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十·傳志之屬下編一(下)
寶應二年春①,詔從僕射田公平劉展②,又從下河北。大曆八年③,帥師納戎帥勉於滑州④。九年,從朝於京師⑤。建中二年,城汴州⑥,功勞居多。三年,從攻李希烈⑦,先登。貞元二年⑧,從司徒劉公復汴州⑨。十二年,與諸將執以城叛者,歸之於京師;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實封百戶,賜繒彩有加⑩。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終於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將軍,凡十五遷為御史大夫,職為節度押衙、右廂兵馬使(11),兼馬軍先鋒兵馬使,階為特進,勛為上柱國,爵為清邊郡王,食虛邑自三百戶至三千戶(12),真食五百戶,終焉。以上歷敘功績、官階。
【注釋】
①寶應:唐代宗李豫的年號(762—763)。此處有誤,寶應二年應為上元元年(674)。
②僕射田公:即田神公,當時任平盧兵馬使。劉展:宋州刺史。上元元年(674)十一月,宋州刺史劉展赴揚州。揚州長史鄧景山以兵拒之,為展所敗,進陷揚、潤等州。上元二年(675),平盧兵馬使田神公生擒劉展,揚、潤平。
③大曆八年:773年。大曆,唐代宗李豫的年號(766—780)。
④帥:通「率」。納戎帥勉於滑州:大曆八年(773),水平軍節度使令狐彰卒,遺表稱工部尚書李勉可委大事。詔即以李勉為水平軍節度使,滑亳觀察等使。滑州,今河南滑縣。
⑤從朝於京師:大曆八年(773)十一月,汴宋節度使田神公入朝京師;九年(774)正月,卒於京師。
⑥城汴州:建中二年(781)三月,修築汴州城。城,修築城牆。這裡是在汴州修築城牆的意思。
⑦攻李希烈:建中四年(783)十二月,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攻陷汝州、汴州及滑州。朝廷派兵攻打。李希烈,燕州遼西人。
⑧貞元二年:786年。此處有誤,應為建中四年(783)。貞元,唐德宗李适的年號(785—805)。
⑨司徒劉公:指劉洽。劉洽,滑州盧城人。時任宋亳節度使。劉洽大破希烈之眾,希烈遁歸蔡州,汴州平。
⑩繒:古代絲織品的總稱。彩:彩色絲綢。
(11)節度押衙:唐宋時官名。節度,部署調度之義。押衙,管領儀仗侍衛。右廂兵馬使:兵馬使為掌管一地軍隊及治安之職,分左右廂兵馬使,右廂兵馬使位在左廂兵馬使之下。
(12)食虛邑:掛名的食邑。
【譯文】
寶應二年春天,楊公受詔跟隨任僕射的田公平劉展叛亂,又跟隨田公去了河北。大曆八年,率部隊在滑州接納軍中的主帥李勉。大曆九年,隨李勉到京師朝見。建中二年,修汴州城,大部分是楊公的功勞。建中三年,參加攻打李希烈的戰役,最先進城。貞元二年,跟隨任司徒的劉公平復汴州。貞元十二年,和眾將們逮捕了憑藉城市為據點的叛亂者,押送他們到京師;事件平息後,被授為御史大夫,食邑百戶,還賜給他繒、彩和其他一些東西。貞元十四年,楊公六十一歲,五月某日,在家中去世。從最初被任命為金吾衛大將軍開始,共升職十五次,官至御史大夫,職務為節度押衙右廂兵馬使,兼馬軍先鋒兵馬使,官階為特進,勛位為上柱國,爵位為清邊郡王,名義上食邑三百至一千戶,實際上最多時食邑五百戶。以上歷敘其功績、官職。
公結髮從軍,四十餘年①,敵攻無堅,城守必完,臨危蹈難,歔欷感發。乘機應會,捷出神怪。不畏義死,不榮幸生。故其事君無疑行,其事上無間言②。以上總敘其賢。
【注釋】
①結髮:猶「束髮」,指年輕的時候。
②間言:非議之言。
【譯文】
楊公年輕時從軍,四十多年,無論敵人的攻勢多麼強大,所守之城必毫無破損,臨危赴難,令人感嘆。他利用機會裡應外合,動作迅速,神出鬼沒。為節義寧願去死,而不願苟且偷生。所以他侍奉皇上沒有讓人疑忌之行,也沒有非議之言。以上概述其賢良。
初,僕射田公,其母隔於冀州①,公獨請往迎之,經營賊城②,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約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終,而後復其族焉。嗣子通王屬良禎③,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於開封縣魯陵岡,隴西郡夫人李氏祔焉④。夫人清夷郡太守祐之孫、漁陽郡長史獻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⑤。有男四人,女三人。後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孫,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純行⑥。夫人同仁均養⑦,親族不知異焉。君子於是知楊公之德又行於家也。以上敘家事。銘曰:
【注釋】
①冀州:治信都,今河北衡水冀州區。
②經營:猶「往來」。
③嗣子:嫡長子。良禎:善良。禎,吉祥,引申為好的意思。
④祔(fù):合葬。
⑤殂(cú):死亡。
⑥至性:性情純厚。純行:忠誠篤實的品德。
⑦同仁:指同等看待。
【譯文】
當初,田僕射的母親被隔在冀州,楊公一個人去接她來,來往經過叛賊把守的城池,出生入死,終於把田公的母親帶到田公身邊。田公念他的好處,和他認為父子,所以楊公從那時改姓田。田公去世後,又恢復他的本姓。嫡長子通王,稟性善良,在當年十一月庚寅日,把楊公安葬於開封縣魯陵岡,與隴西郡李夫人合葬。李夫人是清夷郡太守李祐的孫女、漁陽郡長史李獻的女兒。夫人生性柔惠賢淑,先公而去。生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繼夫人河南郡夫人姓雍,某官的孫女,某官的女兒。生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性情純厚、品行善良。雍夫人對孩子們一視同仁,連親戚朋友都看不出有什麼區別。有德者從而知道楊公的美德,又影響了家人。以上述其家事。銘文是:
烈烈大夫①,逢時之虞②。感泣辭親,從難於秦③。維茲爰始④,遂勤其事⑤。四十餘年,或裨或專⑥。攻牢保危,爵位已⑦。既明且慎,終老無隳⑧。魯陵之岡,蔡河在側⑨。烝烝孝子⑩,思顯勳績。斫石於此(11),式垂後嗣。
【注釋】
①烈烈:威武的樣子。
②虞:憂慮,此處指危機。
③秦:唐朝的首都長安位於古時秦國的所在地,這裡的秦代表國家。
④爰:於。
⑤勤:盡力。
⑥裨:副貳,輔助。
⑦(jī):登上,升上。
⑧隳(huī):毀壞。
⑨蔡河:一作「蔡水」。在開封城東南,上流為汴河。
⑩烝烝:淳厚的樣子。
(11)斫(zhuō)石:削石刻碑。
【譯文】
威武的御史大夫,正逢國家危亡之時。感慨流涕,辭別親人,投身於國難中。只有從開始講說,才能敘盡他的故事。四十餘年,或輔助他人,或獨當一面。攻克最牢固的城池,保護最危險的地方,被天子授予了爵位。為人明達,處事慎重,直到去世,名節也未有一點損壞。魯陵的山崗,蔡河在旁邊流過。淳厚的孝子,想要把父親的功勳顯示。削石刻碑於此,以做後世的榜樣。
唐故相權公墓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三年(818)。文章敘述了權德輿的先世、仕途經歷及其家庭。權德輿官至宰相,可謂顯赫,韓愈即以大部分的篇幅寫他的為官,說他「中於和節,不為聲章」「勤於選付,治以和簡,人以寧便」。文字簡練,用語看似平常,但字斟句酌。《新唐書》與《舊唐書》中的《權德輿傳》均以此為藍本,加以詳細敘述而成。
上之元和六年①,其相曰權公,諱德輿,字載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②,武丁之子,降封於權③。權,江、漢間國也。周衰,入楚為權氏。楚滅,徙秦而居天水略陽④。苻秦之王中國⑤,其臣有安丘公翼者⑥,有大臣之言⑦。後六世,至平涼公文誕⑧,為唐上庸太守⑨,荊州大都督長史⑩,焯有聲烈(11)。平涼曾孫諱倕(12),贈尚書禮部郎中,以藝學與蘇源明相善(13),卒官羽林軍錄事參軍(14),於公為王父(15)。郎中生贈太子太保諱皋(16),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征不起(17),追諡貞孝(18)。是實生公(19)。以上先世。
【注釋】
①上:指唐憲宗。元和六年:811年。此處有誤,應為元和五年(810)。《舊唐書·權德輿傳》:「元和五年冬,德輿拜禮部尚書平章事」,《新唐書·權德輿傳》等都為五年。
②武丁:商代國王,後被稱為高宗。盤庚帝小乙之子。相傳少年時生活在民間,即位後,重用傅說、甘盤為大臣,四處出兵,鞏固統治。
③權:故城在今湖北當陽東南。
④天水:郡名。今甘肅通渭西北。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北隴城鎮。
⑤苻秦:苻堅之秦國。苻,指苻堅。苻堅(338—385),十六國時期前秦皇帝(357—385年在位)。字永固,略陽臨渭(秦安東南)人。先後滅前燕、前涼、代國,統一了北方大部分地區,並奪取東晉的益州。後在淝水之戰中被擊敗。
⑥安丘公翼:字子良,略陽人。為苻堅謀臣,拜給事中,後為右僕射,封安丘公。
⑦有大臣之言:苻堅欲伐晉,他力諫不從。結果苻堅大敗。大臣之言,有先見之明的進諫。
⑧平涼公文誕:翼子宣褒,事姚秦,為黃門侍郎。宣褒四世之孫榮,隋開府儀同三司,鄜城郡公。榮子為文誕。
⑨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
⑩荊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11)焯:同「灼」。炙,燒。引申為有光彩。
(12)平涼曾孫諱倕(chuí):文誕生子崇本,為匡城令。崇本生子無待,為成都尉。無待生子倕。
(13)蘇源明:初名預,字弱夫,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人。少孤,工辭。肅宗時,擢為知制誥。數陳時政得失,終秘書少監。
(14)羽林軍:即禁衛軍。有左右之分,置有大將軍、將軍等官。
(15)王父:祖父。
(16)皋:權皋,權倕之子。字士孫。
(17)累以官征不起:《舊唐書·權德輿傳》:「淮南採訪使高適表皋試大理評事,充判官,皋……變名易服以免……浙西節度使表皋為行軍司馬,詔征為起居舍人,又以疾辭……李季卿為江淮黜陟使,奏皋節行,改著作郎,復不起。」
(18)追諡貞孝:大曆三年(768)四月,權皋卒於潤州,年四十六。元和中,諡貞孝。
(19)實:是,此。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被任命為宰相的是權公,名德輿,字載之。權公祖上出自殷代武丁,武丁的兒子降被封於權。權,是位於江、漢間的國家。周衰敗後,到了楚國開始稱權氏。楚國滅亡後遷徙到秦,居住在天水略陽。苻堅的秦國想吞併中國時,大臣中有位封為安丘公的權翼,曾清醒地力阻苻堅。權翼之後六代到平涼公權文誕,為唐朝上庸太守、荊州大都督長史,聲名顯赫。平涼公的曾孫名倕,死後贈尚書禮部郎中,以才能和學術與蘇源明交好,死時為羽林軍錄事參軍,是權公的祖父。禮部郎中生贈太子太保權皋,權皋以忠孝名聞天下。辭官後,數次徵召他為官,都不肯就任,死後追贈諡號為貞孝。就是他生權公。以上述其先世。
公在相位三年①,其後以吏部尚書授節鎮山南②,年六十以薨③,贈尚書左僕射④,諡文公。以上略敘文公晚節、諡法。
【注釋】
①公在相位三年:元和五年(810)九月至元和八年(813)五月。
②節鎮山南:山南指山南西道。元和十一年(816)冬,以權德輿為檢校吏部尚書,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③以薨:元和十三年(818)八月,權德輿以病乞還,卒於道。
④尚書左僕射:尚書省的副職為僕射,有左右之分。從二品,掌統理六部。
【譯文】
權公在相位三年,之後以吏部尚書的身份被任命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六十歲時去世,贈尚書左僕射,諡號文公。以上略述權德輿晚節、諡法。
公生三歲,知變四聲①。四歲能為詩。七歲而貞孝公卒,來吊哭者,見其顏色聲容②,皆相謂「權氏世有其人」。及長,好學,孝敬祥順③。貞元八年④,以前江西府監察御史⑤,征拜博士⑥,朝士以得人相慶。改左補闕⑦,章奏不絕,譏排奸幸⑧,與陽城為助⑨。轉起居舍人⑩,遂知制誥(11),凡撰命詞九年(12),以類集為五十卷,天下稱其能。十八年(13),以中書舍人典貢士(14),拜尚書禮部侍郎。薦士於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雖大官勢人交言,一不以綴意奏(15)。廣歲所取進士明經(15),在得人,不以員拘。轉戶、兵、吏三曹侍郎、太子賓客(17),復為兵部,遷太常卿(18)。天下愈推為巨人長德。以上歷官京師。
【注釋】
①變:通「辨」。辨別。四聲:平、上、去、入四種聲調的總稱。
②顏色:容貌,臉色。
③孝敬:孝親敬長。
④貞元八年:792年。貞元,唐德宗李适的年號(785—805)。
⑤前江西府監察御史:指李兼。
⑥博士:這裡是指太常博士。貞元八年(791),權德輿被授太常博士。
⑦左補闕:補闕的職務為對皇帝進諫,並舉薦人員。左補闕屬門下省,右補闕屬中書省。
⑧譏排奸幸:奸幸,指裴延齡。《舊唐書·權德輿傳》:「八年……裴延齡以幸判度支。九年,自司農少卿除戶部侍郎,仍判度支。」權德輿上疏論其奸。譏,進諫,規勸。幸,僥倖。
⑨陽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今河北順平)人。德宗時召為諫議大夫。曾上疏留陸贄。帝欲任裴延齡為相,又哭於廷上,力阻之。
⑩起居舍人:掌管宮中之政。
(11)知制誥:掌起草詔令。常以其他官代行其職,則稱某官知制誥。翰林學士之實際起草詔令者,亦加知制誥銜。
(12)命:古代帝王以儀物、爵位賜給臣子時的詔書。
(13)十八年:貞元十八年,即802年。
(14)典:掌管。貢士:向皇帝舉薦人員的制度。
(15)綴:聯結,拼合。引申為迎合的意思。
(16)廣:擴大,擴充。
(17)戶、兵、吏三曹侍郎、太子賓客:《舊唐書·權德輿傳》:「貞元二十一年六月,轉戶部侍郎;元和初,歷兵部、吏部侍郎。後坐郎吏,誤用官缺,改太子賓客。」
(18)太常卿:全名太常寺卿,司祭祀禮樂之官。
【譯文】
權公三歲,就能辨別平、上、去、入四聲。四歲能寫詩。七歲時父親貞孝公去世,來他家哭吊的客人看到他的神色,聽到他說話,都說權家後世有人了。等到長大後,好學,孝親敬長,和和順順。貞元八年,前江西府監察御史徵召權公為博士,朝中士大夫們為得到人才而高興。改任左補闕後,不斷地給皇上上奏章,力諫皇上剷除得寵的奸臣,助陽城一臂之力。又轉任起居舍人,知制誥,為皇帝撰寫詔書共九年,分類成集為五十卷,天下人都稱讚他的才能。貞元十八年,以中書舍人的身份掌管向皇帝舉薦人才之事,被授為尚書禮部侍郎。向權公推薦人才的,他的話如可信,權公不以所舉薦的人是平民百姓就不用;如果不可信,權公也不因為是官職大或是有勢力的人說話而去迎合。他上奏皇上請求擴大每年進士、明經科錄取的人數,重要的是要得到人才,不應以定額來限制。後權公轉任戶、兵、吏三個部的侍郎、太子賓客,又重回兵部,又轉任太常卿。天下人更認為權公是個有德之人了。以上述其在京師的任官經歷。
時天子以為宰相,宜參用道德人①,因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②。公既謝辭不許,其所設張舉措,必本於寬大,以幾教化③,多所助與④。維匡調娛⑤,不失其正。中於和節,不為聲章⑥。因善與賢,不矜主已⑦,以吏部尚書留守東都⑧。東方諸帥,有利病不能自請者⑨,公常與疏陳,不以露布⑩。復拜太常,轉刑部尚書,考定新舊令式(11),為三十編,舉可長用。其在山南、河南,勤於選付(12),治以和簡,人以寧便。以上為宰相及在山南、河南。
【注釋】
①參:加入,這裡是選的意思。
②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唐代凡實際任宰相之職者,必須在其本官外加同平章事的銜稱。意即共同議政。元和五年(810),宰相裴垍(jì)寢疾,九月,權德輿同平章事。
③教化:教育感化。
④多所助與:指後文所書的於(dí)之事。
⑤維匡調娛:借笑樂為匡正。匡,糾正。
⑥不為聲章:不為嚴刻的教條。
⑦矜:自以為賢能。
⑧以吏部尚書留守東都:《舊唐書·權德輿傳》:「元和八年正月,罷相,守本官。七月,以檢校吏部尚書為東都留守。」留守,官名。皇帝出巡或親征時指定親王或大臣留守京城,得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其陪京和都則常設留守,以地方行政長官兼任。
⑨病:瑕疵。引申為錯誤。
⑩露布:不緘封的文書。
(11)考定新舊令式:先是詔許孟榮等刪定格敕,成三十卷,表上,留中不出。德輿請下刑部,與侍郎劉伯芻代考定,復為三十卷。
(12)勤於選付:選擇事之要務,即與分付,不繁瑣,無留滯。
【譯文】
當時天子認為宰相之職,應選用有道德有修養的人,所以任權公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權公予以推辭,皇上不許。權公所實行的措施,必以寬大為出發點,幾乎就是教育和感化,並經常給予別人以幫助。權公在笑樂中糾正錯誤,而不失他的端正。凡事折中處理,不為嚴刻的教條所限制。因為有才有德,而不自以為賢能固執己見,便以吏部尚書的身份留守東都。將領們犯了大錯不敢自己去請罪的,權公常替他們上疏陳情,而不把錯誤公開宣布。再次被任為太常寺卿,轉任刑部尚書,考定新舊法律條令,編為三十編,都是可長期使用的。權公在任山南東道和河南道節度使時,按照政務簡單的不同,分付給下屬,治政和善而且從簡,人們都感到安逸和方便。以上寫他任宰相及任職山南、河南。
以疾求還,十三年某月甲子①,道薨于洋之白草②。奏至,天子痌傷③,為之不御朝,郎官致贈錫④;官居野處⑤,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⑥,在貞孝東五里。以上卒葬。
【注釋】
①十三年:指元和十三年,即818年。
②洋:洋州,今陝西洋縣。
③痌:同「恫(tōnɡ)」。病痛。
④郎官:侍中、員外郎、郎中等官。贈:以奠品弔祭死者。錫:通「賜(cì)」。賜給。
⑤野處:指民間。
⑥北山:不詳何地。
【譯文】
權公因身體有病請求回鄉。元和十三年,回鄉途中死於洋州白草地方。死訊奏報到朝廷,天子為之痛心,甚至不去上朝,郎官們送去了天子賜的祭奠品。朝野上下哭吊權公,都說:「一個好人死了。」當年某月某日,葬於河南北山,距他父親貞孝公的墓五里。以上述其去世、安葬。
公由陪屬升列①,年除歲遷,以至公宰。人皆喜聞,若己與有,無忌嫉者。於坐子殺人②,失位自囚,親戚莫敢過門省顧,朝莫敢言者。公將留守東都,為上言曰:「之罪既貰不竟③,宜因賜寬詔。」上曰:「然,公為吾行諭之。」以不憂死。前後考第進士,及庭所策試士④,踵相躡為宰相達官⑤,與公相先後;其餘布處台閣、外府⑥,凡百餘人。自始學至疾,未病未嘗一日去書不觀。公既以能為文辭擅聲於朝,多銘卿大夫功德;然其為家,不視簿書。未嘗問有亡,費不偫余⑦。以上節敘數大事。
【注釋】
①陪屬:輔佐的屬官。陪,輔佐。列:位次。
②於(dí):字允言,河南洛陽人。曾經為司空同平章事。
③貰:赦免。竟:根究。
④庭:通「廷」。策試:謂以策試士。策,寫在簡策上的試題。
⑤踵:原意為腳後跟,引申為跟著,追隨。躡:追蹤,引申為暗暗跟隨。
⑥台閣:因尚書台在宮廷建築之內,所以稱台閣。外府:此處的外府非唐朝折衝府之外府,而是指在京師外任府官。
⑦偫(zhì):儲備。
【譯文】
權公由輔佐別人的屬官開始升職,年遷歲升,終於做到了宰相。人們得知他任宰相都非常高興,就像自己做了宰相一樣,沒有人嫉妒他。於犯罪,他的兒子殺了人,他被罷官後把自己關了起來,親戚們都不敢到他家去看他,朝中也沒有人敢提他。權公就要到東都任留守之前,替於對皇上求情說:「於犯的罪既然沒有追究下去而赦免了,不如再下一個寬恕他的詔書。」皇上說:「好。公為我寫諭書吧。」於才沒有鬱郁而死。經權公主持考試先後中進士和經朝廷策試的士子,與權公先後任宰相和顯要之官的,以及做尚書和外任府官的,有百餘人。權公從開始學習到生病時,沒有一天不讀書。權公文辭好,擅寫的才能在朝中很有名,經常為公卿士大夫寫銘來歌頌功德,然而為他自己的家,卻從不看一眼賬簿書籍,從不問什麼東西的有無,錢夠不夠花。以上略敘幾件大事。
公娶清河崔氏女①,其父造②,嘗相德宗,號為名臣。既葬,其子監察御史璩③,累然服喪來有請④,乃作銘文,曰:
【注釋】
①清河:今河北清河。
②造:指崔造,唐德宗貞元年間曾為平章事。
③璩(qú):權璩,權德輿長子,字大圭。
④累:幾次。
【譯文】
權公娶清河姓崔的女子為妻子,她父親崔造,曾經在德宗時為相,號為名臣。權公要下葬時,他任監察御史的兒子權璩幾次穿著喪服來找我,請我為他父親寫銘文。於是我寫了銘,銘文是:
權在商、周,世無不存。滅楚徙秦,嬴、劉之間①。甘泉始侯②,以及安丘。詆訶浮屠③,皇極之扶④。貞孝之生,鳳鳥不至。爵位豈多?半塗以稅⑤。壽考豈多⑥?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後。是生相君,為朝德首。行世祖之⑦,文世師之。流連六官⑧,出入屏毗⑨。無黨無讎,舉世莫疵⑩。人所憚為,公勇為之。其所競馳,公絕不窺。孰克知之?德將在斯。刻詩墓碑,以永厥垂。
【注釋】
①嬴、劉:指秦、漢。嬴,指秦王嬴政。劉,漢王劉邦。
②甘:狀況漸好。
③詆訶:毀謗,斥責。浮屠:佛教。
④皇極:皇,君,一說為大。極,屋極,位於最高正中處,引申為標準之義。古代帝王自以為所施政教,得其正中,可為法式,故稱。
⑤塗:通「途」。稅:通「脫」。解脫。
⑥壽考:猶言高壽。
⑦祖:效法。
⑧流連:這裡是轉徙的意思。六官:《周禮》以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分掌邦政,稱為六官或六卿。隋唐以後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大致和《周禮》的六官相當,也統稱六官。
⑨屏:迴避。
⑩疵:誹謗。
【譯文】
權氏起於商、周,世代無不存在。楚國滅亡遷徙到秦,一直生活到秦、漢。從為侯開始狀況漸好,終於到了安丘公時。安丘公抵制佛教,以維護皇帝的施政的清名。貞孝王的誕生,使得鳳凰不敢再飛來。難道所受的爵位多嗎?如何半途脫身而去。難道是陽壽不長嗎?怎麼年僅四十就逝世。他所沒有的,惠及他的後人。他生下權公,朝中德行最好。他的行為世代效法,他的文章世代為師。轉徙任六官,出入有人迴避。權公沒有同黨,也沒有仇人,舉世之人都無法誹謗他。人們所害怕的事,權公勇敢地去做。人們競相去做的事,權公絕不看一眼。誰能知道,有德之人在這裡。刻詩在墓碑上,讓它永遠流傳下去。
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五年(820)。作者回憶了馬氏家族對自己的恩德,表達了真誠的感激之情,同時從人格品行的角度高度讚揚了馬氏祖孫三人。
馬繼祖靠世代門蔭做官,沒有立過什麼功,無事可寫。韓愈把馬氏一家不同類型的人物的狀貌、性格都略加勾勒,很是生動,顯示出高超的寫作技巧。何焯說:「如此俯仰淋漓,仍是簡古,不覺繁濫。」當然也有人說此文「少乖,似哀誄文序」。
君諱繼祖,司徒、贈太師、北平莊武王之孫①,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諱暢之子②。生四歲,以門功拜太子舍人③。積三十四年,五轉而至殿中少監④。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注釋】
①司徒:三公之一,幫助皇帝討論國事。贈:死後追贈官爵。太師:三師之一,意思是皇帝所師法的人,是一種名義「尊崇」的爵位。北平:地名。今河北盧龍一帶。莊武王:指馬燧,因他官位高,所以不稱名。《舊唐書·馬燧傳》:「燧字洵美,汝州浹城(今河南郟縣)人。其先自右扶風徙焉。興元元年,加檢校司徒,封北平郡王。貞元二年(786)閏五月,侍中渾瑊(jiān)與蕃相尚結贊盟於平涼,為番軍所劫,燧坐是奪兵權。六月,以燧守司徒兼侍中、北平王如故。貞元十一年(805)八月薨,時年七十,冊贈太尉,諡曰莊武。」
②少府監:掌管百工技藝,供給皇帝使用事項。太子少傅:意思是太子師傅,也是一種「隆重」的官銜。暢:指馬燧的第二個兒子馬暢。
③門功:門蔭。祖先有功於國,子孫按例享受優厚待遇。太子舍人:掌管接受文書事項。
④殿中少監:掌供奉皇帝生活事務。
【譯文】
馬君名繼祖,是司徒、贈太師北平莊武王的孫子,少府監、贈太子少傅馬暢的兒子。四歲時,以祖蔭被授太子舍人官職。此後三十四年間,經五次調轉,最後任殿中少監。三十七歲時去世,留下八個兒子、兩個女兒。
始余初冠①,應進士貢,在京師②,窮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馬前③。王問而憐之,因得見於安邑里第④。王軫其寒飢⑤,賜食與衣。召二子,使為之主⑥,其季遇我特厚⑦,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側,眉眼如畫,發漆黑,肌肉玉雪可念⑧,殿中君也。當是時,見王於北亭⑨,猶高山、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⑩,傑魁人也(11)。退見少傅,翠竹碧梧(12),鸞鵠停峙(13),能守其業者也。幼子娟好靜秀(14),瑤環瑜珥(15),蘭茁其芽(16),稱其家兒也(17)。
【注釋】
①初冠:古時男子一般二十歲行冠禮,此後便稱為成人,後來就以將及二十歲為初冠。按:韓愈「初冠」應為德宗貞元三年(787)。
②應進士貢,在京師:指州府將考試及格的士子送往京師去應試。
③故人:老朋友。稚弟:小弟弟。《唐會要》:「貞元三年平涼之盟,馬燧頂議,韓弇(yǎn)時以殿中侍御史為判官,死焉。其年罷兵,燧奉朝請京師。弁,公之兄也。」韓弁和馬燧是朋友,所以韓愈自稱是故人稚弟。按年譜,韓愈父仲卿,弁父雲清,皆睿素子,故弁、愈為從兄弟。
④安邑里:長安街道名。
⑤軫(zhěn):悲傷,憐憫。
⑥召二子,使為之主:二子,長子名匯,次子就是上文所說的暢。為之主,做主人以賓禮接待韓愈。
⑦季:兄弟中最幼者。
⑧可念:可愛。
⑨北亭:宅中的亭館。
⑩龍虎變化不測:形容馬燧臨大事能夠應變。古人說:「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還有「大人虎變」等等。
(11)傑魁:才智過人的意思。傑,出眾。魁,大。《舊唐書·馬燧傳》:「燧姿度魁異,長六尺二寸。」
(12)翠竹碧梧:形容美秀而文靜,是夸詞。
(13)鸞鵠停峙:形容雍容華貴,也是夸詞。鸞,相傳是和鳳同類的鳥,五彩而多青色。鵠,羽毛潔白之鳥。峙,停立。
(14)娟好:美好。
(15)瑤環瑜珥:比喻像美玉製成的貴重物品,非常可愛。瑤環,美玉製成的環。瑜,美玉。珥,耳飾。
(16)蘭茁其芽:比喻幼兒的可愛像蘭草一樣。蘭,香草。茁,草初生。
(17)稱:相稱,適合。
【譯文】
當初,我二十來歲時,應試進士,住在京城裡,窮得活不下去,以故人幼弟的身份在路上拜見了北平王。北平王詢問了我的情況,很同情我,因此允許我去安邑里的王府見他。北平王可憐我饑寒,送給我食物和衣服,並且叫來他的兩位公子以賓禮招待我。其中那位弟弟待我特別好,就是後來的少府監、贈太子少傅的那一位。保姆抱著他的幼子站在旁邊,幼子眉眼如畫,頭髮漆黑,皮膚像玉石白雪一樣豐潤潔白,就是殿中少監。當時我在北亭見北平王,他如高山、深林、大谷般偉大,又如龍虎樣變化莫測,確是人中俊傑啊。退回來見少府,如翠竹碧梧,又如鸞鵠亭立,確是能守祖業的人。幼子靜秀如美玉蘭芽,堪稱馬家的子孫。
後四五年,吾成進士,去而東遊,哭北平王於客舍。後十五六年,吾為尚書都官郎①,分司東都②,而分府少傅卒③,哭之。又十餘年至今,哭少監焉。嗚呼!吾未耄老④,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於人世何如也!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⑤,何也?
【注釋】
①都官郎:即都官員外郎。
②分司東都:《韓文公曆官記》:「……明年為都官員外郎,分司東都,判祠部。」《韓子年譜》:「元和四年改東都員外郎,守東都省。」
③分府:馬暢任少府監,是年改派東都,所以稱分府。
④耄(mào):指年紀大。
⑤觀居此世:指未四十年而哭其子孫三世之事。
【譯文】
四五年後,我中了進士,別了馬家東去任職,在客舍中哭吊北平王。後十五六年,我任尚書都官郎,分司東都,而分府少傅又去世了,又哭他。又過十幾年的今天,我又哭少監。唉!我還沒老,從初見北平王至今,不到四十年,而哭他祖孫三代,在人世間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人啊!有的人想長生不死,但是看看馬氏祖孫三代的事,會怎麼想呢?
國子司業竇公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二年(822)。文章敘述了竇牟的先世、歷官、中科名和他在昭義軍、留守東都時的事情。文字簡約,詳略得當,如敘說竇牟歷任官職時,沒有一一列舉,而是揀出其中兩例。正如曾國藩所言:「六府五公,僅敘崔鄭,余皆不敘。文所以貴簡,正在此,而敘事簡直有法,故文氣遒而不冗。」
國子司業竇公①,諱牟,字某②。六代祖敬遠,嘗封西河公。大父同昌司馬③,比四代仍襲爵名。同昌諱胤,生皇考諱叔向④,官至左拾遺、溧水令⑤,贈工部尚書⑥。以上先世。
【注釋】
①國子司業:國子監的學官。國子監,古代的最高教育管理機關和最高學府。唐代國子監總轄國子、太學、四門等學。司業,國子監的副長官,協助祭酒,掌儒學訓導之政。
②字某:竇牟,字貽周,京兆金城(今陝西興平)人。
③同昌:今甘肅文縣,唐時屬山南道扶州。
④叔向:竇叔向,字遺直。
⑤左拾遺:拾遺為諫官,分屬門下、中書兩省,有左右之分,職掌和左右補闕相同。溧水:今江蘇溧陽。
⑥工部尚書:工部長官,掌管各項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
【譯文】
國子監司業竇公,名牟,字某。竇公的六世祖竇敬遠,曾被封為西河公。祖父曾任同昌司馬,過四代仍襲用爵位名。同昌司馬名胤,生竇公父親竇叔向,官至左拾遺、溧水令,贈工部尚書。以上述其先世。
尚書於大曆初名能為詩文①。及公為文,最長於詩。孝謹厚重,舉進士登第②,佐六府五公③,八遷至檢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④,真拜尚書虞部郎中,轉洛陽令、都官郎中、澤州刺史⑤,以至司業。年七十四,長慶二年二月丙寅以疾卒⑥,其年八月某日。葬河南偃師先公尚書之兆次⑦。以上總敘歷官及卒葬。
【注釋】
①大曆:唐代宗李豫的年號(766—780)。
②舉進士登第:竇牟為貞元二年(786)進士。
③六府:掌管府庫的官職。包括司土、司木、司水、司器、司貨、典司。
④元和五年:810年。
⑤都官郎中:主刑獄。澤州:今山西晉城。
⑥長慶二年:822年。長慶,唐穆宗李恆年號(821—824)。
⑦偃師:今河南偃師。兆次:墓域旁邊。
【譯文】
竇胤在大曆初年以詩文而著名,等到竇公寫文章時,也以詩見長。竇公孝敬長輩,為人十分厚道,中進士,輔佐六府五公,經八次升遷官至檢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正式任尚書虞部郎中,轉任洛陽令、都官郎中、澤州刺史,最後任司業。七十四歲時,即長慶二年二月丙寅日,因病去世,當年八月某日,葬於河南偃師他父親工部尚書的墓旁邊。以上總述竇牟為官經歷及卒葬。
初,公善事繼母,家居未出,學問於江東①。尚幼也,名聲詞章行於京師,人遲其至。及公就進士,且試其輩皆曰「莫先竇生」。於是,公舅袁高為給事中②,方有重名,愛且賢公,然實未嘗以干有司③。公一舉成名而東④,遇其黨必曰⑤:「非我之才,維吾舅之私。」以上科名。
【注釋】
①學問:學習,問難。
②袁高:字公頤,滄州東光(今河北東光)人。貞元初為給事中。
③干:求。
④東:指江東。
⑤黨:親族,朋輩。
【譯文】
最初竇公精心侍奉繼母,常在家中不怎麼出門,只在江東一帶求學問難。年紀還輕時,他的名聲和寫的詞章已傳到京師,人卻是在這之後去的。到竇公參加進士考試,快考試的時候,同輩人都說沒有人能考得過竇公。當時竇公的舅舅袁高任給事中,為人方正且很有名氣,他喜歡竇公也認為竇公有才華,然而竇公從未以這層關係去求有關官員。竇公一舉成名回到江東,遇到親族朋輩就說:「不是我有才華,是我舅舅私下的照顧。」 以上述其科名。
其佐昭義軍也,遇其將死①,公權代領以定其危②。後將盧從史重公不遣③,奏進官職。公視從史益驕不遜④,偽疾經年,輿歸東都。從史卒敗死⑤。公不以覺微避去為賢告人⑥。以上佐昭義軍。
【注釋】
①其將死:指昭義軍節度使李長榮將死。
②權:指暫代官職。
③盧從史:原為昭義節度使,後因勾結王承宗作亂,賜死。
④遜:順,恭順。
⑤從史卒敗死:元和五年(810)六月,盧從史被其都知兵馬使烏重胤所縛,送到京師,後被朝廷賜死於康州。
⑥微:衰敗。
【譯文】
竇公在輔佐昭義軍時,正逢昭義軍節度使死,竇公暫代他領兵,穩定住了危險的局面。之後又在盧從史手下為將,盧從史重視他沒有讓他走,還奏請授他官職。竇公看到盧從史日益驕盛,桀驁不馴,就偽稱有病,過了一年,坐車回到東都。盧從史終於事敗而死,竇公從不拿自己早察覺出盧有敗露之象是有能耐而去對人講。以上寫其輔佐昭義軍。
公始佐崔大夫縱留守東都①,後佐留守司徒餘慶②,歷六府五公③,文武細粗不同④,自始及終,於公無所悔望。有彼此言者,六府從事幾且百人。有願奸、易險、賢不肖不同⑤,公一接以和與信,卒莫與公有怨嫌者。其為郎官、令守⑥,慎法寬惠不刻。教誨於國學也⑦,嚴以有禮,扶善遏過,益明上下之分⑧,以躬先之⑨,恂恂愷悌⑩,得師之道。以上為府佐、郎官、守令、司業,各得其道。
【注釋】
①佐崔大夫縱:貞元二年(786)九月,以吏部侍郎崔縱為東都留守,奏竇牟為府巡官。
②佐留守司徒餘慶:元和五年(810)六月,以河南尹鄭餘慶為東都留守,奏竇牟為府判官。
③歷六府五公:竇牟初為東都留守巡官,歷河陽昭義從事,再為留守判官。
④文武細粗:意思是各種不同的事情。文武,文才和武藝。細粗,重要與不重要。
⑤願:謹,善。奸:詐偽。易:平易。險:此指苛刻。
⑥為郎中、令守:即上文提到的任都官郎中、澤州刺史等。
⑦國學:即國子監。
⑧上下:指尊卑長幼。
⑨躬:身體。引申為自身,親自。
⑩恂恂:恭敬謹慎的樣子。愷悌:和易近人。
【譯文】
竇公一開始輔佐大夫崔縱,留守東都,後來又輔佐留守司徒鄭餘慶,官曆六府五公,處理各種不同的重要與非重要的事情,從始至終,沒有人對用他失望的。這樣評價竇公的,六府從事,有將近百人。遇到或善良或邪惡,或平易或苛刻,或賢能或無才的人,各不相同,竇公同樣平和有信地對待他們,最終沒有一個人跟竇公有什麼怨嫌。竇公在朝廷任郎中、在地方任刺史時,慎用法令,處理事情寬大而不刻板。在國學任教導訓誨時,竇公待人嚴正但講究禮節,扶持好事,阻止過失,更明確尊卑長幼的分別,自己首先身體力行,恭敬謹慎,和易近人,深得為師之道。以上寫其做府佐、郎官、守令、司業,都能各得其道。
公一兄三弟,常、群、庠、鞏。常進士水部員外郎①,郎、夔、江、撫四州刺史②。群以處士征③,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④,出師黔、容以卒⑤。庠三佐大府⑥,自奉先令為登州刺史⑦。鞏亦進士⑧,以御史佐淄青府⑨。皆有材名。公子三人,長曰周餘,好善學文,能謹謹致孝⑩,述父之志(11),曲而不黷(12)。次曰某曰某,皆以進士貢(13)。女子三人。以上兄弟子女。
【注釋】
①常:竇常,字中行,大曆十四年(779)進士。水部:工部四司之一,掌有關水道之政令。
②朗:朗州,治所在武陵,今湖南常德。夔:夔州,治所在奉節,今四川奉節。江:江州,今江西九江。撫:撫州,治所在臨川,今江西撫州西。
③群:竇群,字丹列。以處士征:竇群以處士隱居毗陵(今江蘇常州)。貞元十六年(800)十月,吏部侍郎韋夏卿為京兆尹,薦群,征拜左拾遺。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
④拜御史中丞:元和二年(807),武元衡同平章事,舉竇群代己為御史中丞。
⑤出師黔、容以卒:元和三年(808)十月,貶黔中觀察使。八年四月,遷容管經略使。九年,召還,至衡州卒。
⑥庠(xiánɡ):竇庠,字胄卿。三佐大府:貞元二十一年(805)五月,韓皋出鎮武昌,奏庠為推官。元和三年(808)二月,皋移鎮浙西,以庠為副使,由為宣歙副使。
⑦奉先:今陝西蒲城。登州:治蓬萊,今山東蓬萊。
⑧鞏:竇鞏,字友封,元和二年(807)登第。
⑨以御史佐淄青府:元和十四年(819),薛干為平盧淄青節度使,表竇鞏自副。
⑩謹謹:小心翼翼的樣子。
(11)述:順從。
(12)黷:通「筥(dú)」。輕慢不敬。
(13)貢:薦舉。
【譯文】
竇公有一個哥哥、三個弟弟:竇常、竇群、竇庠、竇鞏。竇常是進士出身,任水部員外郎,郎、夔、江、撫四州刺史。竇群曾為隱居之士,被徵召,從吏部郎中升至御史中丞,出京師任黔中觀察使和容管經略使,去世。竇庠三次輔佐大府,由奉先令轉任登州刺史。竇鞏也是進士,以御史的身份輔佐淄青府。四位兄弟的才華都是有名的。竇公有三個兒子:長子叫竇周餘,愛好學術文化,恭敬地盡孝道,順從父親的意志,寧肯委屈自己也不敢輕慢不敬。次子叫某,三子叫某,都是中進士。還有三個女兒。以上寫其兄弟子女。
愈少公十九歲①,以童子得見②,於今四十年。始以師視公,而終以兄事焉。公待我一以朋友,不以幼壯先後致異。公可謂篤厚文行君子矣!其銘曰:
【注釋】
①愈少公十九歲:韓愈生於大曆三年(768),當時五十五歲。
②童子:未成年的人。
【譯文】
我比竇公小十九歲,認識他時我還未成年,到今天四十年了。一開始我把竇公當做老師來對待,最後視之為兄長。竇公把我當做一個朋友,不因為年齡差距而有什麼不同。竇公可以稱得上是忠厚的君子啊!銘文說:
後緡竇逃閔腹子①,夏以再家竇為氏②。聖愕旋河犢引比③,相嬰撥漢納孔軌④。後去觀津⑤,而家平陵⑥。遙遙厥緒⑦,夫子是承。我敬其人,我懷其德。作詩孔哀,質於幽刻⑧。
【注釋】
①後緡(mǐn)竇逃閔腹子:《左傳·哀公元年》:「昔有過澆,滅夏後相,後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後緡,夏帝相之妃。竇,孔穴。閔,通「憫」。憐憫。
②夏以再家竇為氏:後緡生少康,少康生杼和龍二子。少康得同姓部落有鬲氏幫助,恢復夏代統治。龍居有仍,遂為竇氏。家,據為一家所有,意思是一人統治天下。
③聖愕旋河犢引比:《史記》載,孔子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聞竇鳴犢、舜華之死,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聖,指孔子。愕,陡然一驚。旋河,過河。
④相嬰拔漢納孔軌:嬰,竇嬰,字王孫,觀津(今河北衡水東)人。竇太后侄。武帝初,任宰相,推崇儒術,反對黃老學說。當時武帝與竇太后都好黃老,而嬰隆推儒術,貶道家言,這就是所謂的「拔漢納孔軌」,意思是拔漢家黃老之習,而納之孔子之道。拔,移易。軌,道。
⑤觀津:今河北武邑東南。景帝母竇太后即觀津人。
⑥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
⑦緒:絲頭,引申為頭路或開端。這裡是祖宗的意思。
⑧質:通「置」。幽刻:指墓碑。
【譯文】
後緡憐念腹中的孩子,從孔穴中逃出來,夏再次恢復統治時,竇就成了姓氏。孔聖人將要過河時驚聞竇鳴犢之死而引出比喻,宰相竇嬰拔漢家黃老之習,而納之孔子之道。後去了觀津,以平陵為家。遠久的祖先啊,竇公繼承了他們。我尊敬竇公的為人,懷念他的品德。我無限悲痛地為竇公寫詩,把它刻在墓碑上。
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年(815)。文章敘述了房啟的先世、歷官及行賄被貶官等事。房啟的曾祖父、祖父都曾任唐朝宰相,房啟一開始藉助門蔭為官,後官職日漸升遷。文中交代房啟的為官曆程,看似信手拈來,卻如刀攻斧鑿,步步清晰。雖然作者用「中人使授命書,應待失禮,客主違言」來掩飾他的罪事,但在銘文中還是為他「失署亡資」感到遺憾。
歸有光說此文「典質精嚴」。姚鼐說:「依次敘述,是東漢以來刻石文體,但出韓公手,自然簡古清峻,其筆力不可強幾也。」
公諱啟,字某①,河南人。其大王父融②,王父琯③,仍父子為宰相④。融相天后⑤,事遠不大傅⑥。琯相玄宗、肅宗⑦,處艱難中⑧,與道進退,薨贈太尉,流聲於茲。父乘,仕至秘書少監⑨,贈太子詹事。以上先世。
【注釋】
①字某:房啟字開士。
②大王父:曾祖父。
③王父:祖父。
④仍:重複,頻繁。
⑤天后:指武則天。
⑥傅:通「敷(fū)」。陳述。
⑦肅宗:唐肅宗李亨(711—762),756—761年在位。唐玄宗之子。
⑧處艱難中:指安史之亂。
⑨秘書少監:秘書省的長官,掌圖書著作等事。
【譯文】
房公名啟,字某,河南人。曾祖父房融,祖父房琯,父子相繼任宰相。房融在則天皇后時任宰相,因為離現在時間太久遠就不贅述了。房琯在玄宗、肅宗時任宰相,在艱難時刻,伴皇帝左右,死後贈太尉,名聲流傳到今天。父親房乘,官至秘書少監,死後贈太子詹事。以上寫其先世。
公胚胎前光①,生長食息,不離典訓之內②,目濡耳染③,不學以能。始為鳳翔府參軍④,尚少,人吏迎觀望見,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孫也!」不敢弄以事。轉同州澄城丞⑤,益自飾理⑥,同官憚伏⑦。衛晏使嶺南黜陟⑧,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還,進昭應主簿。裴胄領湖南⑨,表公為佐⑩,拜監察御史,部無遺事(11)。胄遷江西,又以節鎮江陵(12),公一隨遷佐胄,累功進至刑部員外郎,賜五品服,副胄使事為上介(13)。上聞其名,征拜虞部員外。在省籍籍(14),遷萬年令(15),果辯憿絕(16)。以上歷官。
【注釋】
①胚胎:懷孕一月為胚,三月為胎。
②典訓:經籍。
③目濡(rú)耳染:即「耳濡目染」。濡,染。
④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
⑤同州:治武鄉,今陝西大荔。澄城:今陝西澄城。
⑥飾:原意為增加人物形貌的華美,引申為加強自身修養。
⑦憚:震撼。伏:通「服」。佩服。
⑧衛晏使嶺南黜陟:建中元年(781)二月,德宗為推行兩稅法,在各道設黜陟使,以統一稅制,同時考察地方官吏的政績。遣黜陟使洪經綸、柳冕、衛晏等十人分行天下,晏使嶺南。黜陟,這裡是黜陟使,官名。調查官吏的行為以施賞罰。
⑨裴胄:字胤叔,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貞元三年(787),為湖南觀察使。
⑩佐:副職。
(11)部:部署。
(12)節鎮:指設置節度使的要衝大郡。也指節度使。
(13)副:輔助。亦指輔助的人或物。介:輔助。
(14)籍籍:亦作「藉藉」,紛亂貌。常形容眾口喧騰或名聲甚盛。
(15)萬年:今陝西長安。
(16)辯:治理。憿(jī):疾。
【譯文】
房公母親懷孕之前見到光,他長大時日常作息,身邊都不離經籍,耳濡目染,就算不學也已能寫東西了。房公一開始是任鳳翔府參軍,當時年紀很輕,老百姓和官吏們看見他,都說:「不愧是房太尉的子孫啊!」沒有人敢拿事來捉弄他。轉任同州澄城縣丞後,房公更加注重自身的修養,舉止得體,同僚們都很震驚,非常佩服他。衛晏到嶺南任黜陟使,請房公佐助他,提拔良士,剷除奸臣,嶺南的百姓都擁護他。回來後房公風光地任了主簿。裴胄任湖南觀察使,上奏房公為副職,皇上就任房公為監察御史,他在任上,所部署的事沒有遺留不辦的。裴胄轉職到江西,又去江陵任節度使,房公都跟隨在他身邊佐助他,累功升為刑部員外郎,賜五品官服,佐助裴胄,裴胄把他當做最好的佐助。皇上聽說了他,徵召為虞部員外郎。因為朝省雜亂喧鬧,就轉任萬年令,辦事果斷,斬絕弊害。以上寫其為官經歷。
貞元末,王叔文用事①,材公之為,舉以為容州經略使②,拜御史中丞,服佩視三品③,管有嶺外十三州之地④。林蠻洞蜒⑤,守條死要⑥,不相漁劫⑦,稅節賦時⑧,公私有餘。削衣貶食,不立資遺,以班親舊朋友為義⑨。在容九年,遷領桂州⑩,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戶。以上經略容、桂。
【注釋】
①王叔文: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順宗時任戶部侍郎,推行改革。憲宗即位,貶為渝州司戶,次年被殺。
②容州:今廣西容縣。貞元二十一年(805),以啟為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容管經略使。
③視:比照。
④嶺外十三州:容管經略使所隸屬的有容、辨、白、牢、欽、嚴、禹、湯、襄、古等州。嶺外,即嶺南。
⑤蜒:通「蜑(dàn)」。蛋戶,南方夷族之一,也稱龍戶。在閩粵沿海以舟楫為家,以漁為業。
⑥要:約誓,引申為締結。
⑦漁:用不正當手段去謀取。
⑧節:猶「適」,恰好。
⑨班:分賜。舊:舊友,舊交。
⑩遷領桂州:元和八年(813),以啟為桂管觀察使。桂州,今廣西桂林。
【譯文】
貞元末年,王叔文當權,認為房公是個人才,舉薦他任容州經略使,授御史中丞職位,照三品的官服和佩飾,統管嶺外十三州的地盤。就此南蠻各夷族遵守朝廷的規矩,締結和約,永不互相侵犯,稅賦及時,官家與百姓都富足有餘。房公本人節衣縮食,不留什麼財產給後人,而去資助親戚朋友,朋友們都認為他是個有道德之人。房公在容州九年,轉任桂管觀察使,被封為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戶。以上述其經略容州、桂州。
中人使授命書①,應待失禮②,客主違言③,征貳太僕④。未至,貶虔州長史,而坐使者⑤。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輯父事無失⑥,謹謹致孝。既葬,碣墓請銘⑦。銘曰:
【注釋】
①中人:宦官。
②失禮:不合禮節,沒有禮貌。
③違言:話不投機。
④征貳太僕:《舊唐書·憲宗紀》:「啟除桂管觀察使,其本道邸吏賂吏部主管,私得官告,飛驛以授啟。既而憲宗自遣中使持詔賜啟,啟畏使者,邀重賂,即曰:『先五日已得詔。』使者給請視,因持之歸,以聞。七月,貶啟太僕少卿。」貳,副職。
⑤坐使者:《舊唐書·憲宗紀》:「啟自陳獻使者南口十五,帝怒,殺中使。啟未至京師,貶虔州長史。始詔五管福建黔中道,不得以口饋遺,罷臘口等使。九月丙午,中官季建章坐受啟賂,杖一百,處死。癸未,貶啟處州長史。啟先賂建章口十五人,既怨其發官告事,乃具上言。帝既殺建章,並黜啟。」
⑥輯:原義是記錄,引申為接替。
⑦碣:同「揭」。聳峙。
【譯文】
朝中宦官來授房公任命的詔書,他應待不合禮節,主客間話不投機,被降任太僕少卿。還未到任,又貶為虔州刺史,宦官也連罪了。房公因病死於任上,享年五十九歲。房公的兒子房越,能全部秉成父事,恭敬孝順。下葬時,要立墓碑,請我寫墓志銘。銘文是:
房氏二相,厥家以聞。條葉被澤①,況公其孫。公初為吏,亦以門庇②。佐使於南,乃始已致。既辦萬年,命屏容服③。功緒卓殊④,氓獠循業⑤。維不順隨,失署亡資⑥。非公之怨,銘以著之。
【注釋】
①條葉:枝條和葉子。比喻旁人。澤:恩澤。
②門庇:即門蔭,藉助先人之功循例入官。
③容:接納。
④緒:前人未竟的事業。
⑤氓:百姓。專指居於郊野之民。獠:西南地區的夷族。
⑥署:指代理、暫任或試充官職。
【譯文】
房氏出了兩位宰相,房家以此名聞天下。旁人已受恩澤,何況房公是他們的孫兒。房公初做官,也是憑藉門蔭。在嶺南佐助衛晏,乃是全憑自己的能力。治理萬年縣,命令下達,無不接受服從。功業卓越,夷人安居樂業。因為不順隨宦官,丟掉了官職,失去了財產。不是房公有怨恨,只是寫在銘上罷了。
尚書庫部郎中鄭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元年(821)。韓愈在江陵時,與鄭群為同僚,還曾寫詩贈給鄭群。文章敘述了鄭群的歷官、為人和家庭,稱讚他是如「列禦寇、莊周等所謂近於道」的人。寫鄭群的為人部分,尤為生動,他得到薪俸就聚朋友連續幾天幾夜地玩樂,「費盡不復顧問」,或竟分給大家花,「不為後日毫髮計留」;等到沒錢時,無法招待客人,有時「竟日不能設食」。一個眼中沒有錢的灑脫的人物形象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面前。茅坤說此文:「雋才逸興。」劉大櫆(kuí)說:「韓公文法,勁挺獨造。獨此篇敘次尤逸,風神略近太史公。」
君諱群,字弘之,世為滎陽人①。其祖於元魏時有假封襄城公者②,子孫因稱以自別。曾祖匡時,晉州霍邑令③。祖千尋,彭州九隴丞④。父迪,鄂州唐年令⑤,娶河南獨孤氏女。以上先世。生二子,君其季也⑥。
【注釋】
①滎陽:今河南滎陽。
②元魏:魏初為拓跋氏,至孝文帝,改稱元氏。襄城公,即鄭偉。《周書·鄭偉傳》:「偉字子直,滎陽開封人也。魏孝武西遷,偉亦歸鄉里。大統三年……率眾來附,封武陽縣伯,進爵襄城郡公。」襄城:今河南襄城。當時襄城郡屬東魏,所以說假封。
③晉州霍邑:今山西霍州,唐時屬河東道。
④彭州九隴:今四川彭州,唐時屬劍南道。
⑤鄂州唐年:今湖北崇陽西,唐時屬江南道。
⑥季:排行最小的。
【譯文】
鄭君名群,字弘之,世代生活在滎陽。因祖輩在元魏時被假封過襄城公,子孫們就自稱是襄城人,以與別人區別開來。曾祖鄭匡為晉州霍邑縣令。祖父鄭尋為彭州九隴縣丞。父親鄭迪曾為鄂州唐年縣令,娶河南獨孤氏的女兒為妻。以上述其先世。生下兩個兒子,小兒子就是鄭君。
以進士選吏部考功①,所試判為上等,授正字②。自鄠縣尉拜監察御史③,佐鄂岳使④。裴均之為江陵⑤,以殿中侍御史佐其軍。均之徵也⑥,遷虞部員外郎⑦。均鎮襄陽,復以君為襄府左司馬、刑部員外郎⑧,副其支度使事⑨。均卒,李夷簡代之⑩,因以故職留君。歲余,拜復州刺史(11),遷祠部郎中。會衢州無刺史(12),方選人,君願行,宰相即以君應詔。治衢五年,復入為庫部郎中。行及揚州,遇疾,居月余,以長慶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從葬於鄭州廣武原先人之墓次(13)。以上歷官、卒葬。
【注釋】
①吏部考功:即吏部考功司,掌天下貢舉之職。
②正字:指集賢殿正字。
③鄠(hù)縣:今陝西西安鄠邑區,唐時屬關內道京兆府。
④鄂岳使:指鄭坤。《舊唐書·德宗紀》:「貞元十八年三月己巳,以蘄州(今湖北蘄春南)刺史鄭坤為鄂州刺史,鄂、岳、蘄、沔(miǎn)觀察使。」
⑤裴均:字君濟,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江陵:今湖北江陵。
⑥均之徵:《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三年夏四月丁卯,以荊南節度使裴均為右僕射,判度支。」征,召,徵聘。
⑦虞部員外郎:掌天下山澤之事。
⑧左司馬:大都督府司馬二人,分為左右,輔佐都督。
⑨副其支度使事:為支度副使。《新唐書·百官志》:「節度使兼支度營田招討經略使,則有副使判官各一人。」
⑩李夷簡代之:《舊唐書·憲宗紀》:「元和六年夏四月庚午,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夷簡檢校禮部尚書,襄州大都督府長史,山南東道節度使。五月丙午,前山南節度使檢校左僕射平章事裴均卒。」李夷簡,字易之。
(11)復州:今湖北仙桃,唐時屬山南道。
(12)衢州:今浙江衢州,唐時屬江南道。
(13)廣武原:即廣武山之原。廣武山在鄭州滎澤西。
【譯文】
鄭君以進士身份參加吏部考功司的考試,判為上等,授集賢殿正字。從鄠縣尉升至監察御史,輔佐鄂岳使裴均。裴均去了江陵,鄭君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輔佐他治軍。裴均被徵召為右僕射後,鄭君轉任虞部員外郎。裴均去鎮守襄陽,又任鄭君為襄陽府左司馬、刑部員外郎、支度副使。裴均去世,李夷簡替代其職務,挽留鄭君續任前職。一年多後,任命他為復州刺史,轉任祠部郎中。恰逢衢州沒有刺史,正在選人,鄭君願意去,宰相就讓他來應詔。鄭君治理衢州五年,又轉任庫部郎中。上任途中行至揚州得病,住了一個多月,於長慶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時年六十歲。就在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葬於鄭州廣武原先人的墓旁。以上述其歷官、卒葬。
君天性和樂,居家事人,與待交遊,初持一心,未嘗變節①。有所緩急曲直薄厚疏數也,不為翕翕熱②,亦不為崖岸斬絕之行③。俸祿入門,與其所過逢吹笙彈箏,飲酒舞歌,詼調醉呼,連日夜不厭。費盡,不復顧問,或分挈以去,一無所愛惜,不為後日毫髮計留也。遇其空無時,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設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為辭謝。與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嘗見其言色有若憂嘆者,豈列禦寇、莊周等所謂近於道者耶④!其治官守身,又極謹慎,不掛於過差⑤。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親故無所怨議,哭之皆哀,又可尚也。以上性情、治行。
【注釋】
①變節:改變原來的節操。
②翕翕:聚合,趨附的樣子。
③斬絕:決絕。
④列禦寇:相傳戰國時道家,亦作圄寇、圉寇,鄭人。
⑤過差:過了便算的差事,意思是敷衍了事。
【譯文】
鄭君生性和善樂觀,居家事人,待人接物,都是一心一意,從未有任何改變和不同。遇到有輕重緩急、曲直親疏的事,對人既不過分熱乎,也不做不留情面的事。俸祿發到手中,就和他所往來的朋友吹笙彈箏,飲酒歌舞,一起玩樂,直到醉了,一連幾天幾夜不厭倦。錢花光了不再問,或者乾脆就分給眾人,沒有一點愛惜,不計劃為日後的生活留一點點。到他身無分文時,有客人來,冷清地坐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時竟一整天都沒飯吃,客人主人各走各的,也不說告辭的話。同他交往的,由少到老,從未聽他說過嘆息的話,也沒見過他的臉色有憂愁的時候,他豈不是如列禦寇、莊周等所謂接近道的人嗎?他治官守身,行事非常謹慎,不敷衍了事,應付過場。離官卸任後,百姓想念他,人死後,親朋故友對他生前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埋怨,哀哭他都十分悲傷,真是個可敬的人。以上寫其性情、治行。
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韋肇女,生二女一男。長女嫁京兆韋詞,次嫁蘭陵蕭瓚。後娶河南少尹趙郡李則女,生一女二男。其餘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韋氏生也。以上妻子。銘曰:
【譯文】
鄭君先前娶吏部侍郎京兆人韋肇的女兒為妻,生下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長女嫁給京兆人韋詞,次女嫁給蘭陵人蕭瓚。後來鄭君又娶了河南趙郡少尹李則的女兒,生下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另外還有兩個兒子四個女兒,都還年幼。嫡子鄭退思,是韋氏所生。以上寫其妻兒。銘文是:
再鳴以文進途辟①,佐三府治藹厥跡②。郎官郡守愈著白③,洞然渾樸絕瑕謫④,甲子一終反玄宅⑤。
【注釋】
①再鳴以文進:意思是進士及書判拔萃。
②三府:指鄂岳、江陵、襄府。藹:茂盛,這裡的意思是繁榮。
③白:純潔。
④洞然:透徹,深入。渾:簡直。瑕:疵過。謫:譴責。
⑤甲子一終:即「春秋六十」。反:通「返」。玄:幽。
【譯文】
以文知名,前途廣闊,佐理三府,政績顯赫。不論是為郎官,還是作刺史,都清正廉潔,純潔得簡直就是一塊無瑕的玉,六十歲去世,回到了他幽靜的宅院。
江南西道觀察使太原王公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三年(823)。王弘中為連州司戶時,韓愈正做連州陽山縣令,為他寫過《宴喜亭記》;後來王弘中為江南西道觀察使時,韓愈任袁州刺史,又為他寫過《滕王閣記》。王弘中死後,韓愈寫了這篇《墓志銘》,還寫了《神道碑》,但兩篇內容完全不同。這篇文章敘述了王弘中的歷官、治行和家世、卒葬。文筆生動,人物形象活靈活現。曾國藩說此文與《神道碑》:「觀二篇無一字同,可知敘事之文,狡變化,無所不合。」
公諱仲舒,字弘中。少孤①,奉其母居江南,遊學有名②。貞元十年③,以賢良方正拜左拾遺④,改右補闕⑤,禮部、考功、吏部三員外郎。貶連州司戶參軍⑥,改夔州司馬佐江陵使⑦。改祠部員外郎,復除吏部員外郎。遷職方郎中知制誥⑧,出為峽州刺史⑨,遷廬州⑩。未至丁母憂(11),服闋改婺州、蘇州刺史(12)。以上歷官中外。
【注釋】
①孤:喪父稱孤。
②遊學:遠遊異地,從師求學。
③貞元十年:796年。
④賢良方正:全名為「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是明經、進士以外的科舉科目。
⑤補闕:職掌對皇帝進行規諫,並舉薦人員。左補闕屬門下省,右補闕屬中書省。
⑥連州:今廣東連陽。司戶:主管民戶,在府曰戶曹參軍,在州曰司戶參軍,在縣曰司戶。
⑦夔州:今四川奉節。
⑧職方:屬兵部,掌管地圖等。知制誥:掌起草詔令。原為中書舍人之職,其後常以他官代行其職,則稱某官知制誥。
⑨峽州:今湖北宜昌。
⑩廬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11)丁憂:指因父母之喪而解職。
(12)服闋:父母死後守喪三年,期滿除服,稱為「服闋」。闋,終了。婺(wù)州:今浙江金華。
【譯文】
王公名仲舒,字弘中。小時候他父親就去世了,他侍奉母親住在江南,當時他離家從師求學,很有名聲。貞元十年,王公中賢良方正科考試,被任命為左拾遺,又改任右補闕,禮部、考功吏部三員外郎,後被貶為連州司戶參軍,改任夔州司馬,輔佐江陵的節度使。又改任祠部員外郎,再遷任職方郎中知制誥。出京師任峽州刺史,再遷任廬州刺史。還未到廬州,母親去世,回家守喪,後改任婺州、蘇州刺史。以上寫其在朝廷與地方的任職經歷。
征拜中書舍人,既至,謂人曰:「吾老,不樂與少年治文書①,得一道,有地六七郡,為之三年,貧可富,亂可治。身安功立,無愧於國家可也。」日日語人。丞相聞問語驗,即除江南西道觀察使兼御史中丞②。至則奏罷榷酒錢九千萬③,以其利與民。又罷軍吏官債五千萬,悉焚簿文書。又出庫錢二千萬,以丐貧民遭旱不能供稅者④。禁浮屠及老子⑤,為僧道士不得於吾界內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以其誑丐漁利⑥,奪編人之產⑦。在官四年,數其蓄積,錢余於庫,米餘於廩⑧。以上服闋後為中書舍人、江西觀察。
【注釋】
①治:修改的意思。
②江南西道: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湖南(沅陵以南的沅水流域除外)、皖南及湖北東部的江南地區。
③榷(què)酒:即榷酤,又名「榷酒酤」「酒榷」。政府所施行的酒專賣,又泛指一切管制酒業取得酒利的措施。
④丐:給予,施予。
⑤浮屠:指佛教。老子:指道教。
⑥誑:欺騙,迷惑。丐:求。漁利:用不正當的手段謀取利益。
⑦編人:編入人口冊之人。
⑧廩:米倉。
【譯文】
又被徵召任命為中書舍人,到任後,對人說:「我老了,不願意繼續給年輕人修改文書了,最好給我一個道,有那麼六七個郡,我在任三年,可讓貧窮的地方富起來,亂的地方安定下來。安身立業,這樣無愧於國家。」王公天天對人說。丞相聽別人說後就去問他,見他果然是這樣講的,就任他為江南西道觀察使兼御史中丞。王公上任後就免去對酤戶及酤肆徵收的酒稅九千萬,把利還給百姓。又免去軍中官吏欠公家的債錢五千萬,把記載欠債的賬簿文書全都燒毀。王公還從官府的府庫中拿出兩千萬,接濟那些因遭旱災納不了稅的貧窮百姓。又禁信佛教與道教,在其管界內,不能有出家為僧和當道士的。有在山村野外立佛像和老子像的,就認為是騙取錢財,王公就沒收了他們的財產。王公在任四年,查看官家的蓄積,則是庫有餘錢,倉有餘糧。以上寫他守喪期滿後任中書舍人、江西觀察史。
朝廷選公卿於外①,將征以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書代之矣②。長慶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為之罷朝,贈左散騎常侍。遠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於河南某縣先塋之側。以上卒葬。
【注釋】
①公卿:原指三公九卿,後泛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
②薛尚書:薛放,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人。長慶三年(823),代王仲舒鎮江西。
【譯文】
朝廷在京師之外遴選官員,要徵召王公入朝為左丞,吏部也已經派薛尚書去替代他。長慶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王公未來得及赴命而去世,時年六十二歲。皇上痛心得沒有上朝,贈王公左散騎常侍。各方都有人來哭吊他。長慶四年二月某日,葬於河南某縣他先人墳塋旁邊。以上述其卒葬。
公之為拾遺,朝退,天子謂宰相曰:「第幾人非王某邪?」是時,公方與陽城更疏論裴延齡詐妄①,士大夫重之。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②,雖與同列未嘗比數收拾③,故遭讒而貶。在制誥,盡力直友人之屈④,不以權臣為意,又被讒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餓死,戶口亡十七八⑤。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按劾群吏⑥,奏其贓罪,州部清整,加賜金紫⑦。其在蘇州,治稱第一。以上歷官賢聲。
【注釋】
①陽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今河北順平)人。唐德宗想任命裴延齡為宰相,王仲舒和陽城上書論其奸。
②非:責怪,反對。
③比數收拾:收斂一些的意思。
④直友人之屈:友人指楊憑。楊憑為京兆尹,被御史中丞李夷簡所劾,貶臨賀尉。王仲舒論議為其伸冤,由是出為峽州刺史。
⑤戶口:戶冊上登記的人口。
⑥按:審查。
⑦金紫:金印紫綬的簡稱。秦漢時相國、丞相、太尉、大司空、太傅、列侯等皆金印紫綬。魏晉以後,光祿大夫得假金章紫綬,因亦稱金紫光祿大夫。
【譯文】
王公為左拾遺,一天退朝後,天子對宰相說:「朝班中的第幾位莫不是王仲舒?」當時正好王公和陽城在輪流上疏指責裴延齡狡詐狂妄,士大夫們很重視他。為吏部考功員外郎,下屬沒有敢觸犯他的。反對某個人,就算是同事,也未曾有所收斂,所以遭讒言陷害被貶職。為知制誥,盡力為朋友伸冤,不把朝中權臣的意見放在眼裡,再次被讒言所害貶出京師。元和初年,婺州嚴重乾旱,百姓餓死,戶冊上登記的人口死有十分之七八。王公在這裡待了五年,婺州又恢復了原來富庶的景象。王公審查眾官員,表奏其中犯有罪行的,婺州得到清理整頓,王公被授金印紫綬。在蘇州,王公的治理可稱天下第一。以上述其歷次任職的賢良名聲。
公所至,輒先求人利害①,廢置所宜,閉閣草奏,又具為科條②,與人吏約③。事備,一旦張下,民無不忭叫喜悅④。或初若小煩⑤,旬歲皆稱其便。公所為文章,無世俗氣,其所樹立,殆不可學⑥。以上總敘治行、文學。
【注釋】
①利害:利益與害處。
②科條:法令條規。
③約:商量。
④忭(biàn):喜樂。
⑤煩:煩勞。
⑥殆:大概。
【譯文】
王公所到之處,先調查此地的情況,弄清楚該興之利與該棄之弊,廢掉該棄的,設置該興的,關起門來草擬奏章,又把所擬都寫成法令條規,和百姓官吏商量。事情準備好後,一經宣布,百姓無不喜悅歡欣。即便一開始有一點不適應,過一年後就都說很有好處了。王公所寫的文章,沒有一點世俗氣,他的文章的風格,大概別人是學不了的。以上概述其為政成績、文學成就。
曾祖諱玄暕比部員外郎①。祖諱景肅,丹陽太守②。考諱政,襄、鄧等州防禦使、鄂州採訪使③,贈工部尚書。公先妣渤海李氏④,贈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貞、宏、泰、復、洄。初進士及第,哲文學俱善,其餘幼也。長女婿劉仁師,高陵令⑤;次女婿李行修,尚書刑部員外郎。銘曰:
【注釋】
①暕:讀jiǎn。
②丹陽:今江蘇丹陽。
③鄧:鄧州,今河南鄧州。
④渤海:今山東濱州。
⑤高陵:今陝西高陵。
【譯文】
王公的曾祖父名玄暕,曾任比部員外郎。祖父名景肅,曾任丹陽太守。父親名政,曾任襄、鄧等州防禦使、鄂州採訪使,死後贈工部尚書。王公的母親是渤海人姓李,死後封贈渤海郡太君。王公娶他舅舅的女兒為妻,生下七個兒子:王初、王哲、王貞、王宏、王泰、王復、王洄。王初,進士及第;王哲,文章和學問都很好;其餘的兒子都還年幼。王公的長女婿叫劉仁師,任高陵令;次女婿叫李行修,是尚書員外郎。銘文是:
氣銳而堅,又剛以嚴。哲人之常①,愛人盡己。不倦以止,乃吏之方。與其友處,順若婦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跡②,萬世之藏。
【注釋】
①哲人:才能識見超越尋常的人。
②最:總計,合計。
【譯文】
勇氣銳利堅定,為人剛強而嚴厲。哲人的平常事,盡己所能愛護別人。不因疲倦而停止,乃是為官的方正之處。與朋友相處,卻溫順得像個婦人。王公的德行光耀在哪裡?墓地中有石碑為記。我總吉他的功績,使之萬世永存。
檢校尚書左僕射右龍武軍統軍劉公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九年(815)。文章敘述了劉昌裔的先世、仕宦及卒葬。劉昌裔在《舊唐書》中有傳,但非常簡單。他一生的榮耀之處即守陳州。韓愈歷數他在楊琳、曲環手下的戰績,極詳極細,使人覺得他南征北戰,不愧是一員大將。在描寫劉昌裔與吳少誠的交往時,尤為生動。吳少誠本為叛軍,劉昌裔並不與他為仇,「命上吏不得犯蔡州人」,而「少誠吏有來犯者,捕得縛送曰:『妄稱彼人,公宜自治之。』」這樣吳少誠怎麼能再與他為敵呢?此足以顯示出劉昌裔的足智多謀。
公諱昌裔,字光後,本彭城人①。曾大父諱承慶,朔州刺史②。大父巨敖,好讀老子、莊周書,為太原晉陽令③。再世宦北方④,樂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陽曲⑤,曰:「自我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訟,贈右散騎常侍。以上先世。
【注釋】
①彭城:今江蘇徐州。
②朔州:治所在招遠,今山西朔州。
③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晉源鎮。晉陽:今太原。
④世宦:古代貴族世代為官。
⑤陽曲:今山西陽曲。
【譯文】
劉公名昌裔,字光後,本是彭城人。曾祖父名承慶,曾任朔州刺史。祖父劉巨敖,喜歡讀莊子、老子的書,曾任太原晉陽令。再以後世代在北方為官,喜歡當地的風俗習慣,就開始稱籍貫是太原陽曲,說:「我是這裡的人就可以了,何必說是彭城人呢?」父親劉訟,死後贈右散騎常侍。以上寫其先世。
公少好學問,始為兒時,重遲不戲①,恆有所思念計畫②。及壯自試,以開吐蕃說干邊將,不售。入三蜀③,從道士游。久之,蜀人苦楊琳寇掠,公單船往說,琳感欷,雖不即降,約其徒不得為虐。琳降,公常隨琳不去④。琳死,脫身亡⑤,沉浮河、朔之間⑥。建中中,曲環招起之⑦,為環檄李納⑧,指摘切刻⑨。納悔恐動心⑩,恆、魏皆疑惑氣懈(11)。環封奏其本,德宗稱焉。環之會下濮州(12),戰白塔,救寧陵、襄邑(13),擊李希烈陳州城下(14)。公常在軍間,環領陳、許軍,公因為陳、許從事,以前後功勞,累遷檢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營田副使(15)。以上從楊琳、曲環。
【注釋】
①重遲:遲緩,不敏捷,引申為穩重。
②思念:思考。畫:謀劃,籌劃。
③三蜀:漢初分蜀郡置廣漢郡,武帝又分置犍為郡,合稱三蜀。
④常隨琳不去:《新唐書·劉昌裔傳》載,楊琳歸順後,任命劉昌裔為瀘州刺史。
⑤亡:出外,即離開某處。
⑥沉浮:比喻盛衰、消長。河、朔:泛指黃河以北地區。
⑦曲環:陝州安邑(今山西夏縣)人。大曆中數破吐蕃,累遷開府儀同三司,封晉昌郡王。
⑧李納:平盧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子。建中二年(781)七月,李正己卒,李納自稱留後。
⑨指摘:指出缺點錯誤。後用為指責、揭發的意思。刻:比喻深切印入。
⑩動心:心志動搖。
(11)恆:指成德節度使李惟岳。魏:指魏博節度使田悅。
(12)環之會下濮州:《舊唐書·德宗紀》:「納攻徐州,環與劉玄佐將兵救之,敗其眾。納還濮陽,玄佐進圍之,殘其郛。」濮州,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舊城。
(13)寧陵:今河南東部,唐時屬宋州。襄邑:今河南睢(suī)縣,唐時屬宋州。
(14)擊李希烈:《舊唐書·德宗紀》:「興元元年(784)閏十月,李希烈遣將翟崇暉悉眾圍陳州,宋亳節度使劉洽,遣馬布都虞候劉昌與隴右幽州節度使曲環,將兵三萬救之,擒崇暉於州西。」
(15)營田副使:唐朝各道設營田使、營田副使,管理屯田事務。營田,即屯田。
【譯文】
劉公少年時好讀書提問題,還是小孩子時,行為就很穩重而少與人嬉笑遊戲,總像在思考著什麼問題策劃著什麼事情。三十歲時一試身手,以打通吐蕃之計劃去勸說戍邊的將領,沒有被接受。後來去了三蜀,跟隨道士一起雲遊。很長時間,蜀地人遭受楊琳的強取豪奪,劉公隻身乘船前往遊說,楊琳被深深地感化,雖然沒有立即投降,但命令他的徒眾不得再繼續為虐。楊琳歸降後,劉公就留在了他身邊。楊琳死,劉公離開那裡,在河、朔之間輪番任官。建中年間,曲環招劉公到自己手下來,劉公為曲環寫聲討李納的檄文,對李納的指責深切要害。李納讀後都有些後悔但怕自己會心志動搖,成德軍節度使與魏博節度使讀後都心生疑惑,感到泄氣。曲環把劉公寫的檄文上奏給皇上,皇上稱讚了他。曲環下濮州,在白塔作戰,救下寧陵、襄邑城,進攻李希烈於陳州城下,劉公都在軍中。曲環任陳許節度使,劉公由此任陳許從事,憑前前後後的功勞,先後升為檢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營田副使。以上寫其跟隨楊琳、曲環。
吳少誠乘環喪,引兵叩城①,留後上官說,咨公以城守②,所以能擒誅叛將③,為抗拒,令敵人不得其便。圍解,拜陳州刺史。韓全義敗,引軍走陳州④,求入保。公自城上揖謝全義曰:「公受命詣蔡,何為來陳?公無恐,賊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領步騎十餘,抵全義營。全義驚喜,迎拜嘆息,殊不敢以不見舍望公⑤。改授陳、許軍司馬。以上守陳州,為陳州刺史司馬。
【注釋】
①引兵叩城:《舊唐書·德宗紀》:「貞元十四年秋,少誠叩唐州,掠臨潁,陳許留後上官涚遣將救之,敗沒,少誠遂圍許州。」
②留後上官說,咨公以城守:此處「說」應為「涚」。下同。《舊唐書·德宗紀》:「涚以刺史知留後。少誠引兵薄城,涚俱欲遁去,昌裔止之,曰:『受詔而守,死其職也。況士馬完奮足支賊,若堅避不戰,七日,賊氣必泄,我以全制之可也。』涚許之。少誠晝夜急攻,昌裔出擊,大破之。」咨,商議。
③能擒誅叛將:《舊唐書·德宗紀》:「兵馬使安國寧,意欲翻城應賊,昌裔覺,以計斬之,並召其麾下,人給二縑,伏兵要巷,見持縑者悉斬之。」能,和睦。
④韓全義敗,引軍走陳州:韓全義為蔡州招討使,與淮兵交戰,大潰。走,逃跑。
⑤殊不敢以不見舍望公:一點也不敢因為不被接納而埋怨劉公。見舍,接納的意思。望,埋怨,責備。
【譯文】
吳少誠乘曲環死喪之機,領兵到陳州城下挑釁,留後上官涚和劉公商議守城事宜,沒有怎麼大動干戈就擒住並殺死了軍中叛將,抵抗敵人,使敵人沒能得逞。解圍後,劉公被任為陳州刺史。韓全義與敵人交戰而敗,領兵逃到陳州,請求進城受保護。劉公從城牆上作揖推辭說:「公不是受命伐蔡州,怎麼會來陳州呢?公不要擔心,賊兵肯定不敢到我的城下來。」第二天,劉公帶十幾個步兵、騎兵到韓全義營中。韓全義非常驚喜,迎接劉公並下拜,十分感嘆,一點也不敢因為不被接納而埋怨劉公。之後,劉公改任陳許軍司馬。以上寫其鎮守陳州,任陳州刺史司馬。
上官說死,拜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代說為節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為相傷?」少誠吏有來犯者,捕得縛送,曰:「妄稱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誠慚其軍,亦禁界上暴者。兩界耕桑交跡,吏不何問。封彭城郡開國公,就拜尚書右僕射。以上為陳州節度。
【譯文】
上官涚死後,劉公升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代替上官涚為節度使。劉公下令命管界內的官吏不得侵犯蔡州百姓,說:「都是天子的子民,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呢?」吳少誠的部下有來侵犯的,被抓住後捆送回去,說:「這人亂說,說是你們的人,公自己看著辦吧。」弄得吳少誠為之臉紅,也下令屬下禁止在管界內行暴。兩片管界,桑田交錯,官吏也不過問。劉公被封為彭城郡開國公,隨即被任為尚書左僕射。以上寫其任陳州節度使。
元和七年,得疾,視政不時。八年五月,湧水出他界①,過其地,防穿不補②,沒邑屋,流殺居人,拜疏請去職即罪,詔還京師。即其日與使者俱西,大熱,旦暮馳不息,疾大發。左右手轡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謝天子。」上益遣使者勞問③,敕無亟行。至則不得朝矣。天子以為恭,即其家拜檢校左僕射、右龍武軍統軍知軍事④。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為之一日不視朝,贈潞州大都督⑤,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某甲子,葬河南某縣、某鄉、某原。以上得罪還京及卒葬。
【注釋】
①湧水:古水名。首起今湖北沙市南,分江水下流,下流仍入江。
②防:堤岸。穿:這裡是垮的意思。
③勞問:伺勞。
④龍武軍:唐代禁軍名。分左右營,統軍萬騎,以拱衛京師。統軍:為一軍之長。
⑤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
【譯文】
元和七年,劉公得了病,無法按時處理公務。元和八年五月,湧水泛濫,流經劉公的管地,堤防被衝垮修補不上,水沒過了城中的房屋,淹死了裡面的人,劉公上書請求免去自己的職務並領罪,皇上下詔傳他進京。就在詔到的當天,劉公同下詔的使者動身西行,天氣炎熱,晚上也趕路不休息,劉公的病嚴重了。身邊侍候的人不讓他再拿韁繩,劉公不肯,說:「我擔心不能活著見到皇上了。」皇上又派使者問候劉公的病情,敕他無需急行。等到到達京師,劉公已經不能上朝了。天子認為劉公很值得尊敬,在他家中任命他為檢校左僕射、右龍武軍統軍知軍事。十一月甲子日,去世,享年六十二歲。皇上為他一天沒有視朝,贈潞州大都督,派郎官到他家中弔喪。第二年某月甲子日,葬於河南某縣某鄉某原。以上寫其得罪還京及去世、安葬。
公不好音聲,不大為居宅,於諸帥中獨然。夫人,邠國夫人武功蘇氏。子四人:嗣子光祿主簿縱①,學於樊宗師②,士大夫多稱之;長子元一,樸直忠厚,便弓馬③,為淮南軍衙門將;次子景陽、景長,皆舉進士。葬得日,相與遣使者,哭拜階上,使來乞銘。以上妻子。銘曰:
【注釋】
①嗣子:嫡長子當嗣者稱「嗣子」。
②樊宗師:即樊紹述。
③便:熟習。
【譯文】
劉公不好歌舞音樂,不為自己建大的宅院,眾帥中只有他一人如此。夫人邠國夫人是武功人,姓蘇。有四個兒子:嗣子劉縱為光祿主簿,跟樊宗師學習,士大夫們對他多有稱讚;長子劉元一,率直忠厚,擅長騎馬射箭,為淮南軍衙門將;次子景陽、景長,都中了進士。確定下葬日期後,劉家派人來,在我家的台階上哭拜,求我寫墓志銘。以上寫其妻子、兒女。銘文是:
提將之符,屍我一方①。配古侯公②,維德不爽③。我銘不亡④,後人之慶。
【注釋】
①屍:主持。
②配:匹敵,媲美。
③爽:差失。
④亡:通「忘」。
【譯文】
手持將帥的符節,主持一方政事。同古代的諸侯名公媲美,德行絲毫不差。我寫墓志銘使人不忘記他,也是他後人的幸福。
司勛員外郎孔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五年(810)。孔戡和韓愈當時都在東都洛陽任職,孔戡死後,韓愈為他寫了這篇墓志銘。文章一開始敘述孔戡在昭義軍強諫盧從史不成,回到洛陽,接著說他在得到重用之前就死去,然後敘述他在昭義軍佐盧從史的緣由,最後是他的家世。文章讚揚了孔戡「為義若嗜欲,勇不顧前後,於利與祿,則畏避退處,如怯夫然」的高尚人格,表達了作者為這樣一位人才沒有得到及時重用的深深惋惜,也藉此抒發了作者自己懷才不遇的鬱郁之情。
昭義節度盧從史①,有賢佐曰孔君,諱戡,字君勝。從史為不法,君陰爭②,不從,則於會肆言以折之。從史羞,面頸發赤,抑首伏氣,不敢出一語以對。立為君更令改章辭者,前後累數十。坐則與從史說古今君臣父子③,道順則受成福,逆輒危辱誅死,曰:「公當為彼,不當為此。」從史常聳聽喘汗。居五六歲,益驕,有悖語,君爭,無改悔色,則悉引從事,空一府往爭之。從史雖羞,退益甚。君泣語其徒曰:「吾所為止於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辭去,臥東都之城東④,酒食伎樂之燕不與⑤。當是時,天下以為賢,論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雲。以上強諫盧從史而還洛。
【注釋】
①昭義:又名澤潞,唐方鎮名(治所在潞州,今山西長治)。大曆元年(766)號昭義軍。
②陰:背後,私下。爭:爭執。《新唐書·孔戡傳》:「(盧從史)與王承宗、田緒陰相結,欲久連兵以固其位。戡始陰爭,不從,則於會肆言以折之。」
③坐:坐下時,引申為閒時。
④臥:隱居。
⑤伎樂:音樂舞蹈。燕:通「宴」。
【譯文】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有一位賢能的佐助孔君,名戡,字君勝。盧從史做了不法之事,孔君私下與他爭執,盧從史不從,孔君就在會上不顧他的面子批評他。盧從史羞愧難當,面紅脖赤,低頭屏氣吞聲,一句話也不敢回答。替盧從史修改的命令和章奏,前後累計數十篇。孔君閒時則與盧從史談論古今的君臣父子之事,告訴他順天道則得福成事,逆天道而行則危辱自至甚至遭誅而死,說公應當這樣這樣,不能那樣那樣。盧從史聽著聽著常常嚇得直冒汗。過了五六年,盧從史更加驕橫,說出一些悖逆的話,孔君與他爭執,他卻沒有悔改的意思,孔君就帶領整個昭義府的僚屬去與他爭執。盧從史雖然覺得羞愧,但過後卻有增無減。孔君哭著對他的學生說:「我所能做的也就到這裡了,再也做不了什麼了。」於是稱說有病辭去官職,隱居在東都的城東面,從不參加什麼酒宴及歌舞之樂。那時,天下人都認為孔君是有才有德之人,談論起誰應在皇帝身邊輔助他治理國家,都說「孔君」「孔君」。以上寫孔戡強諫盧從史,辭職回到洛陽。
會宰相李公鎮揚州①,首奏起君,君猶臥不應。從史讀詔曰:「是故舍我而從人耶?」即誣奏君前在軍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衛尉丞,分司東都。詔始下門下,給事中呂元膺封還詔書②。上使謂呂君曰:「吾豈不知戡也?行用之矣③。」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將浴臨汝之湯泉④,壬子,至其縣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於朝,處士相吊於家⑤。君卒之九十六日,詔縛從史送闕下⑥,數以違命,流於日南⑦。遂詔贈君尚書司勛員外郎,蓋用嘗欲以命君者信其志⑧。其年八月甲申,從葬河南河陰之廣武原。以上為盧從史所誣奏,得罪以死。
【注釋】
①宰相李公:指李吉甫。當時為淮南節度使,治揚州。
②呂元膺:字景夫,鄆州東平(今山東東平)人。
③行:將,快要。
④臨汝:今河南臨汝。湯泉:溫泉。
⑤處士: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
⑥詔縛從史送闕下:《唐會要》:「元和五年(810)四月,鎮州行營招討使吐突承璀縛從史,送京師。」闕下,宮闕之下,指帝王所居之處,借指朝廷。
⑦日南:今越南順化等處。
⑧信:通「伸」。
【譯文】
適逢宰相李吉甫鎮守揚州,第一個上奏皇上起用孔君,孔君仍隱居不肯去。盧從史讀到詔書,說:「離開我是因為想去追隨別人嗎?」就上奏皇上誣陷孔君,說他從前在軍中時曾做過某件壞事。皇上說:「我知道了。」奏書上了三次,皇上只好任孔君為衛尉丞,到東都任職。詔書下達到門下省,給事中呂元膺封還詔書。皇上派人對呂君說:「我難道還不知道孔戡嗎?就快要用他了。」第二年,即元和五年正月,孔君要去臨汝洗溫泉,壬子日,到臨汝縣,用過飯後,去世,享年五十七歲。公卿、大夫、士子在朝中哭吊他,隱居不仕的人在家中哭吊他。孔君去世九十六天後,皇上下詔把盧從史捆送到朝中,因他數次違抗王命,流放到日南。又下詔贈孔君尚書省司勛員外郎,用曾經想任命孔君的官職來告慰他。當年八月甲申日,葬在河南河陰縣廣武原。以上寫其被盧從史誣陷上告,得罪以死。
君於為義若嗜欲,勇不顧前後,於利與祿,則畏避退處,如怯夫然。始舉進士第,自金吾衛錄事為大理評事,佐昭義軍。軍帥死①,從史自其軍諸將代為帥,請君曰:「從史起此軍行伍中②,凡在幕府③,唯公無分寸私。公苟留,唯公之所欲為。」君不得已,留。一歲再奏,自監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從史初聽用其言,得不敗;後不聽信,惡益聞;君棄去,遂敗。以上敘歷官至佐昭義軍,著所以事盧從史之由。
【注釋】
①軍帥:即昭義節度使,當時為李常榮。
②起:出身。行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行」,故以行伍泛指軍隊。
③幕府:軍隊出征,施用帳幕,所以古代將軍的府署稱「幕府」。
【譯文】
孔君對道義如嗜好,勇敢而不瞻前顧後,對於功名利祿則退避三舍,像個懦夫。開始進士及第,從金吾衛錄事升大理評事,佐助昭義軍。昭義軍的統帥去世,盧從史從軍內諸將中出來替代為帥,並請孔君來幫助自己,說:「我出身於此軍行伍中,所有在幕府的人,只有公沒有一點私心。如果公肯留下,一切聽從公的安排。」孔君不得已而留下。一年後盧從史又上奏,把孔君從監察御史升至殿中侍御史。一開始盧從史對孔君言聽計從,無處不利;後來不聽信他的話,惡名遠揚;孔君棄他而去,盧從史就此敗亡。以上寫其歷官至輔佐昭義軍,及之所以跟隨盧從史的緣由。
祖某①,某官,贈某官。父某②,某官,贈某官。君始娶弘農楊氏女③,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韋屺女④,皆有婦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從葬舅姑兆次⑤。卜人曰:「今茲歲未可以祔⑥。」從卜人言,不祔。君母兄戣⑦,尚書兵部員外郎;母弟戢⑧,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稱朝廷。以上祖父妻子。將葬,以韋夫人之弟、前進士楚材之狀授愈⑨,曰:「請為銘。」銘曰:
【注釋】
①祖某:孔戡的祖父孔如珪,曾任海州司戶參軍,贈尚書工部郎中。
②父某:孔戡的父親孔岑父,曾任秘書省著作佐郎,贈尚書左僕射。
③弘農:今河南靈寶南。
④宋州:今河南商丘。
⑤舅姑:公婆。兆:墓域。
⑥祔(fù):合葬。
⑦母兄:同母所生的哥哥。戣(kuí):孔戣,字君嚴,後官至尚書左丞。
⑧母弟:同母所生的弟弟。戢:孔戢,字方舉,後官至京兆尹。
⑨前進士:唐代士人應試進士科及第的稱為「前進士」。狀:陳述、記敘、申訴或褒貶的文辭或證件。
【譯文】
孔君的祖父名某,任某官,贈某官。父親名某,任某官,贈某官。孔君最先娶弘農人姓楊的女子為妻,前妻去世後,又娶他舅舅宋州刺史京兆人韋屺的女兒為妻,兩個妻子都很有婦德。共生有一個兒子四個女兒,都還年幼。前夫人挨著葬於公婆的墓地旁。占卜的人說:「今年不能合葬。」家人聽了占卜的人的話,沒有將孔君和前夫人合葬。孔君同母的哥哥孔戣,任尚書兵部員外郎;同母的弟弟孔戢,任殿中侍御史,以文章和德行聞名於朝中。以上述其祖父、妻子、兒女。要下葬時,有人拿著韋夫人的弟弟、前進士楚材的信給我,說:「請您為孔君寫墓志銘。」銘文是:
允義孔君①,茲惟其藏。更千萬年,無敢壞傷。
【注釋】
①允:誠信。
【譯文】
誠信義氣的孔君,這裡是他安身的地方。再過千萬年,也沒有人敢損壞毀傷。
集賢院校理石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七年(812)。石洪是韓愈的朋友,韓愈常寫詩給他。他死後,韓愈寫了祭文,又寫了這篇墓志銘,敘述了石洪的家世、身世、才華、仕途經歷及妻兒。文章不長,但層次清晰,語言委婉生動,在寫石洪的才華時,沒有說他如何如何,而以寫各方競相爭聘他來托襯,更增添了作品的感染力。
君諱洪,字濬川。其先姓烏石蘭①,九代祖猛始從拓跋氏入夏②,居河南,遂去「烏」與「蘭」,獨姓石氏③,而官號大司空④。後七世至行褒⑤,官至易州刺史⑥,於君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華令諱懷一⑦,卒葬洛陽北山。金華生君之考諱平,為太子家令⑧,葬金華墓東,而尚書水部郎劉復為之銘⑨。以上先世。
【注釋】
①烏石蘭:古鮮卑族姓。
②拓跋氏:北魏鮮卑皇族的姓。夏:這裡指中原華夏。
③獨姓石氏:後魏孝文皇帝太和十八年(494),遷都洛陽。二十年,盡改複姓,故烏石蘭改為石氏,以河南為望。
④官號大司空:《後魏官氏志》中載:「有司空蘭陵公石猛。」大司空,與大司徒、大司馬並稱三公。
⑤行褒:石行褒,石洪的曾祖父。
⑥易州:今河北易縣。
⑦婺州:今浙江金華一帶。
⑧太子家令:掌理太子東宮事務。
⑨尚書水部郎:掌有關水道之政令。
【譯文】
石君名洪,字濬川。他的先祖姓烏石蘭,九世祖猛始時從拓跋氏進入中原,定居河南,於是去掉姓中的「烏」字和「蘭」字,獨姓一個石字,任大司空。再過七代後,到石行褒,即石君的曾祖父,為易州刺史。在易州出生了石君的祖父石懷一,後為婺州金華令,去世後葬於洛陽北山。在金華出生了石君的父親石平,後為太子家令,去世後葬在金華墓東側,尚書省水部郎中劉復為他寫了墓志銘。以上寫其先世。
君生七年喪其母,九年而喪其父,能力學行。去黃州錄事參軍①,則不仕,而退處東都洛上十餘年。行益修,學益進,交遊益附②,聲號聞四海。故相國鄭公餘慶留守東都,上言洪可付史筆③。李建拜御史④,崔周禎為補闕⑤,皆舉以讓。宣、歙、池之使與浙東使⑥,交牒署君從事⑦。河陽節度烏大夫重胤間以幣先走廬下⑧,故為河陽得,佐河陽軍⑨。吏治民寬,考功奏從事考⑩,君獨於天下為第一。元和六年,詔下河南,征拜京兆昭應尉校理集賢御書。以上出處、仕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
【注釋】
①黃州:今湖北黃岡北。
②附:增益。
③史筆:記載歷史的人。
④李建:字杓(biāo)直。元和三年(808)十月,高郢為御史大夫,奏建為殿中侍御史,建舉洪自代。
⑤補闕:掌諍諫建言,為諫官。
⑥宣、歙、池之使:指盧坦,字保衡,洛陽(今屬河南)人。浙東使:指薛平,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人。曾任浙江東道觀察使,死後贈工部尚書。
⑦交牒:發出延聘文書。牒,授官之簿錄。署:任命。從事:為州刺史之佐吏,主管文書,兼舉非法,可由各州自己任命。
⑧河陽:今河南孟州。烏大夫重胤:烏重胤。間以幣先走廬下:即暗地裡先把錢送到石洪的府上。
⑨佐河東軍:元和五年(810)四月,烏重胤為河南節度使,石洪為府參軍。
⑩考功:即吏部考功司,掌內外文武官吏之考課。
【譯文】
石君七歲時母親去世,九歲時又失去了父親,他能夠自己鑽研學習。從黃州錄事參軍的位置上解職後就不再做官,回到京都洛陽住了十多年。行為舉止修煉得更好,學業上更有了進步,交往也廣泛了,名聲聞於四海。已故相國鄭餘慶留守東都時,上書稱石洪有史才。李建被授御史,崔周禎為補闕,都舉薦他。宣、歙、池節度使與浙東觀察使也都送來延聘文書,任命他為本州從事。河陽節度使烏重胤暗地裡拿著錢幣率先登門到石君府上,這樣他就被河陽州得到,擔任了河陽參軍。在他治理下百姓都很寬鬆,考功司上奏從事們的考試成績,石君為全國第一名。元和六年,有詔書到河南,任石君為京兆昭應尉、校理集賢御書。以上是其出處及仕宦經歷。第二年六月甲午日,得急病身亡,時年四十二歲。
娶彭城劉氏女①,故相國晏之兄孫②。生男二人:八歲曰壬,四歲曰申。女子二人。顧言曰③:「葬死所④。」七月甲申,葬萬年白鹿原⑤。以上妻子、卒葬。既病,謂其游韓愈曰⑥:「子以吾銘。」銘曰:
【注釋】
①彭城:今江蘇徐州。
②晏:劉晏,字子安,曹州南華(今山東東明)人。
③顧言:臨死遺言。
④死所:逝世的地方。
⑤萬年:今陝西長安。
⑥游:交遊,來往。這裡做代詞用,來往的人。
【譯文】
娶彭城劉氏的女兒,她是已故相國劉晏的兄弟的孫女為妻。生有兩個兒子:八歲的叫壬,四歲的叫申。有兩個女兒。石君去世前留下遺言說:「就葬在去世的地方。」七月甲申日,把石君葬在萬年縣白鹿原。以上寫其妻兒及卒葬。得病後,石君對朋友韓愈說:「你給我寫墓志銘吧。」銘文是:
生之艱,成之又艱。若有以為,而止於斯。
【譯文】
生存艱難,要成就事業也不易。要想有所作為,達到石君的境界就可以了。
李元賓墓銘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二十一年(805)。文章簡單地敘述了李元賓的經歷,表達了作者對他英年早逝的沉痛哀悼。李元賓與韓愈同年中進士,二十九歲時,客死異鄉,世系子孫都不詳,無法記載,未立什麼功業,所以韓愈把著眼點放在他的才華上,銘文中哭他「才高乎當世,而行出乎古人」,足以讓人為之掬一把惋惜之淚,又用「竟何為哉?竟何為哉?」進一步表現他的嘆惜。
方苞說:「若毛舉數其事,則淺之乎視元賓,而推大痛惜之意,轉不可見。」曾國藩說:「志不稱元賓之長,而銘著才高二語,故可貴。若通首讚頌不休,不足取信矣。」
李觀,字元賓,其先隴西人也①,始來自江之東②。年二十四舉進士③,三年登上第④,又舉博學宏辭⑤,得太子校書⑥。一年,年二十九,客死於京師。既斂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弘禮葬之於國東門之外七里⑦,鄉曰慶義,原曰嵩原。友人韓愈書石以志之。辭曰:
【注釋】
①隴西:今甘肅隴西。
②江之東:江東。
③舉進士:貞元八年(792),韓愈、李元賓等二十三人同中進士。
④上第:名次在前。
⑤博學宏辭:唐代科舉考試科目的一種,由吏部在進士中考選博學能文之士,錄取後就授予官職。
⑥太子校書:輔弼太子學術的文官。
⑦博陵:今河北定州。崔弘禮:字從周,博陵人。磊落有大志,通兵略,初佐呂元濟守東都,又為田弘正魏博節度副使;多所籌略。長慶中歷華州刺史,改天平節度使,後改刑部尚書,為東都留守卒。
【譯文】
李觀,字元賓,他的先祖是隴西人,最初是從江東來。元賓二十四歲時參加進士考試,三年後考中獲上等名次。又中博學宏辭科,被授太子校書。一年後,元賓二十九歲,客死於京師。入殮三天,他的朋友博陵崔弘禮把他葬在國東門外七里的慶義鄉嵩原。朋友韓愈在墓碑上寫下墓志銘。銘文是:
已虖元賓①!壽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惡。生而不淑②,孰謂其壽?死而不朽,孰謂之夭?已虖元賓!才高乎當世,而行出乎古人。已虖元賓!竟何為哉,竟何為哉!
【注釋】
①已虖:嘆詞,相當於「嗚呼」。
②淑:美好。
【譯文】
嗚呼元賓!長壽的人,我不知道人們所羨慕的是什麼;夭折的人,我不知道人們所憎惡的是什麼。活著但為人不淑,誰說他是長壽?死了但死而不朽,誰說他是夭折?嗚呼元賓!才華高於世人,行為超出古人。嗚呼元賓!究竟為什麼?究竟為什麼?
施先生墓銘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八年(802)。文章描寫了施士匄出眾的才華及家世。韓愈和施世匄並無深交,對他也不甚了解。在寫他的才華時,沒有用一個形容詞,而是以寫一些人的行為來襯托,如寫賢士「從而執經考疑者繼於門」,很多太學生「皆其弟子」,貴族子弟為了聽他的講說「來太學,帖帖坐諸生下,恐不卒得聞」等,說明他在學術上的地位。
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學博士施先生士匄卒①,其僚太原郭伉買石志其墓②,昌黎韓愈為之辭,曰:
【注釋】
①太學:中國古代的大學,為國家最高學府。博士:我國古代專精一藝的職官名,這裡指講授經學的人。
②僚:同一官署的官吏。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晉源鎮。
【譯文】
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學博士施士匄先生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買了刻墓誌的碑石,昌黎人韓愈為他寫銘,說:
先生明毛、鄭《詩》①,通《春秋左氏傳》②,善講說。朝之賢士大夫從而執經考疑者繼於門③,太學生習毛、鄭《詩》《春秋左氏傳》者皆其弟子。貴游之子弟④,時先生之說二經,來太學,帖帖坐諸生下⑤,恐不卒得聞。先生死,二經生喪其師,仕於學者亡其朋,故自賢士大夫、老師宿儒、新進小生聞先生之死⑥,哭泣相吊,歸衣服貨財⑦。以上明二經及死時事。
【注釋】
①毛、鄭:毛指《毛詩》,相傳為西漢初毛亨和毛萇(chánɡ)所傳。據稱其學出於孔子弟子子夏。鄭指鄭學。鄭玄,東漢經學家,著述以古文經說為主,兼采今文學說,遍注群經,成為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稱「鄭學」。
②《春秋左氏傳》:即《左傳》,亦稱《左氏春秋》,儒家經典之一,相傳為春秋時左丘明所撰。
③繼:接續。
④貴游:無官職的貴族,泛指顯貴。
⑤帖帖:原意為安妥熨帖,引申為順從,安定。
⑥老師:年輩最尊的學者。宿儒:亦作夙儒,指對儒學經籍素有研究者。新進:新入仕途或新中科第為「新進」。小生:對後輩的稱呼。
⑦歸:通「饋(kuì)」。贈送。
【譯文】
先生明解毛、鄭《詩》,通曉《春秋左氏傳》,善於講說。朝中賢明的士大夫,手持經卷考問的人接續投在他門下,太學生中讀毛、鄭《詩》《春秋左氏傳》的人都是他的學生。貴族子弟們在先生來太學講解二經時,都安順地坐到太學生們的下面,唯恐不能全部聽到。先生去世,學二經的學生失去了老師,賢士與學者失去了朋友,所以上自賢士大夫、位尊的學者及宿儒,下至新科中舉的後輩,聽到先生去世的噩耗,無不哭泣奔走相吊,並贈送衣物和錢給先生的家人。以上寫其通曉二經及去世時事。
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學者十九年,由四門助教為太學助教①,由助教為博士。太學秩滿當去②,諸生輒拜疏乞留。或留或遷,凡十九年,不離太學。以上在太學之久。
【注釋】
①四門:後魏於四門建學,置四門博士。蓋古者天子設四學於四郊,後魏以其遼遠,故置於四門內,歷代因之。太學助教:國學中所設學官,協助博士傳授儒家經學。
②秩滿:官吏任期屆滿。
【譯文】
先生享年六十九歲,在太學十九年,由四門助教升為太學助教,由太學助教升為太學博士。在太學任期滿該離任時,太學的學生們上疏請他留下。這樣有時留任有時升遷,總共十九年沒有離開太學。以上寫其在太學時間之久。
祖曰旭,袁州宜春尉①。父曰婼②,豪州定遠丞③。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縣主簿④;曰友諒,太廟齋郎⑤。以上祖父妻子。系曰:
【注釋】
①袁州:今江西宜春。
②婼:音chuò。
③豪州:即濠州,今安徽鳳陽等地。定遠:今安徽定遠。
④明州(mào)縣:唐明州治縣,今屬浙江寧波。
⑤太廟:帝王的祖廟。齋郎:管理齋戒的人。
【譯文】
先生的祖父叫施旭,曾任袁州宜春縣尉。父親叫施婼,曾任豪州定遠縣丞。妻子是太原人,姓王,先於先生去世。一個兒子叫施友直,任明州縣主簿;另一個兒子施友諒,任太廟齋郎。以上寫其祖父、妻兒。繫辭是: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①。其後施常②,事孔子以彰。讐為博士③,延為太尉④。太尉之孫,始為吳人。曰然曰績⑤,亦載其跡。先生之興,公車是召⑥。纂序前聞⑦,於光有曜。古聖人言,其旨密微。箋注紛羅⑧,顛倒是非。聞先生講論,如客得歸。卑讓肫肫⑨,出言孔揚⑩。今其死矣,誰嗣為宗!縣曰萬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
【注釋】
①施父:魯大夫。
②施常:字子恆,孔子的弟子。
③讐:施讐,字長卿,沛(今江蘇徐州附近)人。漢宣帝時為博士。
④延:施延,漢順帝陽嘉二年(133)八月為太尉。
⑤然:即朱然,字義封。本姓施,官拜左大司馬,右軍師。績:朱然之子朱績,字公緒。
⑥公車:漢朝以公家車馬遞送應舉的人,後來就以「公車」為舉人入京應試的代稱。
⑦纂:通「撰」。
⑧箋:注釋的一種。紛:混淆,雜亂。羅:分布,排列。
⑨卑:謙抑。肫肫(zhūn):誠摯的樣子。
⑩孔:甚。揚:出眾。
【譯文】
先生的先祖,姓氏由施父而來。施父之後有施常,侍奉孔子聲名顯赫。施讐為博士,施延為太尉。到太尉的孫子,才到了吳地成為吳人。叫朱然(本姓施)、朱績,書上也有他們的記載。先生的名聲,由入京城考進士開始。他編撰史書,名聲顯赫。古代聖人的言語,意旨神秘而微妙,各種注釋紛亂眾多,甚至顛倒是非。聽先生的講解和論述,如在外的客人找到歸宿。先生謙虛誠摯,言語出眾。今天他離去了,誰來繼承他的宗派?萬年縣,神禾原,高四尺的,是先生的墓。
唐河中府法曹張君墓碣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五年(810)。文章先敘述了寫銘文的原委和動因,然後介紹了張圓的家世經歷。在前一部分的寥寥數字中,作者清楚地勾勒出一個懷才不遇的人物形象,隱隱流露出對扼殺人才的社會現實的批判態度。文章借死者遺孀口吻寫成,顯得十分真切自然。銘文部分,文筆簡練,只寫張圓的仕途升降與家世及家中現狀,不加以評論。方苞評最後一句「男一人,嬰兒,汴也」說:「一語惻愴動人。」鍾伯敬說此文「布勢摹情虛妙」。
有女奴抱嬰兒來,致其主夫人之語曰:「妾,張圓之妻劉也。妾夫常語妾云:『吾常獲私於夫子①。』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辭者,凡所言必傳世行後。』今妾不幸,夫逢盜死途中②,將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③,恐死遂沉泯④,敢以其稚子汴見先生,將賜之銘,是其死不為辱,而名永長存,所以蓋覆其遺胤子若孫⑤。且死萬一能有知,將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嶺南時⑥,嘗疾病,泣語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豈不如今人,而至於是,而死於是邪!爾若吾哀,必求夫子銘,是爾與吾不朽也。』」以上述張劉氏語。愈既哭吊辭,遂敘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終而銘曰:
【注釋】
①私:私下照顧的意思。夫子:指韓愈。
②逢盜死途中:按李肇《國史補》:「張圓佐韓弘。弘初秉節,事無大小委之,後乃奏貶,圓多怨言。及量移,誘至汴州,極歡而遣之,行次八角店,白日殺之。」故張圓實死於謀殺。或許韓愈有所不知,抑或有所顧忌,故文中沒有明說。
③重哀:沉重地哀悼。就:成功。
④泯:滅,盡。
⑤蓋覆:遮蓋,掩蔽,引申為庇護。胤:後代。
⑥嶺南:唐朝在五嶺以南設嶺南道。
【譯文】
有女奴抱一個嬰兒來拜訪我,轉達她女主人的話:「我是張圓的妻子劉某。我丈夫曾經對我說:『我常常得到韓先生的私下照顧。』還說:『先生以文辭名揚天下,先生所寫的文章定會傳於後世。』今天我遭不幸,丈夫路逢強盜,死在旅途中,將在某月某日安葬。我為他生前的志向未能實現而深感抱憾,擔心死後名字也一同泯滅,所以冒昧地讓他的孩子張汴來見先生,請先生賜予墓銘,這樣他的死就不會因功名未就而成為屈辱,而且名字將長存,庇護他留在世上的子子孫孫。如果死者萬一有知,也不會在地下再哀痛他的不幸。」又說:「我丈夫在嶺南時,曾經得過病,當時哭著說:『我的志向不是不如古人,我的才華不是不如今人,卻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還要就這樣死去啊!如果你為我的死而悲哀,就一定要去求韓先生為我寫墓志銘,這樣你與我同為不朽。』」 以上述張圓的妻子劉氏的話。我哭過後寫下吊辭,按順序排列出他的族系、名字和事跡始末來紀念他,銘文是:
君字直之。祖,父孝新,皆為官汴、宋間。君嘗讀書,為文辭有氣①。有吏才,嘗感激欲自奮拔,樹功名以見世。初,舉進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軍節度使②,得官至監察御史。坐事貶嶺南,再遷至河中府法曹參軍,攝虞鄉令③。有能名,進攝河東令④。又有名,遂署河東從事⑤。絳州闕刺史⑥,攝絳州事。能聞朝廷。以上科第、官階。
【注釋】
①氣:氣勢。
②宣武軍節度使:指韓弘。
③虞鄉:今山西虞鄉。
④河東:今山西蒲縣。
⑤署:代理、暫任或試充官職。河東:這裡指河東道。
⑥絳州:治正平,今山西新絳。闕:通「缺」。
【譯文】
張君字直之。祖父張、父親張孝新都在汴、宋做過官。張君曾讀過書,寫出的文章很有氣勢。他有做官的才能,曾奮發努力要出人頭地,於世上建功名。起初參加進士考試,屢試不中,於是去了宣武軍節度使手下做事,官至監察御史。犯事後被貶到嶺南,又轉到河中府任法曹參軍,兼虞鄉令。有能力的聲名傳出後,晉升為兼河東令。又幹得有了名聲,就做了河東道的代從事。絳州缺刺史,他還代理絳州的事務。張君的才華聞名於朝中。以上述其科第、官階。
元和四年秋,有事適東方,既還,八月壬辰,死於汴城西雙丘①,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師②。妻彭城人③,世有衣冠。祖好順,泗州刺史④。父泳,卒蘄州別駕⑤。女四人,男一人,嬰兒,汴也。以上卒葬、祖父、妻子。是為銘。
【注釋】
①汴:今河南開封。
②偃師:今河南偃師。
③彭城:今江蘇徐州。
④泗州:今江蘇泗洪東南。
⑤蘄(qí)州:今湖北蘄春南。別駕:為刺史的佐吏,唐時別駕的職權很輕。
【譯文】
元和四年秋天,張君有事去東方,不久回來,八月壬辰,死在汴城西雙丘,時年四十七歲。第二年二月某日葬於河南偃師。妻子是彭城人,世代做官。祖父劉好順,曾任泗州刺史。父親劉泳,死於蘄州別駕的任上。張君有四個女兒,一個兒子,還是嬰孩,就是汴兒。以上寫其卒葬及親屬。這就是我寫的墓志銘。
扶風郡夫人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七年(812)。韓愈曾寫過《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這位扶風郡夫人就是「少監馬君」的母親。韓愈受過馬家的恩惠,但對這位夫人不會有太多的了解,所寫的不過是聽人口中所傳。韓愈通過馬家擇妻一事來表現她的「賢」:因盧夫人早已賢名在外,所以才會中馬家之選。然後又寫她的善良,「左右媵侍常蒙假與顏色」,「杖婢使未嘗過二三」,所以「人人莫不自在」,「雖有不懌,未嘗見聲氣」。一個賢淑善良的人物形象生動地出現在讀者面前。
夫人姓盧氏,范陽人①,亳州城父丞序之孫②,吉州刺史徹之女。嫁扶風馬氏③,為司徒侍中莊武公之冢婦④,少府監西平郡王贈工部尚書之夫人⑤。
【注釋】
①范陽:今河北涿州。
②城父:今安徽亳州。丞:縣丞,縣令的副手。吉州:今江西廬陵。
③扶風:今陝西岐山。
④司徒侍中莊武公:指馬燧。見《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注。冢婦:古代宗法制度稱嫡長子之妻。
⑤少府監西平郡王贈工部尚書:指馬暢。見《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注。西平,治西都,今青海西寧。
【譯文】
夫人姓盧,范陽人,亳州城父縣縣丞盧序的孫女,吉州刺史盧徹的女兒。嫁到扶風人馬家,成了司徒侍中莊武公的長門媳婦,少府監西平郡王贈工部尚書的夫人。
初,司徒與其配陳國夫人元氏惟宗廟之尊重,繼序之不易①,賢其子之才,求婦之可與齊者②。內外親咸曰③:「盧某舊門,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聞教訓,有幽閒之德④,為公子擇婦,宜莫如盧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適年若干,入門而媼御皆喜⑤,既饋而公姑交賀。克受成福,母有多子。為婦為母,莫不法式⑥。天資仁恕⑦,左右媵侍常蒙假與顏色⑧,人人莫不自在⑨。杖婢使數未嘗過二三,雖有不懌⑩,未嘗見聲氣。
【注釋】
①繼序:延續次第,就是維護門風的意思。
②齊:相配。
③內外親:內親、外親。內親,和妻子有親屬關係的親戚的統稱。如內兄、連襟等。外親,指內外姨表關係的親屬,如母、祖母的本生親屬,女、孫女、姐妹、侄女及姑母的子孫都是。
④「盧某舊門」幾句:舊門,意思是有教養的家庭。教訓,教導,訓誨。幽閒,安詳和順。多用於形容女子。
⑤媼御:男女老少。媼,婦人的通稱。御,駕御,這裡引申為男人。
⑥法式:一定的規矩。
⑦天資:天生的資質,這裡是天性的意思。恕:儒學倫理範疇,謂以仁愛之心待人。
⑧媵(yìnɡ)侍:古時姬妾婢女之稱。媵,隨嫁的人。蒙:蒙受,受到。假與:給予。
⑨自在:安閒舒適。
⑩懌:喜悅。
【譯文】
起初,司徒大人與其封為陳國夫人的元夫人都惟宗廟是尊,惜維護門風之不易,認為兒子有才華,要找一個能配得上的。內外親屬都說:「盧家是個有教養的人家,現在還像當初一樣,他們家的孩子受到教導,安詳和順,為我們公子選夫人,盧家的女兒再合適不過了。」說媒的人說:「是這樣。」占卜的人說:「是祥卦。」夫人那年若干歲,過門後男女老少都歡喜,送給公婆禮物,大家一起高興。能夠享有福氣,有好幾個兒子。做妻子做母親,無不循規蹈矩。她天性仁愛寬大,姬妾婢女常蒙受她給的好臉色,在她手下大家都感到舒適。罰杖婢女下人,從不超過兩三下。雖然有時也有不高興的事,也從未見她說什麼或露出生氣的樣子。
元和五年,尚書薨,夫人哭泣成疾。後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祔於其夫之封①。長子殿中丞繼祖②,孝友以類③,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韓丈人視諸孤④,其往乞銘。」以其狀來⑤,愈讀曰:「嘗聞乃公言然,吾宜銘。」銘曰:
【注釋】
①祔(fù):新死者附祭於先祖,也作夫妻合葬講。封:封地。
②殿中丞繼祖:即馬繼祖。見《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注。
③孝友:孝順父母,善待兄弟。類:法式。
④丈人:對老人或前輩的尊稱。
⑤狀:行狀。
【譯文】
元和五年,尚書去世,夫人傷心哭泣成疾。兩年後,也去世了,享年四十六歲。元和九年正月癸酉日,與其夫合葬於馬家的封地。長子殿中丞馬繼祖,孝順父母,善待兄弟,下葬後過了幾天,說:「我父親的朋友,只有韓丈人看顧我們這些孤兒。」到我這裡來,帶著行狀,我讀了後說:「我曾經聽你父親說過,是這樣,我應該為她寫銘。」銘文是:
陰幽坤從①,維德之恆。出為辨強,乃匪婦能②。淑哉夫人,夙有多譽。來嬪大家③,不介母父④。有事賓祭,酒食祗飭⑤。協於尊章⑥,畏我侍側。及嗣內事,亦莫有施⑦。齊其躬心⑧,小大順之。夫先其歸,其室有丘⑨。合葬有銘,壼彝是攸⑩。
【注釋】
①坤:女性的代稱。
②匪:通「非」。
③嬪:嫁。大家:有地位的人家。
④不介:不經介紹。此處指不待父母之戒而善。
⑤祗飭:敬勉。
⑥協:幫助。尊章:即舅姑,對丈夫父母的敬稱。
⑦施:解脫。
⑧齊:齊全。用為動詞。躬心:盡心。
⑨室:墳墓。
⑩彝:盛酒的容器。攸:水流的樣子。
【譯文】
陰暗幽靜夫人的墓,只有德行是永恆的。出門在外爭強好勝,不是婦人女子所能的。賢淑的夫人啊,一向多有美譽。嫁到大戶人家,不待父母之戒而行善。遇到家中來客人或是祭祀之事,辛苦地準備酒食。幫助公婆料理家務,下人侍妾都很佩服她。等到接掌家中內事時,也沒有一點放鬆。因為她如此盡心竭力,府中大小都聽她的話。丈夫先逝去了,墳塋里有她的位置。合葬處有墓志銘,壺和彝中倒出酒。
河南府法曹參軍盧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九年(803)。苗氏是韓愈的岳母。文章敘述部分介紹了苗氏的家世、子女,對苗氏本人只寫了一句「生能配其賢,歿能守其法」,而在銘文中則詳細地解說這句話:敘述了從苗氏初嫁,到生兒育女,到孫兒成群,到壽終的經過。方苞說:「韓公於婦人志而詳於銘,可為典則。」
這篇銘文文字質樸,行文流利,像「煢煢其哀,介介其守」「閭里嘆息,母婦思效」等排偶句的運用,使文章顯得富有色彩。
夫人姓苗氏,諱某,字某,上黨人①。曾大父襲夔②,贈禮部尚書。大父殆庶,贈太子太師③。父如蘭,仕至太子司議郎、汝州司馬④。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盧府君諱貽,有文章德行⑤,其族世所謂甲乙者⑥,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賢,歿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渾;女三人,皆嫁為士妻⑦。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⑧,卒於東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祔於法曹府君墓,在洛陽龍門山⑨。其季女婿昌黎韓愈為之志⑩。其辭曰:
【注釋】
①上黨:今山西陽曲南部地。
②曾大父:即曾祖父。大父,祖父。
③太子太師:掌輔弼太子,為東宮最高官職。
④太子司議郎:掌東宮侍從規諫及太子起居記注。汝州:今河南臨汝。
⑤德行:道德品行。
⑥甲乙:等級次第。曾國藩曰:「崔、盧,唐世所謂巨族。甲乙,猶雲第一第二也。」
⑦皆嫁為士妻:長女婿河南侯氏主簿唐充,次女婿亡,韓愈是最小的女婿。
⑧貞元十九年:803年。
⑨龍門山:在今河南洛陽西南三十里。
⑩季女:最小的女兒。
【譯文】
夫人姓苗,叫某,字某,上黨人。曾祖父苗襲夔,死後贈禮部尚書。祖父苗殆庶,死後贈太子太師。父親苗如蘭,官至太子司議郎、汝州司馬。夫人若干歲時,嫁給河南府法曹盧貽,盧家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巨族,盧先生德才兼備,在夫人之前去世。盧先生在世時,夫人能配得上他的美名,去世後能堅持他立下的規矩。夫人生了兩個兒子,於陵、渾;三個女兒,都嫁給士人為妻。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夫人死於東都敦化里,享年六十九歲。當年七月某日,與法曹府君合葬在洛陽龍門山。她的小女兒的夫婿昌黎人韓愈為她寫墓志銘。銘文是:
赫赫苗宗①,族茂位尊。或毗於王②,或貳於藩③。是生夫人,載穆令聞④。爰初在家⑤,孝友惠純⑥。乃及於行,克媲德門⑦。肅其為禮⑧,裕其為仁⑨。法曹之終,諸子實幼。煢煢其哀⑩,介介其守(11)。循道不違,厥聲彌劭(12)。三女有從,二男知教;閭里嘆息(13),母婦思效。歲時之嘉,嫁者來寧(14)。累累外孫(15),有攜有嬰(16),扶床坐膝,嬉戲爭。既壽而康,既備而成。不歉於約,不矜於盈。伊昔淑哲(17),或圖或書。嗟咨夫人(18),孰與為儔(19)?刻銘寘墓(20),以贊碩休(21)。
【注釋】
①赫赫:顯耀盛大的樣子。
②毗:輔助。
③貳:副職。藩:分封地。
④穆:淳和。
⑤爰:於。
⑥惠:通「慧」。純:善,好。
⑦克媲:相稱的意思。克,能夠,勝任。媲,匹敵,比得上。
⑧肅:端肅,婦人行禮稱端肅。
⑨裕:寬宏。
⑩煢煢(qiónɡ):孤獨無依的樣子。
(11)介介:心有所不安,不能忘懷。
(12)厥:猶「其」。彌:更加。劭:美,賢良。
(13)閭里:鄉里。閭,里巷的大門。
(14)寧:已嫁的女子省視父母。
(15)累累:多的樣子,重疊的樣子,連貫成串的樣子。
(16)攜:牽引,攙扶。這裡做名詞用,指幼兒。
(17)伊昔:從前。淑哲:賢良智慧。
(18)嗟咨:感嘆詞。
(19)儔:伴侶。
(20)寘(zhì):放置。
(21)碩休:出眾的美德。碩,大。休,美善。
【譯文】
聲名顯赫的苗氏,宗族興旺地位至尊。輔助過皇帝,做過封地的副職。生下夫人,行為淳和遠近聞名。當初在家時,孝順父母,善待兄弟。到待嫁的年齡,已是大家閨秀的風範。行為端莊有禮,胸襟寬宏仁慈。盧先生去世時,孩子們都還很小。孤獨無依楚楚可憐,仍不忘要守持的規矩。夫人遵循婦道,聲名更加賢良。三個女兒都有依靠,兩個兒子知書達禮。里弄的鄰居都為她感嘆,婦人女子效仿她。遇到高興的日子,就是出嫁的女兒回來探望。眾多的外孫,有牽在手裡的,抱在懷中的,扶在床邊的,趴在膝上的,嬉笑吵鬧。夫人長壽而且康健,完滿而且成功。不因為窮困而感到羞愧,也不因為富足而感到驕傲。她從前的賢良智慧,既可以繪為圖,也可以寫成文。這位傑出的夫人啊,誰能與她比美?刻下這塊碑銘,安放在她的墓前,是為了讚美她那卓爾不凡的美德。
女挐壙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三年(823)。元和十四年(819)韓愈因寫《論佛骨表》得罪了皇帝而被流放,妻子兒女也被強迫離京,女兒韓挐(ná)本來就有病,又因受不了路途顛簸而死去。當時匆匆草葬於異鄉,五年後韓愈升遷才得以把女兒安葬回祖塋。文章敘述了事情的前後始末,表現了作者老年喪女的沉痛心情。方苞評曰:「直敘數語,惻然感人,是謂曰六經之旨而成文。」
女挐,韓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①。愈之為少秋官②,言佛夷鬼③,其法亂治,梁武事之④,卒有侯景之敗⑤,可一掃刮絕去⑥,不宜使爛漫⑦。天子謂其言不祥,斥之潮州⑧,漢南海揭陽之地⑨。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師⑩,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驚痛與其父訣,又輿致走道撼頓(11),失食飲節,死於商南層峰驛(12),即瘞道南山下(13)。五年,愈為京兆(14),始令子弟與其姆易棺衾(15),歸女挐之骨於河南之河陽韓氏墓葬之。
【注釋】
①慧:聰明。
②少秋官:代指刑部侍郎。元和十二年(817)十二月,韓愈為刑部侍郎。
③夷:泛指外國。
④梁武事之:指梁武帝一心事佛。
⑤侯景:字萬景,朔方(今內蒙古固陽)人。從北魏投到梁。547年侯景起兵反叛梁朝廷,攻陷台城,餓死梁武帝。
⑥掃:消除,消滅。刮:削去,也是滅掉的意思。
⑦爛漫:此為廣泛傳播的意思。
⑧潮州:今廣東潮安。
⑨揭陽:在今廣東東部。
⑩有司:指官吏。
(11)撼頓:顛簸。撼,搖動。頓,通「振」。
(12)商南:今陝西東南部。
(13)瘞(yì):埋葬。
(14)愈為京兆:長慶三年(823),韓愈被任命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
(15)子弟:指年輕的一輩。姆:能以婦道教人的婦人。衾:屍體入殮時蓋屍體的衣物。
【譯文】
女孩韓挐,我的第四個女兒,聰明卻早死。我任少秋官時,上書說,佛是外國的鬼,會導致混亂,梁武帝事佛,結果被侯景滅掉,要把佛事消滅乾淨,不應使它發展下去。天子說我的言論不祥,貶我到潮州,就是漢朝時南海的揭陽地方。我還未出發,官吏以罪人的家屬不可留在京師為由,強迫他們走。當時女兒挐十二歲,正病在床上,既因為和父親分離震驚而傷心,又因為途中車行道路上顛簸,不思飲食,死於商南層峰驛,就葬在南山下。過了五年,我做了京兆尹,才讓後輩人和她的姆娘給她換了棺木和衾被,把挐兒的屍骨帶回河南河陽韓氏墓地安葬。
女挐死,當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發而歸,在長慶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銘曰:
【譯文】
女兒挐死於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長慶三年十月四日發送回來,十一月十一日下葬。銘文是:
汝宗葬於是,汝安歸之,惟永寧!
【譯文】
你的宗族人葬於此地,你平安地歸於這裡,可以永遠安寧。
贈太傅董公行狀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五年(799)。文章敘述了董晉的生平、家世、歷官、功業。董晉是韓愈的第一個老上司,韓愈曾以觀察推官的身份隨董晉到汴州,對董晉非常了解。董晉一生為官,活了七十七歲,經歷可謂複雜,可文中只寫了三件事:以理服回紇,安撫李懷光不參與朱泚叛亂和勇敢地進入隨時可能發生叛亂的汴州任節度使。這三件事寫得有聲有色。其餘經歷則虛寫,虛實錯落,深得為文之法。本文是韓愈碑記中篇幅最長的一篇。
公諱晉,字混成,河中虞鄉萬歲里人①。少以明經上第。宣皇帝居原州②,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為文,任翰林之選聞③,召見,拜秘書省校書郎④,入翰林為學士⑤。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為謹愿,賜緋魚袋⑥,累升為衛尉寺丞⑦。出翰林,以疾辭,拜汾州司馬⑧。崔圓為揚州⑨,詔以公為圓節度判官,攝殿中侍御史⑩。以軍事如京師朝,天子識之,拜殿中侍御史內供奉(11)。由殿中為侍御史,入尚書省為主客員外郎(12)。由主客為祠部郎中(13)。以上科第、歷官。
【注釋】
①河中虞鄉:河中府虞鄉縣,唐屬河東道,今山西虞鄉。按《舊唐書·董晉傳》說他為盧鄉人。
②宣皇帝:即唐肅宗。《舊唐書·肅宗紀》:「群臣上諡曰文明武德大聖大孝宣皇帝。」宣,底本作「先」,避諱。原州:治高平,今寧夏固原,唐時屬關內道。
③翰林:唐玄宗初置翰林待詔,為文學技藝侍從之職。選聞:從事典籍研讀之職。
④秘書省校書郎:掌讎校典籍。
⑤學士:唐開元二十六年(738)改翰林供奉為學士,別置學士院。
⑥緋魚袋:唐時都督、刺史等官所佩帶的魚袋。
⑦衛尉寺丞:掌判寺事。
⑧汾州:今山西汾陽,唐時屬河東道。
⑨崔圓:字有裕,貝州東武城人(《舊唐書·崔圓傳》說他是清河東武城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觀察使。揚州:當時為淮南道江南節度使治所。
⑩殿中侍御史:即御史台侍御史,掌糾舉百僚,推鞫獄訟。
(11)內供奉:御史台官員,其遷改與正官資望相等。
(12)主客員外郎:禮部屬官,掌諸蕃朝聘之事。
(13)祠部郎中: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筮醫藥、道佛之事。
【譯文】
董公名晉,字混成,河中虞鄉萬歲里人。年輕時參加明經科考試入上等名次。宣皇帝在原州時,董公也在原州,宰相因董公文辭好符合翰林的人選,召見他,任他為秘書省校書郎,入翰林為學士。三年出入天子左右,天子覺得他為人謹慎很合己願,賜給他緋魚袋,後經多次升遷為衛尉寺丞。後董公因病辭官,離開翰林,又被任為汾州司馬。崔圓在揚州任大都督府長史,皇上又下詔任董公為崔圓的節度判官,兼殿中侍御史。董公因軍中之事到京師朝見,天子對他印象很深,任他為殿中侍御史內供奉。他由殿中內供奉升為殿中侍御史,入尚書省為主客員外郎。又由主客員外郎升為祠部郎中。以上述其科第及任職經歷。
先皇帝時①,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紇立可敦②,詔公兼侍御史,賜紫金魚袋③,為涵判官。回紇之人來曰:「唐之復土疆,取回紇力焉,約我為市馬,既入,而歸我賄不足④,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懼不敢對,視公。公與之言曰:「我之復土疆,爾信有力焉。吾非無馬,而與爾為市,為賜不既多乎?爾之馬歲至,吾數皮而歸貲,邊吏請致詰也,天子念爾有勞,故下詔禁侵犯。諸戎畏我大國之爾與也,莫敢校焉⑤。爾之父子寧而畜馬蕃者,非我誰使之?」於是其眾皆環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兩舉手曰:「不敢復有意大國⑥。」自回紇歸,拜司勛郎中⑦,未嘗言回紇之事。以上副使回紇。遷秘書少監⑧,歷太府、太常二寺亞卿⑨,為左金吾衛將軍⑩。
【注釋】
①先皇帝:指代宗。
②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紇立可敦:《舊唐書·代宗紀》:「大曆四年五月辛卯,以僕固懷恩女為崇徽公主,嫁回紇可汗,仍令兵部侍郎李涵往冊命。」回紇,唐代西北少數民族。可敦,回紇王號可汗,猶如匈奴的單于,其妻曰可敦。
③紫金魚袋:唐時駙馬都尉等五品以上官所佩帶的魚袋。
④歸:通「饋(kuì)」。贈送。賄:財物。
⑤校:計較。
⑥有意:這裡是有意為難的意思。
⑦司勛郎中:掌邦國官人之勛級。
⑧秘書少監:掌邦國、經籍、圖書之事的副職。
⑨亞卿:即少卿,卿的副職。
⑩左金吾衛將軍:掌宮中及京城晝夜巡警之法,以執御非違。
【譯文】
先皇帝時,兵部侍郎李涵如去回紇立可敦,皇上下詔任董公兼侍御史,賜紫金魚袋,為李涵如的判官。回紇派來的人說:「唐朝能夠收復疆土,是藉助了回紇的力量,和我們協定做交易,我們的馬已經送到,可是給我們的東西卻不夠,所以我們要派人去取。」李涵如很害怕,不敢回答,看著董公。董公對來人說:「我們唐朝能夠收復疆土,你們確實有功。我們不是沒有馬,而與你們做交易,作為對你們的賞賜難道還不夠多嗎?你們的馬每年送到,我們數馬匹給錢,邊吏請示想查問一下,天子念你們有功,所以下詔禁止對你們有所侵犯。諸戎畏我大國,凡事不敢同你們計較。你們得以父子安寧且馬匹蓄養旺盛,不是我國又是誰給的呢?」當下回紇人都拜倒在董公身邊,然後又挨個南面朝拜,都舉起手說:「不敢再有意為難大國。」從回紇回來,董公被任為司勛郎中,卻從未提過在回紇的事。以上寫其任副使出使回紇。升秘書少監,歷任太府、太常二寺少卿,為左金吾衛將軍。
今上即位①,以大行皇帝山陵②,出財賦③,拜太府卿。由太府為左散騎常侍④,兼御史中丞⑤,知台事、三司使⑥。選擢才俊,有威風,始公為金吾,未盡一月,拜太府,九日,又為中丞,朝夕入議事。於是宰相請以公為華州刺史⑦,拜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⑧。朱泚之亂⑨,加御史大夫,詔至於上所,又拜國子祭酒⑩,兼御史大夫、宣慰恆州(11)。於是朱滔自范陽以回紇之師助亂(12),人大恐。公既至恆州,恆州即日奉詔出兵,與滔戰,大破走之,還至河中。以上再敘歷官,出兵破朱滔。
【注釋】
①今上:指唐德宗,大曆十四年(779)五月辛酉即位。
②大行:古代以稱初死的皇帝。山陵:舊稱帝王的墳墓為「山陵」。
③財賦:財貨貢賦。
④左散騎常侍:掌侍奉規諷備顧問應對。
⑤御史中丞:為御史大夫之副,掌邦國刑憲典章之政令,以肅正朝列。
⑥三司使:唐代置鹽鐵使、度支使、戶部使為管理財賦之官。
⑦華州:今陝西華縣,唐時屬關內道。
⑧潼關防禦鎮國軍使:由華州刺史兼任。至德之後,中原用兵,刺史皆治軍戎。
⑨朱泚(cǐ):幽州昌平人,任盧龍節度使,因其弟朱滔叛唐,被免職。建中四年(783),涇原節度使姚令言軍在長安譁變,擁朱泚為帝,後為部將所殺。
⑩國子祭酒:掌邦國儒學訓導之令。
(11)宣慰:安撫。恆州:今河北定州。
(12)朱滔自范陽以回紇之師助亂:興元元年(784)正月,朱滔驅率燕薊之眾及回紇雜虜攻圍貝州。朱滔,朱泚之弟。
【譯文】
當今皇上即位,為修建大行皇帝的墳陵,要安排財政支出,任董公為太府卿。由太府卿升為左散騎常侍,兼御史中丞,代理御史台事、三司使。選拔有才能的人,很有威風,一開始董公為金吾衛,不到一個月就被升太府卿,九天後又升為御史中丞,早晚入朝議事。宰相又上奏請任他為華州刺史,董公又被任為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朱泚之亂時,被加封為御史大夫,詔下到華州後,又下詔任他為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恆州宣慰使。當時朱滔在范陽率回紇軍隊助亂,人們大為恐慌。董公到恆州後,恆州即日奉詔出兵與朱滔的軍隊作戰,朱滔大敗而逃,回到河中。以上再述其為官經歷,出兵破朱滔。
李懷光反①,上如梁州②。懷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謀與朱泚合也,患之,造懷光言曰③:「公之功,天下無與敵;公之過,未有聞於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寬明,將無不赦宥焉,乃能為朱泚臣乎④?彼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於公何有?且公既為太尉矣,彼雖寵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與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敵彼有餘力,不如明告之絕,而起兵襲取之,清宮而迎天子⑤,庶人服而請罪有司。雖有大過,猶將掩焉⑥。如公則誰敢議?」語已,懷光拜曰:「天賜公活懷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則又語其將卒如語懷光者,將卒呼曰:「天賜公活吾三軍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懷光卒不與朱泚。當是時,懷光幾不反。公氣仁,語若不能出口,及當事,乃更疏亮捷給⑦。其詞忠,其容貌溫然,故有言於人,無不信。以上說李懷光。
【注釋】
①李懷光:朔方節度使。
②梁州:今陝西南鄭,唐時屬山南西道。
③造:往,到。
④臣:役使。
⑤清宮:打掃屋子,引申為剷除逆賊。
⑥掩:掩蓋,遮蔽。
⑦更:改變,變更。捷給:應對敏疾,辯才無礙。
【譯文】
李懷光造反,皇上去了梁州。李懷光所率的都是朔方節度使府的兵,董公知道他與朱泚合謀,非常擔心,就到李懷光處對他說:「公的功勞,天下沒有誰可以相比;公的過失,也沒聽說誰可比。我去皇上那兒,講明公的情況,皇上寬懷明達,肯定會赦免公的罪過的,公怎麼能被朱泚所役使呢?他身為人臣而背叛君主,就算得志,能給公什麼好處呢?且公已經是太尉,他雖寵愛公,又怎麼能達到這種程度呢?他不能侍奉君主,能以臣禮來對待公嗎?公能侍奉他,又有什麼不能侍奉君主的呢?他知道天下人對他的憤怒,早晚會被殺死,所以找一個人跟他同罪並列,公有什麼利可圖呢?公抵擋他綽綽有餘,不如公開拒絕他,然後起兵襲取他,剷除逆賊而迎天子,以庶人裝束去向有司請罪。雖犯有大錯,也會以功掩過的。公倘如此,誰還敢說什麼?」語畢,李懷光叩拜說:「老天賜公給懷光我,使我能活命。」且喜且哭,董公也哭了。董公又把對李懷光說的話對他的部將和士兵們講了一遍,將士們驚呼說:「老天賜公給我們,使我們三軍將士能活命。」且拜且哭,董公也哭了,所以李懷光沒有參與朱泚的叛亂。當時李懷光差點不能迷途知返。董公氣度仁和,平時說話時好像話不能出口,但遇到事情時,卻變得應對敏捷。董公言辭忠厚,外表溫和,所以沒有不相信他的。以上寫他說服李懷光迷途知返。
明年,上復京師,拜左金吾衛大將軍。由大金吾為尚書左丞,又為太常卿①。由太常拜門下侍郎平章事②,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於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③,由秦漢以降未嘗言。退歸,未嘗言所言於上者於人。子弟有私問者,公曰:「宰相所職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與否可見。欲知宰相之能與否,如此視之其可。凡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聞。以疾病辭於上前者不記,退以表辭者八,方許之,拜禮部尚書。制曰:「事上盡大臣之節。」又曰:「一心奉公。」於是天下知公之有言於上也。初,公為宰相時,五月朔會朝,天子在位,公卿百執事在廷,侍中贊,百僚賀,中書侍郎平章事竇參攝中書令④,當傳詔,疾作,不能事。凡將大朝會,當事者既受命,皆先日習儀,於時未有詔,公卿相顧。公逡巡進⑤,北面言曰:「攝中書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請代某事。」於是南面宣致詔辭,事已復位,進退甚詳。以上為宰相。
【注釋】
①為尚書左丞,又為太常卿:貞元二年(786)七月,以晉為尚書左丞。時尚書左丞元琇判度支使,為韓混所擠貶黜,晉嫉之,見宰相極言非罪,舉朝稱之,復拜太常卿。
②門下侍郎:掌貳侍中之職。平章事:唐宰相銜必有「平章事」三字。
③二帝:古人一般稱「五帝」,此謂二帝,未詳何指。可能是指伏羲、神農。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④竇參:字時中,岐州平陸(今陝西咸陽)人。中書令:掌軍國之政令。
⑤逡巡:猶言頃刻,須臾。
【譯文】
第二年,皇上回到京師,任董公為左金吾衛大將軍。由大金吾衛將軍升為尚書左丞,又為太常卿。由太常卿升門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共五年。董公所上奏給皇上的,都是二帝、三王之道,自秦漢以後的事未曾提過。離宮回來,從未把對皇上講的話對別人講。有年輕人私下問他,他說:「宰相的職責關係天下,從天下安危與否,可見宰相的才能如何。想知道宰相是否有才能,這樣觀察就可以了。我所謀劃的和所諫議給皇上的,都不足為道。」所以他在任宰相時的事跡最終沒人知道。董公因病在皇上面前請求辭官的次數不可記數,上奏表就寫了八次,皇上才允他辭官,任他為禮部尚書。詔令說他「侍奉皇上盡大臣的禮節」,還說他「一心奉公」。因此天下人都知道董公對皇上盡忠。當初,董公任宰相時,五月朔日,正是朝會,天子在位置上坐著,朝中公卿和百名執事們在廷中,侍中們贊佐,百僚齊賀,中書侍郎平章事竇參兼中書令,當要傳達詔令時,他正好突發疾病,不能執行。一般有大的朝會時,主持的大臣接到命令後都先學習禮儀,這時沒有詔令,公卿們面面相顧。董公走到前面,面向北,說:「兼中書令臣某因病不能事朝,臣請代某行事。」於是董公在南面宣讀詔詞,儀式結束後就退回自己的位置,所有的禮節都非常詳備。以上述其做宰相。
為禮部四年,拜兵部尚書。入謝,上語問日晏。復有入謝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損矣!」出語人曰:「董公且復相。」既二日,拜東都留守,判東都尚書省事①,充東都畿汝州都防禦使②,兼御史大夫,仍為兵部尚書。由留守未盡五月,拜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支度營田、汴宋亳潁等州觀察處置等使③。以上以東都留守授節度汴州之任。
【注釋】
①判:高位兼低職或出任地方官。
②畿:京城所管轄的地區。汝州:今河南臨汝西。
③營田:即營田使,多由節度使兼領。汴:汴州,今河南開封。宋:宋州,今河南商丘南。亳:亳州,今安徽亳州。潁:潁州,今安徽阜陽。
【譯文】
做了四年禮部尚書,又被任為兵部尚書。董公進殿謝恩,皇上問話,他的回答讓皇上十分開心。又有人進殿謝恩,皇上高興地說:「董晉的病快好了。」那些人出來後對人講:「董公就要再次任宰相了。」過了兩天,任董公為東都留守,判東都尚書省事,充東都畿汝州都防禦使,兼御史大夫,仍為兵部尚書。做東都留守沒有幾個月,就被任命為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副大使,代理節度使事,管內支度營田汴、宋、亳、潁等州觀察處置等使。以上寫他任東都留守並拜汴州刺史。
汴州自大曆來,多兵事,劉玄佐益其師至十萬①。玄佐死,子士寧代之,畋游無度②,其將李萬榮乘其畋也③,逐之。萬榮為節度一年,其將韓惟清、張彥林作亂,求殺萬榮不克。三年,萬榮病風,昏不知事,其子迺復欲為士寧之故。監軍使俱文珍與其將鄧惟恭執之,歸京師,而萬榮死。詔未至,惟恭權軍事。公既受命,遂行,劉宗經、韋弘景、韓愈實從④,不以兵衛。及鄭州,逆者不至⑤,鄭州人為公懼,或勸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於公曰:「不可入。」公不對,遂行,宿圃田⑥。明日,食中牟⑦,逆者至,宿八角⑧。明日,惟恭及諸將至,遂逆以入。及郛⑨,三軍緣道歡聲,庶人壯者呼,老者泣,婦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吳湊代之,及鞏聞亂歸⑩。士寧、萬榮皆自為而後命,軍士將以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謀,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觀公之所為以告,曰:「公無為。」惟恭喜,知公之無害己也,委心焉。進見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聞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環以相告,故大和。以上速入汴州,不以兵衛。
【注釋】
①劉玄佐:本名劉洽,滑州匡城(今河南長垣)人。李希烈攻汴州時,劉玄佐率軍收汴。
②畋(tián):打獵。
③李萬榮:當時為宣武軍節度副使,逐劉士寧後,任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史,汴、宋等軍觀察留後。
④韋弘景:京兆(今陝西西安)人,貞元中進士。
⑤逆者不至:《資治通鑑·唐紀》:「鄧惟恭自謂當代萬榮,不使人迎董晉。」逆,接,迎。
⑥圃田:圃田城位於今河南中牟西三十里。
⑦中牟:今河南中牟東。
⑧八角:在今河南祥符西南三十里。
⑨郛:城郭。
⑩鞏:今河南鞏義,唐時屬河南道。
【譯文】
汴州自大曆以來多次有人興兵鬧事,劉玄佐把他的部隊擴大到十萬人。劉玄佐死後,他兒子劉士寧替代了他的位置,但劉士寧打獵遊玩無度,他的部將李萬榮乘他打獵之機趕走了他。李萬榮為節度使一年後,部將韓惟清、張彥林作亂,想殺李萬榮,但沒成功。三年後,李萬榮中風,昏迷不醒,他兒子李迺想重蹈劉士寧的故轍。監軍使俱文珍及其部將鄧惟恭把李迺押到了京師,這時李萬榮死了。皇上的任命詔書下達之前,鄧惟恭暫代理軍事。董公受命前去汴州,劉宗經、韋弘景、韓愈跟隨左右,沒有帶兵做護衛。他們到了鄭州,接他們的人沒來,鄭州百姓替董公擔心,有人還勸他在此等幾天再說。有從汴州城出來的人對董公說:「公不可去。」董公沒有回答,接著趕路,在圃田過夜。第二天,在中牟吃飯時,接應的人來了,晚上在八角過夜。又過了一天,鄧惟恭和眾將領到了,於是迎接董公一行進城。到了城下,三軍將士沿道歡呼,老百姓中年輕的跟著喊,年老的哭,婦人泣,董公就這樣入城。當初,劉玄佐死,皇上派吳湊替代他,到鞏縣,聽說有動亂就回去了。劉士寧、李萬榮都是自立後再由朝廷任命,軍中將士習以為常,所以鄧惟恭也有這種想法。但董公來得如此迅速,他來不及謀劃,只得出門迎接。過後鄧惟恭暗中派人觀察董公的舉動,結果報告他說:「董公沒做什麼。」鄧惟恭很高興,知道董公對自己無害,放心了。凡見到董公的人都說:「董公是仁義之人。」聽到董公話的人也說:「董公是仁義之人。」人們相互轉告,所以汴州一片祥和。以上寫其快速進入汴州,不帶兵衛。
初,玄佐遇軍士厚,士寧懼,復加厚焉。至萬榮,如士寧志①。及韓、張亂,又加厚以懷之。至於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驕不能御。則置腹心之士②,幕於公庭廡下③,挾弓執劍以須④。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後者至。寒暑時,至則加勞賜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罷之。貞元十二年七月也。以上罷庭廡弓劍之士。
【注釋】
①志:心意。
②腹心:猶心腹,比喻左右親信。
③廡(wǔ):堂周的廊屋。
④須:等待。
【譯文】
當初,劉玄佐對待將士寬厚,劉士寧擔心士兵們會不服自己,對他們更寬厚。到了李萬榮時,他跟劉士寧當時的心理是一樣的。等到韓惟清、張彥林作亂時,更加厚待士兵來安撫人心。到了鄧惟恭時,更進了一步,所以士兵們日益驕橫甚至控制不了。鄧惟恭只好安排心腹的士兵和幕僚,待在公堂的庭屋及四周,手持弓劍待命。早晨來,前一撥人走;晚上離開,後一撥人又到了。遇有嚴寒酷暑之日,更送酒肉給他們吃喝。董公到的第二天,把這些都取消了。這是貞元十二年七月。以上述其撤去公堂及周邊帶弓劍的士兵。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陸長源為御史大夫、行軍司馬①,楊凝自左司郎中為檢校吏部郎中、觀察判官②,杜倫自前殿中侍御史為檢校工部員外郎、節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為檢校金部員外郎、支度營田判官③。職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鵲集,蒼烏來巢④,嘉瓜同蒂聯實。四方至者,歸以告其帥,小大威懷。有所疑,輒使來問。有交惡者⑤,公與平之⑥。以上治汴,僚佐效驗。
【注釋】
①陸長源:字泳之。行軍司馬:掌弼戎政。
②左司郎中:掌付十有二司之事,以舉正稽違,省署符目。
③金部員外郎:掌庫藏出納之節,金寶財貨之用,權衡度量之制,皆總其文籍而頒其節制。
④蒼烏:指鷹。
⑤交惡:雙方感情破裂,互相憎恨仇視。
⑥平:媾和。
【譯文】
八月,皇上任命汝州刺史陸長源為御史大夫、行軍司馬,楊凝從左司郎中轉為檢校吏部郎中、觀察判官,杜倫從前殿中侍御史轉為檢校工部員外郎、節度判官,孟叔度從殿中侍御史轉為檢校金部員外郎、支度營田判官。官吏辦事作風得到整治,風俗習慣得到改變,嘉禾生長,白鵲雲集,鷹來築巢,嘉瓜一根藤結幾個瓜。四方來的人,回去後把所見告訴給他們的長官,他們也減少對百姓的壓力,加強對百姓的安撫。有什麼不明白的,就派人來問。有仇視者,董公與之媾和。以上述其治理汴州,僚佐們效仿。
累請朝,不許。及有疾,又請之,且曰:「人心易動,軍旅多虞①。及臣之生,計不先定,至於他日,事或難期。」猶不許。十五年二月三日,薨於位。上三日罷朝,贈太傅,使吏部員外郎楊於陵來祭②,吊其子③,贈布帛米有加。公之將薨也,命其子三日斂④。既斂而行,於行之四日,汴州亂⑤。故君子以公為知人⑥。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濁流洋洋⑦,有辟其郛⑧;闐道歡呼⑨,公來之初;今公之歸,公在喪車。」又歌曰:「公既來止,東人以完⑩;今公歿矣,人誰與安!」以上薨汴。
【注釋】
①軍旅:軍隊,也指有關軍隊及作戰的事。虞:憂患。
②楊於陵:字達夫,弘農(今河南靈寶)人,為膳部員外郎,歷考功吏部三員外,判南曹。
③吊:安慰,慰問。
④斂:通「殮」。
⑤汴州亂:《舊唐書·憲宗紀》:「十五年二月乙酉,以行軍司馬陸長源檢校禮部尚書、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宣武軍節度、度支營田汴宋亳穎觀察等使。是日汴州軍亂,殺陸長源及節度判官孟叔度、丘穎,軍人臠而食之。」
⑥知:通「智」。
⑦洋洋:形容盛大、眾多。
⑧辟:打開。
⑨闐(tián)道:充滿道路。
⑩東人:主人,指汴州人。完:保全。
【譯文】
幾次請求回京師朝見,沒有得到批准。等到得了病,又提出請求,並說:「人心易變,軍中又多憂患。臣還活著時,如果不先謀劃好,等到臣有一天不在了,事情可能就難以預料了。」還是沒有批准。貞元十五年二月三日,逝世於任上。皇上三天不上朝,贈董公為太傅,派吏部員外郎楊於陵去祭祀,安慰他的兒子,贈送布帛、米糧。董公臨死前,讓兒子在他死後三日內入殮,入殮後立刻離開。結果他兒子走的第四天,汴州發生兵亂。所以明事之人都認為董公是智者。董公去世,汴州人作歌唱道:「污濁之流眾多,有人打開了城郭;滿道上都是歡呼聲,那是董公剛來的時候。現在董公去了,董公在喪車上。」還有歌唱道:「董公來此,汴州百姓得以保全;現在董公沒了,誰來保護我們的安全?」 以上寫其在汴州去世。
始公為華州,亦有惠愛,人思之。公居處恭,無妾媵①,不飲酒,不諂笑,好惡無所偏,與人交,泊如也②。未嘗言兵,有問者,曰:「吾志於教化。」享年七十六。階累升為金紫光祿大夫,勛累升為上柱國,爵累升為隴西郡開國公。娶南陽張氏夫人,後娶京兆韋氏夫人,皆先公終。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賜名。全道為秘書省著作郎,溪為秘書省秘書郎,全素為大理評事,澥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學行。以上遺德及妻子。
【注釋】
①妾媵:古代諸侯之女出嫁,陪嫁的人稱為妾媵。
②泊:恬靜,淡泊。
【譯文】
最初董公在華州時,對百姓也十分仁愛,百姓很思念他。董公平時為人謙遜,沒有納妾,不喝酒,從不阿諛奉承,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惡,與人交往,淡泊自如。董公從不談論軍事,有人問到他原因,他說:「我的本意是教育感化。」享年七十六歲。官階經屢次升遷為金紫光祿大夫,勛為上柱國,爵為隴西郡開國公。董公娶南陽張氏為夫人,後又娶京兆人韋氏為夫人,二位夫人都先他而死。董公有四個兒子:董全道、董溪、董全素、董澥。董全道、董全素都是皇上賜的名字。董全道為秘書省著作郎,董溪為秘書省秘書郎,董全素為大理評事,董懈為太常寺太祝,都是善良之輩,學問品行都好。以上寫其遺德及妻兒。
謹具歷官行事狀①,伏請牒考功②,並牒太常議所諡③,牒史館④,請垂編錄⑤。謹狀。
【注釋】
①具:陳述。
②伏:敬辭。
③牒:公文。
④史館:掌兼修國史,為宰相兼領職務之一。另設修撰、直館等官。
⑤垂:施,賜。
【譯文】
謹陳述董公的歷官行事,曾請考功給我看公文,太常寺也給我看過公文,商議給董公的諡號,還在史館看公文,請他們給我看所編載記錄的東西。謹為行狀。
監察御史衛府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年(815)。文章敘述了衛中立煉丹服食以求長生不老的愚昧行為,藉以警示後人,也表示了韓愈本人對煉丹的絕對排斥態度和對當時盛行求仙的強烈不滿。
作為朋友,韓愈無法在銘文中用什麼貶義之詞,但寫衛中立初「試如方,不效」,說「方良效,吾治之未至耳」;而後「留三年,藥終不能為黃金」直至「雖厭益」,卻還「不能萬無一冀」的平凡語句已把衛中立的愚不可及描寫得淋漓盡致。「要無有,敝精神」是全文的總結,批評衛中立畢生做此無用之事。而「以棄余,賈於人」和「佐帥政成」「夷人稱便」等句,是說他還是有用之才。以有用之才而偏要煉丹,更覺可惜,也讓人感覺到韓愈對朋友的痛惜之情。
君諱某,字某①,中書舍人、御史中丞諱某之子②,贈太子洗馬諱某之孫③。家世習儒,學辭章。昆弟三人④,俱傳父祖業,從進士舉,君獨不與俗為事,樂弛置自便⑤。
【注釋】
①諱某,字某:即述墓主諱、字。衛中立,字退之。
②諱某:衛中立之父名晏。
③太子洗馬:隨太子出入侍從並掌管圖書等事。諱某:衛中立之祖父名睿。
④昆弟三人:長名衛之玄,字造微。次即衛中立。又次名衛中行,字大受。
⑤弛:鬆懈,怠緩。置:擱開,廢置。
【譯文】
衛君名某,字某,中書舍人、御史中丞衛某的兒子,贈太子洗馬衛某的孫子。家中世代習儒學,做詩詞文章。弟兄三人,都承傳父輩祖業,參加進士考試,唯獨衛君不理會這些世俗之事,放任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
父中丞薨,既三年,與其弟中行別,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進士①,續聞成宗②,唯服任遂功③,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貰④。我聞南方多水銀、丹砂⑤,雜他奇藥,爊為黃金⑥,可餌以不死。今於若丐我⑦,我即去。」遂逾嶺厄⑧,南出,藥貴不可得。以干容帥⑨,帥且曰:「若能從事於我,可一日具。」許之,得藥,試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⑩。」留三年,藥終不能為黃金,而佐帥政成,以功再遷監察御史。帥遷於桂(11),從之。帥坐事免,君攝其治(12),歷三時(13),夷人稱便(14)。新帥將奏功,君捨去。南海馬大夫使謂君曰(15):「幸尚可成,兩濟其利(16)。」君雖益厭(17),然不能無萬一冀,至南海,未幾竟死,年五十三。
【注釋】
①趾美:先人做官有「美德」,追隨跟上的意思。指衛中行也中了貞元九年(793)進士。
②續聞:繼承先人的好名聲。聞,名譽。成宗:子孫有功德,可以自成一宗派。
③服:服務。任:職任。遂功:成功。
④貰(shì):赦免,寬大。
⑤丹砂:俗稱「硃砂」,礦物名。
⑥爊(āo)為黃金:(用水銀丹砂等)煉為黃金。實是不可能的。爊,燒煉。
⑦若:你。丐:允許。
⑧嶺厄:此處指大庾嶺等五嶺要塞。厄,險要,關塞。
⑨干:求。容帥:指當時的容管經略使房啟。
⑩治:同「制」。
(11)帥遷於桂:指元和九年(814)房啟改任桂管觀察使。
(12)帥坐事免,君攝其治:指房啟用賄賂先得詔書,事發降職,衛君代理他的職務。坐,入了罪、犯了法的意思。
(13)歷三時:經三季。時,春夏秋冬四時的時。
(14)夷人:我國古代對東方各族的泛稱,這裡指當時廣西一帶的少數民族。
(15)南海馬大夫:指嶺南節度使馬總。
(16)兩濟其利:指再做幕僚佐助馬總和煉丹一舉兩得。
(17)益厭:指因煉丹不成,厭倦情緒越來越甚。
【譯文】
父親御史中丞去世三年後,衛君和弟弟中行告別,說:「你能自己勤奮努力,追隨先人留下的美德中了進士,繼承先人的好名聲而自成一宗派,你要不懈努力才能成為孝子並為國家建功立業。可惜我已經來不及了,就算今天再中進士,也不足以贖罪了。我聽說南方有很多水銀和丹砂,和其他奇藥混在一起煉成黃金,可以服食而長生不死。現在你要是允許我,我就去了。」於是衛君翻越五嶺要塞,到了南方,那裡藥太貴,弄不到。衛君去求容帥,容帥說:「如你能做我的幕客,這些藥一天就能給你弄到。」衛君答應了,就得到了藥,他照藥方試著熬藥,卻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說:「藥方的確是沒有錯誤,是我熬製得不對才沒有達到效果。」衛君在容帥處待了三年,藥始終沒有熬成黃金,而輔佐容帥政事有成,因功再升職為監察御史。容帥遷職到桂州,衛君也跟隨他去了。容帥犯了事被免職,衛君代理他的職務,經三年,夷人稱他施政便利。新來的桂帥要為他向朝廷奏表請功,他舍之而去。南海馬大夫派人對衛君說:「要是僥倖能製成藥,一舉兩得。」衛君雖然厭倦情緒越來越甚,然而仍作萬分之一的希望,去了南海,沒過多長時間,竟去世了,時年五十三歲。
子曰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歸葬河南某縣某鄉某村,祔先塋①。於時中行為尚書兵部郎,號名人,而與余善,請銘。銘曰:
【注釋】
①祔(fù):合葬。
【譯文】
兒子叫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歸葬河南某縣某鄉某村先人墳墓旁。當時中行為尚書兵部郎,號名人,和我交情很好,請我寫墓志銘。銘文是:
嗟惟君,篤所信①。要無有,敝精神②。以棄余③,賈於人④。脫外累,自貴珍。訊來世⑤,述墓文。
【注釋】
①篤:深厚。信:讀平聲,和下文「神」「人」「珍」「文」押韻。
②敝:倒下。
③棄余:丟棄多餘的,指衛中立原所唾棄的功名。
④賈於人:指做幕僚。賈,賣。
⑤訊來世:以告後人。
【譯文】
可嘆啊衛君,所信之事毫不懷疑。追求不可能的事,用盡一生的精力。捨棄功名,賣身於人。現在擺脫外來的拖累,自我得以珍重。為告誡後人,將這些事情記述在墓志銘文中。
尚書左丞孔公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四年(824)。韓愈寫過一篇《南海神廟碑》,其中稱頌了孔戣在南海的所作所為。本文敘述了孔戣(kuí)的歷官、政績和後嗣。文章一開始就寫他「三上書去官」,當被問及無田無業為何還要去官時,他鏗鏘有力的話「吾負二宜去,尚奚顧子言」,足以讓那些追逐名利的人汗顏,而孔戣高尚的人格也初步顯現。之後又通過奏罷明州獻貢、釋下邽令、勸緩徵黃蠻幾件事來稱頌他為官的才華和一心為民的高尚品德。銘文部分更是對他做出了很高的評價,方苞說此文「銘詞絕奇」。
孔子之後三十八世有孫曰戣,字君嚴,事唐為尚書左丞①。年七十三,三上書去官,天子以為禮部尚書,祿之終身,而不敢煩以政。吏部侍郎韓愈常賢其能,謂曰:「公尚壯,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②?吾年至,一宜去;吾為左丞,不能進退郎官③,唯相之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於鄉者,將自佚④,非自苦;閭井田宅具在⑤,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不在東阡在北陌⑥,可杖屨來往也⑦。今異於是,公誰與居?且公雖貴,而無留資,何恃而歸?」曰:「吾負二宜去,尚奚顧子言?」愈面嘆曰:「公於是乎,賢遠於人。」明日奏疏曰:「臣與孔戣同在南省⑧,數與相見。戣為人守節清苦,論議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⑨,未覺衰老,憂國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輩在朝,不過三數人,陛下不宜苟順其求,不留自助也。」不報⑩。以上敘其致仕。明年,長慶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於家,贈兵部尚書。
【注釋】
①事唐為尚書左丞:元和九年(814),孔戣任尚書左丞。
②要:要挾。
③不能進退郎官:意為不能提升稱職的或黜退不稱職的郎官。郎官,侍郎、員外郎、郎中等官,均為尚書省下屬六部的官員。
④佚:安逸。
⑤井:古制八家為井。引申為鄉里,家宅。
⑥阡、陌:田間的小路。東西為阡,南北為陌。
⑦屨(jù):麻、葛等製成的單底鞋。
⑧南省:指尚書省,因設宮城之南得名。
⑨筋力:體力。
⑩報:答覆。
【譯文】
孔子的後世第三十八代有位子孫叫孔戣,字君嚴,在大唐任尚書左丞。七十三歲時,三次上書給皇帝,請求離官卸任,天子任他為禮部尚書,終身享受俸祿,但不再煩他過問政事。當時任吏部侍郎的我常佩服他的才能,對他說:「您身體還結實,皇上又三次挽留,何必要真走呢?」他說:「我怎麼敢要挾皇上呢?我年紀到了,這是第一應該走的理由;我任尚書左丞,不能進退郎官,只能與他們一起辦些例行的事,這是第二條應該走的理由。」我又說:「古代在家鄉養老的人,自己安逸,不是自己苦自己,良田美宅都有,親戚中不入仕途或疲倦了回來的人,不在東邊,就在北邊,可拄著拐杖、穿著麻鞋來來往往。現在不是這樣,您同誰住在一起啊?您雖然尊貴但沒有積蓄什麼財產,靠什麼回去呢?」公說:「我有兩點應該卸任的理由,又何必顧慮你說的呢?」當著公的面我嘆息說:「您這樣,比世人的德行要好得多啊!」第二天我上奏章說:「我與孔戣都在尚書省任職,經常見面。孔戣為人正直清貧,公正廉潔,年紀才七十歲,體力、視力、聽力,都不覺得有衰老的地方,憂國忘家,費盡心思。朝中像孔戣這樣的,不過三四個人,陛下不能草率地同意他的請求,不挽留他來幫助自己。」結果沒有得到答覆。以上寫其辭官。第二年長慶四年正月己未日,公時年七十四歲,在家中去世,皇帝追贈他為兵部尚書。
公始以進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①,累遷江州刺史、諫議大夫②。事有害於正者,無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讀③。改給事中,言京兆尹阿縱罪人,詔奪京兆尹三月之俸④,權知尚書右丞⑤。明年,拜右丞⑥,改華州刺史⑦。明州歲貢海蟲、淡菜、蛤蚶可食之屬⑧,自海抵京師,道路水陸,遞夫積功⑨,歲為四十三萬六千人,奏疏罷之。下邽令笞外按小兒,系御史獄⑩,公上疏理之,詔釋下邽令,而以華州刺史為大理卿。以上敘官階而及華州刺史政績。
【注釋】
①大理正:大理寺屬官,掌管獄訟之職。
②江州:西晉元康元年(前65)分荊揚二州地置江州。治所初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後移潯陽(今江西潯陽),唐時治所即在潯陽。諫議大夫:屬門下省,掌侍從規諫。
③皇太子侍讀:官名。職務是給太子講學。
④言京兆尹阿(ē)縱罪人,詔奪京兆尹三月之俸:《新唐書·孔戣傳》:「江西觀察使李少和坐贓,獄寢不下。博陵崔易簡殺從父兄,鞠狀具。京兆尹左右三翻其情。戣慷慨論證,貶少和;殺易簡,奪尹三月俸。」阿,偏袒,庇護。
⑤權知:暫代攝理其事。權,暫代。知,主持。
⑥拜右丞:《新唐書》與《舊唐書》都記為左丞。
⑦華州:今陝西華縣,唐時屬關內道。華州是往京師運送貢品途經之地。
⑧明州:今浙江寧波。歲貢:地方每年向朝廷進貢的禮品,叫做「歲貢」。蟲:泛指動物。淡菜:即一種貽貝煮熟後加工而成的干品。蛤(ɡé):蛤蜊,軟體動物,貝殼橢圓形或略帶三角形,有美麗的顏色和斑紋,生活在淺海泥沙中。可供食用。蚶:亦稱「瓦楞子」,產于海底泥沙中或岩礁縫隙處,肉味鮮美,殼供藥用。
⑨遞夫:驛站服役的人。積功:累計的功勞。
⑩下邽(ɡuī)令笞(chī)外按小兒,系御史獄:《唐會要》:「每歲冬,以鷹犬出近畿習狩,謂之外;按,使者領徒數百,恃恩恣橫,郡邑煩擾。裴寰為下邽令,疾其擾人,但據文供饋。使者歸,乃譖寰有慢言。上大怒。宰相武元衡、中丞裴度懇救甚切。」即此事。小兒,猶小子,表示輕蔑的稱呼。下邽,今陝西渭南境。笞,用竹板或荊條打人脊背或臀腿的刑罰。
【譯文】
孔公最初以進士身份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被徵召為大理正,屢次升遷,先後為江州刺史、諫議大夫。凡是遇到有害於國家的事,無所不言,被加封為皇太子侍讀。轉任給事中時,指出京兆尹偏袒、縱容犯罪的人,讓人扣了京兆尹三個月的俸祿,被任代理尚書右丞。第二年,授任右丞,又改任華州刺史。明州每年向朝廷進貢可食用的海產品,從海上運到京師,經水路、陸路,共用遞夫、差役四十三萬六千人,孔公上奏皇帝罷免了這項進貢。下邽縣縣令對出外狩獵煩擾郡邑的小子們施以笞刑,遭小子們誣陷被下在御史台大獄中,孔公上書為之理論,皇帝下詔釋放了下邽令,並且把孔公從華州刺史升為大理寺卿。以上寫其歷任官職,及任華州刺史的政績。
十二年,自國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嶺南節度等使①。約以取足②,境內諸州負錢至二百萬,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稅③,始至有閱貨之燕④,犀珠磊落⑤,賄及仆隸,公皆罷之。絕海之商有死於吾地者⑥,官藏其貨,滿三月,無妻子之請者,盡沒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計往復,何月之拘?苟有驗者,悉推與之,無算遠近。」厚守宰俸,而嚴其法。嶺南以口為貨⑦,其荒阻處⑧,父子相縛為奴,公一禁之。有隨公吏,得無名兒,蓄不言官;有訟者,公召殺之。山谷諸黃世自聚為豪⑨,觀吏厚薄緩急⑩,或叛或從。容、桂二管(11),利其虜掠,請合兵討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12)。當是時,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諸黃為類,向意助之。公屢言:「遠人急之(13),則惜性命,相屯聚為寇;緩之,則自相怨恨而散。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斂兵江西、岳鄂、湖南、嶺南,會容、桂之吏以討之,被霧露毒,相枕藉死,百無一還。安南乘勢殺都護李象古(14)。桂將裴行立、容將楊旻皆無功,數月自死。嶺南囂然(15)。祠部歲下廣州祭南海廟(16),廟入海口,為州者皆憚之,不自奉事,常稱疾,命從事自代。唯公歲常自行。官吏刻石為詩美之。以上嶺南節度任內善政六事。
【注釋】
①拜御史大夫、嶺南節度等使:《新唐書·孔戣傳》:「元和十二年七月,嶺南節度使崔泳死。帝謂裴度曰:『嘗論罷蚶菜者誰歟?今安在?是可為朕求之。』度以戣對,即拜嶺南節度使。」
②約:節儉。取:徵集財稅。
③步:水岸渡處。碇:垂舟石。
④燕:通「宴」。
⑤犀珠:犀角、珠寶。
⑥絕海:渡海。絕,穿過,越過。
⑦口:人口。
⑧荒阻:荒僻的地方。阻,難行之地。
⑨山谷諸黃世自聚為豪:諸黃指黃洞諸蠻。世,世代。《新唐書·孔戣傳》:「自貞元中,黃洞諸蠻變;久不平。」
⑩厚薄緩急:喻指官府政策的寬嚴。
(11)容、桂二管:容指容管經略使楊曼,桂指桂管經略使裴行立。容,容州,今廣西容縣。桂,桂州,今廣西桂林。管,管制,管理,引申為管理的區域。
(12)指取:一定程度上獲得。
(13)遠人:異族。此處指關係疏遠、各懷異心的烏合之眾。
(14)李象古:李道古的哥哥,曹成王李皋的兒子,唐太宗李世民的曾孫。他以貪縱苛刻失眾心,楊清世為蠻酋,李象古召為牙將,鬱郁不得志。將兵三千討黃洞蠻,因人心怒怨,引兵夜還,襲府城陷之。
(15)囂然:鬧嚷嚷的樣子。
(15)祠部:隋唐置祠部曹,屬於禮部,專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筮、醫藥及僧尼之事。
【譯文】
貞元十二年,由國子祭酒升為御史大夫、嶺南節度等使。在本轄區範圍內儘量少征賦稅,各州拖欠的錢達二百萬,孔公都不再追討。蕃國有船來,停泊處有下碇稅,剛到時還要宴請閱貨的官吏,犀角、珠寶等舶來貨,甚至都賄賂及於仆隸,孔公將這些都罷除了。渡海過來的商人,有死在我們這裡的,官府保管他的貨物,三個月內沒有妻子兒女來認領的,全部沒收。孔公說:「海上的路以年來計算一次往返,哪裡能用月來限制呢?假使有來驗貨的,就全都給他,不管時間長短。」孔公增加了地方官吏的俸祿,嚴立了法令。嶺南地區把人口當成貨物,在有些荒僻的地方,父子互相捆綁賣身為奴,孔公一一禁止了這種行為。有個官府吏員得到一個沒有名的孩子,留在家中沒有報告官府。有人來告他,孔公把他召來殺了他。黃洞諸蠻叛亂,自霸一方,聚眾為豪,視官府政策的寬嚴,不是叛變就是恣縱不法。容管經略使與桂管經略使認為他們的擄掠對自己有利,請求合兵討伐,寄希望於一旦有功,可以得到些什麼。當時,天子以武力剛剛平定淮西、河南河北,當權的人認為攻破黃洞諸蠻也會如此,就向著他們的意思說。孔公屢次上書說:「偏遠地方的人,如果對他們採取急迫辦法,他們就會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聯合起來對抗朝廷;如果對他們採取緩和的措施,時間長了他們就會自己相互之間產生怨恨而散夥。這些人不過是禽獸,只知道為自己計較利害得失,不足以和他們議論是非。」天子採納了前者的話,集合江西、岳鄂、湖南、嶺南的兵力,會同容、桂的官吏共同討伐,結果被霧瘴所毒,士兵病死,屍體遍地,百無一還。安南的士兵乘勢殺了都護李象古。桂將裴行立、容將楊曼都無功,數月後憂鬱而死。嶺南一片混亂。祠部每年派人去廣州祭祀南海神廟,廟位於海口處,州官們都害怕,不敢親自去行祭祀事,常常稱病而命僚屬代替自己。只有孔公每年都親自去。官吏們刻石碑寫詩讚美他。以上寫其任嶺南節度使期間的六件善政。
十五年,遷尚書吏部侍郎。公之北歸,不載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長慶元年,改右散騎常侍。二年,而為尚書左丞。曾祖諱務本,滄州東光令①。祖諱如珪,海州司戶參軍②,贈尚書工部郎中。皇考諱岑父,秘書省著作佐郎③,贈尚書左僕射。公夫人京兆韋氏;父種,大理評事。有四子:長曰溫質,四門博士;遵孺、遵憲、溫裕,皆明經。女子長嫁中書舍人平陽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載、戡、戢、戵,公於次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為少府監。其年八月甲申,戢與公子葬公於河南河陰廣武原先公僕射墓左。以上先世及妻子兄弟。銘曰:
【注釋】
①滄州:今河北滄縣東南。東光:今河北東光。
②海州: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司戶:主管民戶的官員。唐制,在府曰戶曹參軍,在州曰司戶參軍,在縣曰司戶。
③著作佐郎:為著作郎的副職,掌撰擬文字。
【譯文】
元和十五年,升為尚書吏部侍郎。孔公回到北方,沒有帶一點南方的東西,沒有增加一個奴婢。長慶元年,改任右散騎常侍。長慶二年,任尚書左丞。孔公的曾祖父名務本,曾任滄州東光縣令。祖父名如珪,曾任海州司戶參軍,贈尚書工部郎中。父親名岑父,曾任秘書省著作佐郎,贈尚書左僕射。孔公的夫人是京兆人,姓韋;父親韋種,曾任大理評事。孔公有四個兒子:長子叫溫質,任四門博士;遵孺、遵憲、溫裕都是明經。大女兒嫁給中書舍人平陽人路隋,小女兒還小。孔公兄弟五人:孔載、孔戡、孔戢、孔戵,孔戣行第二。孔公去世,孔戢從湖南來任少府監。本年八月甲申日,孔戢與公子把孔公葬在河南河陰廣武原他父親尚書左僕射的墓左面。以上寫其先世及妻兒、兄弟。銘文是:
孔世卅八,吾見其孫。白而長身,寡笑與言。其尚類也,莫與之倫①。德則多有,請考於文。
【注釋】
①其尚類也,莫與之倫:尚類,曾國藩曰:「謂吾不得見孔子,而見其孫云云。其或尚與孔子類也。」倫,類,同類。
【譯文】
孔子後世三十八代人,我見到了他的子孫。白皮膚高個子,寡言少語。在崇尚他的宗族祖先孔子方面,沒有人能與他相比。他還有很多的高尚品德,要詳細知道請參考此文。
故貝州司法參軍李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七年(801)。文章是為朋友李翱的祖父李楚金而寫的。李翱曾寫過《皇祖實錄》,但認為自己寫不如別人寫更能稱頌祖輩,光耀後人,於是請韓愈來寫。韓愈此文先寫李楚金的世系、德行、下葬,最後稱頌了李翱。文中概括處有力,敘事處精練,無一閒字。最後一句話「翱,其孫也,有道而甚文,固於是乎在」,曾國藩說它「收處絕疏古,化去筆墨痕跡」。
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隴西李翱①,合葬其皇祖考貝州司法參軍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於汴州開封縣某里②。昌黎韓愈紀其世,著其德行,以識其葬③。
【注釋】
①李翱:字習之。唐朝散文家,哲學家。官至山南東道節度使。是古文運動的參加者,文學主張大抵同於韓愈。
②皇祖考:祖父。貝州:今河北南宮東南。司法參軍:主管刑法之職。唐制在府叫法曹參軍,在州叫司法參軍,在縣叫司法。皇祖妣(bǐ):祖母。
③識:通「志」。
【譯文】
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日,隴西人李翱,將他的祖父貝州司法參軍李楚金和祖母清河崔夫人合葬於汴州開封縣某里。昌黎人韓愈記載他的世系,描述他們的道德品行,為他們下葬作志。
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①,司空之後二世為刺史清淵侯②,由侯至於貝州,凡五世。」
【注釋】
①梁武昭王:李暠(hào),字玄感。晉安帝時自稱西涼公。後魏孝文帝時封清淵侯。司空:工部尚書的別稱。這裡指李沖,後魏孝文帝時封清淵侯,死後贈司空。
②司空之後二世為刺史清淵侯:李沖的兒子李延實,都督青州刺史,李延實的兒子李子彬襲祖爵清淵縣侯,死後贈齊州刺史,他兒子李桃枝襲封。
【譯文】
他們的世系上說:「由梁武昭王傳六代到司空,司空之後又傳兩代為刺史清淵侯,由清淵侯那代到了貝州,到現在一共五世。」
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①,其於家不敢有專焉。」其在貝州,其刺史不悅於民,將去官,民相率嘩②,手瓦石,胥其出擊之③。刺史匿不敢出,州縣吏由別駕已下不敢禁④,司法君奮曰:「是何敢爾?」屬小吏百餘人⑤,持兵仗以出⑥。立木而署之曰⑦:「刺史出,民有敢觀者,殺之木下!」民聞,皆驚相告,散去。後刺史至,加擢任。貝州由是大理。
【注釋】
①姒(sì):妯娌間年長者。姑:丈夫的母親,婆婆。
②嘩:喧譁。
③胥:通「須」。等待。
④已:通「以」。
⑤屬(zhǔ):集合。吏:官府中的胥吏或差役。
⑥仗:刀戟等兵器的總稱。
⑦署:部署。
【譯文】
他們的德行上說:「侍奉兄長就像侍奉父親,行為舉止不敢有出格的地方。夫人侍奉妯娌就像侍奉婆婆,在家中不敢有專橫的地方。」李公在貝州時,老百姓不喜歡州刺史,該刺史離任的時候,百姓們吵吵嚷嚷,手拿瓦塊石頭等他出來打他。刺史藏起來不敢露面,貝州官吏自別駕以下都不敢去制止。李公奮然說:「是誰敢這樣?」他集合大小胥吏差役百餘人手持兵器出來,立了一根木頭,部署下命令說:「刺史出來,百姓中有敢圍觀的,格殺在木頭下。」老百姓聽說後都大吃一驚,相互轉告後就散去了。新刺史到任,提升了李公,貝州由此大治。
其葬曰:「翱既遷貝州,君之喪於貝州,殯於開封,遂遷夫人之喪於楚州,八月辛亥至於開封,壙於丁巳,墳於九月辛酉,窆於丁卯①。」人謂:李氏世家也,侯之後,五世仕不遂。蘊必發②,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③,始至戶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孫也,有道而甚文,固於是乎在。
【注釋】
①窆(biǎn):落葬。
②蘊:積聚,藏蓄。
③衡:李衡。貞元七年(791),自常州刺史鎮湖南。貞元八年(792),徙鎮江西,召為給事中。
【譯文】
下葬時說:「李翱已遷任到貝州,李君之喪於貝州,在開封出殯,於是把夫人之喪從楚州遷來,八月辛亥日到了開封,丁巳日進墓穴,九月辛酉日下葬,丁卯日落葬。」人稱李氏是世家,清淵侯之後五代人仕途都不順利。積蓄久了,一旦起勢就會不得了啊!四十年之後他哥哥的兒子李衡才做了戶部侍郎。李衡有四個兒子,官職更低下。李翱是他的孫子,有道德並且在文學上有造詣,該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吧!
毛穎傳
【題解】
此文大約寫於元和一、二年間(806—807)。是一篇傳奇小說。作者將毛筆擬人化,通過記述毛穎一生的功績和「以老見疏」的遭遇,責罵當權者的寡情薄義,也諷刺了老官僚的老而無用。並借表彰毛筆對文化的巨大貢獻,勉勵後來學者。
作者抓住毛筆構造上的特點和功用,串以史實、神話、傳說,運用想像和聯想,特別是許多雙關語寫活了毛筆。全文從格式到口吻均模仿《史記》,惟妙惟肖。
《毛穎傳》在當時影響很大,受到許多非議。柳宗元對此文給以很高的評價,專門寫了《讀韓愈所著毛穎書後題》,說它「若捕龍蛇,搏虎豹」。蘇東坡說《毛穎傳》在韓愈的文章里是最「狡獪變化」的,具有「大神通」。
毛穎者,中山人也①。其先明視②,佐禹治東方土,養萬物有功③,因封於卯地,死為十二神④。嘗曰:「吾子孫神明之後,不可與物同,當吐而生⑤。」已而果然。明視八世孫⑥,世傳當殷時居中山,得神仙之術,能匿光使物,竊姮娥⑦,騎蟾蜍入月,其後代遂隱不仕雲。居東郭者,曰⑧,狡而善走,與韓盧爭能⑨,盧不及,盧怒,與宋鵲謀而殺之⑩,醢其家(11)。
【注釋】
①毛穎者,中山人也:毛穎,毛筆的別名。穎,原意是尖端。古時毛筆用獸毛製成,獸毛用在毫尖,使筆有筆鋒,故稱毛穎。這是以擬人的手法為毛筆作傳。中山,戰國時國名。在今河北定州。《藝文類聚》記載:漢代諸侯向朝廷獻兔毫筆,書寫鴻都門匾額,趙國所獻兔毫筆最佳,所以韓愈把毛穎的籍貫寫為中山。
②明視:兔的別名。
③佐禹治東方土,養萬物有功:十二地支的卯位在東方,卯屬兔,故言東方。兔配屬卯,卯位在東方,四時中春的位置也在東方,春能生萬物,所以說養萬物有功。
④十二神:即十二生肖。古代術數家用以和地支相配的十二種動物,如子鼠、丑牛等。
⑤神明之後,不可與物同,當吐而生:古時傳說母兔生子從口中吐出,這是一種不科學的說法。
⑥(nuò):兔子。
⑦匿光使物,竊姮娥:在光天化日之下使人看不見,用神術役使神鬼,拐騙嫦娥。物,鬼物。姮娥,即嫦娥。
⑧(jùn):狡兔名。
⑨韓:指韓國。盧:良犬名。
⑩宋:指宋國。鵲:良犬名。
(11)醢(hǎi):剁成肉醬。
【譯文】
毛穎,中山人。他的先祖明視,曾經輔佐大禹治理東方水土,因養育萬物有功,被封於卯地,死後成為十二神之一。明視曾說過:「我的子孫乃神靈之後,不能與一般動物一樣,應由口中吐出生下來。」後來果然如此。明視八世孫名,世傳他在殷朝時住在中山,得神仙之術,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隱匿身形,役使鬼物,他拐騙嫦娥,騎著蟾蜍跑到月亮上,他的後代便隱居世外,不再做官了。住在東郭的叫,狡黠而善跑,一次和韓盧比試本領,韓盧趕不上他,便惱羞成怒,和宋鵲合謀殺死了,把他一家人剁成肉醬。
秦始皇時,蒙將軍恬南伐楚①,次中山②,將大獵以懼楚。召左右庶長與軍尉③,以《連山》筮之④,得天與人文之兆⑤。筮者賀曰:「今日之獲,不角不牙,衣褐之徒⑥,缺口而長須⑦,八竅而趺居⑧,獨取其髦⑨,簡牘是資⑩。天下其同書(11),秦其遂兼諸侯乎!」遂獵,圍毛氏之族,拔其豪(12),載穎而歸,獻俘於章台宮(13),聚其族而加束縛焉。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14),而封諸管城(15),號曰管城子,日見親寵任事。
【注釋】
①蒙將軍恬:即秦代名將蒙恬。《藝文類聚·雜文部》引《博物志》曰:「蒙恬造筆。」崔豹《古今注》卷下:「蒙恬始造,即秦筆耳,以柘木為管……」而事實上,毛筆的創製早於秦代,可能蒙恬對毛筆做過改進工作。
②次:駐紮,宿歇。
③左、右庶長:秦國的爵位。左庶長是第十級,右庶長是第十一級。軍尉:軍中的尉史。
④《連山》:古代的一種占卜書,「三易」之一。鄭玄《易贊》及《易論》說: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第一篇是艮卦,艮為山,山上山下,所以稱連山。筮(shì):占卜,以蓍(shī)草卜卦。
⑤人文:人類文化。兆:卦兆,指事件未發生以前卦中出現的徵兆。
⑥衣褐之徒:古時的普通百姓。褐,粗麻織成的衣服,兔毛也是褐色。一說兔的皮毛普通而不貴重,故稱其為衣褐之徒,另一說因兔生長於田野,故名。
⑦缺口:兔唇有缺口。
⑧八竅:八個通向體外的器官,如耳、目、口、鼻。古代說兔有八竅,與其體內結構不同。趺居:盤腿蹲踞。趺,同「跗(fū)」。足。居,同「踞」。
⑨髦:毛中長毫。引申為一般人中的豪傑,此為雙關語。
⑩簡牘:書寫用的竹簡或木片。簡,竹製薄片(也有木製的),長的二尺四寸,短的一尺二寸。牘,書版,長一尺。資:依靠,依賴。
(11)其:將要。同書:指統一文字。
(12)豪:此為雙關語,既指豪傑,也指兔身上的毫毛。
(13)章台宮:秦宮名。在今陝西咸陽。
(14)湯沐:古代諸侯朝見天子,天子賜給諸侯的齋戒自潔之地稱為湯沐邑,謂以邑中所得以充湯沐之資。這也是雙關語,制筆先要用熱水把兔毫洗淨,故用湯沐為喻。
(15)管城:今河南鄭州。周初為管叔(文王之子)的封地。這裡是雙關語,毛筆的筆桿是竹管所制,由此模擬毛穎的封地為管城。管城子,後人以此為毛筆的代稱。
【譯文】
秦始皇時,大將軍蒙恬出兵南下攻打楚國,駐紮在中山,打算舉行大規模圍獵顯示軍威,嚇住楚國。蒙恬召集左、右庶長和軍尉,用《連山》卦占卜,得天象和人事的徵兆。占卜的人向他祝賀說:「今天獵獲的將是一些既無犄角又無犬牙,穿著粗布衣服的傢伙們,嘴上有豁口,長鬍須,全身有八竅,喜歡盤腿蹲踞,只取它們身上的長毛,就可用來書寫。天下將統一文字,秦國將統一天下了!」於是打獵開始,他們把毛氏家族包圍起來,挑出其中的傑出人士,用車裝著毛穎回到秦國,到章台宮去獻俘虜,把毛氏全族聚集在一起,都捆起來。秦始皇讓蒙恬賜給毛穎湯沐邑,封於管城,爵號為管城子。此後逐漸得到秦始皇的寵愛,並被任命做一些事情。
穎為人強記而便敏,自結繩之代①,以及秦事,無不纂錄②。陰陽、卜筮、占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百家、天人之書③,及至浮屠、老子、外國之說④,皆所詳悉。又通於當代之務,官府簿書⑤,市井貨錢註記⑥,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蘇、胡亥、丞相斯、中車府令高⑦,下及國人,無不愛重。又善隨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隨其人;雖見廢棄,終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見請亦時往。累拜中書令,與上益狎⑧,上嘗呼為「中書君」。上親決事,以衡石自程⑨,雖宮人不得立左右,獨穎與執燭者常侍,上休方罷。穎與絳人陳玄、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⑩,相推致(11),其出處必偕。上召穎,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
【注釋】
①結繩之代:指遠古時代。遠古沒有發明文字的時候,把繩子結起來,作為記事之用。
②纂錄:編排記錄。纂,聚集。
③陰陽:指擇日占星等陰陽家之術。占相:占卦相面,相人形貌以推定吉凶禍福。山經:記載山脈的書。一說為地理著作《山海經》的略稱。地誌:記載地理沿革變化的書。字書:根據六書解釋文字以及以字為單位解釋文字音、形、義的書,統稱字書。九流:儒、墨、名、法、道、陰陽、縱橫、農、小說(一說雜家)九家稱九流。一說九流極言流派之多。百家:諸子百家。天人之書:研究天道與人事之間關係的書。
④浮屠:梵語「佛陀」的譯音,這裡指佛教。老子:此處代指道教。
⑤簿書:簿籍文書。簿,簿籍,如戶口冊、地畝冊。書,文書。
⑥貨錢註記:財務賬目的記錄。貨,財,金玉布帛的總名。注,記。
⑦秦皇帝:指秦始皇。扶蘇:秦始皇的長子。胡亥:秦始皇的少子,即秦二世。丞相斯:秦丞相李斯,曾輔佐秦始皇統一天下。中車府令高:中車府令趙高。中車府令,官名。主管皇帝乘坐之車。中書令:秦代無此官職。中書的本意,是居宮殿中收受文書和草擬文書,中是名詞;此處的中書是得心應手適於書寫的意思,中作適宜講,是動詞。這裡是雙關語。
⑧狎:親近。
⑨以衡石自程:自己規定閱讀公文的限量。衡,稱。石,古重量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程,限度。秦時用簡書寫文字,故始皇以重量來規定所閱文件的數量。
⑩絳人陳玄:指墨。絳,今山西新絳,唐時絳州向朝廷貢墨。玄,黑,墨越陳越好,故曰陳玄。弘農陶泓:指硯池。弘農,今河南靈寶南,唐時虢州弘農郡向朝廷貢瓦硯。陶泓,瓦硯由陶土燒成,故稱硯姓陶;又硯中取水,故取名為泓。會稽褚先生:指紙。會稽,今浙江紹興,唐時越州會稽郡向朝廷貢紙。褚,紙以楮木經過搗爛浸水而製成,「楮」與褚同音。
(11)推致:推崇,稱道。
【譯文】
毛穎為人強於記憶而且辦事便利敏捷,從結繩記事的遠古時代一直到秦朝的事,無不輯錄,從陰陽、占卜、占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諸子百家、研究天道與人事關係的著作,直到佛教、道教、外國的各種學說,他都了解得十分詳盡。他還通曉當代的事情,官府的簿籍文書,市井的錢財賬目,只要皇上需要,可以隨意支使他辦。上自秦始皇和太子扶蘇、胡亥、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下到老百姓,對他無不喜愛推重。同時毛穎善於隨和人意,或重、或直、或邪、或曲、或巧、或拙,通通聽別人的;即使被廢置不用,也始終保持沉默而不發泄一言。他只是不喜歡武士,但有武士請時,他也常去。毛穎累積功勞被封為中書令,和皇帝的關係更加親密,秦始皇曾稱他為「中書君」。始皇親自理政,稱簡冊重量給自己規定每天要處理的公務的限額,即使宮人也不得站在旁邊,只有毛穎和拿蠟燭的人經常在跟前伺候,秦始皇休息了,他們才得歇息。毛穎與絳州的陳玄、弘農的陶泓以及會稽的褚先生交誼很好,互相推重,外出或居住時總在一起。始皇召見毛穎,三人不等下詔就一同去,始皇也不曾怪罪過他們。
後因進見,上將有任使,拂拭之①,因免冠謝②。上見其發禿,又所摹畫不能稱上意。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③,不任吾用。吾嘗謂君『中書』,君今不『中書』邪?」對曰:「臣所謂『盡心』者④。」因不復召,歸封邑,終於管城。其子孫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
【注釋】
①拂拭:擢拔,提升。就像拂拭器物上的塵垢,加以鑑賞而欲用之。
②免冠謝:脫帽謝罪。冠與管同音,筆管也叫筆帽,免冠即摘下筆帽,此處為雙關語。
③老而禿:這是說筆使用時間久了筆毛脫落。禿,無發。
④盡心:盡心盡力。這裡是雙關語,也指筆中的長毫已殘,磨盡了。
【譯文】
後來,毛穎有一次晉見秦始皇,始皇有事打算讓他做,提拔他,毛穎便脫帽謝恩。始皇看見他的頭髮禿了,而且摹畫的字也不合自己的心意。始皇笑著說:「中書君老了,頭髮禿了,不堪我用了。我曾經說你『中書』,如今你不『中書』了吧?」毛穎回答說:「臣就是所說的『盡心』的人。」秦始皇因此不再召見毛穎,他回到了封地,最後死在管城。毛穎的子孫很多,散居在中原和少數民族地區,都冒稱管城子,只有住在中山的一支能繼承祖輩的事業。
太史公曰①: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②,所謂魯、衛、毛、聃者也③。戰國時,有毛公、毛遂④。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孫最為蕃昌⑤。《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⑥。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⑦。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⑧,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
【注釋】
①太史公:司馬遷。《史記》中每篇末尾發議論時,都用一個「太史公曰」領起下文。韓愈此文是效仿《史記》,並把全文托為太史公的文章。
②毛:古國名。在今河南宜陽。
③魯、衛、毛、聃:周初諸侯國名。各諸侯王均為文王之子。周公旦封在魯地(今山東曲阜),康叔封在衛地(今河南淇縣),毛叔封在毛地,聃季載封在聃地(今河南開封)。
④毛公:戰國時趙國的隱士,是信陵君的門客。毛遂:戰國時趙國人,是平原君的門客。他曾自薦於平原君,說服楚王援趙攻秦。
⑤蕃昌:繁衍昌盛。
⑥「《春秋》之成」幾句:魯哀公十四年(前481),西狩獲麟,孔子聽說此事後很傷心,於是就結束了他正在寫的《春秋》。後來杜預《左傳集釋》說孔子作《春秋》「絕筆於獲麟」。而非其罪,何焯《義門讀書記》註:「『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時所謂筆乃刀削也,故云。」
⑦卒見任使:終被任用。任,信任。使,使用。
⑧與有功:在功勞上有份兒。與,參與。
【譯文】
太史公說:毛氏有兩支,其中一支姓姬,是周文王的兒子,封在毛地,就是所謂魯、衛、毛、聃的毛伯一支。這一支戰國時出過毛公、毛遂兩人。唯獨中山這一族,不知他們出自哪個祖先,子孫繁衍最為昌盛。《春秋》成書,毛氏被孔子所棄,並不是毛氏的過錯。到蒙恬將軍選出中山這一族的傑出人物毛穎,秦始皇封他於管城,中山毛氏在社會上有了名氣,而姬姓毛氏卻默默無聞。最初毛穎是以俘虜的身份見秦始皇的,最後得到任用。秦國滅掉諸侯,毛穎有一份功勞,但他得到的賞賜卻抵不上他的功勞,後來竟因年老而被疏遠冷落,秦國真是薄恩寡義啊!
柳宗元
柳宗元簡介參見卷二。
襄陽丞趙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是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期間所作。這篇墓志銘打破了平板敘事的格式,生動地敘述並讚揚趙氏遺孤的至誠至孝,感泣鬼神,儘管有一定迷信成分,然而敘事生動,形象鮮明,富有人情味,是一篇有特色的墓志銘。
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趙公矜,年四十二,客死於柳州,官為斂葬於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來章始壯,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書而名其人,皆死無能知者。來章日哭於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窮①,則庶於卜筮②。五月甲辰,卜秦兆之曰③:「金食其墨④,而火以貴。其墓直丑⑤,在道之右。南有貴神,冢土是守。乙巳於野⑥,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實因。七日發之,乃覯其神⑦。」明日求諸野,有叟荷杖而東者,問之,曰:「是故趙丞兒耶?吾為曹信,是邇吾墓⑧。噫,今則夷矣⑨。直社之北⑩,二百舉武(11),吾為子焉(12)。」辛亥啟土,有木焉,發之(13),緋衣衾(14),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為出涕。誠來章之孝,神付是叟,以與龜偶(15),不然,其協焉如此哉(16)?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於汝州龍城縣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沒而祔之(17)。矜之父曰漸,南鄭尉。祖曰倩之,鄆州司馬。曾祖曰弘安,金紫光祿大夫、國子祭酒。始矜由明經為舞陽主簿,蔡帥反,犯難來歸,擢授襄城主簿,賜緋魚袋,後為襄陽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時宗元刺柳(18),用相其事(19),哀而旌之以銘(20)。銘曰:
【注釋】
①窮:盡,完結。
②庶:希望,但願。
③兆:占卜,古人灼龜甲以占吉凶,其裂痕謂之兆。
④墨:古時占卜灼龜而裂開的痕跡,又稱為兆坼。
⑤直:正對,正值。
⑥巳:十二時辰之一,指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⑦覯:通「遘(ɡòu)」。意為遇見。
⑧邇:近,接近。
⑨夷:削平。
⑩社:古代地區單位之一。《管子·乘馬》:「方六里,名之曰社。」
(11)舉:行動,起行。武:古以六尺為步,半步為武。
(12)(jué):古代演習朝會禮儀時束茅以表位之稱。引申為立一束茅草表明位置的意思。
(13)發:揭開,掀開。
(14)緋衣:大紅色的衣服。緋,紅色。(zōu)衾:青赤色的被子。,青赤色。
(15)偶:意為遇。
(16)協:協助,幫助。
(17)祔(fù):合葬。
(18)刺柳:指柳宗元任柳州刺史。
(19)相:視,觀察。
(20)旌:表彰。
【譯文】
貞元十八年的一天,甘肅天水人趙矜先生年僅四十二歲,死於異鄉柳州,官府派人將他葬於城北野外。元和十三年,趙先生的遺孤來章長大成人,從襄州步行到柳州,要尋找父親的墓地,為他重新安葬,結果沒有找到。他到處詢問,經辦者都已去世,無人知道詳情。來章每天在野外痛哭,連續哭了十九天,在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求助於占卜。五月甲辰,占卜人秦為來章占卜說:「從卦象來看,卦中有金,而火主貴人。你父親的墓正對丑位,在道路右邊。南邊有貴神,守護其墳墓。明日上午到野外,自會遇見來自西方的人,深目濃須,他會告訴你實情。七天之後挖開,就會遇到你要尋找的神靈。」第二天,來章來到野外,有一位老人拄著拐杖由西向東而來,問道:「你是已故趙丞的兒子嗎?我是曹信,我的墓地與你父親之墓很近。噫,現在已變成平地了。正對城北,二百零半步的地方,我為你插上一束茅草表明位置。」七天之後,來章在此處開挖,看見棺木,掀開後,只見大紅色的衣服青赤色的被褥,凡其父的衣物都在。全城的人無不為之感動落淚。確實是由於來章的赤誠孝心感動神明,神化為老翁而現身指點,又以占卜使之相遇,不然,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呢?六月的一天,來章攜父靈柩上路,而後將其父葬於汝州龍城縣家族的墓地。夫人河南源氏已經葬於此,現在夫婦二人合葬。趙矜的文親是趙漸,曾任南鄭縣尉。其祖父是趙倩之,曾任鄆州司馬。其曾祖父是趙弘安,曾任金紫光祿大夫、國子監祭酒。最初,趙矜由明經升為舞陽主簿,蔡賊反叛,趙矜受命平亂,歸來後提升為襄城主簿,受賜緋魚袋,後來任襄陽丞。趙氏族墓自曾祖以下都按次序排列。正值宗元任柳州刺史之時,聞聽此事,心有所感,作銘以表彰其所為。銘曰:
也挈之①,信也峏之,有朱其紱②,神具列之。懇懇來章,神實恫汝,錫之老叟,告以兆語。靈其鼓舞,從而父祖,孝斯有終,福宜是與。百越蓁蓁③,羇鬼相望,有子而孝,獨歸故鄉。涕盈其銘,旌爾勿忘。
【注釋】
①挈:通「鍥」。刻。
②紱(fú):古代做祭服的蔽膝。
③蓁蓁(zhēn):集聚的樣子。
【譯文】
為之占卜,信為之束茅,紅色的祭服,神為之保存。至誠至孝的來章,神靈為之受感動,化身老翁,指點迷津。其父靈魂鼓舞歡欣,追隨父祖歸位族墓,孝心終有善果,福將與你同在。他鄉異域,多少遊魂飄蕩,有子富有孝心,趙矜魂魄獨歸故鄉。熱淚盈眶做此銘,表彰孝心不要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