封國,另賜他湯沐邑二千戶。昌邑群臣因為沒有盡到輔佐之責,致使昌邑王犯下罪行,霍光把他們處死二百多人。這二百餘人臨死前在市中大聲呼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以上記劉賀回到昌邑。 光坐庭中①,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近親唯有衛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咸稱述焉。光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禮》曰②:『人道親親故尊祖③,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④,擇支子孫賢者為嗣。孝武皇帝曾孫病已,武帝時有詔掖庭養視⑤,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里⑥,洗沐賜御衣⑦,太僕以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⑧,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⑨。已而光奉上皇帝璽綬⑩,謁於高廟,是為孝宣皇帝。以上立宣帝。 【注釋】 ①庭:指掖庭。 ②《禮》:指《禮記·大傳》。 ③親親:愛自己的父母。 ④大宗:貴族之家,父死由嫡長子繼嗣,代代相傳,即所謂「百世不遷之宗」。皇室則以皇帝之世代相傳為大宗。 ⑤武帝時有詔掖庭養視:巫蠱事起,衛太子一支的人,除病已外,全被殺害。後來武帝後悔了,於是命令掖庭撫養病已。 ⑥尚冠里:里名。在長安城南。 ⑦御衣:御府衣,宮內庫中的衣服。 ⑧獵車:一種輕便的小車。本為射獵所乘之車。齋:齋戒。修身反省叫齋,齋必有所戒,故叫齋戒。 ⑨陽武:縣名。今屬河南。按制,庶人不能立為皇帝,故先封宣帝為陽武侯。 ⑩已而:不久。 【譯文】 霍光坐於掖庭之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員討論擁立新的皇帝。廣陵王之前已被捨棄不用,燕王旦因謀反而自殺,其子弟便不在考慮之列。皇室近親就只剩下號稱皇曾孫的衛太子之孫,此人生活在民間,受到普遍稱讚。於是,霍光便又一次與丞相楊敞等人上書皇太后,奏書說:「《禮》書有言:『人道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如果沒有繼承人,可以從旁支的子孫中選擇賢者為繼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孫病已,武帝曾下令由掖庭收養,至今已經十八歲了,拜師學習了《詩經》《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做孝昭皇帝的後代,奉承祖先的宗廟,統治萬民。臣冒死以告。」皇太后下詔同意。霍光便派遣宗正劉德來到尚冠里皇曾孫的家裡,讓他洗濯沐浴,賞賜給他御衣,太僕用獵車將曾孫迎接至宗正府進行齋戒。隨後來到未央宮朝見皇太后,被封為陽武侯。霍光立即獻上皇帝的璽印和綬帶,帶他參拜了高祖之廟,這就是孝宣皇帝。以上記霍光擁立宣帝。 明年,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大司馬大將軍光宿衛忠正,宣德明恩,守節秉誼,以安宗廟。其以河北、東武陽益封光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賞賜前後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區。 【譯文】 孝宣皇帝即位的第二年,頒發詔書說:「褒獎有德之人,賞賜有功之臣,是古往今來的通義。大司馬大將軍霍光以忠正之心在宮禁之中值宿警衛,宣揚道德,彰明恩澤,保守臣節,秉持仁義,使國家安定。今從河北、東武陽兩地給霍光加封一萬七千戶。」連同先前所封食邑,共二萬戶。前後賞賜的黃金達七千斤,另有錢六千萬,各色彩帛三萬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馬二千匹,上等的住宅一區。 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①。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②,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③,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④。黨親連體⑤,根據於朝廷。光自後元秉持萬機⑥,及上即位,乃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⑦,然後奏御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⑧,禮下之已甚⑨。 【注釋】 ①領胡越兵:統率外族歸附的軍隊。 ②光兩女婿:指范明友和鄧廣漢,他們分別為未央宮和長樂宮衛尉。 ③昆弟諸婿外孫:指霍光兄弟輩的女婿和外孫。奉朝請:朝廷有事即參加朝會,此為一種禮遇。 ④騎都尉:官名。統率羽林騎,屬光祿勛。 ⑤黨親:黨羽親戚。 ⑥萬機:指帝王日常的繁雜政務。 ⑦關白:稟告請示。 ⑧斂容:即態度嚴肅起來。 ⑨已甚:太過。 【譯文】 自昭帝時起,霍光的兒子霍禹及霍光兄長之孫霍雲都已官至中郎將,霍雲的弟弟霍山為奉車都尉、侍中,統領胡越騎兵。霍光的兩個女婿分別擔任東、西宮的衛尉,霍光兄弟的女婿及外孫也都可參與朝會,分別擔任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等職。霍氏黨羽親族連成一體,盤根錯節地控制了朝廷各個要害部門。霍光從武帝後元二年起便總理朝政,待宣帝即位後,霍光才把權力交還他。宣帝謙讓再三,不肯理政,所有的政事都要先請示霍光,然後才報告天子。每次霍光來朝見,宣帝都是很恭敬地接待他,對他非常尊重和禮貌。 光秉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病篤①,車駕自臨問光病,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曰:「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票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 【注釋】 ①地節二年:前68年。地節,漢宣帝年號(前69—前66)。 【譯文】 霍光執政先後二十年,地節二年的春天,他的病勢沉重,漢宣帝親自到他家中探望問候,為他病重而難過得掉下了眼淚。霍光上書宣帝謝恩說:「請求從國邑中分出三千戶,封哥哥的孫子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以使哥哥驃騎將軍去病得到祭祀。」宣帝請丞相、御史大夫處理此事,並在接到上書的當天,便拜霍光之子禹為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太中大夫任宣與侍御史五人持節護喪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①。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衣五十篋,璧珠璣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②,樅木外臧槨十五具③。東園溫明④,皆如乘輿制度⑤。載光屍柩以轀輬車⑥,黃屋左纛⑦,發材官輕車北軍五校士軍陳至茂陵⑧,以送其葬。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復土⑨,起冢祠堂⑩,置園邑三百家(11),長丞奉守如舊法(12)。 【注釋】 ①治莫府冢上:在墳上設立臨時辦公處。 ②璧:圓形而中心有孔的玉。璣:不圓的珠子。玉衣:裹屍之物。梓宮:用梓木做的棺材。便房:用楩木做成的槨。題湊:用木累在棺上,如四面有檐的屋子,木的頭都向內,故稱。題,頭。湊,聚。因用黃心柏木,所以叫黃腸題湊。 ③外臧槨:廚廄之屬。臧,通「藏」。 ④東園:官署名。專門製作供喪葬用的器物,屬少府。溫明:古代葬器。形如方漆桶,開一面,置鏡其中,以懸屍上。 ⑤乘輿制度:指皇帝的喪葬制度。 ⑥轀輬(wēn liánɡ)車:像衣車,旁有窗,關上則溫,打開則涼。本為供人臥息的車,後用於載喪,便成為喪車。 ⑦黃屋:用黃繒作車蓋的里子。左纛:在車衡左方插上纛。纛,飾有羽毛的大旗。黃屋左纛,均為皇帝的乘輿制度。 ⑧材官:高級武官手下的武弁。輕車:漢代兵種之一。北軍:漢代禁軍之一,共五營。五校:即五營。北軍五校軍士只有在皇帝出殯時才充任儀仗隊。軍陳:軍隊排列成行陣。陳,同「陣」。 ⑨三河:指河東、河內、河南三郡。卒:指服勞役的隸卒。穿:穿壙,即挖掘墓穴。復土:下棺後把土填上。 ⑩起冢:封起墳頭。 (11)園邑:漢代帝王的陵墓稱園,或稱園邑。霍光照帝王葬禮,蓋為特例。句意謂安排三百戶人家看守陵墓。 (12)長丞:看守陵園的官吏。 【譯文】 霍光去世之後,漢宣帝和皇太后都親來弔唁。太中大夫任宣與五名侍御史持節監護督辦喪事。朝廷的中二千石級官員在墓地上設置臨時機構治喪。漢宣帝賞賜了許多金錢和帛絹絲綿,還賞賜繡被一百條,衣服五十箱,還有鑲有美玉璣珠的金縷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樅木外藏槨十五具。還有東園製作的溫明秘器,都是按照皇帝葬制的規格。出葬時用轀輬車裝載霍光的屍柩,黃屋左纛,調發材官、輕車及北軍五個營的士兵列陣送葬直到茂陵。賜霍光諡號為宣成侯。徵發三河戍卒掘坑填土,堆築墳冢,建造祠堂,安置三百戶人家由長丞負責,依例為霍光看冢守園。 既葬,封山為樂平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詔曰:「故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宿衛孝武皇帝三十有餘年,輔孝昭皇帝十有餘年,遭大難,躬秉誼,率三公、九卿、大夫定萬世冊①,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寧②。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復其後世③,疇其爵邑④,世世無有所與⑤,功如蕭相國。」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復下詔曰:「宣成侯光宿衛忠正,勤勞國家,善善及後世⑥,其封光兄孫中郎將云為冠陽侯。」以上光晚年門第之盛。 【注釋】 ①三公:西漢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稱三公。 ②蒸庶:百姓。蒸,通「烝」,眾。 ③復:免除賦稅徭役。 ④疇:等級,次序。 ⑤與:通「預」。 ⑥善善:褒獎善人。 【譯文】 葬禮之後,漢宣帝封霍山為樂平侯,以奉車都尉之職兼管尚書事務。天子追思霍光的功德,下詔書說:「已故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在宮禁中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輔佐孝昭帝十多年,當國家大難臨頭之際,堅持大義,親自率領三公九卿諸大夫定下萬世之策,使國家安定,黎民百姓得以康寧。功德茂盛,朕對此極為讚許。從今以後,免除其後人一切賦稅徭役,不遞減其爵位封邑,世世代代不許更改,功與蕭相國一樣。」第二年夏天,宣帝封太子的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下詔書說:「宣成侯霍光在宮禁中侍奉天子,忠貞不二,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褒獎善人要澤及後世,故封霍光兄長之孫中郎將霍云為冠陽侯。」以上記霍光晚年門第鼎盛。 禹既嗣為博陸侯,太夫人顯改光時所自造塋制而侈大之①,起三出闕②,築神道③,北臨昭靈,南出承恩,盛飾祠室,輦閣通屬永巷④,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馮⑤,黃金塗,韋絮薦輪⑥,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初,光愛幸監奴馮子都⑦,常與計事,及顯寡居,與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⑧。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⑨,使蒼頭奴上朝謁⑩,莫敢譴者。而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11),亡期度(12)。以上霍氏之驕侈。 【注釋】 ①塋:墓。 ②起三出闕:墓前石闕有三個門出入。 ③神道:墓前大道。 ④永巷:宮中的長巷。此處指在墓上作輦閣之道及長巷。 ⑤馮:即茵憑,繡畫的車墊子。,通「茵」。 ⑥韋絮薦輪:用熟牛皮裹車輪,加上絲絮,使車行走時,不至於震動。 ⑦奴監:監知家務奴婢。馮子都:名殷。 ⑧平樂館:上林苑中的跑馬場。 ⑨張圍:布網。黃山苑:在今陝西興平。 ⑩蒼頭奴:頭包青巾的奴僕。上謁:參見尊貴者。 (11)長信宮殿:上官太后(霍光外孫女)所居住的宮殿。 (12)亡期度:沒有時間的限制。 【譯文】 霍禹繼承了霍光的博陸侯爵位之後,他的母親顯便將霍光生前自定的墓地規制改易擴大,建起了有三個門洞的石闕,修築了神道,墓地北端臨近昭靈館,南端逾出承恩館,還大肆修飾祠堂,使冢上的輦閣之道與永巷相連通,將一些平民出身的婢妾幽禁於墓園之中守冢。還擴修宅院房屋,私自仿製的輦車,加畫繡的車墊,以黃金塗飾,用熟牛皮裹著絲絮包住車輪,顯坐在輦車上,讓奴婢們用五彩絲帶拉著在宅院中遊樂。先前,霍光很寵幸霍府的家奴總管馮子都,經常與他商議一些事情,等到顯守寡獨居之後,她便與馮子都勾搭成奸。霍禹、霍山也都修飾宅第,在平樂館內飛馬馳騁。霍雲好幾次託病不入朝議事,私下帶領眾多的賓客在黃山苑中張圍行獵,卻指使其家奴上朝謁見,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顯及其諸女常常不分晝夜地出入太后所居的長信宮,毫無時間的限度。以上記霍氏的驕縱奢侈。 宣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光薨,上始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①,女能復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②,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③。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自若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④,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⑤,於是霍氏甚惡之。 【注釋】 ①間:挑撥離間。 ②兩家:指霍氏和御史家。 ③燕見:帝王閒暇時進見。 ④封事:密封的奏章。 ⑤進見獨往來:各自單獨進言於皇帝。 【譯文】 漢宣帝早在民間時就知道霍氏已享有多年的尊盛,內心不認為這是件好事。霍光去世後,宣帝開始親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又加官給事中。顯對霍禹、霍雲、霍山等人說:「你們還不去維護大將軍遺留下來的基業?現在御史大夫擔任給事中,日後如有人挑撥離間,你們還來得及自救嗎?」後來,霍府和魏府兩家的家奴因搶道發生爭執,霍府家奴闖入御史府,要踢壞御史府的大門,御史大夫給他們磕頭賠罪,方才罷休離去。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霍氏,顯這才開始憂慮起來。此後不久魏相拜為丞相,宣帝好幾次在退朝之後召他議事。平恩侯和侍中金安上等人也大搖大擺地出入宮禁。當時,霍山雖然依舊兼管尚書事務,但宣帝卻下令允許吏民將奏章密封直接奏上,不必經尚書的處理,這樣百官就可以各自單獨向皇帝進言,霍氏對此非常不滿。 宣帝始立,立微時許妃為皇后①。顯愛小女成君,欲貴之,私使乳醫淳于衍行毒藥殺許後②,因勸光內成君,代立為後,語在《外戚傳》。始,許後暴崩,吏捕諸醫,劾衍侍疾亡狀不道,下獄。吏簿問急,顯恐事敗,即具以實語光。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③。會奏上,因署衍勿論④。光薨後,語稍泄。於是上始聞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勛⑤,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出為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更以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右將軍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⑥。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勛。及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⑦。以上宣帝奪霍氏之權。 【注釋】 ①微時:地位低賤的時候。 ②乳醫:產科醫生。 ③猶與:同「猶豫」。遲疑不決。 ④署:批,批於奏後。 ⑤徙:調動。 ⑥特:但。俱大司馬者:言霍禹仍像霍光一樣為大司馬,但無兵校可指揮。 ⑦許:指許廣漢。史:指史伯。二人皆為宣帝親信。 【譯文】 漢宣帝即位不久,就把他在民間娶的妻子許氏立為皇后。顯疼愛她的小女兒成君,為使成君尊貴,私下指使產科醫生淳于衍用毒藥將許皇后害死,然後又勸說霍光把成君送入後宮,代立為皇后,事情記載在《外戚傳》中。當初,許皇后突然死亡之時,官員將醫生統統抓了起來,指控淳于衍等人治療不力,有大逆不道之罪,將他們關進監牢。官員審訊非常嚴厲,顯擔心事情敗露,便將實情全部告訴了霍光。霍光聽了大吃一驚,他本想親自揭發檢舉,但又於心不忍,為此而猶豫不決。正好有關部門將審訊的情況報了上來,霍光便批示不再追究淳于衍的罪行。霍光死後,這件事逐漸走漏風聲。於是宣帝也開始有所耳聞,但還未明察虛實,所以先將霍光的女婿度遼將軍未央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調任光祿勛,將霍光的二女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放出京師任安定郡太守。幾個月後,又調任霍光姐姐的女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調任霍光孫女婿中郎將王漢任武威太守。不久,又將霍光的長女婿長樂宮衛尉鄧廣漢調任為少府。改任霍禹為大司馬,戴小冠,不給印綬,解除了他的右將軍職務並遣散其舊有兵卒官吏,只是在名義上使霍禹和霍光一樣官居大司馬。又收回了范明友的度遼將軍的印綬,僅保留了光祿勛的職務。霍光的中女婿趙平原為散騎都尉光祿大夫,有領兵權,也被收回了騎都尉的印綬。所有統領胡越騎兵、羽林軍及兩宮衛尉的重要軍職,一律都換由他親信的許、史兩家的子弟取而代之。以上記宣帝奪掉霍氏家族的權柄。 禹為大司馬,稱病。禹故長史任宣候問,禹曰:「我何病?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是①,今將軍墳墓未乾,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綬,令人不省死②。」宣見禹恨望深,乃謂曰:「大將軍時何可復行!持國權柄,殺生在手中。廷尉李種、王平、左馮翊賈勝胡及車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將軍意下獄死。使樂成小家子得幸將軍③,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④,視丞相亡如也⑤。各自有時,今許、史自天子骨肉,貴正宜耳。大司馬欲用是怨恨,愚以為不可。」禹默然。數日,起視事。 【注釋】 ①縣官:指天子。 ②不省死:令人不能理解。 ③使樂成:即史樂成,霍光家奴。 ④馮子都、王子方:均為霍光的家奴。 ⑤亡如:沒有什麼,不看在眼裡。 【譯文】 霍禹為大司馬,稱病在家。他以前的幕府長史任宣前來探問,霍禹說:「我哪裡是生病!皇上還不是靠了我家大將軍的擁立才成了天子,可現在大將軍墳上的土還沒幹,他就開始竭力排斥我們家了,反過來卻重用許、史兩家,奪我實權,讓人至死也難以理解。」任宣見霍禹懷恨很深,就開導他說:「大將軍的時代怎麼還會再有呢?他掌握著國家大權,生殺予奪易如反掌。廷尉李種、王平、左馮翊賈勝胡及車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等人,都因違背了大將軍的意願而被治罪,死於獄中。而史樂成原本貧寒出身,就因為大將軍喜歡他,也就能官列九卿,受封為侯。當時朝廷百官都樂意為馮子都、王子方效力,對丞相卻視若不見。每家都有自己的盛衰之時,現今許、史兩家與天子骨肉相親,他們尊貴有勢是理所當然的。大司馬若因此而心懷怨恨,我認為是不可以的。」霍禹聽了默然不語。幾天之後,就開始辦公治事了。 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以公田賦與貧民,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①,遠客饑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使書封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大將軍時主弱臣強,專制擅權,今其子孫用事,昆弟益驕恣,恐危宗廟,災異數見,盡為是也。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其書。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使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顯曰:「丞相數言我家,獨無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諸婿多不謹。又聞民間言霍氏毒殺許皇后②,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山、雲、禹。山、雲、禹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注釋】 ①窶(jù):貧寒。 ②:喧譁。 【譯文】 顯及霍禹、霍山、霍雲等人看到霍氏權勢日漸被侵占削奪,幾次相對哭訴,自相埋怨。霍山說:「現在丞相掌權管事,皇上對他言聽計從,把大將軍在世時定下的法律全都給變換了,還把國家的公田出租給貧民,又大肆宣揚大將軍的過失。還有那些儒生,多是貧寒人家子弟,遠道來到京城,衣食不保,卻最喜歡口出狂言,說話無遮無攔,大將軍活著的時候很討厭他們,如今陛下卻偏喜歡和這些人談論,讓他們紛紛上書議論國事,多有論及我們霍家的。曾有一封上書說,大將軍時是主弱臣強,指責大將軍獨攬大權,專斷政事,現在朝廷又重用大將軍的子弟,其兄弟親屬更加驕縱恣意,恐怕會危害祖宗江山,近來幾次出現災異,原因就在這裡。這份上書言辭尖銳激烈,我便摒除不奏。誰知以後的上書之人更為狡猾,全都為密封奏本,皇上立即派中書令出宮調取,不再先由尚書過目,這明顯是愈發不信任我們了。」顯問他:「丞相三番五次挑咱家的毛病,難道他就沒有罪過嗎?」霍山說:「丞相廉潔公正,哪裡有罪過呢?可我們家的兄弟和女婿們卻多是言行不謹。我還聽說,社會上紛紛傳言,說我們霍家毒死了許皇后,是真的嗎?」顯聽了很害怕,便詳細將實情告訴霍禹、霍山、霍雲。霍禹、霍山、霍雲聽了大吃一驚,埋怨顯說:「既然真有此事,您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皇上現在拆散退斥我家諸位女婿,就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事,怎麼來對付呢?」就這樣,霍氏開始圖謀不軌了。 初,趙平客石夏善為天官①,語平曰:「熒惑守御星②,御星,太僕奉車都尉也,不黜則死。」平內憂山等。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③,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石夏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又有弒許後事,陛下雖寬仁,恐左右不聽,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④?」以上霍氏怨望,私相計議。 【注釋】 ①天官:通曉星相天文者。 ②熒惑:火星。守:犯。 ③卒卒:急急忙忙。 ④安所相避:無處避禍。意即只能鋌而走險了。 【譯文】 當初,趙平有一位賓客叫石夏,善於觀察星象,他對趙平說:「我看見熒惑沖犯了御星,御星是太僕、奉車都尉的象徵,霍山如果不是被黜退,便有殺身之禍。」趙平聽罷心中很為霍山等人擔憂。霍雲舅舅李竟的好朋友張赦看到霍家人惶惶不安的樣子,就對李竟說:「現在是丞相和平恩侯兩人當權主事,可通過太夫人轉告太后,先除掉他們。然後廢黜天子,只是太后一句話的事情了。」長安男子張章告發了此事,漢宣帝讓廷尉處理。執金吾要逮捕張赦、石夏等人,後來漢宣帝下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惶恐,商議說:「這是皇上看重太后,所以沒有追究到底。但現在已得罪了天子,加上弒殺許皇后的事,陛下即使再寬仁容人,也擋不住他身邊近臣的挑撥煽動,所以過一段時間肯定還要繼續追查,一旦查清,我們就要被滅族除根了,不如我們先動手。」於是諸女各回夫家,將霍山等人的打算告訴自己的丈夫,這些人聽了都說:「是禍躲不過,干吧!」以上記霍家怨恨不平,私下商議,圖謀不軌。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光諸女遇太后無禮①,馮子都數犯法,上並以為讓,山、禹等甚恐。顯夢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樹上,又夢大將軍謂顯曰:「知捕兒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與人相觸,以尾畫地。鴞數鳴殿前樹上②。第門自壞。雲尚冠里宅中門亦壞。巷端人共見有人居雲屋上,徹瓦投地,就視,亡有,大怪之。禹夢車騎聲正來捕禹,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蛙③,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山又坐寫秘書④,顯為上書獻城西第,入馬千匹,以贖山罪。書報聞⑤,會事發覺,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唯獨霍後廢處昭台宮,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 【注釋】 ①光諸女遇太后無禮:霍光的女兒認為她們是上官太后的姨媽,對她就不太禮貌了。 ②鴞(xiāo):一種兇猛的鳥。 ③羔:小羊。菟:通「兔」。 ④寫:通「泄」。泄露。 ⑤書報聞:宣帝在奏書上批覆知道了。 【譯文】 恰巧這時李竟因私下與諸侯王來往而獲罪入獄,在供詞中涉及霍氏陰謀,漢宣帝下詔說霍雲、霍山不宜再在宮中值宿警衛,將他們罷官歸家。同時,霍光諸女慢待太后,馮子都屢次違法,宣帝也一併加以譴責,霍山、霍禹等人陷入極度恐慌之中。顯夢見自家院中井水翻湧,橫溢於庭院,火灶支到了樹上,又夢見大將軍對她說:「知道我們兒子要被抓起來了嗎?馬上就要來抓了。」宅第中又突然竄出許多老鼠,它們和人直撞,用尾巴在地上亂劃;鴞鳥幾次飛到屋前鳴叫;府上的大門也無緣無故地壞了。霍雲在尚冠里的住宅也是屋門自壞。在巷頭居住的人明明看見有人爬到霍雲家的屋頂上,揭下瓦片往地上扔,走近一看卻什麼也沒有,大為奇怪。霍禹在夢中聽見隆隆的車馬之聲,是前來抓他的,霍氏全家不勝憂愁。霍山說:「丞相擅自減少了宗廟祭祀所用羊羔、兔子和青蛙的數量,可以藉此問罪。」他們計劃由上官太后出面宴請博平君,召丞相和平恩侯前來陪同,再由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的旨意誅殺此二人,借勢廢黜天子,立霍禹為天子。商議妥當,正待行動時,宣帝任命霍云為玄菟郡太守,任命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而霍山則因泄露機密而獲罪,顯上書說,願意獻出城西的住宅和一千匹馬為霍山贖罪。宣帝在奏書上批覆知道了,這時,霍氏政變的陰謀也被揭露出來,霍雲、霍山、范明友畏罪自殺,顯、霍禹、鄧廣漢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斬,顯及諸女、兄弟都被處以死刑。唯獨剩下霍皇后一人活了下來,但也被廢,幽禁於昭台宮,受霍氏牽連誅殺的有數千家之多。 上乃下詔曰:「乃者東織室令史張赦使魏郡豪李竟報冠陽侯雲謀為大逆,朕以大將軍故,抑而不揚,冀其自新。今大司馬博陸侯禹與母宣成侯夫人顯及從昆弟子冠陽侯雲、樂平侯山、諸姊妹婿謀為大逆,欲詿誤百姓①。賴祖宗神靈,先發得②,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諸為霍氏所詿誤,事在丙申前③,未發覺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張章先發覺,以語期門董忠,忠告左曹楊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見對狀,後章上書以聞。侍中史高與金安上建發其事,言無入霍氏禁闥,卒不得遂其謀,皆讎有功④。封章為博成侯,忠高昌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樂陵侯。」以上霍氏之誅。 【注釋】 ①詿(ɡuà):牽連,連累。 ②發得:事發而捕得。 ③丙申:八月朔日。 ④讎:等,同。 【譯文】 漢宣帝於是下詔說:「不久以前,東織室令張赦通過魏郡的豪強李竟唆使冠陽侯霍雲犯上作亂,朕看在大將軍的面子上將此事壓下不提,希望他能悔過自新。現在大司馬博陸侯霍禹和他的母親宣成侯夫人顯以及其堂兄弟子冠陽侯霍雲、樂平侯霍山、諸姊妹女婿陰謀反叛,欲遺害百姓。幸賴祖宗神靈保佑,被事先發覺,將他們抓獲,現在都已經引罪伏法了,朕對此事甚為遺憾。凡在八月一日以前為霍氏所陷害而關押在獄的官吏和民眾,未發現有真實罪過的,一律赦免釋放。男子張章最先發現霍氏陰謀,隨即告訴了期門董忠,董忠又告知左曹楊惲,楊惲則告知侍中金安上。經楊惲的調查核實,由張章上書告發。侍中史高和金安上協同處置此事,傳令不許霍氏進入宮廷,最終使他們的陰謀失敗,這些人立下了同樣的功勞。因此封張章為博成侯,董忠為高昌侯,楊惲為平通侯,金安上為都成侯,史高為樂陵侯。」以上記霍氏被滅。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①,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灶直突②,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③,余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亡恩澤,燋頭爛額為上客耶④?』主人乃寤而請之⑤。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向使福說得行,則國亡裂土出爵之費,臣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以上賞徐福。 【注釋】 ①泰:通「太」。過於,過分。 ②突:煙囪。 ③灼爛:火燒傷。上行:此指上座。 ④燋:通「焦」。火傷。 ⑤寤:通「悟」。醒悟過來。 【譯文】 當初,霍家生活豪奢,茂陵的徐生就說:「霍家一定會敗亡,奢侈之人必然不恭順,不恭順必然會欺侮主上。而欺侮主上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在人之上的人,大家必定會妒忌他。霍家擅權多年,妒忌他們的人多得很。既遭大家的妒忌,又有大逆不道的行為,哪有不亡的道理。」於是他上書說:「霍氏現在過於尊盛,陛下倘若真心愛護他們,就應選擇合適的機會,削弱其權勢,不要使他們走上覆滅的道路。」徐生連續寫了三份這樣的奏書,皇上都只批覆知道了。後來霍氏果然被滅族,那些告發霍氏罪行的人都因功封侯。有人為徐生鳴不平,上書漢宣帝說:「臣聽說有一人到某家去拜訪,看到這家火灶的煙囪是筆直的,灶旁還堆放了許多柴火,他對主人說,應改用彎曲的煙囪,把柴火挪遠一點,否則容易發生火災。主人聽罷,默然不語。不久果然失火,鄰居們都來救火,僥倖將火撲滅。於是這家主人殺牛買酒,設宴酬謝眾鄰居,那些被燒傷的人被請至上席,其餘的人也都按出力大小就座,單單不請提醒他改灶搬柴的人。有人對主人說:『假若當初您聽了那位客人的勸告,不必破費殺牛買酒,最終也不會發生火災。可您今天大請賓客,論功入座,勸您改灶搬柴的人的恩德被遺忘,焦頭爛額之人奉為上賓,這好嗎?』主人聽了,恍然大悟,便把那位客人請來赴宴。今有茂陵人徐福,曾經幾次上書提醒陛下,霍氏將會有變故,最好能防患於未然。假若當初聽從了他的意見,不僅陛下可以免去分土封侯的開支,而且大臣們也不會落得犯上作亂、宗族夷滅的下場。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還剩下徐福一人有功未賞,希望陛下明察此事,重視曲突徙薪的良策,使其功在焦發灼爛者之上。」於是宣帝賜給徐福十匹帛,後來又讓他做了郎官。以上記漢宣帝賞賜徐福。 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①,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②,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注釋】 ①驂乘(chénɡ):陪乘。 ②肆:放鬆。 【譯文】 宣帝即位之初到高廟參拜,大將軍霍光驂乘,宣帝內心對他非常忌憚,猶如芒刺在背。後來車騎將軍張安世代替霍光驂乘,天子舉止從容,四肢舒展,很是安和。等到霍光去世而其宗族也全被誅滅,民間流傳這樣一句話:「威震主者不能長久,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至成帝時,為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祠焉。元始二年①,封光從父昆弟曾孫陽為博陸侯,千戶。 【注釋】 ①元始二年:2年。元始,漢平帝年號(1—5)。 【譯文】 成帝即位後,為霍光設置了百戶守冢人家,令吏卒以時祭祀。元始二年,平帝又封霍光堂伯父之兄弟的曾孫為博陸侯,食邑一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