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六·哀祭之屬（下）

事不可尋，思亦何極？日徂月流①，寒暑代息。死生異方，存亡有域。候晨永歸，指塗載陟②。呱呱遺稚，未能正言；哀哀嫠人③，禮儀孔閒。庭樹如故，齋宇廓然。孰雲敬遠，何時復還？ 【注釋】 ①徂（cú）：消逝。 ②塗：走向墓地的道路。載：則。陟：登。 ③嫠（lí）人：寡婦。 【譯文】 事情往往無跡可尋，想它又哪裡有個終極？月流日逝，寒暑交替。死者與生者在不同的地方，存者與亡者有不同的區域。等著下棺時，你就永歸地下，被指引著走向墓地。遺留的呱呱幼子，還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撇下的哀哀寡婦，非常賢惠知禮。庭樹依然如故，屋宇空闊寂然。誰能知道敬遠，何時返歸回來？ 余惟人斯，昧茲近情。蓍龜有吉①，制我祖行。望旐翩翩②，執筆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誠。嗚呼哀哉！ 【注釋】 ①蓍（shī）龜：指卜筮。蓍草和龜均為古時卜筮用具。筮用蓍草，卜用龜甲。 ②旐（zhào）：魂幡。出喪為棺柩引路的旗。 【譯文】 我揣想人們啊，不會理解我們間的親近之情。可是卜卦有吉兆，讓我送你遠行。看著靈柩前的魂幡飄揚，我手握筆管淚水已充滿了眼眶，倘若你的靈魂有知，你應該明白我的一片至情啊。哎，多麼令人悲傷！ 顏延之 顏延之（384—456），字延年，南朝宋臨沂（今屬山東）人。少孤貧，博覽群籍，善為文章，吳國內史以為行參軍、秘書監、太常，後官至光祿大夫。《宋書·顏延之傳》說他「好酒，疏誕不能斟酌當世，……每犯權要」，「居身清約，不營財利」。主要詩文有《五君詠》《北使洛》《還至梁城作》《陶徵士誄》《祭屈原文》等。當時有「顏、謝（靈運）」之稱。鍾嶸《詩品·中品》中評其作品：「體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又喜用古事，彌見拘束。雖乖秀逸，是經綸文雅才。」 陶徵士誄 【題解】 誄是我國古代的一種哀祭文體，用來對死者表示哀悼，對死者的德行事跡進行表彰。這篇誄文是作者用來哀悼陶潛的，表達了作者對陶潛的深切哀悼和尊敬、景仰之情。 陶潛，一名淵明，字元亮，魏晉南北朝時期著名的田園詩人，曾入仕途，後棄官隱居，以詩酒自娛，不受朝廷徵召。古代稱被朝廷徵召而不肯受職的人為徵士，所以本文稱陶潛為陶徵士。 顏延之做始安郡守時，途經潯陽，常常到陶潛處飲酒，兩人詩酒相投，相交至深。 夫璿玉致美①，不為池隍之寶②；桂椒信芳③，而非園林之實，豈期樂深而好遠哉？蓋雲殊性而已④。故無足而至者，物之藉也⑤；隨踵而立者⑥，人之薄也⑦。若乃巢、高之抗行⑧，夷、皓之峻節⑨，故已父老堯、禹⑩，錙銖周、漢(11)。而綿世浸遠，光靈不屬(12)，至使菁華隱沒(13)，芳流歇絕(14)，不其惜乎？雖今之作者(15)，人自為量(16)，而首路同塵(17)，輟塗殊軌者多矣(18)。豈所以昭末景(19)，泛餘波。 【注釋】 ①璿（xuán）：同「璇」。美玉。 ②池隍：城池。 ③信：確實。 ④蓋：大體，大概。殊性：本性不同。 ⑤物之藉：憑藉外物。藉為憑藉之意。 ⑥隨踵：跟隨別人的腳後跟，追隨別人。 ⑦薄：鄙薄。 ⑧巢：巢父，堯時隱士，傳說堯曾以天下讓他，不受。高：伯成子高，禹時放棄作諸侯而耕。抗行：高尚的德行。 ⑨夷：伯夷，商末隱士，商紂王無道，避而居東海之濱。皓：即商山四皓。秦末，天下大亂，夏黃公、東園公、綺里季、甪里先生都隱居商山。四人皆白鬚眉，故稱四皓。峻節：高尚的節操。 ⑩父老堯、舜：把堯舜看做一般的父老，即輕視堯舜。 (11)錙銖：古代重量單位，六銖為一錙，四錙為一兩，這裡作動詞用，輕視之意。 (12)屬（zhǔ）：連，繼。 (13)菁（jīnɡ）華：精華，這裡指品德優秀的人物。 (14)芳流：這裡指行為芳潔的人物。 (15)作者：才智超群的人。 (16)量：計量，打算。 (17)首路同塵：一開始踏上仕途便隨波逐流。 (18)輟塗殊軌：走到半途就停止不前而另闢他路。輟，中止之意。塗，同「途」。 (19)末景：將落下的太陽。 【譯文】 一塊美玉，質地極好，而不做殿堂廟宇的寶物；桂樹和椒樹，確實芳香，但不栽種在皇家園林之中，難道是它們願意藏在深山密林、喜歡遠離人煙嗎？大體說來，只是因為它們的本性不同罷了。所以，沒有腳而能到處去的，是憑藉了外物；跟在別人腳後跟立身，是人們所鄙薄的。具有像巢父、伯成子高那樣的高尚德行和伯夷、隱居商山的四位老人那樣的高風亮節的人，已經把堯舜看做一般的父老，把成周盛漢也不放在眼裡。而因時代久遠，先賢聖達們的光華靈氣不能得到繼承，以致精華人物湮沒無聞，行為芳潔的人再也不能出現，難道不可惜嗎？當今出類拔萃、才智超群的人，人人為自己打算，剛一踏上仕途便隨波逐流、同流合污或走到半路便改弦易轍的人太多了。難道這就是落日餘暉、餘波泛濫嗎？ 有晉徵士潯陽陶淵明①，南嶽之幽居者也②。弱不好弄③，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④，在眾不失其寡，處言愈見其默⑤。少而貧病，居無仆妾，井臼弗任⑥，藜菽不給⑦，母老子幼，就養勤匱⑧。遠惟田生致親之議⑨，追悟毛子捧檄之懷⑩，初辭州府三命(11)，後為彭澤令。道不偶物(12)，棄官從好。遂乃解體世紛(13)，結志區外(14)，定跡深棲，於是乎遠。灌畦鬻蔬(15)，為供魚菽之祭；織緯蕭(16)，以充糧粒之費。心好異書，性樂酒德(17)，簡棄煩促(18)，就成省曠(19)。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與(20)？有詔征為著作郎(21)，稱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22)，卒於潯陽縣之某里(23)。近識悲悼，遠士傷情，冥默福應(24)，嗚呼淑貞(25)。 【注釋】 ①有：發語詞，常放在朝代名稱前。潯陽：今江西九江。 ②南嶽：南山，指廬山。幽居：隱居。 ③弱：年幼時。弄：賣弄。 ④指達：達意。 ⑤處言：在大家高談闊論之時。 ⑥井臼：汲水舂米，指日常生活。 ⑦藜（lí）：草名，初生時可食用。菽（shū）：豆類的總稱。 ⑧就養勤匱：供養辛勞而仍缺乏。 ⑨惟：思，想到。田生：田過，戰國時人。致親之議：典出《韓詩外傳》，指為了父母而事奉君王的議論。 ⑩毛子：毛義，後漢人。捧檄之懷：典出《後漢書》，指毛義以被徵召做官而喜，是因為屈從父母的緣故。 (11)命：徵召。 (12)道不偶物：主張和世俗不合。 (13)解體：使肉體解脫。 (14)區外：指世俗之外。 (15)鬻（yù）：「育」的借字，培養，種植。 (16)（qú）：鞋頭的飾物。緯蕭：紡織蒿草為席。 (17)酒德：指酒，源自劉伶《酒德頌》。 (18)簡棄：拋棄。煩促：繁雜狹促的俗物。 (19)就成：養成。省曠：簡易曠達的性格。 (20)國爵屏貴：國家給的封爵也覺得不貴重。 (21)著作郎：古代的一種官職，負責編撰國史。 (22)元嘉四年：427年。元嘉為南朝宋文帝年號。 (23)某里：指栗里。 (24)冥默福應：寂寂無聞地獲得善終。 (25)淑貞：美好方正。 【譯文】 西晉徵士、潯陽郡的陶淵明，是一位廬山的幽居者。年幼時就不好賣弄，長大成人後更是增加了樸素之心。好學但不為人師，為文但求達意，雖立身眾生之間，卻不失自己的獨特個性，大家高談闊論之時，更見出他的靜默無爭。從小就貧病交加，生活起居沒有僕人侍妾，汲水舂米無法勝任，飯菜時有短缺，母親老了，孩子年幼，辛勤供養但仍缺乏。想起遠古時代的田過為了父母而事奉君王的議論，追思毛義為了屈從父母以被徵召做官而喜的情懷，先推辭了州府的多次徵聘，後還是做了彭澤縣令。主張和世俗不合，因此便辭掉官職，隨從自己的喜好。於是超脫於紛亂的世事之外，明了自己的志向於世俗之外，隱居深山，遠離塵囂。澆灌菜園、種植菜蔬，為的是供給祭祀之用；編織東西，為的是賺幾個買糧食的錢。內心喜好奇書，性格愛好喝酒，拋棄繁雜狹促的俗物，養成曠達的性格。這大概就是國家給的封爵也不覺貴重，家人都忘掉了貧窮是何物的境界吧？後又征他做著作郎，他借身體有病不去。許多年以後，南朝宋元嘉四年某月某日，死於潯陽縣栗里。附近認識的人悲痛地追悼，遠方的高士們傷痛悲哀，寂寂無聞地獲得善終，美好方正的品德值得哀嘆。 夫實以誄華，名由諡高，苟允德義①，貴賤何算焉②？若其寬樂令終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諡典，無愆前志③。故詢諸友好，宜諡曰靖節徵士。其辭曰： 【注釋】 ①苟：假如。允：符合。 ②算：計較。 ③愆（qiān）：違背。 【譯文】 樸實無華的品質由誄文增添光彩，名聲因為諡號而增高，假如行為符合道德之義，貴賤又何必計較呢？而他有寬懷歡樂死去的美好結局，又有行為方正能約束自己的節操，符合諡典的規定，沒有違背自己以往的志向。所以向諸多朋友交好詢問請教後，我認為適宜諡為「靖節徵士」。誄辭是這樣說的：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①，豈伊時遘②，曷雲世及？嗟乎若士③，望古遙集，韜此洪族④，蔑彼名級。睦親之行，至自非敦⑤，然諾之信，重於布言⑥，廉深簡潔，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詭時則異⑦，有一於此，兩非默置。豈若夫子⑧，因心違事⑨，畏榮好古，薄身厚志⑩。世霸虛禮(11)，州壤推風(12)。孝惟義養(13)，道必懷邦(14)。人之秉彝(15)，不隘不恭(16)。爵同下士，祿等上農。度量難鈞(17)，進退可限(18)，長卿棄官(19)，稚賓自免(20)。子之悟之，何悟之辯(21)？賦詩歸來(22)，高蹈獨善(23)。亦既超曠，無適非心(24)，汲流舊(25)，葺宇家林(26)，晨煙暮靄，春煦秋陰，陳書綴卷(27)，置酒弦琴。居備勤儉，躬兼貧病，人否其憂(28)，子然其命(29)。隱約就閒(30)，遷延辭聘(31)，非直也明(32)，是惟道性(33)。糾纏斡流(34)，冥漠報施(35)，孰雲與仁(36)，實疑明智(37)。謂天蓋高，胡諐期義(38)？履信曷憑(39)？思順何寘(40)？年在中身(41)，疢維痁疾(42)，視死如歸，臨凶若吉，藥劑弗嘗，禱祀非恤(43)，傃幽告終(44)，懷和長畢(45)。 【注釋】 ①介：特出。 ②遘（ɡòu）：遭遇。 ③若：此。 ④韜：深藏不露。 ⑤至自：自古以來。敦：厚，重視。 ⑥布：季布，西漢初人，為人任俠重信，當時有「得黃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諾」的說法。 ⑦詭：違背。 ⑧夫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這裡指陶淵明。 ⑨因心違事：平心靜氣、悠然自得而又不同流合污。 ⑩薄身：輕視物慾，甘於貧賤。厚志：重視精神、節操。 (11)世霸：當世權貴。虛禮：謙虛而以禮待人。 (12)州壤：即州郡。推風：為世推崇。 (13)義養：以正道來供養。 (14)道：指潔身自好的主張。 (15)秉：同「稟」。稟受。彝：品德。 (16)隘：偏激，狹隘。恭：嚴肅。《孟子·公孫丑》載：「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17)鈞：衡量，品評。 (18)進退：指出仕和退隱。可限：可以做榜樣。 (19)長卿：司馬相如。 (20)稚賓：郇相，漢代清高之人。 (21)辯：清楚，透徹。 (22)歸來：指陶淵明辭去彭澤令歸隱田園時作的《歸去來辭》。 (23)高蹈：遠行，即隱居。獨善：指獨善其身。 (24)無適非心：隨心所欲。 (25)（yǎn）：山峰。 (26)葺（qì）宇：修造房屋。 (27)陳書：把書擺出來。綴卷：補綴斷簡殘篇。 (28)人否其憂：別人認為不好而甚感憂慮。 (29)然：安。 (30)隱約：生活在窮困中。 (31)遷延：徘徊。 (32)非直：非只，非但。明：明哲。 (33)道性：指無求無欲的本性。 (34)糾纏：指禍福相互糾纏在一起。斡（wò）流：運轉，指禍福相互轉化。賈誼《鳥賦》云：「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 (35)冥漠：渺茫難測。報施：對善人善舉的善報。 (36)與仁：指天贊助好人。《老子》：「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37)明智：代指老子。 (38)胡：何，為什麼。諐：古「愆」字，差錯。 (39)履：踐，實行。 (40)順：六順。《周易·繫辭》上：「履信思乎順。」《左傳·隱公三年》：「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寘：通「置」。 (41)中身：中年。 (42)疢（chèn）：病。痁（shān）疾：瘧疾。 (43)恤：顧到。 (44)傃（sù）：向，素。 (45)懷和：平生之志。 【譯文】 物以稀為貴，人崇尚耿介。難道運濟，他遇佳世？可敬啊此人，來自洪族大家，深藏不露，蔑視名位，不求聞達。和睦親族本是美德，自古以來卻未受到重視。承諾之後必重守信，季布一諾重於千金。方正深沉簡樸潔淨，正直平和本性溫厚，與世無爭，律己苛嚴，博學多聞卻不顯繁雜。依世而立必須認同流俗，違背時代必定標新立異，二者取一這是無法逃避的事情。哪像先生這樣順同心志，不媚流俗，畏懼榮名，好求古風，淡然貧賤重守心志。當今權貴自謙有禮，州郡百姓推崇備至。孝敬長老，以正道來供養，潔身自好，引得國人懷念。人之品德貴在中庸，不偏不倚，不狂不張。爵位俸祿，同於下士、上等農夫。氣度之大實難估量，仕進退隱可做榜樣。司馬相如棄官不做，郇相清高主動辭職。您之悟道是何其透徹啊，賦《歸去來辭》一詩，歸隱田園獨善其身。超然曠達心遠地偏，山下汲水整理家園。晨煙暮靄，春明秋暗，陳書於案補綴殘卷，放酒於琴撥弦奏樂。勤儉度日，貧病交加，別人看到很是擔憂，而您自己卻認為是命中注定。身處窮困悠閒自得，再三徘徊後辭掉延聘，此等行為不僅明哲，實屬無欲無求的天性。禍福相依，周而復始，善惡報應，渺茫難料，誰說天道總是助善，老子之說讓人懷疑。說天至高至聖至明，為何會出現錯誤的報應問題？踐行誠信的憑據在哪裡？六順德行，放於何處？人到中年後染上瘧疾，視死如歸，臨凶若吉。不服用藥劑，不禱告神靈，向著幽隱告別一生，帶著志向長眠地下。 嗚呼哀哉，敬述靖節，式尊遺占①，存不願豐，沒無求贍②。省訃卻賻③，輕哀薄斂④，遭壤以穿⑤，旋葬而窆⑥。嗚呼哀哉！ 【注釋】 ①式：句首語氣助詞。占：自己口述叫別人書寫。 ②贍：富足。 ③賻（fù）：拿財物幫助人辦喪事。 ④斂：同「殮」。 ⑤穿：打洞，這裡指挖墓穴。 ⑥旋：旋即，隨即。窆（biǎn）：埋葬。 【譯文】 真誠哀悼，我的良師，崇敬述說，遵照您的遺囑，活著勤儉度日，死後喪事不必奢華。減少訃告，不受祭禮，節哀薄殮，隨地挖墓，旋即下棺。嗚呼哀哉！ 深心追往，遠情逐化①。自爾介居②，及我多暇，伊好之洽③，接閻鄰舍④，宵盤晝憩⑤，非舟非駕。念昔宴私⑥，舉觴相誨。「獨正者危⑦，至方則閡⑧。哲人卷舒⑨，布在前載⑩。取鑒不遠，吾規子佩(11)。」爾實愀然，中言而發(12)。「違眾速尤(13)，迕風先蹶(14)，身才非實(15)，榮聲有歇。」徽音永矣(16)，誰箴余闕(17)？嗚呼哀哉！仁焉而終，智焉而弊(18)。黔婁既沒(19)，展禽亦逝(20)。其在先生，同塵往世。旌此靖節(21)，加彼康惠(22)。嗚呼哀哉！ 【注釋】 ①遠情：渺茫的情感。化：指死，古人認為生是化，死也是化。這裡代指死者。 ②介居：獨住，隱居。 ③洽：和諧。 ④閻：街巷。 ⑤盤：同「般」。宴樂。 ⑥宴私：用家宴招待客人，施與私恩。 ⑦獨正：獨立剛直。 ⑧至方：極方正。閡：阻隔不通。 ⑨卷舒：屈伸。 ⑩布：散布，記載。前載：過去的典冊。 (11)佩：服膺不忘。 (12)中言：指有針對性、有的放矢的話。 (13)尤：通「憂」。禍患。 (14)蹶：倒下。 (15)身才：指自身的才能。 (16)徽音：明達的聲音。 (17)闕：通「缺」。缺點。 (18)弊：即「斃」。 (19)黔婁：春秋時人，他雖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卻不願做相國，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於貧賤，不遑遑於富貴。 (20)展禽：即柳下惠。 (21)旌：旌表，表彰。 (22)康惠：指黔婁和展禽，黔婁死後其妻諡之曰康，展禽死後諡曰惠。 【譯文】 我滿懷深情追憶往昔，幽遠之思追隨死者。自您隱居到我賦閒這段時間，您我之間相處和諧，作為鄰里更是親近，我們晚上宴樂，白天睡覺，不用舟船和車駕。想起從前去您家做客，舉杯暢談，頗受教益。您說過：「獨立剛直會處於危險之中，過於方正會受到阻礙。聖哲之人應能屈能伸，典籍之上常見記載。前車之鑑尚未久遠，我所規勸您當謹記。」您的話語實為心聲，乃有感而發。「違背眾人招致禍患，逆風而立，草木會倒。自身才能若不堅實的話，美好名聲遲早會丟掉。」您的明達之言，我永誌不忘，您已謝世，誰能再勸我？嗚呼哀哉！仁愛如此，也會死去，智慧如此，也會終結。黔婁已死，展禽也逝。他們兩人雖生在先，卻能與您同眠。您的靖節，值得表彰，超邁黔婁，得諡為康，超邁展禽，得諡為惠。嗚呼哀哉！ 陽給事誄 【題解】 這是一篇彰揚陽給事的德行、事跡，並對其表示哀悼的文章。 陽給事即陽瓚，因死後被追贈為給事中，故稱陽給事（事見《宋書》）。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十月，北魏跖跋氏率大軍進攻滑台。當時主持滑台防務的是寧遠將軍、東郡太守王景度，陽瓚被任命為他的司馬。十一月，滑台城陷落，王景度逃走，陽瓚堅守陣地，最終抗節不降，被敵軍殺害。本文讚揚了他這種臨危不懼、英勇就義的獻身精神。 惟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①，宋故寧遠司馬、濮陽太守、彭城陽君卒②。嗚呼哀哉！瓚少稟志節，資性忠果，奉上以誠，率下有方。朝嘉其能，故授以邊事。永初之末，佐守滑台③。值國禍荐臻④，王略中否⑤，獯虜間釁⑥，劘剝司兗⑦，幽、並騎弩⑧，屯逼鞏、洛⑨。列營緣戍，相望屠潰。瓚奮其猛銳，志不違難，立乎將卒之間，以緝華裔之眾⑩。罷困相保，堅守四旬，上下力屈，受陷勍寇(11)。士師奔擾(12)，棄軍爭免。而瓚誓命沉城，佻身飛鏃(13)，兵盡器竭，斃於旗下。非夫貞壯之氣，勇烈之志，豈能臨敵引義，以死徇節者哉！景平之元(14)，朝廷聞而傷之。有詔曰：「故寧遠司馬、濮陽太守陽瓚，滑台之逼，厲誠固守，投命徇節，在危無撓(15)。古之烈士，無以加之，可贈給事中。振恤遺孤(16)，以慰存亡。」追寵既彰，人知慕節，河、汴之間(17)，有義風矣。逮元嘉廓祚(18)，聖神紀物(19)，光昭茂緒，旌錄舊勛(20)。苟有概於貞孝者(21)，實事感於仁明。末臣蒙固，側聞至訓，敢詢諸前典而為之誄。其辭曰： 【注釋】 ①永初三年：422年。永初，南朝宋武帝劉裕的年號。 ②寧遠、濮陽、彭城：皆地名。 ③滑台：地名，在今河南滑縣東。 ④荐臻：反覆到來。 ⑤否（pǐ）：閉塞，不通。 ⑥獯（xūn）虜：即匈奴，古代北方少數民族。 ⑦劘：同「摩」「磨」。司、兗：古州名。 ⑧幽、並：古州名。騎弩：騎弩相加，即武裝侵犯。 ⑨鞏：宋時的鞏縣，屬河南郡。洛：即洛陽。 ⑩緝：會聚。 (11)勍（qínɡ）：強。 (12)士師：掌管軍紀的軍官。 (13)佻（tiáo）身飛鏃（zú）：隻身射箭殺敵。形容殺敵英勇，視死如歸。鏃，箭頭。 (14)景平：南朝宋少帝劉義符年號。元：始，初。 (15)撓：屈服。 (16)振恤：救濟。 (17)河、汴（biàn）：黃河和汴河。 (18)元嘉：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年號。 (19)紀：理，治理。 (20)旌：表彰。 (21)概：同「慨」。感慨，繫念。 【譯文】 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原寧遠司馬、濮陽太守、彭城人陽瓚君去世。嗚呼哀哉！陽瓚年少時就有志氣節操，天性忠誠果敢，事奉上君至誠至真，率領下屬有法有方。朝廷讚賞他的才能，所以任命他去管理邊防事務。永初末年，輔佐守衛滑台。當時正值國家接連遭受災禍，因此朝廷治理邊務的大計被停頓下來，匈奴乘機進犯司州、兗州，從幽州、并州來的騎兵，也武裝進逼鞏縣、洛陽一帶。沿邊境駐防的營壘，眼看著一個個被擊潰。陽瓚振奮其勇猛的銳氣，鬥志並不因困難而被消磨，他屹立於官兵之間，集合起一支由漢族及邊地民族組成的軍隊。他們在疲憊睏乏中保衛滑台，堅持了四十天，全軍上下，最後都精力耗盡，終於被匈奴攻破了城池。軍官們受到驚嚇，丟下軍隊爭相逃命。而陽瓚卻誓死保衛城池，他隻身射箭殺敵，終於用盡了武器，最後倒在大旗下死去。如果沒有堅貞壯烈的氣概、勇猛英烈的志守，哪能面對敵人大義凜然、以死殉節呢？景平元年，朝廷聽到這件事後很是悲傷。皇上於是頒下詔書說：「原寧遠司馬、濮陽太守陽瓚，在滑台被圍逼之時，以無比的忠誠頑強堅守，以生命殉節，於危險之時而不屈服，即使是古代的忠烈之士，也不過如此，可以追贈給事中。撫恤賑濟他遺留下來的孤兒，以此慰藉陽瓚和他的遺屬。」皇上對陽瓚的追恩傳開後，人們都仰慕他的氣節。在黃河、汴河一帶，形成了崇尚節義的風氣。到元嘉年間，國運重開，聖明如神的皇上親理朝政，國家呈現出興旺發達的氣象，皇上於是命令記載、表彰過去建立功勳的人。如果事跡合於貞孝，就會使皇上仁慈聖明之心感動。末臣我雖蒙昧不開化，但恭聞聖上訓誨後，也冒昧地根據過去的典冊，為陽瓚寫誄文。文辭是這樣的： 貞不常祐，義有必甄①。處父勤君，怨在登賢②。苫夷致果，題子行間③。忠壯之烈，宜自爾先。舊勛雖廢，邑氏遂傳④。惟邑及氏，自溫徂陽⑤。狐、續既降⑥，晉族弗昌。之子之生⑦，立績宋皇。拳猛沉毅，溫敏肅良。如彼竹柏，負雪懷霜；如彼駟⑧，配服驂衡。 【注釋】 ①甄：表，彰明。 ②處父勤君，怨在登賢：處父是個勤勉的君子，勤勉地事奉君王，對他的怨恨來自他的進賢。事見《春秋穀梁傳》：「晉將與狄戰，使狐夜姑為將軍，趙盾佐之。陽處父曰：『不可。古者君之使臣也，使仁者佐賢者，不使賢者佐仁者。今趙盾賢，夜姑仁，其不可乎。』襄公曰：『諾。』謂夜姑曰：『吾始使盾佐女，今女佐盾矣。』……處父主竟上之事，夜姑使人殺之。」 ③苫（shān）夷致果，題子行間：苫夷（又叫苫越）極其決斷，在行軍打仗時給孩子命名。《左傳·定公》載：「苫越生子，將待事而名之，陽州之役獲焉，名之曰陽州。」 ④邑氏：封地和宗族的稱號。 ⑤溫、陽：皆地名，處父先封於溫，後改封陽。 ⑥狐：即狐夜姑。續：指續鞠居，即被狐夜姑所指使殺處父的人。 ⑦子：這裡指陽瓚。 ⑧：駟車中兩旁拉車的馬，又叫驂。 【譯文】 忠貞的人並不是常常能得到保佑，但道義上肯定會受到表彰。處父勤勉地事奉他的君王，怨恨產生於他選人唯賢。苫越極其果斷，在行軍打仗的途中給孩子起名。這樣的忠壯烈士，當然就是您的祖先。舊的功勳雖然沒有繼續綿延，而姓氏卻流傳下來。由封邑得來的姓氏，反映了陽處父封於溫再封於陽的歷史。狐夜姑和續鞠居的降生，使氏族在晉代不再昌盛。到了您出世後，氏族才又在宋皇面前建立了功勳。您強壯勇猛，沉著果敢，溫和通達，恭敬善良。就像那松柏翠竹，裹著白雪懷抱寒霜；又像那駟車的邊馬，配合著中間的馬拉車向前。 邊兵喪律，王略未恢。函、陝堙阻，瀍、洛蒿萊①。朔馬東騖②，胡風南埃③。路無歸④，野有委骸。帝圖斯艱，簡兵授才，實命陽子，佐師危台⑤。憬彼危台，在滑之坰⑥，周、衛是交，鄭、翟是爭⑦。昔惟華國⑧，今實邊亭。憑結關⑨，負河縈城。金柝夜擊⑩，和門晝扃(11)。料敵厭難(12)，時維陽生。 【注釋】 ①瀍（chán）：河名，在今河南。 ②朔：北方。騖：馬奔馳。 ③胡：古代漢族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稱呼。 ④（wèi）：小而薄的棺材。 ⑤台：指滑台城。 ⑥滑：周代國名。垌（dònɡ）：郊野。 ⑦周、衛是交，鄭、翟是爭：周、衛、鄭、翟，皆周代國名。 ⑧華國：中原之國。 ⑨（yǎn）：山。 ⑩金柝（tuò）：打更用的器具。 (11)和門：營門。晝扃（jiōnɡ）：門白晝關閉。 (12)厭難：即壓難，定亂。厭，通「壓」。 【譯文】 邊防士兵喪失了法紀，王朝治理邊防的謀略得不到施展。函谷關和陝西一帶因為兵亂而阻隔不通，瀍、洛地區的田地里長滿了野草。北方的敵人向東南進犯，戰馬奔馳，塵埃飛揚。道路上見不到載我陣亡戰士的靈柩，郊野外只見被委棄的屍骸。皇上了解到這裡局勢的艱難，於是挑選精兵委任良才，任命陽瓚您去輔佐防守處於危急中的滑台。遙想那危險的滑台，在周代滑國的郊外，周、衛為了它而聯合與鄭交戰，鄭國為它和翟國發生戰爭。過去是中原之地，而今卻變成了邊陲。依山設下關隘，又因著河流用水把城池環繞。金柝之聲徹夜敲擊，營房大門白天也用心關閉。能通曉敵情阻擋敵軍的，當時就只有陽瓚您一人。 涼冬氣勁，塞外草衰。逷矣獯虜①，乘障犯威。鳴驥橫厲，霜鏑高翬②。軼我河縣③，俘我洛畿④。攢鋒成林，投鞍為圍。翳翳窮壘，嗷嗷群悲。師老變形⑤，地孤援闊⑥。卒無半菽⑦，馬實拑秣⑧。守未焚沖⑨，攻已濡褐⑩。烈烈陽子，在困彌達。勉慰痍傷(11)，拊巡饑渴。力雖可窮，氣不可奪。義立邊疆，身終鋒栝(12)。嗚呼哀哉！ 【注釋】 ①逿（tì）：遠。 ②鏑：箭。翬（huī）：飛。 ③軼：侵犯。河縣：黃河邊上的縣。 ④洛畿：洛陽，因洛陽多次為都城，所以有此稱呼。 ⑤老：時間久。 ⑥闊：遠。 ⑦菽：豆類。 ⑧馬實拑秣：用木橫塞馬口中。 ⑨沖：攻城用的戰車。 ⑩濡（rú）褐：沾濕馬衣。濡，沾濕。 (11)痍傷：創傷。 (12)鋒栝（kuò）：刀箭。 【譯文】 在寒氣逼人的隆冬季節，塞外野草早已枯萎。遠方的匈奴，憑著天然的屏障竟敢冒犯我大宋的威嚴。嘶鳴的戰馬恣意橫行，帶霜的箭羽遍地高飛。他們侵犯我黃河邊的縣邑，以致擄掠到了洛陽地區。他們人多勢眾，兵器集中起來可以成林，馬鞍丟到一起可以堆成圍牆。他們層層圍住滑台，使城裡的百姓悲號連天。守城的軍隊因為被圍太久而日漸疲憊，城池因為被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而孤立無援。士卒們吃不到半粒豆子，馬嘴只好用橫木塞著。守城一方還沒有開始焚燒用來攻城的衝車，攻城一方已經打濕了他們的褐衣。剛烈的陽瓚，在困境中越發顯得豁達。勉勵慰問受傷的士兵，安撫巡視饑渴的百姓。力量雖可用完，但氣節不可奪去。節義挺立於邊疆，生命終結於刀箭。嗚呼哀哉！ 賁父隕節①，魯人是志；汧督效貞②，晉策攸記③。皇上嘉悼，思存寵異④，於以贈之，言登給事。疏爵紀庸⑤，恤孤表嗣。嗟爾義士，沒有餘喜⑥。嗚呼哀哉！ 【注釋】 ①賁父：縣賁父，戰國時魯莊公的御者。乘丘之戰時，縣賁父為魯莊公駕車，因馬受驚而導致這次戰鬥失利，賁父於是沖入敵陣戰死。後來養馬的人發現馬腿中箭，魯莊公才知道原來並不是賁父的過錯，於是寫誄文哀悼他。 ②汧督：晉代汧地的督守馬敦。《晉書》載：「汧督馬敦，立功孤城，為州司所枉，死於囹圄。」 ③攸：所。 ④寵異：特殊的恩寵。 ⑤疏：分。庸：功。 ⑥沒：死，逝去。 【譯文】 賁父以身殉節，魯莊公記下了他的高尚品德；汧督馬敦效法賁父的貞操，事跡被《晉書》記載。皇上對您加以讚許哀悼，並想著給予特別的恩寵，以此為追贈，說是贈給給事。分封爵位，記錄功勞，撫恤遺孤，表彰後代。節義之士令人讚嘆啊，去世之後還有餘喜。嗚呼哀哉！ 祭屈原文 【題解】 本文是顏延之出任始安太守，途經汨羅江，應湘州刺史張邵之命而作的一篇祭文。文章用高度洗鍊的筆墨，簡要地概括了屈原的遭際，歌頌了屈原的高貴品質，表現了作者對屈原的深切懷念。 惟有宋五年月日①，湘州刺史吳郡張邵②，恭承帝命，建舊楚③，訪懷沙之淵④，得捐佩之浦⑤。弭節羅潭⑥，艤舟汨渚⑦，乃遣戶曹掾某⑧，敬祭故楚三閭大夫屈君之靈⑨。 【注釋】 ①惟：發語詞。有宋：即南朝的宋。 ②湘州：西晉永嘉元年（307）分荊、廣二州置，治所在臨湘縣（今湖南長沙）。後幾經廢置，南朝宋永初三年（422）復置。 ③（yú）：行軍所用的旗子。 ④懷沙：屈原被放逐湘楚後，作《懷沙賦》，然後自沉於汨羅江而死。 ⑤捐佩：屈原《楚辭》中有「捐余玦兮江中，遺余珮兮澧浦」。 ⑥弭節：徘徊。羅潭：指汨羅江。 ⑦艤（yǐ）：船靠岸。 ⑧戶曹：過去掌管戶籍、祀祠、農桑的官署。掾（yuàn）：分管某事的屬官。三國魏以後有戶曹掾。 ⑨三閭大夫：官名，屈原曾在楚懷王時做過此官。 【譯文】 南朝宋五年某月某日，湘州刺史吳郡人張邵，恭敬地承接了皇帝的誥命，帶著隨從隊伍來到汨羅江，尋訪懷沙淵和捐佩浦。在岸邊停船，在江邊漫步，並派戶曹掾主持敬祭故楚三閭大夫屈原的在天之靈。 蘭薰而摧，玉縝則折①。物忌堅芳，人諱明潔。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溫風怠時，飛霜急節。嬴、羋遘紛②，昭、懷不端③。謀折儀、尚④，貞蔑椒、蘭⑤。身絕郢闕⑥，跡遍湘干⑦。比物荃蓀⑧，連類龍鸞⑨。聲溢金石⑩，志華日月。如彼樹芳，實穎實發(11)。望汨心欷(12)，瞻羅思越(13)。藉用可塵(14)，昭忠難闕。 【注釋】 ①縝（zhěn）：細密。 ②嬴：秦國祖姓。羋（mǐ）：楚國祖姓。遘（ɡòu）紛：遭亂。 ③昭：指秦昭王。懷：指楚懷王。 ④儀：指張儀。尚：上官靳尚。 ⑤椒：楚國大夫子椒。蘭：楚懷王的少弟司馬子蘭。 ⑥郢（yǐnɡ）：楚國國都，在今湖北江陵北部。 ⑦干：江岸。 ⑧荃蓀（quán sūn）：香草名。 ⑨龍鸞（luán）：龍與鳳。 ⑩金石：指音樂，金指鍾，石指磬。 (11)實穎實發：生機勃勃，開花結果。實，語助詞。穎，帶芒的谷穗。 (12)欷（xī）：抽咽之聲。 (13)思越：精神不能集中，思緒混亂使人茫然。 (11)藉用：可以憑靠、使用。《周易·繫辭上》：「藉用白茅，無咎。」塵：同「陳」。即放在身邊，也就是任用。 【譯文】 蘭草因為太芳香而容易摧折，玉石因為太細密而容易斷裂。物品忌諱過於堅硬芬芳，做人忌諱過於潔淨明智。說到先生您，就像日月碰上蝕缺一樣。溫暖之風姍姍來遲，寒涼之霜早早飛臨。秦楚兩國紛爭不斷，兩王交往心懷不端。您的謀略讓張儀、靳尚折服，誠信足以蔑視子椒和子蘭。離開郢都的宮闕，足跡遍布湘江沿岸。以香草自比，和神龍、鸞鳥為伍。聲名美勝金石之音，志節輝同日月之光。就像那芳香之樹，開花結果流傳後世。望著汨羅江，不勝感慨，幾欲抽泣；望著汨羅江，神情恍惚，心中茫然。如同白茅，本可以放在身邊隨時調用，但一顆忠心需要明君來發現。 謝惠連 謝惠連（397—433），南朝宋文學家。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世居會稽（今浙江紹興），曾任彭城王劉義康法曹參軍。謝惠連幼有才悟，十歲能文，及長，尤工詩賦，和其族兄謝靈運一起，被時人稱為「大小謝」。但詩文存留不多，其中的《雪賦》較有影響。明人輯有《謝法曹集》。 祭古冢文 【題解】 本文是一篇祭奠文字，但不同於一般的祭文，它是對一座古墓中無名死者的祭奠。作品對古墓從發現、發掘的過程，到遷、祭奠，條分縷析，寫得頗為精緻。語言簡練流暢，更增強了它的美感。 東府掘城北，入丈余①，得古冢。上無封域，不用磚甓②，以木為槨。中有二棺，正方，兩頭無和③。明器之屬④，材瓦、銅漆，有數十種，多異形，不可盡識。刻木為人，長三尺可，有二十餘頭。初開，見悉是人形，以物棖撥之⑤，應手灰滅。棺上有五銖錢百餘枚⑥，水中有甘蔗節及梅李核、瓜瓣，皆浮出，不甚爛壞。銘志不存，世代不可得而知也。公命城者改埋於東岡⑦，祭之以豚酒⑧。既不知其名字、遠近，故假為之號，曰冥漠君云爾。 【注釋】 ①東府：東晉南朝時揚州刺史的治所，在今江蘇南京東。這裡代指彭城王劉義康。 ②甓（pì）：磚。 ③和：棺材兩頭的木板。 ④明器：指古代人們下葬時帶入地下的隨葬器物，即冥器。 ⑤棖（chénɡ）：以手觸物。 ⑥五銖錢：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始鑄的一種錢幣，後來魏晉六朝都有鑄造。 ⑦公：指彭城王劉義康。 ⑧豚（tún）：小豬。 【譯文】 東府在城北挖護城河，挖到一丈多深的時候，發現一個古墓。上面沒有聚土和墓限，沒有磚砌，用木作棺槨。裡面有兩個棺材，正方形，兩頭沒有棺題。隨葬器物有木器、瓦器、銅器、漆器幾十種，它們大多形狀怪異，難以全部辨識。用木刻成的人形，長三尺左右，有二十多個。剛開棺木時，看見它們都是人形，用東西觸弄它們，便即刻成為灰土。棺材上有五銖錢一百多枚，水裡有甘蔗節和梅、李的果核以及瓜瓣，都浮在水面，還沒有特別腐爛變壞。墓志銘已不存在，時代已經無從得知了。彭城王劉義康讓挖河的人將墳改埋在東岡，用酒肉祭奠。既然不知道死者的名字和埋葬時間，所以姑且用「冥漠君」的稱號。 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①，司徒御屬、領直兵令史、統作城錄事、臨漳令、亭侯朱林②，具豚醪之祭③，敬薦冥漠君之靈： 【注釋】 ①元嘉七年：430年。元嘉，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年號。 ②司徒御屬、領直兵令史、統作城錄事、臨漳令：為朱林官稱。亭侯：為朱林爵名。 ③醪（láo）：濁酒。泛指酒。 【譯文】 宋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屬兼直兵令史、統作城錄事、臨漳令、亭侯朱林，置備了酒肉祭品，敬祭於「溟漠君」的靈前： 忝總徒旅①，版築是司②。窮泉為，聚壤成基。一槨既啟，雙棺在茲。舍畚悽愴③，縱鍤漣洏④。芻靈已毀⑤，塗車既摧⑥，几筵糜腐，俎豆傾低⑦。盤或梅李，盎或醢醯⑧，蔗傳余節，瓜表遺犀⑨。追惟夫子，生自何代？曜質幾年⑩？潛靈幾載？為壽為夭？寧顯寧晦？銘志湮滅，姓字不傳。今誰子後？曩誰子先？功名美惡，如何蔑然？ 【注釋】 ①忝（tiǎn）：愧。謙詞。 ②司：主管。 ③畚（běn）：簸箕。 ④鍤（chā）：鐵鍬。漣洏（ér）：流淚貌。 ⑤芻靈：茅草紮成的人馬，為殉葬用品。 ⑥塗車：泥車，以彩色塗飾，以象金玉。 ⑦俎（zǔ）：放肉的幾。豆：盛干肉之類食物的器皿。 ⑧盎（ànɡ）：一種腹大口小的盛器。醢（hǎi）：肉醬。醯（xī）：醋。 ⑨犀：瓠果排列如花瓣，一說即瓜瓣。 ⑩曜（yào）質：壽命。曜，光照，指在陽世。 【譯文】 率領眾人，前來挖護城河。深挖成河，聚土成牆。棺槨已經打開，裡面有兩個棺材。放下畚箕感到悽然，扔下掘鏟，淚水漣漣。陪葬的草扎人馬和彩色泥車已經壞損，桌子上的餐筵已經腐爛，盤子等器物傾斜。有的盤中放著梅李，有的杯中裝有肉醬和酸醋，還有幾節甘蔗，瓜籽像花瓣一樣散落於水。追思這個先生，生於什麼年代？在世活了多少年？死去已經多少載？是壽終還是夭亡？是顯名還是隱匿？墓志銘已消失，姓名字號失傳。現在誰是他的後代？從前誰是他的祖先？功名美醜，為何全然不見？ 百堵皆作，十仞斯齊，墉不可轉①，不可回。黃腸既毀②，便房已頹③，循題興念，撫俑增哀。射聲垂仁④，廣漢流渥⑤，祠骸府阿，掩骼城曲⑥。仰羨古風，為君改卜，輪移北隍，窀穸東麓⑦，壙即新營⑧，棺仍舊木。合葬非古，周公所存，敬遵昔義，還祔雙魂⑨。酒以兩壺，牲以特豚，幽靈仿佛，歆我犧樽⑩。嗚呼哀哉！ 【注釋】 ①墉（yōnɡ）：城牆。 ②黃腸：以柏木黃心制的外棺，稱為黃腸。 ③便房：古代帝王和貴族墳墓中供弔祭者休息用的小室。 ④射聲：官名，射聲校尉的簡稱。 ⑤廣漢：指廣漢太守陳寵。渥：沾潤。指恩澤。 ⑥髂（qià）：腰骨。 ⑦窀穸（zhūn xī）：安葬。 ⑧壙（kuànɡ）：墓穴。 ⑨祔（fù）：合葬。 ⑩歆（xīn）：鬼神來享受祭品的香氣。犧樽：狀似臥牛的酒杯。 【譯文】 許多牆垣已修好，許多深壕已挖成，城牆不可迴轉，深溝無法迴避。柏樹棺木已經腐壞，墓中便房已經倒塌，棺前思緒萬千，撫弄陪葬的木人，無限悲哀。射聲校尉仁德淳厚，廣漢一帶廣傳美名，他們掩埋棄骸，先是祭祠了墓中亡魂，又掩埋枯骨在城牆轉彎處。他們仰慕古人美風，為先生改葬占卜，遷墓於北城，在東山挖墓，建造新墳，仍用原來的棺木。合葬之事並非自古就有，從周以來才存此禮，我敬遵古人的風俗，合葬雙魂。用兩壺酒，用一頭豬做祭品，仿佛見到幽靈正在享用祭品。嗚呼哀哉！ 王僧達 王僧達（423—458），南朝宋人。琅玡臨沂（今屬山東）人。曾為宣城太守，但不務政事，唯以遊獵為樂。孝武帝時，遷征虜將軍、護軍將軍、吳郡太守。王自負出身名門，又在討劉劭之役中有功，希圖獲得更高的官職，未如願後頗多怨艾，又因其他原因，被孝武帝藉故賜死。王僧達今存詩五首、文五篇。 祭顏光祿文 【題解】 顏光祿，即顏延之，字延年，南朝宋孝武帝時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故稱。古人言，讀《陳情表》不掉眼淚的人不是孝子，讀《出師表》不掉眼淚的人不是忠臣。那麼，讀《祭顏光祿文》不掉眼淚的人，就不是摯友了。這篇文章全由一個「情」字生髮開來，選取物象，營造氣氛，莫不情之使然。在情的背後，寄寓著深深的惜才憐才之意。 惟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①，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敬祭顏君之靈②： 【注釋】 ①孝建三年：456年。孝建，南朝宋孝武帝劉峻年號。 ②顏君：即顏延之。 【譯文】 宋孝武帝孝建三年九月十九日，王僧達用山野間的酒菜，恭敬地祭奠於顏君的靈前： 嗚呼哀哉！夫德以道樹，禮以仁清。惟君之懿，早歲飛聲。義窮幾彖①，文蔽班、揚②。性婞剛潔③，志度淵英④。登朝光國，實宋之華。才通漢、魏⑤，譽浹龜沙⑥。服爵帝典⑦，棲志雲阿⑧。清交素友，比景共波⑨。氣高叔夜⑩，嚴方仲舉(11)。逸翮獨翔(12)，孤風絕侶。流連酒德，嘯歌琴緒。游顧移年(13)，契闊宴處(14)。春風首時，爰談爰賦；秋露未凝，歸神太素(15)。明發晨駕(16)，瞻廬望路，心淒目泫，情條雲互。涼陰掩軒，娥月寢耀(17)。微燈動光，幾牘誰炤(18)？衾衽長塵(19)，絲竹罷調(20)。攬悲蘭宇(21)，屑涕松嶠(22)。古來共盡，牛山有淚(23)，非獨昊天(24)，殲我明懿。以此忍哀，敬陳奠饋，申酌長懷(25)，顧望歔欷(26)。嗚呼哀哉！ 【注釋】 ①幾彖：《周易》。 ②班、揚：班固、揚雄。 ③婞（xìnɡ）：固執，任性。 ④淵英：深厚明慧。 ⑤漢、魏：漢代、魏晉。 ⑥浹（jiā）：濕透。龜：指龜茲，漢西域國名。沙：漠北不毛之地，屬今蒙古。 ⑦服爵帝典：遵守職分，依帝王法制。 ⑧雲阿：高遠。 ⑨比景共波：身影並列、波水相連，謂緊隨、密合。 ⑩叔夜：嵇康的字。魏人。 (11)仲舉：漢代人陳蕃的字。 (12)逸翮（hé）：疾飛的鳥。 (13)游顧：遊樂顧眄。 (14)契闊：離合聚散，此指久別重逢。 (15)太素：本初狀態，即無形。 (16)明發：天將明。 (17)寢耀：收起了光照，謂無光。 (18)幾牘：桌上的書籍。炤：同「照」。 (19)衾衽：被子和蓆子。 (20)絲竹：弦樂器和竹管樂器，泛指音樂。 (21)攬悲：忍住悲痛。 (22)松嶠：指墓所。 (23)牛山有淚：《晏子春秋·內篇諫上》說：「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 (24)昊天：蒼天。昊為元氣博大之意。 (25)申酌：申述表達。 (26)歔欷（xū xī）：哀嘆抽泣聲。 【譯文】 嗚呼哀哉！德行要以思想來建立，禮教要靠仁義來倡明。顏君美德，早年就聲名遠揚。精研《周易》的道理，文章超過班固和揚雄。稟性正直而廉潔，志向器量深遠而明智。入仕朝廷為國增光，確實是我宋朝的精英。才氣貫通漢、魏兩代，聲譽傳遍偏遠之地。遵守職分依照帝王法制，心志高深遠大。和朋友交往情誼純潔，攜手並肩，流連唱和。胸中氣概高於嵇康，嚴肅莊重仿佛陳蕃。欲上九霄的翅膀獨自翱翔，桀驁不群曲高和寡。在美酒中流連忘返，長嘯歌吟於琴瑟之間。遊樂顧盼之間時間流逝，久別重逢，相聚宴歡。春天的時候，我們曾一起談詩作賦；秋露未乾的時候，你卻已經去了無形世界。天將亮時便駕好靈車，看看寄居的房子再遠望前面的道路，心底淒涼，眼中落淚，情緒紛亂啊如雲交錯。天氣涼陰掩關著門窗，而月亮也收起了它的光輝。微暗的燈燭搖動著光焰，書案空空，它在為誰照明？被席長久地被灰塵掩埋，而絲竹樂器也不再有人調弄。在屋中我強忍悲痛，而現在眼淚紛紛又灑在墳墓之上。古往今來生命都要完結，牛山上也有人流過眼淚呀，並非老天爺獨獨奪去了我明慧德美的朋友。因此忍住哀痛，敬獻上酒食以作奠祭，申述我永遠的思念，回望時仍是熱淚縱橫。嗚呼哀哉！ 齊高祖 齊高祖蕭道成（427—482），字紹伯，南朝南蘭陵（今屬山東臨沂）人。南朝劉宋時任職中領軍，駐軍淮陰，遙控朝政，宋廢帝劉昱即位，朝野怨恨，蕭道成乘機殺劉昱，立順帝劉準，自任太傅兼領揚州牧，不久任相國，封齊公。異明三年（479），廢宋自立，建齊，在位三年。 即位告天文 【題解】 本文是齊高祖廢宋稱帝時祭祀禱告上天的祭文。 皇帝臣某敢用元牡①，昭告皇皇后帝。宋帝陟鑒乾序，欽若明命，以命於某。夫肇自生民，樹以司牧，所以闡極則天②，開元創物，肆茲大道。天下惟公，命不於常。昔在虞、夏，受終上代③；粵自漢、魏，揖讓中葉④，咸炳諸典謨，載在方冊。水德既微⑤，仍世多故，實賴某匡拯之功，以宏濟於厥艱。大造顛墜，再構區宇，宣禮明刑，締仁緝義。晷緯凝象⑥，川岳表靈，誕惟天人，罔弗和會。乃仰協歸運，景屬與能，用集大命於茲。辭德匪嗣，至於累仍。而群公卿士、庶尹御事，爰及黎獻，至於百戎，僉曰：「皇天眷命，不可以固違；人神無托，不可以曠主⑦。」畏天之威，敢不祗順鴻歷？敬簡元辰，虔奉皇符，升壇受禪，告類上帝，以永答民衷，式敷萬國。惟明靈是饗⑧！ 【注釋】 ①皇帝臣某：皇帝於人民為「君」，於天神則為「臣」。故稱。元牡：又作「玄牡」，祭祀用的黑公畜。 ②則：法，效法。 ③昔在虞、夏，受終上代：虞，虞舜。夏，夏禹。相傳虞舜受禪讓於唐堯，夏禹受禪讓於虞舜，故有是說。 ④粵自漢、魏，揖讓中葉：漢獻帝將帝位禪讓給魏文帝，魏元帝又將帝位禪讓給晉武帝。揖讓，禪讓的委婉表述，實際上均為篡位的託詞。 ⑤水德：古代方士以五行之德為王者受命之符。王朝建立必自稱具五行中的一德。南朝劉宋自稱以水德王。這裡指代劉宋。 ⑥晷（ɡuǐ）緯：日與星。 ⑦曠：缺少。 ⑧饗（xiǎnɡ）：飲食享用。 【譯文】 我作為天神的臣子、人間的皇帝，冒昧地用這潔淨的祭品，在這裡明白稟告上天之神。宋朝天子稟承天意，十分恭敬地把天下大任交付給我。天下自從有了人民，便要建立主管他們的首領，靠這樣的人來執行上天的旨意，建立朝代，創立萬物，弘揚天道。天下是公家的天下，並不是固定不變地由一個人統治。上古時代的虞舜、夏禹，就是通過禪讓接受天命；近世的漢、魏兩代，也曾依禮讓出皇位，前代天子的事跡都記載在典籍書冊之中。劉宋朝廷的仁德一天天隱微，世間反反覆覆有太多的變故，實在是有賴於我的匡扶拯救，在此艱難歲月之中廣泛救助世人。天下已經顛覆混亂，需要重新建立新的天下，以便弘揚禮教，整頓法律，恢復建立仁義之道。天象表現出預兆，山川也現出靈異，應該誕生新的仁者，沒有與之不相合的徵兆。於是我十分恭敬地依照天意，把自己勉強歸入能人之類，將天命集中到自己一身。但憑我的德行卻實在不能承擔，所以一拖再拖，下不了決心。但朝廷公卿大臣、各地的官員以及眾多的百姓甚至四周的少數民族，都說：「上天的旨意，不能夠固執地違背；天下的百姓和眾多的神靈不能沒有依託，缺少主宰。」我敬畏上天之神靈的威勢，哪裡敢不恭謹地順隨天意？所以恭敬地選擇了吉日良辰，虔敬地手捧著皇帝的信符，登上祭壇進行祭祀受命，並敬告偉大的天神，以便報答百姓的擁戴，安撫天下萬國。希望明達的天神來享用我的祭祀！ 陸贄 陸贄簡介參見卷十。 擬告謝昊天上帝冊文 【題解】 本篇為陸贄代唐德宗擬寫的祭祀天神的祭文。文章先述自己的過失，表明自己的誠心，以告謝蒼天，請求皇天保佑。行文多用駢對排偶，與祭文文體相適。 維貞元元年①，歲次乙丑②，十一月癸巳朔，十一日癸卯，嗣天子臣某，敢昭告於昊天上帝③：顧惟寡昧，不克明道，丕膺眷命④，俾作神主。常恐獲戾上下⑤，而播災於人，兢兢業業，夙夜祗畏。居位五祀，德馨蔑聞⑥，皇靈不歆⑦，是用大儆⑧！殷憂播盪⑨，逾歷三時，誠懼烈祖之耿光墜而不耀⑩，側身思咎(11)，庶補將來。上帝顧懷(12)，誘衷悔禍，剿凶慝之凌暴(13)，雪人神之憤恥，舊物不改(14)，神心載新。茲乃九廟遺休，兆人介福，以臣之責，其何解焉？間屬寇虞，久稽告謝。今近郊甫定，長至在辰(15)，謹以玉帛犧牲，粢盛庶品(16)，冀憑禋燎(17)，式薦至誠。太祖景皇帝配神作主。尚饗(18)！ 【注釋】 ①貞元元年：785年。貞元，唐德宗年號（785—804）。 ②歲次：每年歲星所值的星次與其干支叫歲次。 ③昊：元氣博大的樣子。 ④膺：承受。眷命：愛念並委以重任。 ⑤戾：罪。 ⑥蔑：沒有。 ⑦歆：欣羨，悅服。 ⑧儆：警惕。 ⑨播盪：流亡，流離失所。 ⑩耿光：光明，光輝。 (11)側身：處身反側，憂不自安。 (12)顧懷：關心愛惜。 (13)凶慝（tè）：猶兇惡，亦指兇惡的人。 (14)舊物：先代的典章制度。 (15)辰：時運。 (16)粢（zī）盛：祭品。黍稷為粢，在器曰盛。 (17)禋（yīn）：升煙祭天。 (18)尚饗（xiǎnɡ）：希望死者享用祭品之意。尚，庶幾。 【譯文】 貞元元年十一月十一日，即乙丑年癸巳月癸卯日拂曉時分，我作為繼位的天子，向蒼天上帝稟告：我見識不廣蒙昧糊塗，不能通曉治國之道，卻過多地承受上天垂愛並賦以重任，使我成為一國之主。我時常擔心得罪上天和下民，而給人民帶來災難，所以謹慎小心，早晚戒懼。即位五年以來，未曾聽說德惠流芳，皇威神靈未曾使人悅服，沒有使人悅服，這足以引起我高度警惕！朱泚叛亂，使我流離失所，內心憂患深切，歷時三個季節，我確實擔心先祖的光輝受到遮蔽而不能顯耀，處身反側，不敢自安，追思過錯，戒慎恐懼，希望在將來有所補救。上帝給予關心愛護，引導我深深地追悔造成的禍亂，剿除兇險邪惡的欺凌暴虐之徒，雪洗人間與神靈的怨憤與恥辱，恢復先代的典章制度，讓天神的心目中重新充滿清新美好。這是先祖留下的福祉，也是人民的造化，憑我的職責，那怎麼能解脫呢？在仍有敵寇進犯的憂患中，我叩首祭拜，以致謝意。現在近郊剛剛安定，要達到長久太平還在於時運，謹置備玉器、絲帛，各種牲畜，盛裝穀米等人間祭品，希望藉助香火祭祀，表明自己的誠摯之心。太祖大皇帝做主陪天神進享。請昊天上帝享用。 擬告謝代宗廟文 【題解】 本文係為唐德宗祭祀先祖擬寫的祭文。全篇述自己繼承皇位後的諸多過失，表示立志雪洗前恥，改過從新，永續李氏基業，請求先祖降靈保佑。文章用句工整對仗，顯得肅穆莊嚴，合於祭文文體。 維貞元元年，歲次乙丑，十一月癸巳朔，十一日癸卯，孝子嗣皇帝臣①，敢昭告於皇考代宗睿文孝皇帝： 【注釋】 ①孝子：子居父母之喪稱孝子，多用於祭稱。 【譯文】 貞元元年十一月十一日，即乙丑年癸巳月癸卯日拂曉，孝子嗣皇帝，在此向皇父代宗睿文孝皇帝稟告： 伏惟元德廣運①，重光盛業②，武平多難③，仁育群生，謂臣克堪④，付以大寶⑤。臣自底不類⑥，再罹播遷⑦，宗祧乏享⑧，億兆靡依。下辜人心，上負先顧。敢愛隕越⑨，苟全眇身？大懼社稷阽危⑩，以增九廟之愧。由是忍恥誓志，庶補前羞。列聖在天，鑒臣精懇，敷錫丕祐，俾之纘承，凶渠殄夷(11)，都邑如舊。 【注釋】 ①廣運：廣大深遠。 ②重光：日光重明。喻後王繼承前王的功德。 ③武：勇武地。難：仇敵。 ④克堪：能夠承當。 ⑤大寶：最寶貴的事物，通指帝位、君權。 ⑥底：招致。不類：壞，不善。 ⑦播遷：指遭朱泚之亂奔奉天，又遭李懷光之亂奔梁州。 ⑧宗祧（tiāo）：宗廟。 ⑨隕越：顛墜，跌倒。 ⑩阽（diàn）危：面臨危險。阽，臨近。 (11)凶渠：元兇。殄（tiǎn）夷：殺絕。殄，盡，絕。 【譯文】 皇父恩德廣大深遠，日光重明，大業興隆，勇猛地平定了敵人的騷亂，仁愛地化育一切生命，認為我能夠承擔重任，賜予帝位。我自己招致不善，一再遭受變亂而流亡，宗廟缺少祭祀享用，億萬人民無所依靠。對下辜負了人民的期望，向上對不起先人的關懷。在此情況下，我怎敢只顧四處奔命，苟且保全自己的小命？我害怕國家瀕於危難，而讓祖先蒙受更多的羞辱。因此忍辱含垢，發誓立志，希望能雪洗前恥。各位聖賢在天之靈，鑒於我精誠懇切之心，請布化、惠賜福佑，使我能夠永續大業，我將殺絕元兇，使都城像原來一樣安寧。 茲臣獲執犧牲珪幣①，載見於廟廷②。感慕慚惶，若罔攸厝③，謹以云云。陳誠待罪，式奉嚴禋。尚饗！ 【注釋】 ①珪幣：玉帛祭品。 ②載：始。 ③厝（cuò）：安置，放置。 【譯文】 現在，我拿來犧牲玉帛等，祭奠於廟堂之上。感思往事，內心慚愧，惶惶不安，手足無措，謹記如此。虔誠地恭候皇父責備，舉行肅穆的香火祭祀。請皇父享用。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祭田橫墓文 【題解】 田橫是齊王田儋（dān）從弟，數度自立齊王。漢高祖劉邦一統天下，自田橫避居的海島召請他，田橫和兩名門客同往，行到屍鄉（今河南洛陽偃師）廄置，田橫自殺。二客與其海島徒眾五百人隨而自殺。田橫墓在屍鄉。 韓愈借田橫能得士來諷刺當時宰相失人。以古比今，感己之遇，措辭甚為激烈憤慨。文章雖短，所敘所抒卻儼然有序，足見韓愈文章之風骨。 貞元十一年九月①，愈如東京②，道出田橫墓下，感橫義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為文而吊之。其辭曰： 【注釋】 ①貞元：唐德宗年號（785—804）。 ②如：往。東京：洛陽。 【譯文】 貞元十一年九月，韓愈前往洛陽，路經田橫的墓冢，感慨田橫義氣崇高能夠獲得有才之人，就拿酒祭奠他，又寫文章表示憑弔。祭文是這樣的： 事有曠百世而相感者①，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②，孰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③！今既博觀乎天下，曷有庶幾乎夫子之所為④？死者不復生，嗟余去此其從誰⑤！ 【注釋】 ①曠百世：曠，空曠，隔離。百世，三十年為一世，百世三千年。田橫之死至貞元十一年，千年左右，此僅喻時之長久。 ②非今世之所稀：今世不崇尚之意。稀，希。 ③孰：誰，此指田橫。歔欷（xū xī）：悲泣氣咽，在鼻中抽息。不可禁：止不住。 ④曷：何。作「何人」解。庶幾：相近，差不多。夫子：尊稱，指田橫。 ⑤去：離開。此：這裡，指田橫墓。 【譯文】 有些事情雖然遠隔百世仍然能讓人有所感念，我不知道這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啊？如果不是當代不崇尚這樣高節大義，又怎會讓我流淚嘆息不能自持！現在我已縱觀天下人事，有誰能做得和先生一樣？您早已逝去難以再生，可嘆我離開這裡又能去追隨誰！ 當秦氏之敗亂①，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擾擾②，而不能脫夫子於劍鋩③？抑所寶之非賢④，亦天命之有常⑤。昔闕里之多士⑥，孔聖亦云其遑遑⑦。苟余行之不迷，雖顛沛其何傷⑧？自古死者非一⑨，夫子至今有耿光⑩。跽陳辭而薦酒(11)，魂仿佛而來享(12)。 【注釋】 ①當秦氏之敗亂：指趙高立二世胡亥，殺二世之兄扶蘇，及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陳勝、吳廣起義之時際。 ②擾擾：煩擾多亂。此指數目眾多。 ③劍鋩（mánɡ）：劍鋒。鋩，指刃的尖銳部分。 ④抑：疑問詞，表選擇。寶：愛重。 ⑤有常：固定而不可更改的趨勢。 ⑥闕里：指魯陬邑昌平鄉闕里，代稱「孔門」。多士：據稱孔門有三千弟子，通六藝者七十餘眾。 ⑦遑遑：同「皇皇」。心緒不安定的意思。 ⑧苟余行之不迷，雖顛沛其何傷：以行路喻。如果我所走方向不錯，即使力竭跌倒，又有什麼關係！ ⑨自古死者非一：「非」字誤，當作「皆」字。取《論語·顏淵》「自古皆有死」意。 ⑩耿光：光明之意。耿，「炯」的假借字。光。 (11)跽（jì）：長跪。雙膝著地，上身挺直。陳辭：讀祭文。 (12)仿佛：看不大清楚，似有似無，似真似假。享：通「饗」。飲食享用之意。 【譯文】 當秦朝敗亡，天下大亂的時候，獲得一個智者才士就可以一統天下，為什麼先生擁有五百多人，卻終究難免一死？是您所愛重的沒有賢人，還是由於天命確實已經確定了啊？過去孔子聖人門下有那麼多賢人，可他也說難以安定。如果我行走的方向不會有錯，即使遭遇苦難又有什麼？自古人都要死，但先生您到現在還光明可鑑。韓愈我跪誦祭文並敬上美酒，請您的魂魄飄忽而來享用它。 祭張員外文 【題解】 張員外，即張署，河間人，唐貞元中任監察御史，後貶謫為臨武令。歷任刑部員外郎、虔、澧二州刺史，終職於河南令。卒年六十。 張署是韓愈半生患難之交，情同手足，故祭文通篇文字如出肺腑，感人至深。全文詳略得當，伸繁縮簡，讀來井然有序；用字造語奇崛特出，令人稱奇。 維年月日①，彰義軍行軍司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韓愈謹遣某乙②，以庶羞清酌之奠祭於亡友故河南縣令張十二員外之靈③。 【注釋】 ①維年月日：祭文格式，臨事時詳填時間。 ②彰義軍：唐方鎮名，唐於蔡州置淮西節度使，後改彰義軍，治所在今河南汝南。行軍司馬：官名。從四品下，戰時掌弼戎政，平時習屯狩練兵。韓愈時任此職。太子右庶子：東宮春坊屬官，正四品下，掌侍從、獻納、啟奏諸事。御史中丞：御史台屬官，為御史大夫佐貳官，正四品下。 ③張十二員外：應作張十一員外。韓愈與署贈和詩皆以十一相稱，如《洞庭湖阻風贈張十一署》等。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彰義軍行軍司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韓愈鄭重派遣某人，把眾多美味清冽好酒等祭品祭在亡友故河南縣令張十一員外的靈前。 貞元十九，君為御史；余以無能，同詔並峙①。君德渾剛，標高揭己②，有不吾如，唾猶泥滓③。余戇而狂，年未三紀④，乘氣加人，無挾自恃。以上同為御史。彼婉孌者⑤，實憚吾曹⑥，側肩帖耳，有舌如刀⑦。我落陽山，以尹鼯猱⑧；君飄臨武，山林之牢⑨。歲弊寒凶，雪虐風饕⑩，顛於馬下，我泗君咷(11)。夜息南山，同臥一席，守隸防夫，牴頂交趾(12)。洞庭漫汗(13)，粘天無壁(14)，風濤相豗(15)，中作霹靂(16)。追程盲進(17)，船箭激(18)。南上湘水(19)，屈氏所沉(20)。二妃行迷，淚蹤染林(21)。山哀浦思，鳥獸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22)。以上同南遷。 【注釋】 ①同詔並峙（zhì）：朝廷同時下命。貞元十九年（803）冬，韓愈與署並任監察御史。峙，置，立。 ②君德渾剛，標高揭己：謂署品德天性剛直，表現出高風亮節。 ③泥滓（zǐ）：沉澱的雜質污垢。 ④年未三紀：韓愈代宗大曆三年（768）戊申生，至德宗貞元十九年（803）癸未，恰三十六年。按古以十二年歲星一周為一紀。 ⑤婉孌：《詩經·齊風·甫田》：「婉兮孌兮。」毛傳云：「婉孌，少好貌。」此借比群小。 ⑥憚（dàn）：懼怕。曹：輩。 ⑦側肩帖耳，有舌如刀：謂群小諛上讒忠，其唇舌鼓動有如利刃。韓愈、張署、李方叔同為御史，時方旱飢，上疏乞請寬民徭賦，為李實所讒，俱貶南方，署貶郴州臨武令，愈貶連州陽山令。二人同赴貶所。 ⑧尹：縣主。此處用為動詞。鼯（wú）：鼠類。俗稱飛鼠，別名夷由。猱（náo）：獸名，獼猴。此謂赴蠻夷之地任職縣令。 ⑨君飄臨武，山林之牢：謂署漂泊臨武這樣一個覆林未墾之地。臨武，唐江南道郴州臨武縣，今湖南臨武縣治。牢，獄，圈。 ⑩歲弊寒凶，雪虐風饕（tāo）：意指值逢歲末天氣惡寒，雪大風驟。弊，盡。虐，殘暴。饕，狠貪。 (11)泗（sì）：流淚的樣子。咷（táo）：哭聲。 (12)牴頂交趾（zhǐ）：頭抵著頭，腳壓著腳。 (13)漫汗：廣大。 (14)粘天無壁：水天相連，中無間隔。 (15)豗（huī）：相擊而生喧鬧之聲。 (16)霹靂：暴雷聲音。 (17)盲：傍晚時分。 (18)（fān）：船帳。箭激：如箭射出。 (19)湘水：此指湘江支流汨羅江。 (20)屈氏：指屈原。 (21)二妃行迷，淚蹤染林：《博物志》：「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女啼，以涕揮竹，竹盡斑。」即指此事。 (21)余唱君和，百篇在吟：韓愈有《湘中詩》，張署有《贈韓退之》詩，大概作於此時。百篇，言多，非確指。 【譯文】 貞元十九年的時候，您被任命做御史；我憑著無能之才，也得以與您同職。您的品德天性剛正，示現出高風亮節，那些不屬我輩的小人，對此唾罵不屑一顧。我性戇直並且狂傲，年紀尚未到三十六，憑著年輕氣盛，沒有可以倚恃的只能依靠自己。以上敘述二人同為御史。那些卑鄙小人，實在是懼怕我們，他們傾斜肩膀，垂下耳朵，唇舌鼓動有如利刃。我被貶落到陽山，到蠻夷之地當縣令；您飄泊去往臨武，那裡山林茂密得就像牢獄。正值年終酷寒時際，大雪暴虐狂風兇殘，自馬背跌落下來，我和您流淚痛哭。晚上歇息在南山，同睡一張床上，和兵卒衙役一樣，頭抵腳壓在一起。洞庭湖浩蕩廣闊，天水相接沒有間隙，大風大浪互相拍擊，時而發出暴雷一樣的巨響。兼程趕路黃昏疾行，張帆的船如箭離弦行走如飛。向南沿著湘水上溯，到了屈原自沉的地方。兩位湘妃行蹤迷離，留下來的淚跡沾染了竹林。山嶺悲哀江水懷思，鳥獸時時啼叫無休。我吟出詩後您就唱和，百篇詩文即景賦出。以上敘述二人一同南遷。 君止於縣，我又南逾①。把盞相飲，後期有無？期宿界上，一夕相語②。自別幾時，遽變寒暑。枕臂欹眠，加余以股③。仆來告言，虎入廄處，無敢驚逐，以我去。君雲是物，不駿於乘，虎取而往，來寅其征④。我預在此，與君俱膺⑤，猛獸果信，惡禱而憑。以上在陽山、臨武時兩人相約會於界上。 【注釋】 ①君止於縣，我又南逾：臨武屬郴州，在陽山以北，故云。 ②期宿界上，一夕相語：貞元二十年（804）冬韓愈與張署會宿臨武界上，古代地方官不得私自離開轄地。期，滿一年。一夕相語，交談了一夜。 ③枕臂欹眠，加余以股：隱用嚴光事典。《後漢書·嚴光傳》：「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喻二人交深情重。 ④「仆來告言」幾句：樊汝霖注云：「公貞元十九年與張俱令南方，明年冬會宿臨武界上，虎入公廄取驟去。，驢子也。虎，寅屬也，公載張語云雲，已而順宗即位，皆改江陵府掾，公法曹，張功曹。」此八句概述嶺南北歸事。 ⑤膺：受。 【譯文】 您停留在臨武縣，我則又向南翻越山嶺。手把酒盞彼此對飲，以後是不是還能相見呢？一年以後會宿界上，整夜一起談話不止。從分別經歷了多長時間，寒暑這樣快地相互遞變。相互枕著胳膊斜身而睡，您又把腿壓在我身上。僕人前來報告說，有虎進了馬廄，不敢驚嚇驅逐，叼著我們的驢子走了。您說這驢子，騎起來走得太慢，老虎取食歸去正好，來年寅月應當有所徵驗。我在這裡參與了這事情，所以和您一起接受這個預示。孟春首月果然證實如此，如果不是以德禱祝於天，還能憑藉什麼呢？以上講陽山、臨武時二人相約在邊界相會。 余出嶺中①，君俟州下②。偕掾江陵③，非余望者。郴山奇變④，其水清寫⑤，泊沙倚石，有遌無舍⑥。衡陽放酒⑦，熊咆虎嗥⑧。不存令章，罰籌蝟毛⑨。委舟湘流⑩，往觀南嶽。雲壁潭潭(11)，穹林攸擢(12)。避風太湖(13)，七日鹿角(14)。鉤登大鯰(15)，怒頰豕豞(16)。豞，豕鳴也，怒也。臠盤炙酒(17)，群奴余啄(18)。走官階下，首下尻高(19)。下馬伏塗，從事是遭。以上同掾江陵，同游南嶽、洞庭。 【注釋】 ①嶺：指五嶺之騎田嶺（臘嶺），愈由陽山北歸至郴州經此。 ②俟：等待。州：即郴州，因在衡山之陽，也稱衡陽。 ③掾：屬官通稱。江陵：江南道荊州地，上元年改江陵府。 ④郴山：郴州南有黃岑山，郴江之源於此。 ⑤寫：同「瀉」。 ⑥遌（è）：偶遇。 ⑦衡陽：唐江南道衡州治衡陽縣，今湖南衡陽縣。放酒：縱情飲酒。 ⑧熊咆虎嗥（háo）：咆、嗥原謂熊虎聲，此指韓愈等猜拳行令。 ⑨不存令章，罰籌蝟毛：唐人會飲，以章為酒令，違令者罰，以籌計數，此謂違令罰酒，多如刺蝟之毛，無法籌計，故令章難察。 ⑩委舟：坐船。湘流：湘水。 (11)雲壁：岩高如壁。潭潭：山澗深邃。 (12)穹：喻樹木之大。擢（zhuó）：挺拔。 (13)太湖：指洞庭湖。 (14)鹿角：即鹿角山，處巴陵縣南五十里洞庭湖濱。 (15)鯰（nián）：鯰魚。 (16)豕豞（hòu）：豬叫聲。 (17)臠（luán）盤：切成塊狀的魚肉。 (18)啄：吃。 (19)首下尻（kāo）高：低下頭，翹起屁股，鞠躬叩首貌。韓愈與署皆屬僚，見長官需行禮叩頭。後句「下馬伏途」也指為長官行禮避道。尻，屁股。 【譯文】 我調離嶺南，您候命在郴州。我們同任江陵屬官，這簡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郴山雄奇變幻，山上水流清澈而瀉，停留倚靠在大小石頭上，偶遇行人卻看不到有村舍人家。在衡陽縱酒暢飲，猜拳行令的喊叫聲如虎嘯熊吼。違令罰酒，多如刺蝟之毛，縱有令章也無從籌計。乘船沿著湘水而行，前往觀賞南嶽山峰。衡山山岩高聳入雲，山澗幽深難測，樹木高大而又挺拔秀麗。在洞庭湖遭遇狂風，避於鹿角山七日。放鉤釣起大鯰魚，鯰魚鼓腮如豬叫。豞，豬叫聲，發怒。一塊塊魚肉放在盤中用來下酒，剩下的都被眾仆分享吃光。赴江陵官位低卑，腦袋衝下屁股朝上時時叩頭。下了馬趴在路中，經常碰到這樣的事情。以上講二人同任江陵屬官，同游南嶽、洞庭。 予征博士，君以使已①，相見京師，過願之始。分教東生②，君掾雍首③。兩都相望④，於別何有？解手背面⑤，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闊死休⑥，吞不復宣。以上自在京別後遂不復見。 【注釋】 ①予征博士，君以使已：元和元年（806）六月，韓愈被召還京授國子博士。貞元二十一年（805）八月路恕為邕管經略使，上表請署為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 ②分教東生；指元和二年，韓愈分司東都，為博士教東都太學生。 ③君掾雍首：署為京兆府司錄參軍，乃京兆尹李鄘僚屬。雍首，關中為雍州地，當要害之地。 ④兩都：唐以京兆府長安為西京，亦稱上都，河南洛陽為東京，亦稱東都。 ⑤解手：分手。背面：以面相逆，意同解手。 ⑥生闊死休：謂生離死別。闊，疏遠。休，停止。 【譯文】 我被徵召做了博士，您因為邕管經略使仍然停留原地，相見於京師，開始成為奢望。我在東都教授生徒，您在京兆府擔任官職。兩地彼此遙相對望，除了分別又有何為？分手各去再不相逢，就這樣過去了十一年。您離開京城去往東都，我又從那裡重歸了京城，就好像是在彼此躲避一般，生時闊別難聚，到您逝去更是從此永離，勉強吞聲就不再提了。以上講自京師離別後再沒有會面。 刑官屬郎①，引章訐奪②，權臣不愛，南康是斡③。明條謹獄，氓獠戶歌④。用遷澧浦⑤，為人受瘥⑥。還家東都，起令河南，屈拜後生，憤所不堪⑦。屢以正免，身伸事蹇⑧，竟死不伸，孰勸為善？以上張之末路潦倒而死。 【注釋】 ①刑官屬郎：張署曾任尚書刑部員外郎。 ②訐（jié）奪：受攻訐而被奪官。訐，攻擊別人短處或揭人陰私。 ③南康：唐虔州南康郡治贛縣，今江西贛縣。斡（wò）：旋轉。 ④氓：民。獠：指西南少數民族。 ⑤澧浦：澧水。指張署遷任澧州刺史。 ⑥瘥（cuó）：疾病。 ⑦屈拜後生，憤所不堪：指張署為河南令，年老，惡於逢迎拜走，以病辭官，閉門而死。 ⑧身伸事蹇：品格修養得以成全，一生仕途卻不順利。蹇，坎坷。 【譯文】 就任刑部員外郎，您剛正不阿被人攻擊，以致權臣不喜，將您又調任到了南康。您明確律條嚴整獄律，百姓家家歡歌。再次遷任到了澧浦，為了他人自己承受痛苦。帶領家室又回東都，詔命起用任做河南令，含屈受辱迎拜後輩，心中憤懣難以忍受。多次由於忠正遭受罷免，品格得以伸張，仕途卻不順利，到了死也沒有升遷，誰還能勉勵人們去做善事？以上敘述張署晚年潦倒而死。 丞相南討，余辱司馬，議兵大梁①，走出洛下。哭不憑棺，奠不親斝②，不撫其子③，葬不送野。望君傷懷，有隕如瀉。銘君之績，納石壤中，爰及祖考④，紀德事功。外著後世，鬼神與通。君其奚憾⑤，不余鑒衷⑥。嗚呼哀哉！尚饗。以上述哀。 【注釋】 ①議兵：指韓愈出洛適汴，勸說韓弘協助平定吳元濟叛亂事。大梁：汴州。 ②斝（jiǎ）：古盛酒之具，圓口，三足。 ③不撫其子：不能安撫您的子女。 ④祖考：祖先。考，稱亡父。 ⑤奚：何。 ⑥不余鑒衷：即不鑒余衷。 【譯文】 丞相征討南方，我蒙愛做了司馬，前往大梁商量出兵之事，匆匆忙忙出離洛下。哀悼您卻不能憑依您的棺木，祭奠您也不能親自向您獻酒，不能安撫您的孩子，埋葬您時也不能隨送您去野外。想念您使我心中傷痛，禁不住淚流滿面有如水瀉。在石碑上刻下您的功績，把它放入土壤之中，上及您先輩的功德事業，一併刻之於石。向外昭明於後世，鬼神與之相互交通。您還有什麼遺憾呢？只是不審察我的心意。悲傷啊！請享用祭品。以上敘述哀痛。 祭柳子厚文 【題解】 本文是韓愈為紀念柳宗元作的一篇祭文。文章筆勢恣肆揮灑，起伏跌宕。起筆處率性自然，痛惜之情溢於言表。其後慨嘆人生如夢，有由人及己之想，時揚時抑，得其全體，語意真摯，似淡而實深。柳子厚，即柳宗元，因為參加王叔文集團謀求政治改革，事敗，貶任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918）病卒。 維年月日①，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②，祭於亡友柳子厚之靈。 【注釋】 ①維年月日：祭文一般事先寫好，臨事時填明日期。 ②謹：鄭重。清酌庶羞：清冽之酒和眾多美味。羞，即「饈」。奠：祭品。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韓愈鄭重把清酒以及家常菜餚祭獻在亡友柳子厚的靈前。 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①？人之生世，如夢一覺②，其間利害，竟亦何校③？當其夢時，有樂有悲，及其既覺，豈足追維④！ 【注釋】 ①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從古以來人都要死，我嘆息悲哀又有何用？ ②人之生世，如夢一覺（jiào）：出自《莊子·齊物論》：「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一覺，一次睡眠。 ③校：計較。 ④惟：思。 【譯文】 唉，子厚啊，竟然也人到百年！從古以來無不如此，我又有什麼好嘆息呢？人生一世，如夢一場，這當中的利害得失，最終又能如何計較呢？做夢的時候，有快樂有悲哀，等夢醒以後，哪裡能夠追回什麼？ 凡物之生，不願為材，犧樽青黃①，乃木之災。子之中棄，天脫縶羈②，玉珮瓊琚③，大放厥辭④。富貴無能，磨滅誰紀⑤？子之自著⑥，表表愈偉⑦。不善為斫，血指汗顏⑧，巧匠旁觀⑨，縮手袖間。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視人，自以無前，一斥不復⑩，群飛刺天(11)。 【注釋】 ①犧樽青黃：犧，酒器，以木為之，青黃其飾。《莊子·天地》：「百年之木，破為犧尊。」 ②天脫縶羈（zhí jī）：上天脫去你所有羈絆。 ③瓊琚（jū）：華美的佩玉。 ④大放厥辭：謂極力鋪陳辭藻。此以玉佩瓊琚狀其鋪陳之華美。厥，其，他的。辭，亦作「詞」，文辭，言辭。 ⑤富貴無能，磨滅誰紀：此用以標註對比柳宗元。富貴然而無能之輩，在歷史中被磨滅有誰會記載他們？ ⑥自著：自己標榜顯明自己。 ⑦表表：偉異之稱。偉：高大而美。 ⑧不善為斫（zhuó），血指汗顏：此處韓愈自指。不善於雕飾木器，使得指頭出血滿面流汗。斫，雕飾。 ⑨巧匠：比柳宗元。 ⑩一斥不復：被貶斥以後再未復起。柳宗元於「永貞革新」失敗後，被貶為永州司馬，後徙柳州刺史。 (11)群飛刺天：飛，一作「非」。言非之者眾。刺，猶責也。 【譯文】 大凡萬物生長，都不願做成使用之材，製成酒尊、紋上青黃花飾，是樹木的災難。您到中期時候，上天脫去您的一切羈絆，您將您那美如玉佩瓊琚的文辭大力鋪揚發表。自古以來，富貴然而無能之輩，磨滅萬千有誰記得？您努力標榜自顯，卓爾不群身姿高美。那些手笨無能的人們，忙得指頭流血滿頭大汗，您分明是個巧匠卻在一旁閒觀，把手縮在袖子裡面。您寫文章條理分明，可惜沒有為世所用，而讓我們這些人，執掌皇帝的法令制度。您自認為本領無人能比，有誰會料到一下子被貶斥再沒有復升，只使得流言蜚語四處蔓延。 嗟嗟子厚，今也則亡。臨絕之音，一何琅琅①？遍告諸友，以寄厥子，不鄙謂予②，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觀勢厚薄，余豈可保③，能承子托④？非我知子⑤，子實命我⑥，猶有鬼神，寧敢遺墮⑦？念子永歸，無復來期⑧，設祭棺前，矢心以辭⑨。嗚呼哀哉！尚饗。 【注釋】 ①琅琅（lánɡ）：金石撞擊聲。謂聲音清脆或不絕於耳。 ②不鄙：不輕視。 ③保：擔保，保證。 ④承：承蒙，擔負。 ⑤知子：與子相知。 ⑥命：指命，託命。 ⑦遺墮：忘記丟棄。意謂臨絕之託。 ⑧期：約定，約會。 ⑨矢心：發誓。 【譯文】 唉，子厚啊！現在您逝去了。臨終的遺言，至今猶在耳邊。告訴所有的朋友，拜託他們照顧您的孩子，不鄙棄於我，就照死後之事相托吧。大凡現在人們交往，都是視勢力大小而變，我哪裡就一定能保證，能夠擔負您的重託？並非我與您相知，實在是您指命於我，加上還有鬼神的督察，我怎敢棄置您的信任不顧？哀念您永遠歸去，不再能夠相期再會，在棺柩前陳列祭品，以文辭向您發誓不負所托。悲傷啊！請享用祭品。 獨孤申叔哀辭 【題解】 獨孤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舉進士，舉博學宏辭，為校書郎。 這篇哀辭感於時命不公，生命無常。雖然短小，實際蘊含了韓愈自己許多悲憤之情。同時，又富祭弔哀情，算得上是韓愈祭文中的精悍之品。 眾萬之生，誰非天邪？明昭昏蒙①，誰使然邪？行何為而怒②，居何故而憐邪③？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恆不足於賢邪④？將下民之好惡⑤，與彼蒼懸邪⑥？抑蒼茫無端，而暫寓其間邪⑦？死者無知，吾為子慟而已矣⑧！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 【注釋】 ①明昭昏蒙：指世事的光明善良和黑暗奸詐。 ②行：謂欲有所為。 ③居：謂安居自足。 ④恆：長久，總是。 ⑤將：抑，或。 ⑥懸：相隔很遠。 ⑦暫寓其間：比人生在世如居逆旅。寓，寄居。 ⑧慟（tònɡ）：極度悲傷。 【譯文】 萬物生靈的成長，哪一個不是天意？世事的清明昏昧，究竟由誰支配？積極進取為什麼反遭遷怒，安居自樂為什麼偏被憐惜？何故喜愛厚待那些應該被鄙薄的，卻常常使賢良之士受到虧待？也許百姓的好惡和上天相差太遠？還是天地宇宙浩蕩沒有盡頭，人們本就是暫時寄居在其間？死去的人沒有知覺，我為你悲傷到了極點啊！如果你地下有知，你該了解我的心情！ 濯濯其英①，曄曄其光②，如聞其聲，如見其容。嗚呼遠矣，何日而忘③！ 【注釋】 ①濯濯（zhuó）：明亮光潔。英：比喻美好之人。此處指獨孤申叔。 ②曄曄（yè）：火光燦爛耀目。 ③何日而忘：什麼時候能夠忘懷憂傷。 【譯文】 明亮光潔的英華，閃動耀目光彩，好像又聽到你的聲音，好像又見到你的面容。唉！你逝去遠走了，我什麼時候才能把憂傷忘懷！ 歐陽生哀辭 【題解】 歐陽生，即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今福建泉州晉江）人。 據《歐陽生哀辭·題哀辭後》，韓愈作哀辭本意為「哀歐陽生之不顯榮於前，又懼其泯滅於後」。因為歐陽生當時並不顯榮，所以文辭大多陳述他事親交友，詞旨懇惻、纏綿。此篇文風很有些效仿詹文的「切深喜往復」。 歐陽詹，世居閩越①，自詹以上，皆為閩越官②，至州佐、縣令者③，累累有焉。閩越地肥衍④，有山泉禽魚之樂，雖有長材秀民、通文書吏事與上國齒者⑤，未嘗肯出仕。 【注釋】 ①世居閩越：歐陽詹系泉州晉江人，屬古閩越地。 ②皆為閩越官：唐制閩中郡縣官不由吏部選用，派京官五品以上一人為專使，就地選補，並派御史一人監督，每四年一選，稱「南選」，因此詹之上世得在本地做官。 ③州佐：州刺史的屬官，如長史、司馬之類。 ④肥衍：指土地肥沃平衍。 ⑤長材：有過人的才能。秀民：民眾中的秀出者。文書：指官府文書、典章制度。吏事：指做官執行種種法令措施。上國：指京師、中原一帶文化較高的地方。齒：等列。 【譯文】 歐陽詹祖祖輩輩居住在閩越之地，從歐陽詹以上的先祖都是閩越官員，做到州佐和縣令的也頗有一些。閩越之地肥沃平衍，又多山泉禽魚可遣興為樂，即便是那些具特殊才藝的優秀者和精通官府文書往來、政治之事與中原之地等列的人才，也沒有願意擔任官職的。 今上初①，故宰相常袞為福建諸州觀察使②，治其地。袞以文辭進③，有名於時，又作大官，臨蒞其民④，鄉縣小民有能誦書作文辭者，袞親與之為客主之禮⑤，觀游宴饗，必召與之。時未幾，皆化翕然⑥。詹於時獨秀出，袞加敬愛，諸生皆推服。閩越之人舉進士，繇詹始⑦。 【注釋】 ①今上：指當時皇帝唐德宗（李适）。 ②常袞：京兆（陝西西安）人。於代宗（李豫）大曆十二年（777）至十四年（779）任宰相。德宗建中元年（780）時，任福建觀察使。 ③袞以文辭進：《舊唐書·常袞傳》：袞文章峻拔，當時推重，與楊炎同為舍人，時稱「常楊」。 ④臨蒞其民：管理統治民眾。 ⑤袞親與之為客主之禮：意思是說常袞常親自接待他們。 ⑥翕（xī）然：形容和洽的樣子。 ⑦繇：同「由」。閩越之人舉進士最早並非歐陽詹，而是長溪薛令之，薛於中宗神龍二年（706）擢第，早於歐陽詹八十年多。此處韓愈有誤。 【譯文】 當今皇上剛剛登基之時，曾任宰相的常袞被任為福建各州郡的觀察使，管理這塊土地。常袞以文章寫得好得獲官職，在當代有名氣，又居高位，統領他手下的百姓，凡鄉、縣能夠讀書寫文章的人，常袞都親自招待他們，賞景遊樂，大小宴請，一定告訴讓他們參加。過了不久，彼此之間變得非常和諧融洽。歐陽詹在那時單獨挺秀而出，常袞尤其敬重愛惜，其他人也都尊重佩服他。閩越的人考進士做官，從歐陽詹開始。 建中、貞元間，余就食江南①，未接人事②，往往聞詹名閭巷間，詹之稱於江南也久。貞元三年，余始至京師舉進士③，聞詹名尤甚。八年春，遂與詹文辭同考試登第，始相識④。自後詹歸閩中⑤，余或在京師他處，不見詹久者，惟詹歸閩中時為然。其他時與詹離，率不歷歲⑥，移時則必合，合必兩忘其所趨⑦，久然後去⑤。故余與詹相知為深。 【注釋】 ①建中、貞元間，余就食江南：建中元年（780）至貞元元年（785），時韓愈十三到十八歲。江南，指宣城。 ②未接人事：指求學而未交友求仕。 ③貞元三年，余始至京師舉進士：韓愈十九歲到京師，見《祭十二郎文》，「三年」應作「二年」。 ④「八年春」幾句：時陸贄主試，登榜二十三人，有崔群、王涯、李觀、馮宿等，多一時知名之士，號稱「龍虎榜」。 ⑤詹歸閩中：詹及第後，歸閩省親，留住二年返京。 ⑥率（lǜ）：大致。 ⑦兩忘所趨：指兩人皆脫略形跡，忘其所以。趨，同「趣」。意趣。 【譯文】 建中、貞元年間，我居住在江南，還未交友求官的時候，就常常在街頭巷尾聽到歐陽詹的名字，歐陽詹在江南有名氣已經很久了。貞元三年，我到京城去考進士，聽到歐陽詹的名字的機會更多。貞元八年春天，和歐陽詹一起應試考中，我們從此相識。後來歐陽詹回閩中，我有時在京城別的地方，和歐陽詹很長時間沒有見面，只有他回閩中這一段時間是這樣。別的時候即使分離，大約也不會超過一年就又相見，兩人相會時必然會脫略形跡、忘乎所以，很久以後才離開。所以我和歐陽詹相互了解，彼此相知很深。 詹事父母盡孝道，仁於妻子，於朋友義以誠。氣醇以方①，容貌嶷嶷然②。其燕私善謔以和③，其文章切深喜往復，善自道。讀其書，知其於慈孝最隆也④。十五年冬，余以徐州從事朝正於京師⑤，詹為國子監四門助教⑥，將率其徒伏闕下舉余為博士⑦，會監有獄⑧，不果上⑨。觀其心，有益於余，將忘其身之賤而為之也⑩。嗚呼！詹今其死矣！ 【注釋】 ①醇：同「淳」。厚。方：有義方，有正義的原則。 ②嶷嶷（nì）然：嶷嶷，原指小兒有知，此指端莊厚重。 ③其燕私善謔以和：指平常休閒時候詹愛說溫和、不諷刺傷人的笑話。燕、私，同義，閒暇自便的時候。謔，笑語。 ④最隆：最厚，最重。 ⑤朝正：向皇帝朝賀元旦。一說指拜見皇帝，報告本州政務並聽受指示。 ⑥國子監四門助教：四門館的助教，屬國子監轄。 ⑦伏闕下：跪於宮闕之下向皇上上書。闕，台門。 ⑧會監有獄：會，適逢。監，國子監，它本作「譽」。有獄，有訟事，其事不詳。 ⑨不果上：上書未成。 ⑩身之賤：四門助教，從八品上，官位很低。 【譯文】 歐陽詹事奉父母極盡孝道，對妻子兒女很仁愛，對朋友誠摯、講義氣。他氣質淳厚又有道德原則，形貌看上去端莊厚重。他平常閒暇休息時候愛說些溫和不過分的笑話，他的文章極其喜好鋪陳，曲折致意，善於自敘。讀他的文章，就能了解他對慈孝是最看重的。貞元十五年冬，我做徐州節度使推官，到京城匯報請示，歐陽詹正做國子監四門助教，將要率領他的門生向朝廷舉薦我為博士，碰上國子監有訟獄事，上書最終作罷。看他的心意，只要對我有好處，他可以忘掉自己職位低賤而去做這樣的事。哎呀！歐陽詹現在已經死去了！ 詹，閩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於是而歸為父母榮也①，雖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側，雖無離憂，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若詹者，所謂以志養志者與②！詹雖未得位③，其名聲流於人人，其德行信於朋友，雖詹與其父母皆可無憾也。詹之事業文章，李翱既為之傳④，故作哀辭以舒余哀，以傳於後，以遺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雲。 【注釋】 ①有得：指仕途與交友有成就。於是：在京師。 ②以志養志：以父母的意志為意志奉養父母。 ③未得位：沒得到高官。 ④李翱既為之傳：現行《李文公集》無詹傳，已散佚。 【譯文】 歐陽詹，家在閩越。父母年事已高，放棄在父母身邊朝夕服侍的機會而來到京城，他心裡是想在這裡有所獲得，然後回去為父母增添榮耀，即使他父母的心也都這樣。歐陽詹在身邊，雖然沒有別離的憂苦，但父母心中因為對兒子的期望沒有實現而覺得不快樂；歐陽詹在京都，雖然有別離的憂苦，但父母心中愉悅。像歐陽詹這樣，正是所說的「以我的志向來滿足實現父母的期望」吧！歐陽詹雖然沒有獲得高官，但美名四揚，德行也在朋友那裡得到確認，歐陽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沒有遺憾了。歐陽詹的生平事跡和文章，李翱已經為之作了傳，我因此再寫哀辭來紓解我的哀痛，傳於後世，並贈給他父母，緩釋他們的悲傷，算是完成歐陽詹的心意吧。 求仕與友兮，遠違其鄉；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則既獲兮，祿實不豐①；以志為養兮，何有牛羊②？事實既修兮，名譽又光；父母忻忻兮③，常若在旁。命雖雲短兮，其存者長；終要必死兮④，願不永傷。友朋親視兮，藥物甚良；飲食孔時兮⑤，所欲無妨⑥。壽命不齊兮，人道之常；在側與遠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則及兮，勿謂不通。哭泣無益兮，抑哀自強⑦；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誠⑧。嗚呼哀哉兮，是亦難忘！ 【注釋】 ①祿實不豐：四門助教，月俸十六貫文，歲祿米六十二斛。 ②何有：何有於，有沒有沒關係。牛羊：肉食。 ③忻忻（xīn）：同「欣欣」。 ④終要：歸結總計。 ⑤孔：甚。時：時新。 ⑥所欲無妨：所需要的都辦到了，沒有妨礙。 ⑦抑哀：抑制悲痛。自強：自己努力自強加餐，愛惜身體。 ⑧以慰孝誠：以慰歐陽詹的孝順誠愛之心。 【譯文】 求官求友啊，遠離家鄉；父母願望啊，兒子遵行。朋友得到了，官俸不高；滿足父母心愿啊，何必用肉食？事業確實很好啊，名聲又遠揚；父母心裡愉快，好像兒子常在身旁。生命雖然短促啊，流傳下來的將會永存；人終究要死去，不要總是傷心。朋友都來探視，藥物精良；飲食時新啊，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壽命不一樣啊，是人生常事；在身邊和遠方啊，沒有不同。山川險阻深遠啊，魂魄沿流飄行；祭奠您的時候就來啊，別說陰陽不通。哭泣沒有用處啊，抑制哀傷多保重；知道生死一定啊，平安生活慰藉孝誠之心。悲傷啊！唉，難以忘懷！ 祭十二郎文 【題解】 本文是韓愈於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在長安（今陝西西安）任監察御史時，為祭他侄子十二郎（名老成）而寫的一篇祭文。此篇文章雖仍沿用四言，但其刻畫曲折，氣勢恢宏，一反傳統祭文為死者歌功頌德的固定格套，破駢為散，用筆自由，以抒悼念亡侄的真情實感，這在祭文中是不多見的。所以這篇文章一向被人們稱為「祭文中千年絕調」，是古代抒情散文中的不朽名篇。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②，告汝十二郎之靈③。 【注釋】 ①銜哀致誠：含著悲哀的心情向死者表達誠意。銜，同「含」。懷著。 ②建中：人名。遠具：從遠地備辦攜往。時羞之奠：應時新鮮的祭品。奠，這裡作名詞，祭品。 ③十二郎：名老成，韓愈之侄。韓愈父親韓雲卿有三子：韓會、韓介、韓愈。韓會無子，以韓介次子老成為嗣子。老成以族中排行第十二，故稱十二郎。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韓愈我，得知你已去世七日，才能懷著悲痛的心情向你表達我的誠意，讓建中從遠地備辦了應時新鮮食物作祭品，告慰你十二郎在天之靈。 嗚呼！吾少孤①，及長，不省所怙②，惟兄嫂是依③。中年，兄沒南方④，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⑤。既又與汝就食江南⑥，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⑦，皆不幸早世⑧，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釋】 ①少孤：韓愈三歲喪父，故曰「少孤」。 ②怙（hù）：依靠，憑恃。 ③兄嫂：指韓會及其妻鄭氏。 ④兄沒南方：指韓會死於韶州（唐屬嶺南道，治所在今廣東曲江）刺史任內，年四十一歲。歿，死，去世。 ⑤河陽：今河南孟州，是韓氏老家，其祖墳在此地。 ⑥就食江南：唐德宗建中二年（781），韓愈因中原地區戰亂不休，隨嫂遷居宣州（今安徽宣城）。 ⑦三兄：指韓會、韓介以及一位死時尚幼，未及命名的兄弟。 ⑧早世：早死。 【譯文】 唉！我年紀尚幼時父親就亡故了，等長大了，不知道還能依靠誰，只有仰仗兄嫂照顧。兄長中年就死於南方，我和你都年幼，跟從嫂子歸葬到河陽。不久又和你一起隨嫂遷居江南，生活伶仃孤苦，卻一天也沒有分開過。我的前面有三位兄長，都不幸早死，能夠繼承我父親這一族，孫輩中只有你，子輩中只有我。這兩世都僅只一人，確實孤單無助。嫂子常常撫摸著你並指著我說：「韓氏兩代人，只有這兩個了。」你那時很小，可能記不起來了；而我那時雖然能記憶，也未能明白她言語之中的悲切心情啊！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①。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②。明年，丞相薨③，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④，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⑤，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⑥，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沒乎⑦！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⑧。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⑨，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注釋】 ①「又四年」幾句：韓愈嫂鄭氏死於貞元九年（793）。貞元十一年（795）韓愈往河南掃墓，恰逢老成奉其母鄭氏的靈柩來河南安葬。 ②孥（nú）：指妻子和兒女。 ③薨（hōnɡ）：唐代稱二品以上官員之死為薨。 ④佐戎：助理軍務。貞元十五年（799），韓愈到徐州，入武寧節度使張建封幕，任推官。 ⑤吾又罷去：貞元十六年（800）五月，張建封死，韓愈罷職，離開徐州赴洛陽。 ⑥東：這裡指汴州、徐州，均在韓愈老家河陽之東。 ⑦遽（jù）：急，驟然，突然。 ⑧斗斛（hú）之祿：微薄的俸祿。斗斛，容量單位。 ⑨萬乘：古代兵車一乘（即一車）四馬，萬乘即萬輛車，極言其多。公相：指宰相，唐代的宰相都封為國公。此句極言高官厚祿。 【譯文】 我年紀十九時，才來到京城。四年以後，回去看望你。又過了四年，我前往河陽掃墓，恰逢你奉你母親的靈柩來河陽安葬。又過了兩年，我輔佐董丞相到汴州，你來看望我，住了一年，你請求回宣州把家眷接來。第二年，丞相死了，我隨喪西行離開了汴州，你最終沒有再來。這一年，我在徐州助理軍務，安排接你的人剛要去，我卻罷職離開徐州赴洛陽，你還是沒能來。我考慮你跟我到家鄉以東的地方，但是東邊那些地方只能客居，不是久留之地。要打算得比較長遠，還不如西歸河陽，等將來安好家以後再接你同住。唉！誰能想到你突然離開我去了呢？我和你都是少壯之年，總以為即使暫時相互離別，最終應當能長久地相處在一起，所以就離開你寄食京都，以求微薄俸祿。如果知道會是這樣，即使有高官厚祿，我也不會離開你一天去就職！ 去年，孟東野往①，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②，耿蘭之報③，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⑤。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⑥？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注釋】 ①孟東野：即孟郊（751—814），唐代著名詩人，韓愈好友，湖州武康（今浙江武康）人。 ②東野之書：孟東野在溧陽將老成的死訊信告韓愈。 ③耿蘭：人名，似是韓家宣城的管家人。 ④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指發色由青變白。 ⑤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指牙齒脫落。 ⑥冀：期望，指望。 【譯文】 去年孟東野前去，我托他捎信給你說：「我年紀不到四十，但是眼睛昏花，頭髮斑白，而牙齒鬆動。想起父輩與兄弟輩，都是身強體壯卻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像我這樣身體衰弱的，難道能長壽嗎？我不能離開，你不肯前來，只怕我忽然離世，那時你就會懷抱無邊的悲哀。」誰知道年少的死了而年老的卻生存下來，強壯的夭折了而有病的人卻保全下來！唉！難道真的是這樣嗎？難道是夢嗎？傳來的消息不是真的吧？真的這樣，以我哥哥的大德竟會夭亡其子嗎？以你如此純潔聰明的品性竟不能承受你父親的恩惠嗎？年少體強的人卻夭折了，年長體弱的卻保存下來了嗎？不能相信啊，是夢吧，傳來的消息不是真的吧？孟東野的書信，耿蘭來的報喪信，為何卻都在我的身邊呢？唉！確實如此，我哥哥雖有大德他的兒子還是夭亡了，你這樣純潔聰明，應該繼承先人家業的人，卻沒能承蒙先人的恩澤。所謂天意確實難以猜度，神機確實難以明白。所謂命運難以推測，壽夭難以預知啊！雖然這樣，我從今年以來，頭髮由黑變白，牙齒脫落。血氣一天比一天衰憊，精神越來越微弱，為什麼不跟著你離開人世！死後倘若有靈知，那麼我們的分離也沒有多久時間了；如果沒有靈知，能悲哀的時間並不長了，而不悲哀的時間將永無盡頭。你的兒子才十歲，我的兒子才五歲，年少而強壯的卻會不保性命，又怎麼能夠希望這些孩子長大成人有所作為呢？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①，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注釋】 ①比：近來。軟腳病：腳氣病。 【譯文】 你去年來信說：「近來得腳氣病，時時病情加重。」我說：「這種病，江南的人經常有。」開始並不為此擔心。唉！難道你竟因此而喪了命？還是因為別的疾病而導致這樣？你的來信，是六月十七日。東野在信中說：「你死於六月二日。」耿蘭的報喪信沒有具體日期。大概東野的使者，不知道問你家裡的人過世的時間，就像耿蘭的報喪信，不知道寫上你去世的時間一樣。東野給我來信時，當時就詢問使者，使者信口胡說以應付東野罷了。是這樣的嗎？或者不是這樣的？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①，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②，然後惟其所願。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③；斂不憑其棺④，窆不臨其穴⑤。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注釋】 ①終喪：古禮，人死三年，守孝期滿，稱為終喪。 ②先人：指韓氏祖先。兆：墓地。 ③撫汝以盡哀：撫著你的遺體痛哭、哀悼。 ④斂：同「殮」。舊俗為死者換衣稱小殮，安置屍體入棺稱大殮。 ⑤窆（biǎn）：下棺入穴。 【譯文】 現如今我讓建中來祭奠你，慰問你的孤兒與乳母。他們那邊有食物可以守孝到期滿，期滿就接他們過來；如果沒法守孝到期滿，就馬上接他們來。其餘奴婢，讓他們一併守喪。我爭取能為你改葬，最終把你安葬到祖墳中來，等安葬好你以後，其餘奴婢的去留，就聽其自願。唉！你病的時間我不知道，你死的日子我不知道；活時不能互相供養一起生活，死時不能撫著你的遺體哀悼；入殮時不能扶著你的棺材，下棺入穴時不能親臨你的墳墓。是我的行動辜負了神明，而使你夭死，是我不孝敬不慈愛，而不能和你相互供養著生活，相互陪伴著老死。現在一人在天涯，一人在海角，生時你不能和我形相依偎，死後鬼魂也不到我夢中來，原因過錯全在於我，又能怨恨誰呢？那悠悠蒼天，究竟哪裡是盡頭！ 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①，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②；長吾女與汝女③，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述哀之文究以用韻為宜，韓公如神龍萬變，無所不可，後人則不必效之。 【注釋】 ①伊、潁：即今河南省境的伊水和潁水。 ②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韓湘與韓昶後來分別中穆宗長慶三年（823）和長慶四年進士。 ③長：養育。 【譯文】 從今以後，我也無意留戀人世間。應在伊水和潁水求取田地數頃，以度過所剩的歲月，教誨我的兒子和你的兒子，讓他們能幸運地有所成就；養育大我的女兒與你的女兒，直到她們出嫁，僅此而已。唉！言已盡而哀痛之情沒有終止，你知道這些嗎？還是沒有聽到？嗚呼哀哉！希望你前來享受祭品。陳述哀痛的文章終究以用韻為宜，然韓公筆如神龍恣肆變化多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後人寫文章則不必仿效。 祭鄭夫人文 【題解】 鄭夫人，韓愈兄韓會之妻，韓愈之嫂。韓愈早孤，由嫂撫養成人。 此篇作於貞元九年（793）九月，詳細陳述鄭氏撫育之恩，從「三歲而孤」到「年在成人」，其中曲折之事一一言及。以所歷輾轉悲苦表露兄嫂對自己的至情厚愛，在描述回憶的文辭間又自然流出哀痛之情。文章情意真摯但不過度悲傷，比較符合儒道「哀而不傷」的準則。 維年月日，愈謹於逆旅①，備時羞之奠②，再拜頓首，敢昭祭於六嫂滎陽鄭氏夫人之靈③。 【注釋】 ①逆旅：客舍，旅店。逆，迎。 ②時：適時的，應時的。羞：即「饈」。美味。奠：祭品。 ③敢：謙辭，表冒犯而為。昭：彰明，顯示。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韓愈在途中客舍，恭恭敬敬置備下時鮮美味，反覆施禮叩拜，斗膽祭於六嫂滎陽鄭氏夫人靈前。 嗚呼！天禍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①，三歲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②；在死而生，實維嫂恩③。未齔一年④，兄宦王官，提攜負任⑤，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飢而飧⑥，疾疹水火⑦，無災及身。劬勞閔閔⑧，保此愚庸⑨。年方及紀⑩，薦及凶屯(11)。兄罹讒口(12)，承命遠遷；窮荒海隅(13)，夭閼百年(14)。萬里故鄉，幼孤在前；相顧不歸，泣血號天。微嫂之力(15)，化為夷蠻(16)。水浮陸走，丹旐翩然(17)。至誠感神，返葬中原。既克返葬，遭時艱難(18)。百口偕行(19)，避地江(20)。春秋霜露，薦敬蘩(21)，以享韓氏之祖考曰(22)：「此韓氏之門(23)。」視余猶子，誨化諄諄(24)。 【注釋】 ①辰：時機。 ②鞠：養育，撫養。 ③維：以，由於。 ④齔（chèn）：指七八歲乳齒變為永久齒，常以指年幼者。 ⑤提攜負任：率領妻子，身負重任。 ⑥念寒而衣，念飢而飧（sūn）：念，惦念。衣、飧，用作動詞。提供衣食之意。 ⑦疹（chèn）：熱病，泛指病。 ⑧劬（qú）勞：勞苦，勞累。泛指父母長輩育子之辛苦。閔閔：辛勞的樣子。 ⑨愚庸：韓愈自指。 ⑩紀：十二年曰一紀。 (11)薦及：接連到來，多指不幸。屯（zhūn）：艱難，禍亂。 (12)罹（lí）：遭受。 (13)窮荒海隅：偏僻荒涼的海角。 (14)夭：不盡天年謂之夭，猶言夭折。閼（è）：遏止。 (15)微：無。 (16)夷蠻：指少數民族。 (17)丹旐（zhào）：祭祀或喪禮中用的銘旗。翩然：舞動貌。此謂鄭氏扶韓會棺返葬河陽。 (18)遭時艱難：建中二年（781），中原多故，韓愈從嫂避難於宣州。 (19)百口：言全家，未必實指。 (20)江（fén）：水涯，堤岸，指江南。 (21)薦：上供祭品。蘩（pín fán）：草名，蒿類，此指祭品。 (22)祖考：亡祖，亡父。泛指先祖。 (23)門：家，家族。 (24)諄諄：善導貌。 【譯文】 唉！上蒼有意為禍我家，集中降臨各種災難。我的出生時運不佳，年方三歲父親亡故。蒙昧幼小不知世事，撫育成人全由長兄；瀕臨死地苟全生命，實在有賴嫂子恩典。剛剛換齒不曾一年，兄長擔任皇家官員，攜妻帶子身負重任，離開洛陽定居長安。惦念我寒時添我衣，惦念我餓常加我餐，疾病水火諸種患難，從無半點殃及我身。含辛茹苦整日操勞，保養我這平庸之輩。年歲方將至於十二，接連到來不幸禍難。兄長遭受讒言陷害，秉承王命謫遷貶官；偏僻荒涼海角天涯，夭折他鄉不盡天年。故鄉萬里遙遙不見，眼前幼兒尚未成年；彼此相望逝者難還，痛哭流涕呼號上天。若無嫂子竭盡氣力，全家就地化為夷蠻。沿流船運順路車行，鮮紅旐旗翩然舞動。至誠之心感應神靈，兄長棺柩得返中原。才將兄長歸葬祖墳，又逢時事變亂多艱。全家老小相偕而行，避亂移家居於江南。春秋霜露祭祀時節，上獻蘩祭品不斷，用以供奉韓姓祖先，告訴說：「這是韓姓家族。」嫂子待我猶如親子，教化引導諄諄不倦。 爰來京師①，年在成人。屢貢於王②，名乃有聞。念茲頓頑③，非訓曷因④。感傷懷歸，隕涕薰心。苟容躁進⑤，不顧其躬⑥；祿仕而還，以為家榮。奔走乞假⑦，東西北南。孰雲此來⑧，乃睹靈車⑨！有志弗及，長負殷勤⑩。嗚呼哀哉！ 【注釋】 ①爰：於是。 ②貢：舉薦。 ③茲：此。頓：鈍。 ④非訓曷因：謂以鈍頑之器有聞於京師，是鄭氏諄諄誨化之故。訓，教導。曷，何。 ⑤苟：苟且。 ⑥躬：親身。 ⑦假：假期。 ⑧孰云：誰知道。 ⑨靈車：指鄭氏已逝。 ⑩殷勤：深厚懇切的情意。 【譯文】 於是遊學來到京師，已是成人自立之年。多次求舉皇家考試，名聲由此天下有聞。回想如我愚鈍蠢笨，若非嫂訓何能成器。感念傷悲時時欲歸，涕泗隕落心如烤焚。苟且容忍急於求進，努力進取不顧性命；獲得官職想要回返，衣錦而往家族榮耀。奔走各處告假探親，東西南北全部跑遍。哪料這番終於前來，所睹竟是嫂子靈車！有心報答不能實現，從此長負殷勤之心。悲傷啊！悲傷啊！ 昔在韶州之行，受命於元兄曰①：「爾幼養於嫂，喪服必以期②！」今其敢忘？天實臨之③。嗚呼哀哉！日月有時，歸合塋封④，終天永辭⑤，絕而復甦⑥。伏惟尚饗。 【注釋】 ①元兄：疑即韓會。前稱鄭氏為六嫂當以譜系一輩為序，此稱韓會元兄則以自家長幼論。 ②喪服必以期：叔嫂舊制不服喪，貞觀魏徵、令狐德棻等始有議，長年老嫂遇養孩提之叔，情同所生，其亡，叔服小功五月，制可。韓愈即以此期報嫂恩。 ③天實臨之：謂蒼天在上，諸事不敢欺瞞。臨，監視，統治。 ④塋（yínɡ）：葬地。封：堆土使高，此處用為名詞。 ⑤終天：謂如天之久遠無窮。 ⑥絕：絕命。 【譯文】 過去在韶州的時候，聽從長兄吩咐說：「你自小由嫂子撫養，以後嫂子過世一定要服喪一年。」現在哪裡敢忘記，上天一定在督察我的行為。悲傷啊！人的生命有如日月的起落，將您歸葬墓冢，從此往後永遠相別，多希望您能夠甦醒再生！叩請您前來享用祭品。 吊武侍御所畫佛文 【題解】 武侍御，名諱、生平不詳。就弔文內容可知，武原來是個儒士，後因喪配偶，伉儷情深，悲哀過度，無以自止，所以轉信佛陀。 韓愈詳述其事佛原委，斷言是「以妄塞悲」，又以「嗚呼奈何」作結尾之語。深惜武不能以理自遣，而致入於迷途。 御史武君，當年喪其配①，斂其遺服、櫛、珥、鞶、帨於篋②，月旦十五日③，則一出而陳之④，抱嬰兒以泣。 【注釋】 ①當年：即丁年，壯年之意。配：配偶。 ②斂：收藏。櫛：梳篦。珥（ěr）：耳飾。鞶（pán）：革製衣帶。帨（shuì）：佩巾。篋：箱篋。 ③月旦：每月初一，月朔。 ④一出而陳之：陳列全部遺物以為祭奠。 【譯文】 武御史大人，正當壯年時候死了妻子，於是收拾整理起她遺留下來的衣服、梳篦、耳飾、衣帶、佩巾，裝到箱篋裡面，每逢初一、十五，就一件件陳列出來，然後抱著小孩子哭祭。 有為浮屠之法者，造武氏而諭之曰①：「是豈有益耶？吾師云：『人死則為鬼，鬼且復為人，隨所積善惡受報，環復不窮也②。』極西之方有佛焉③，其土大樂。親戚姑能相為圖是佛而禮之④，願其往生，莫不如意。」武君憮然辭曰⑤：「吾儒者，其可以為是！」既又逢月旦十五日，復出其篋實而陳之⑥，抱嬰兒以泣，且殆⑦，而悔曰：「是真何益也？吾不能了釋氏之信不⑧，又安知其不果然乎？」於是悉出其遺服、櫛、佩，合若干種，就浮屠師請圖前所謂佛者⑨。浮屠師受而圖之。韓愈聞而吊之曰： 【注釋】 ①造：至，到。諭：以道理曉諭。 ②環復不窮：輪迴轉世，沒有終極。 ③極西之方有佛焉：指阿彌陀佛，即無量壽佛，又稱無量光佛或甘露佛。 ④姑：且，如果。為：幫助，指為亡者謀福。 ⑤憮（wǔ）然：茫然自失的樣子。 ⑥篋實：篋中所盛的東西。指前遺服、櫛、珥、鞶、帨等。 ⑦且殆：說武君悲痛過度，幾於危殆。殆，危殆。 ⑧了：了解。釋氏：佛教。不：同「否」。 ⑨浮屠師：僧人。 【譯文】 有信仰佛教的人，造訪武氏並且告訴他說：「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我師父說：『人死就成了鬼，鬼將再轉化成人，隨著這人生前積累的善惡事情在下一輩子受報應，如此這般，流轉輪迴沒有結束。』西方盡處有一佛，他的國土純淨極樂。死者的親屬如果能幫助死者，圖畫出佛像再禮拜他，求讓死者轉生到那裡，就一定會如心所願的。」武大人茫然恍惚地推辭說：「我們儒士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呢？」後來再到初一、十五，武氏仍然拿出篋里的東西陳列，抱著小孩子哭祭，悲痛過度的時候，武氏後悔起來：「這樣做真有用嗎？我不明白認識佛教確實與否，又怎能肯定事實不會果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呢？」於是把亡妻的遺服、梳篦、佩巾等都拿出來，前往寺廟僧人處請他畫前面奉勸者所說的佛。僧人接受了那些東西然後畫出佛來。韓愈聽說這事於是哀悼說： 晢晢兮目存①，丁寧兮耳言②，忽不見兮不聞，莽誰窮兮本源③？圖西佛兮道予懃④，以妄塞悲兮慰新魂⑤。嗚呼奈何兮，吊以茲文⑥。 【注釋】 ①晢晢（zhé）：明亮意，指死者形貌清晰宛如眼前。 ②丁寧兮耳言：死者的聲音仿佛還能在耳邊聽到。寧，同「嚀」。 ③莽誰窮兮本源：死後之事，渺茫誰知的意思。莽，同「茫」。 ④道予懃（qín）：表達我的殷勤之意。予：指武侍御。 ⑤妄：虛妄，荒誕。塞悲：止住悲哀。新魂：指武妻。 ⑥嗚呼奈何兮，吊以茲文：無可奈何啊，用這篇文章來哀悼。茲，這。 【譯文】 形貌清清楚楚還在眼前，仿佛還悄悄地叮嚀耳語，轉瞬卻音容俱亡，這生死的事情誰能夠探究明白？畫出西方之佛來表示我悼亡者的殷勤，用這虛誕的東西填塞我悼亡者的悲哀，再安慰剛剛逝去的親人。無可奈何啊，用這文章來憑弔！ 祭穆員外文 【題解】 此文乃代崔愬作。崔愬官侍御史，無傳。韓集晁本篇首另有題首：「維年月日，故人博陵崔愬，謹以清酌之奠，祭於亡友穆六端公之靈。」可為代作之證。 《舊唐書·穆員傳》稱穆員卒於檢校員外郎任上，杜亞留守東都時被闢為從事，都和此文相合，穆員外當為穆員無疑。另外《新唐書·穆員傳》提到穆員終職於侍御史，所以晁本稱「穆六端公」。 穆員，字與直，懷州河內人，宣州觀察使穆寧之子，工為文。 於乎①！建中之初②，予居於嵩③，攜扶北奔，避盜來攻。晨及洛師④，相遇一時。顧我如故，眷然顧之⑤。子有令聞⑥，我來自山⑦；子之畯明⑧，我鈍而頑⑨。道既雲異，誰從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 【注釋】 ①於乎：感嘆詞。 ②建中：唐德宗年號（780—783）。 ③嵩：即嵩山，今河南登封北。其東曰太室山，西曰少室山。 ④洛師：今河南洛陽。 ⑤顧我如故，眷然顧之：像以前一樣關照我，時常來眷顧於我。前一「顧」，關注，照料。後一「顧」，眷顧，訪問。 ⑥令聞：美好的名聲。令，美，善。 ⑦我來自山：我從山野鄙所而來。 ⑧畯：通「俊」。才智過人意。 ⑨鈍而頑：遲鈍而且愚笨。 【譯文】 唉！建中初年的時候，我居住在嵩山一帶，舉家相互攜扶逃到北方，躲避盜寇的攻襲。清晨到達東都洛陽，和您偶然相逢；您對待我像過去一樣，眷愛我光顧我的住處。您有美好的名聲，我只是來自山野的鄙夫；您才智高明過人，我卻愚鈍並且蠢笨。您我的差異既然這樣多，誰又能夠了解我呢？我思念您的淳厚，卻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 於後八年，君從杜侯①，我時在洛，亦應其招。留守無事②，多君子僚，罔有疑忌③，維其嬉遊。草生之春，鳥鳴之朝，我轡在手④，君揚其鑣⑤。君居於室，我既來即⑥，或以嘯歌，或以偃側⑦。誨余以義，復我以誠⑧，終日以語，無非德聲。 【注釋】 ①杜侯：杜亞。貞元五年（789）十二月以杜亞為東都留守，亞辟穆員為從事檢校員外郎，崔愬亦為之所徵召。 ②留守：古代帝王巡幸出征，以親王、重臣鎮守京師，得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其他行都、陪都亦有常設、間設留守者，多以地方長官兼任。此謂崔愬從杜亞留守。 ③罔：即「無」。疑忌：懷疑，忌恨。 ④轡（pèi）：韁繩。 ⑤鑣（biāo）：馬勒旁鐵。 ⑥來即：相近相就。 ⑦偃（yǎn）：仰臥。 ⑧誨余以義，復我以誠：用道義來教導我，用誠信來回復我。 【譯文】 此後經歷八年，您跟隨杜侯做事，我當時正在洛陽，也應命他的徵召。留守東都少有官事，同事多是翩翩君子，彼此之間沒有猜疑忌妒，只是一味從游嬉戲。新草初綠的春天，群鳥啼鳴的早上，我手牽韁繩，您揮揚馬鑣。您居留在室時，我就前來尋訪，有時長嘯高歌，有時相伴同眠。教導我道義之事，回復我誠信之心，每天所講所論，都是道德修養之語。 主人信讒，有惑其下。殺人無罪，誣以成過。入救不從，反以為禍①。赫赫有聞，王命三司②，察我於獄，相從系縲③。曲生何樂，直死何悲④！上懷主人⑤，內閔其私⑥，進退之難，君處之宜⑦。 【注釋】 ①「主人信讒」幾句：令狐運為東京牙門將，杜亞對之心存不滿，適逢強盜在城近郊劫走了運絹車，杜亞認為是令狐運所為，命穆員及從事張弘靖處理。穆、張查無此事。杜亞大怒，拘禁穆員等。有惑，有疑惑，不信任，婉語。成過，現成的過錯。 ②三司：此指理獄之官。唐以御史、中書、門下為三司，受理刑獄訴訟之事。 ③縲（léi）：捆綁囚犯的繩索。 ④曲生何樂，直死何悲：委曲苟生有何樂趣，但若就這樣死去又何其可悲。 ⑤懷：安撫以使歸順的意思。 ⑥閔：即「憫」。憐憫。其私：意指其心懷私情，行為不公正。 ⑦處：處理。宜：恰當，適合。 【譯文】 主人相信讒言，有疑於他的下屬。想要殺害下屬又不願承擔罪名，所以用現成的過失作誣陷。您前往相救卻未被聽從，反而使災禍殃及自身。此事因故廣聞四方，帝王詔命三司審理，在獄中查辦於我，隨同您被拘押捆縛。委曲苟活有何樂趣，但若就這樣死去又何其可悲？皇上心欲安撫主人，憐憫他不公正的行為，在這樣進退兩難的時候，您採取了恰當的解決辦法。 既釋於囚①，我來徐州，道之悠悠，思君為憂。我如京師，君居父喪，哭泣而拜，言詞不通。我歸自西，君反吉服②，晤言無他，往復其昔③。不日而違，重我心惻④。 【注釋】 ①釋：釋放。 ②反：即「返」。 ③晤言無他，往復其昔：會面所談論的沒有別的，只是追憶過去的時光。 ④不日而違，重我心惻：沒有多久就分別了，使我的心再次感受悲傷哀痛。 【譯文】 從獄中釋放出來以後，我到了徐州，與您相隔路途遙遠，常常懷念您而暗自憂傷。我前去京師，您正居守父喪，痛哭流涕相互施禮，哽咽難以言談。我從西方回來，您重換回常服，會面所語沒有其他，只是追憶過去的時光。沒有多久就分別了，使我的心再次感受悲傷哀痛。 自後聞君，母喪是丁①。痛毒之懷，六年以並②。孰雲孝子，而殞厥靈！今我之至，入門失聲。酒肉在前，君胡不餐③？升君之堂，不與我言。於乎死矣，何日來還？ 【注釋】 ①丁：遭逢，遇到。 ②六年以並：守父母之喪各三年。 ③胡：為何。 【譯文】 以後聽說您的事情，得知您遭逢母親的喪亡。您的心懷慘痛之至，兩親之喪守服六年。誰料像您這樣的孝子，竟然會靈殞魂去。現在我到這裡，剛進門就失聲痛哭。酒肉擺好在這裡，您為什麼不來吃？登臨您的堂廳，卻不和我說話！唉，死了，什麼時候還會再來？ 祭郴州李使君文 【題解】 韓愈於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冬，出任陽山縣令，路過郴州，結識李使君。愈之律詩《李員外寄紙筆》《叉魚招張功曹》就錄載了和他過從交好之事，此文也有提及，「獲紙筆之雙貿，投叉魚之短韻」。其人生平契分，全部著於祭文，除此外無傳可考。 維年月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①，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郴州李使君之靈②。 【注釋】 ①將仕郎：九品下，文散官。江陵府：屬今湖北江陵縣地。法曹參軍：官名。唐宋之制，在府稱法曹參軍，在州稱法曹司法參軍事，在縣稱司法，掌刑法獄訟事。 ②使君：漢以後對州郡長官之尊稱。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鄭重把清酒以及眾多美味等祭品，恭恭敬敬地獻在已故郴州李使君的靈前。 古語有之：「白頭如新，傾蓋若舊①。」顧意氣之何如，何日時之足究②。當貞元之癸未③，惕皇威而左授④；伏荒炎之下邑⑤，嗟名頹而位仆⑥。歷貴部而西邁⑦，邇清光於暫覯⑧；言莫交而情無由，既不賈而奚售⑨。哀窮遐之無徒⑩，挐百憂以自副(11)；辱問訊之綢繆(12)，恆飽飢而愈疚(13)。接雄詞於章句(14)，窺逸跡於篆籀(15)；苞黃甘而致貽(16)，獲紙筆之雙貿(17)。投《叉魚》之短韻(18)，愧韜瑕而舉秀(19)。俟新命于衡陽(20)，費薪芻於館候(21)；空大庭以見處(22)，憩水木之幽茂(23)。逞英心於縱博(24)，沃煩腸以清酎(25)；航北湖之空明(26)，覷鱗介之驚透(27)。宴州樓之豁達，眾管啾而並奏；得恩惠於新知(28)，脫窮愁於往陋(29)。輟行謀於俄頃(30)，見秋月之三彀(31)；逮天書之下降(32)，猶低回以宿留(33)。念暌離之在期(34)，謂此會之難又(35)；授縞紵以托心(36)，示茲誠之不謬(37)。儻後日之北遷(38)，約窮歡於一晝(39)；雖掾俸之酸寒(40)，要拔貧而為富。何人生之難信，捐斯言而莫就(41)；始訝信於暫疏，遂承凶於不救(42)。見明旌之低昂(43)，尚遲疑於別袖(44)；憶交酬而迭舞(45)，奠單杯而哭柩。美夫君之為政，不橈志於讒構(46)。遭唇舌之紛羅，獨陵晨而孤雊(47)。彼人之浮言(48)，雖百車其何詬(49)？洞古往而高觀(50)，固邪正之相寇(51)。幸竊睹其始終，敢不明白而蔽覆(52)。神乎來哉，辭以為侑(53)。尚饗。 【注釋】 ①白頭如新，傾蓋若舊：此漢鄒陽之語。謂朋友之交有至老尚如新識，亦有路遇便成知己。傾蓋，車路相遇而蓋相切下傾。 ②顧意氣之何如，何日時之足究：謂朋友主要在於「意氣」而非「時日」。 ③貞元之癸未：敘貞元十九年（803）韓愈遷連州陽山縣令事。 ④惕：小心謹慎，提心弔膽。左授：貶官遷謫。 ⑤荒炎：荒遠炎熱。下邑：相對「上都」言，指連州陽山（今廣州陽山東）。 ⑥嗟：嗟嘆，感慨。位仆：此謂降職。仆，倒下。 ⑦貴部：指郴州。 ⑧邇（ěr）：接近。清光：喻指李氏之德行。暫覯（ɡòu）：偶然遇到。覯，遭逢，遇到。 ⑨奚：什麼。 ⑩遐：遠。徒：指志同道合者。 (11)挐：等同於「挈」。紛亂。副：相符，相稱。 (12)辱：表敬詞。綢繆：綿密，謂問訊之多且勤。 (13)恆：通「亘」。連續。飽飢：使飢者飽食。 (14)接：接觸。 (15)篆籀（zhòu）：即大篆，周太史籀所造。 (16)苞：通「包」。韓愈曾送柑橙於李，有詩句雲「今之新會橙」。致貽：贈送。 (17)獲紙筆之雙貿：李曾寄紙筆於韓愈。《李員外寄紙筆》詩云：「莫怪殷勤謝，虞卿正著書。」 (18)《叉魚》之短韻：韓愈在郴州有《叉魚招張功曹》詩。 (19)韜：藏，掩。瑕：缺點。 (20)俟：候。新命：即以順宗赦事。貞元二十一年（805），韓愈徙掾江陵，待命於郴州。衡陽：即郴州，郴處衡山之陽。 (21)芻：餵牲口的草料。 (22)見：用動詞前後，無實義。處：置身，停留。 (23)憩：稍做休息。 (24)逞：逞能，爭強。縱博：縱情博戲。博，古賭輸贏之遊戲，類於棋弈。 (25)沃：滋潤。清酎（zhòu）：醇酒。 (26)北湖：湖名，在郴州。空明：喻水之清澈透明。 (27)覷（qù）：伺視意。鱗介：魚。透：跳躍。 (28)新知：指李使君。 (29)往陋：過去的孤陋。 (30)輟：停止，中止。 (31)三彀（ɡòu）：指三次月圓，即一月半時間。彀，弓滿也。 (32)逮：及，到。天書：詔書。 (33)低回：徘徊流連。宿留：停留不行。 (34)暌（kuí）離：分別離開。在期：日子馬上就到了。 (35)此會：如現在一樣的聚會。難又：難再。又，再，復。 (36)縞紵（zhù）：白色絹麻。紵，通「苧」。麻類。春秋吳季札與子產縞帶，子產獻紵衣，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後朋友饋贈多以此語。 (37)謬：假，錯，虛妄。 (38)儻：倘使。 (39)約窮歡於一晝：相約盡歡相賀一整天。 (40)掾：法曹。 (41)捐斯言而莫就：謂窮歡一晝之言終未得實現。捐，捨棄。 (42)凶：噩耗。 (43)低昂：起伏升降。 (44)尚：仍。 (45)酬：交往敬酒。迭舞：交替起舞。 (46)橈（náo）：彎曲。構：害，設計陷害。 (47)陵：近，到。雊（ɡòu）：雄野雞之鳴。 (48)（xiān）人：奸險邪妄之徒。浮言：無根之說。 (49)百車：《後漢書》馮衍《出妻書》有「詞語百車」之言，意詞語之多。詬：玷辱。 (50)洞：洞察明徹。 (51)相寇：相互為敵。 (52)明白：昭明言白意。蔽覆：使掩蓋顛倒而致無人知曉。 (53)侑（yòu）：勸食勸飲。 【譯文】 古話說：「白頭如新，傾蓋若舊。」交朋友重在彼此意氣是否投合，何必追究交往的時日。正值貞元癸未年間，提心弔膽惶恐悲哀地被謫官貶職；蝸居在荒涼炎熱的縣邑，嗟嘆聲名頹落職務跌降。經歷您的轄區向西邁進，偶然之間接觸了解到您光潔的德行；沒有交談了解情誼也就沒有來由，這就像沒有人來買，又有什麼可賣呢？可憐這荒遠的地方沒有同道知己，種種憂煩纏繞心中；承蒙您頻頻問候於我，一直使飢者得飽，讓我更添愧疚。書信文字中認識了您雄辯的言論，篆籀書法中窺見了您飄逸的筆跡；我封包好黃柑贈送給您，從您那裡獲得雙份紙筆。我投送《叉魚招張公曹》這樣的短詩，掩藏缺陷標榜自己的長處而甚感慚愧。居衡陽等候轉職命令，在客舍耗費柴禾草料；騰開庭院大家相聚歡處，小歇於水深林密的地方。逞強爭勝縱情博賭，用清酒來滋潤煩躁心腸；駕船行於空明一片的北湖，偷望魚兒在水中驚跳。宴於州樓心胸開朗，弦管啾啾聲樂齊奏；從新識知己那裡得到恩惠，使我從往日孤陋窮愁中脫離。頃刻間放棄告別的打算，就這樣看見月亮圓了三回；到帝詔頒布抵達，還仍舊徘徊流連不願上路。心想離別就在眼前，認為此般聚會難以再有；相贈縞紵表我心意，以示誠摯真情並不虛妄。約定倘使日後北遷升職，一定極盡歡宴整整一天；雖然微官薄俸很是酸寒，也要盡力而為充一次富豪。可為何人生難有定言，您拋棄了這約定不來相就；接到詔命，剛剛確信要暫時分手，卻又得到這樣難以挽救的噩耗。目睹明旌高低飛舞，還恍惚以為是小別揮袖；回憶當初相互敬酒交替起舞，現在我祭獻杯酒痛哭在您靈柩前。您做官為政剛正清明，不為讒言構害而改變自己的心志。遭逢小人讒言攻陷，卻仍舊獨自引吭高鳴。那些奸佞之徒的無根之說，即使多至百車又怎麼可能玷辱您的道德？洞察古代俯瞰世事，向來是邪惡正直相互為敵。所幸我暗自見您為人始終，怎麼敢不昭明講清免讓您被讒言中傷。您的神靈請來吧，用祭文為您祭祀。請您來享用祭品。 祭馬僕射文 【題解】 馬僕射，即馬十二，名總，字會元，扶風人。官至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尚書、右僕射兼戶部尚書，故稱「馬僕射」。韓愈長慶三年（823）冬自京兆尹復任兵部侍郎，又遷升吏部侍郎，於是舉薦馬總代為京兆尹，有《舉馬總自代狀》。本文自稱吏部侍郎，則馬總應該是這一年冬日亡故。 維年月日，吏部侍郎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僕射馬公十二兄之靈①。 【注釋】 ①僕射：官名。唐代為尚書省長官。分左、右僕射，左僕射領吏、戶、禮三部，右僕射領兵、刑、工三部，與中書省、門下省長官同為宰相之職。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韓愈，鄭重地把清酒美味等祭品，恭獻在故僕射馬公十二兄的靈前。 惟公弘大溫恭①，全然德備，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將明將昌，實艱初試。佐戎滑台②，斥由尹寺③。適彼甌閩④，臲卼跋躓⑤，顛而不踒⑥，乃得其地。於泉於虔⑦，始執郡符。遂殿交州⑧，抗節番禺⑨。去其螟蠹⑩，蠻越大蘇(11)。 【注釋】 ①弘大：謂心胸博大。 ②佐：助理，任從事。滑台：古地名，在今河南滑縣東。 ③尹寺：指監軍。寺，寺人，即宦官。 ④甌（ǒu）閩：指泉州一帶。甌，漢初溫州地有東甌國，故稱。 ⑤臲卼（niè wù）：動搖不定貌。跋躓（zhì）：挫折，進退不得。草行稱跋，羈絆稱躓。 ⑥踒（wō）：折，跌傷。 ⑦虔：虔州。在今江西境內。元和初，馬總為虔州刺史。 ⑧殿：鎮撫。交州：今兩廣及越南（唐時稱「安南」）地，馬總於元和四年（809）為安南都護。 ⑨抗節：堅持節操不屈。番禺：今廣州，元和八年（813）馬總為嶺南節度使。 ⑩螟（mínɡ）：食禾害蟲。蠹：蛀蟲。 (11)大蘇：謂其民自困厄中解脫。 【譯文】 由於先生您心胸廣博、溫和恭讓，各種德行都完全地具備，所以上天才會把您降生世間，它一定是想讓您擔負某種重要的使命啊。在使您的德行、事業光顯昌盛之際，第一次考驗確實是艱難備至。在滑台助佐幕府，卻被監軍斥退。前往甌閩一帶地區，勞累不安、跌跌絆絆，顛沛行進，總算沒有損傷，平安到達了那裡。在泉州、虔州時候，才開始執掌政事。然後鎮撫交州，又在番禺邊地堅守您高尚的節操。除滅了各種災難禍害，蠻越之民從困厄境遇中得以解脫。 擢亞秋官①，朝得碩士②。人謂其崇，我勢始起。東征淮、蔡，相臣是使③。公兼邦憲，以副經紀④。殲彼大魁⑤，厥勛孰似⑥？丞相歸治，留長蔡師⑦。茫茫黍稷，昔實棘茨⑧。鳩鳴雀乳，不見梟鴟⑨。惟蔡及許，舊為血仇，命公並侯⑩，耕借之牛，束其弓矢，禮讓優優。始誅鄆戎，厥墟腥臊(11)，公往滌之(12)，茲惟樂郊。惟東有猘，惟西有虺(13)，顛覆朋鄰(14)，我余有幾。嵂崒中居(15)，斬其脊尾。岱定河安(16)，惟公之韙(17)。 【注釋】 ①擢：升任。亞：次。秋官：指刑部。馬總自嶺南入為刑部侍郎。 ②碩士：有美德大才之士。 ③東征淮、蔡，相臣是使：指征討吳元濟時，裴度任宣慰使事。 ④公兼邦憲，以副經紀：指馬總兼御史大夫，又充宣慰副使。 ⑤殲：盡，滅。大魁：謂吳元濟。 ⑥勛：功勞。 ⑦留長蔡師：吳元濟誅，馬總留蔡州為彰義留後。奏改彰義為淮西。十二月，以馬總檢校工部尚書蔡州刺史充淮西節度使。 ⑧茫茫黍稷，昔實棘茨：意指自馬總節度淮西，荒原變為良田。茨，蒺藜。 ⑨梟鴟（chī）：貓頭鷹。古以此為不祥。 ⑩命公並侯：元和十三年（818）五月，以馬總為許州刺史，忠武軍節度陳、許、溵等州觀察處置等使。溵舊屬淮西，故稱並侯。 (11)始誅鄆戎，厥墟腥臊：指誅東平節度使李師道事。鄆戎，即李師道。 (12)公往滌之：元和十四年（819）三月，以馬總檢校刑部尚書、鄆州刺史、天平節度使、鄆曹濮等州觀察等使。滌，盪除，清洗整理。 (13)惟東有猘（zhì），惟西有虺（huǐ）：以猘虺借指沂州、盧龍、成德軍先後叛亂事。猘，狂犬。虺，毒蛇。 (14)顛覆朋鄰：唐憲宗元和十四年七月，沂州軍亂，殺節度使王遂。穆宗長慶元年（821）七月，盧龍軍亂，囚節度使張弘靖。成德亂，殺節度使田弘正。二年正月，魏博節度使田希自殺。三月，武寧軍節度使崔群為軍中所逐。 (15)嵂崒（lǜ zú）：山峰高聳險峻的樣子。謂馬總如山峰巍峨不動，使叛亂諸地難以連成一氣。 (16)岱：泰山。河：黃河。 (17)韙（wěi）：善。 【譯文】 後來擢拔升任為刑部侍郎，朝廷獲得了您這樣德美才大的賢士。人們都說您的地位已經很尊崇了，事實上您的運勢亦剛剛起來。東往征伐淮、蔡叛逆，丞相裴度擔任宣慰使。先生您兼任朝邦御史大夫，又充當宣慰副使的職務。剿滅叛軍首領，誰的功勞能有您大？丞相返回州治，由您留作淮、蔡軍隊的長官。田野到處都種著黍稷稻穀，這兒過去可全是荊棘蒺藜。只見斑鳩四鳴鳥雀生養，沒有梟鴟這樣不祥的東西。蔡州和許州，過去是血仇之敵，任命先生您一併管理以後，兩州人民耕種之時互借耕牛，平時里弓箭都綑紮擱置起來，彼此禮貌恭讓，態度和善。剛剛誅伐完鄆戎的時候，那地方腥臊骯髒，先生您前去清理它，就變成了幸福和平的樂土。東面有狂犬，西面有毒蛇，它們顛覆侵擾四周鄰地，我們的屬地還余有多少？幸虧您如高峻之峰穩居中流，截開諸地叛軍的首尾。泰山安定黃河平靜，全在您的善才大能。 帝念厥功，還公於朝，陟於地官①，且長百僚②。度彼四方，孰樂可據；顧瞻衡鈞，將舉以付③。惟公積勤，以疾以憂，及其歸時，當謝之秋④。賀門未歸，吊廬已萃⑤；未燕於堂⑥，已哭於次⑦。昔我及公，實同危事⑧；且死且生，誓莫捐棄。歸來握手，曾不三四；曾不濡翰⑨，酬酢文字⑩；曾不醉飽，以勸酒胾(11)。奠以敘哀，其何能致？嗚呼哀哉！尚饗。 【注釋】 ①地官：此指戶部尚書。 ②且長百僚：馬總任職僕射，乃宰相之職，故曰「長百僚」，為百官之首。 ③顧瞻衡鈞，將舉以付：指馬總經常於國事上掂量輕重，權衡利弊，欲求隨時投身以報。 ④謝：凋落，衰亡。 ⑤賀門未歸，吊廬已萃：指人尚前往慶其升職歸朝，馬總卻已病憂而逝。萃，草叢生貌。 ⑥燕：宴飲。 ⑦次：泛指所在處，此指墓所。 ⑧實同危事：韓愈曾隨裴度為行軍司馬，赴淮西。 ⑨濡翰：即濡毫，以筆蘸墨，指寫作。濡，浸漬，濕潤。翰，羽毛，後指毛筆。 ⑩酬酢（zuò）：朝聘應享之禮，主客相互敬酒。 (11)酒胾（zì）：酒肉。胾，切成大塊的肉。 【譯文】 皇帝感念您如此顯赫的功勞，請您回到朝廷，升任您當了戶部尚書，同時還為百官之首。仔細忖度天下四方，哪裡可以安然樂居；前瞻後顧反覆盤衡，隨時想要投身報國。正因您日日兢兢業業，憂勞成疾，到您返朝的時候，已是生命凋落的秋天了。慶賀升職歸朝的人尚未離開，守墓的小屋已經雜草叢生了；沒來得及在大堂上宴飲相賀，就已失聲痛哭於您的墓所。過去我和先生您，確曾一同從事危險的事情；將死將生的那個時候，彼此發誓互不捐棄。您歸朝以後兩人握手言談，還未曾有三四次呢；還未曾蘸濕毛筆，酬唱文字；未曾宴飲醉飽，酒肉相勸。祭奠您敘述我的哀傷，究竟怎樣才能使您知道？悲傷啊！請來享用祭品。 祭張給事文 【題解】 張給事，名徹，字某，以進士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牛僧孺上奏任為真御史，節度使張弘靖密奏皇上請留幕府，於是半途遣還，且遷升為殿中侍御史。數日軍中兵亂，張徹慷慨罵賊，被殺。事詳見本書卷二十韓愈《給事中清河張君墓志銘》。全篇追敘張徹一生，而以罵賊就義為重點，突出表現了徹之「松貞玉剛」，令人油然生敬。 維年月日，兵部侍郎韓愈，謹以清酌之奠，祭於故殿中侍御史、贈給事中張君之靈①。 【注釋】 ①殿中侍御史：唐御史中丞屬官。給（jǐ）事中：官名，唐屬門下省，掌封駁。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兵部侍郎韓愈鄭重地把清酒等祭品供奉在故殿中侍御史、贈給事中張君的靈前。 惟君之先，以儒名家。逮君皇考①，再振厥華②。鄉貢進秀③，有司第之④。從事元戎⑤，謹職以治。遂拜郎官⑥，以職王憲。不長其年，飛不盡翰⑦。乃生給事，松貞玉剛。干父之業⑧，纂文有光⑨。屢辟侯府，亦佐梁師⑩。前人是似，耋吏嗟咨。御史闕人，奪之於朝(11)。大廈之構，斧斤未操，府遷幽都(12)，頑悖未孚(13)。繄君之賴(14)，乃奏乞留。乃遷殿中，朱衣象版(15)。惟義之趨，豈利之踐？ 【注釋】 ①皇考：指張君之亡父，名休。 ②厥：相當「其」，指代「君之先」。 ③鄉貢：唐取士，由州縣選舉，不由學館者曰鄉貢。進秀：進士之秀者，即謂進士。 ④第：科第。以次第名之。 ⑤元戎：即主將。 ⑥郎官：侍郎，郎中，漢世皆稱郎官。唐以後專指郎中、員外郎。 ⑦翰：高飛。 ⑧干：辦，做。徹先為宣武從事。 ⑨纂文有光：纂文修書文采飛揚。 ⑩屢辟侯府，亦佐梁師：長慶元年（821）三月，以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徹自宣武從事累遷監察御史。至是，弘靖乃辟徹為盧龍判官。梁師，盧龍節度轄地處古梁州境內。 (11)御史闕人，奪之於朝：時牛僧孺在朝，奏徹為真御史，弘靖遣之，而密奏：「幽州不廷日久，今臣始至，須強佐乃濟。」行半道，有詔以徹還之。 (12)幽都：舊縣名，唐建中二年（781）置，今北京屬地。唐時幽州領郡時有變遷。 (13)未孚：尚不為人所信服。 (14)繄（yì）：句首語氣詞。 (15)乃遷殿中，朱衣象版：指張徹遷升殿中侍御史，賜緋衣銀魚，仍為盧龍判官。 【譯文】 您的先祖前輩，因為事儒而家世有聞。等到您的父親，重揚了他們的光芒。通過鄉貢進取求仕，被有司選拔中舉。跟隨軍隊主將做事，恪盡職守整頓治理。於是拜授為郎官，執掌國家法令。只可惜壽年不夠長久，展翅飛翔，沒能飛得足夠高。生下給事您，像松樹玉石一樣貞潔剛正。從事父親的職務，修書纂文文采飛揚。多次在侯府任職，又佐助盧龍地區的軍隊。行事立身和古人一樣，連老吏都嗟嘆不已。御史缺少有才之人，在朝上奏請要您輔佐他。大廈初建，還沒有操拿斧斤，州府剛剛遷往幽都，凶頑悖逆之徒還沒能使他們信服。這些都依賴於您，於是主將上奏乞請皇上將您留下。升遷您為殿中侍御史，賜緋衣銀魚象牙手版。您這是趨向於道義，哪裡是踏足於利益？ 虺豺發釁①，闔府屠割。償其恨犯，君獨高脫。露刀成林，弓矢穰穰②。千萬為徒，噪歡為狂③。君獨叱之：「上不負汝，為此不祥，將死無所！」雖愚何知，慚屈變色④。君義不辱，殺身就德。天子嘉之，贈官近侍⑤。歸於一死，萬古是記。 【注釋】 ①虺（huǐ）豺：毒蛇豺狼。發釁：挑起事端。 ②穰穰：多。 ③噪：眾人喧譁。 ④雖愚何知，慚屈變色：謂即便那些矇昧無知的傢伙，聽到這樣言辭也因慚愧心屈而變色。 ⑤天子嘉之，贈官近侍：幽州監軍以事聞於朝，遂贈給事中。 【譯文】 毒蛇豺狼挑起事端，幕府上下慘遭屠殺。只有您高節脫眾，回復了那些怨恨犯難的傢伙。拔出的刀劍像叢林一般，弓箭也擁擠紛擾很多很多。千千萬萬的惡徒凶眾，喧譁叫囂狂亂不止。只有您厲聲喝叱他們：「皇上沒有虧待你們，做這樣悖逆不善的事，將會死無葬身之地！」即使那些愚昧無知的傢伙，也因慚愧心屈面容變色。您保全大義不肯受辱，犧牲生命來成就道德。天子嘉許您的行為，贈封您做朝中近侍。您雖然歸於一死，但今後萬代都將記住您。 我之從女，為君之配①。君於其家，行實高世。無所於葬，輿魂東歸。誄以贈之，莫知我哀。嗚呼哀哉！尚饗。 【注釋】 ①我之從女，為君之配：徹妻開封尉俞之女，為韓愈從子婿。 【譯文】 我的侄女，是您的配偶。您居處家中時候，行為也確實高出世俗。沒有辦法安葬您，車輿載著您的魂靈向東歸來吧。作這篇誄文贈送於您，沒有人知道我的哀傷。悲傷啊！請來享用祭品。 祭女挐女文 【題解】 元和十四年（819）正月，韓愈以論佛骨事貶潮州，女挐年僅十二，跟隨遠行。到了商南層峰驛，因病而亡。元和十五年，愈自袁州入朝為國子祭酒，路經女兒葬所，著文以祭之。至長慶三年（823）十月四日，愈任京兆尹，方才得以掘發其骨，歸葬河陽。 祭文哀怨婉轉，讀來使人淚下。字字句句滿含父親的悲痛、自責和憐女之心，父女之情滿篇皆現，令人不覺為之嘆息。 維年月日，阿爹阿八①，使汝奶以清酒時果庶羞之奠②，祭於第四小娘子挐子之靈③。 【注釋】 ①阿爹阿八：荊土方言。 ②羞：即「饈」。 ③挐（ná）：挐或從奴。古本《祭文》與《壙銘》皆作「女挐」。董彥遠曰：「『拏』字傳寫之誤，蓋古文如『紛挐』等字，無從『奴』者。公最好古，且名其女，不應用俗字也。」今按：挐、挈相通。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阿爹阿八讓你的奶媽把清酒、鮮果，眾多美味祭品祭在第四小娘子挐子的靈前。 嗚呼！昔汝疾極，值吾南逐①。蒼黃分散②，使汝驚憂。我視汝顏，心知死隔；汝視我面，悲不能啼。我既南行，家亦隨譴③。扶汝上輿，走朝至暮④。天雪冰寒⑤，傷汝羸肌⑥。撼頓險阻⑦，不得少息⑧。不能食飲，又使渴飢。死於窮山，實非其命。不免水火，父母之罪。使汝至此，豈不緣我⑨？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瘞遂行⑩，誰守誰瞻？魂單骨寒，無所託依。人誰不死？於汝即冤。我歸自南(11)，乃臨哭汝。汝目汝面，在吾眼傍；汝心汝意，宛宛可忘(12)。逢歲之吉，致汝先墓(13)。無驚無恐，安以即路(14)。飲食芳甘，棺輿華好。歸於其丘，萬古是保(15)。尚饗。 【注釋】 ①南逐：元和十四年（819）正月，韓愈因論佛骨事被貶往潮州。 ②蒼黃：同「倉皇」。匆忙而慌張。 ③隨譴：隨同被貶謫。譴，貶謫，放逐。 ④走朝至暮：從白天走到夜晚。 ⑤雪：下雪，動詞。 ⑥羸（léi）肌：病弱的身體。 ⑦撼頓：搖動顛仆。 ⑧不得少息：不能略做休息。 ⑨緣：因為，由於。 ⑩瘞（yì）：深埋入地。凡埋屍體、祭品、隨葬物均稱瘞。 (11)我歸自南：元和十五年（820）九月，韓愈自袁州入為國子祭酒。 (12)宛宛：坐見貌。忘：遺忘，忘記。 (13)致汝先墓：將你歸葬祖墳。長慶三年（823）十月四日，公尹京兆，發其骨，歸葬河陽。 (14)即路：上路。 (15)歸於其丘，萬古是保：回歸到祖墳，萬年都會被保護撫愛。 【譯文】 唉！當時你病得那麼厲害，卻正碰上我被放逐南方。倉皇之間分離四散，讓我的女兒擔心害怕。我看著你的面容，心中明白從此要與你訣別；你望著我的臉，悲傷欲絕以致難以哭出。我既然被放逐到南方，家人也就隨著被貶謫。扶著你上了車，從早晨走到傍晚。落著雪花天寒地凍，侵傷著你病弱的身體。搖撼顛仆於險途，不能略略休息一會兒。你本來就難以進食，條件惡劣更使你又餓又渴。死在這荒瘠僻遠的山野，實在不該是你應有的命運。不使兒女脫免水火之災，是父母的罪過。讓你到這樣一種地步，難道不是由於我的緣故嗎？草草埋葬在路旁一角，棺木糟糕得不成樣子。葬罷又匆忙繼續趕路，誰守護著你誰顧望著你？你孤孤單單忍受著寒冷，沒有什麼可以依託。人們有誰會不死，但你的生命消亡就是不公！我從南方回歸朝廷，於是來這裡哭悼你。你的眼睛你的面貌，依然在我眼前閃現；你的心性你的情意，宛然若在怎麼會被忘記？等到吉利時歲，就遷你回到祖墳。到時候不要害怕不要驚慌，安安心心啟程上路。飲食會很芳香可口，棺木車馬都華麗美好。歸葬到祖墳以後，千萬年都會被保護撫愛。請來享用祭品吧。 祭薛助教文 【題解】 薛助教，名達，字大順。助教，官名，即國子助教，掌助國子博士授生徒。 此文作於元和四年（809），時韓愈以國子博士分司東都。 維元和四年，歲次己丑，後三月二十一日景寅①，朝議郎守國子博士韓愈、太學助教侯繼②，謹以清酌之奠，祭於亡友國子助教薛君之靈。 【注釋】 ①景寅：即「丙寅」。 ②朝議郎：唐文散官，列於大夫之下。守：古以品級較低人任職較高官職為守某官。國子博士：唐國子監下屬的教授官。 【譯文】 元和四年己丑，三月二十一日丙寅，朝議郎守國子博士韓愈、太學助教侯繼，恭恭敬敬以數杯淡酒，祭在亡友國子助教薛君的靈前。 嗚呼！吾徒學而不見施設①，祿又不足以活身，天於此時，奪其友人。同官太學，日得相因②，奈何永違③，只隔數晨！笑語為別，慟哭來門。藏棺蔽帷，欲見無緣。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誠④，庶幾有神⑤。嗚呼哀哉！尚饗！ 【注釋】 ①施設：施行部署，指參政謀事。 ②得：能夠，可以。相因：相互倚靠。 ③永違：從此訣別。 ④告：告知。 ⑤庶幾：也許可以。表示希望。 【譯文】 唉！我們治學卻不參時政，俸祿也不足以維持生存，上天又在這個時候，強奪去我們的朋友。一起在太學為官，每天相互扶持，怎奈從此訣別，只是幾個早晨以後的事！彼此方才高高興興地道說再見，哪料竟會哀傷痛哭來到你家門。在棺木、帷帳的遮藏下，想再見你也不能夠啊！你那美好的面貌，宛然在人眼前。倒酒給你表達我們的心意，也許你神靈猶在可以感知。哀傷啊！請來享用祭品。 祭虞部張員外文 【題解】 張員外，名季友，字孝權。貞元八年（792）與韓愈同在陸贄主試上舉進士。曾任河南府文學，後被徐州觀察使延請為判官，授協律郎，季友詐疾不往。後任鄂縣尉、荊南判官、監察御史、御史大夫，而後分司東台殿中侍御史，以事遷留司虞部員外郎。 此文作於元和十年（815），韓愈時於京師，以考功郎知制誥。 維年月日，愈等謹以清酌庶羞之奠①，敬祭於亡友張十三員外之靈。 【注釋】 ①謹：鄭重。表恭敬。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韓愈等人鄭重地把清冽美酒眾多佳肴作為祭品，敬祭在亡友張十三員外的靈前。 嗚呼！往在貞元，俱從賓薦①，司我明試，時維邦彥②。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歡甚焉。出言無尤③，有獲同喜，他年諸人，莫有能比。 【注釋】 ①賓薦：猶賓貢。古州郡地方向朝廷推舉人才，以賓禮對待，貢於京師。 ②邦彥：指陸贄。 ③尤：過錯。 【譯文】 唉！記得貞元年間，你我都被舉薦，主持科舉考試的，當時正是陸贄。各以文章得選，所幸都是少年。大家群游同宿，您尤其歡樂。講話少有過錯，有得便共人享，當年諸位同伴，無人能與相比。 倏忽逮今①，二十餘歲，存皆衰白②，半亦辭世。外纏公事，內迫家私③，中宵興嘆④，無復昔時。如何今者，又失夫子⑤。懿德柔聲⑥，永絕心耳⑦。 【注釋】 ①倏忽：迅速、忽然之意。逮：及，到。 ②衰白：衰老。 ③迫：被逼，擠迫。 ④中宵：半夜。 ⑤夫子：指張季友。 ⑥懿德：美好的德行。 ⑦絕：與……隔絕。 【譯文】 轉眼已到現在，過去二十多年，活著的全都衰老，一半已經去世。在外公務纏身，在家私事煩擾，半夜坐起長嘆，不再像往昔一般。哪想到了今天，又失去先生您。您那美德柔聲，永遠與我隔絕。 廬親之墓，終喪乃歸①，陽瘖避職②，妻子不知。分司憲台③，風紀由振，遂遷司虞，以播華問④。不能老壽，孰究其因？托嗣於宗⑤，天維不仁⑥。酒食備設，靈其降止。論德敘情，以視諸誄。尚饗。 【注釋】 ①廬親之墓，終喪乃歸：謂季友母卒，為母守墓，三年而後歸。終喪，喪期結束。 ②陽瘖（yīn）：即佯瘖。瘖，通「暗」。啞口不言。 ③分司憲台：即分管東台殿中侍御史。 ④播：傳播，頌揚。問：通「聞」。名譽，名聲。 ⑤托：委託，託付。宗：同族。 ⑥維：語助，無義。 【譯文】 守於母親墓邊，喪期結束方返，假裝啞病避職，妻子兒女不知。分司憲台殿中，風紀隨之振興，於是遷任司虞，美名到處播揚。不能終老長壽，誰知其中原因？後代託付同族，蒼天實在不公。酒飯全都擺好，請您魂靈下降。議論您的德行，敘述我倆情誼，就看看這篇祭文吧。請來享用祭品。 李翱 李翱簡介參見卷十五。 祭韓侍郎文 【題解】 韓侍郎，即韓愈，因韓愈官至吏部侍郎，故稱。本文是李翱悼念韓愈的祭文。文章抓住韓愈的主要事跡：提倡古文運動、一掃六朝奢華之文風，犯顏直諫、剛直不阿，對韓愈一生做了高度概括，並回顧了死者與自己的友情，表達了深深的悼念之情。 嗚呼！孔氏雲遠，楊、墨恣行①，孟軻距之，乃坏於成②。戎風混華，異學魁橫③，兄常辯之，孔道益明。建武以還④，文卑質喪，氣萎體敗，剽剝不讓，儷花斗葉，顛倒相上。及兄之為，思動鬼神，撥去其華，得其本根。開合怪駭，驅濤涌雲，包劉越嬴，並武同殷⑤。六經之風，絕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 【注釋】 ①楊：楊朱。戰國初思想家。相傳他反對墨子的「兼愛」和儒家的倫理思想，主張「貴生」和「重己」。墨：墨翟。春秋戰國之際思想家，墨家學說的創始人。 ②成：當指成周。東周敬王四年（前516），因王子朝之亂，乃自王城遷都於成周城（今河南洛陽白馬寺東），至赧王時復還都王城。成周時期大體上為戰國時期。 ③魁橫：橫行。 ④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25—55）。 ⑤包劉越嬴，並武同殷：劉、嬴、武、殷代指漢、秦、周、商。這裡是稱頌韓愈文章直追商周秦漢。 【譯文】 嗚呼，孔子之後，楊朱、墨子的學說橫行一時，雖然有孟子力排眾議，提倡儒學，但到戰國時期，文風還是開始敗壞了。外來的文化影響了傳統儒學，各種異端邪說橫行，您常常細加分辨，發揚光大孔子的學說。而自東漢光武帝建武年間以後，文風大壞，只追求外表，喪失了文章的正氣，只知從前人那裡剽竊些詞句，不知道真正去鑽研作文之法，主次顛倒，以末為本。您登高一呼，文風為之一變，鄙棄華麗的外表，去追尋文章的精粹。使文風返璞歸真、直追秦漢時的風格。「六經」的真諦，終於重新發出光輝，學習的人有了明確的目標，一代文風至此一變。 兄之仕宦，罔辭於艱，疏奏輒斥，去而復遷，升黜不改，正言亟聞①。貞元十二②，兄在汴州③，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視我無能，待予以友，講文析道，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臥室。三來視我，笑語窮日，何荒不耕？會之以一。人心樂生，皆惡言凶，兄之在病，則齊其終④。順化以盡，靡惑於中，欲別千古，意如不窮。 【注釋】 ①亟：頻。 ②貞元十二：796年。貞元，唐德宗年號（785—805）。 ③汴州：今河南開封。 ④則齊其終：意為願同生死。 【譯文】 您在職時，從來不避艱難，奏表常遭訓斥，動輒被貶到外地，但無論是升遷還是被貶，您都未改變那種剛直的作風，人們時常能聽到您的意見。貞元十二年，您在開封，我從徐州到開封，與您認識結交。雖然我是無能之輩，您對我仍以好友相待，為我講解文章，分析為人之道，我從中受益匪淺。相交已二十九年，卻並不覺得長。您因病而辭官，我則臥病在床。您曾三次來看我，整日談笑風生，沒有您不知道的事情，聰穎智慧俱聚於您一身。人的本性都喜歡健康地活，而忌諱說死，您在病中卻坦然說雖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對死的看法非常豁達，絲毫沒有被迷惑其中，臨分別時您再三致意，使我深受感動。 臨喪大號，決裂肝胸。老聃言壽，死而不忘①。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於太常②。聲殫天地，誰雲不長？喪車來東，我刺廬江③，君命有嚴，不見兄喪，遣使奠斝④，百酸攪腸，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嗚呼哀哉！ 【注釋】 ①老聃言壽，死而不忘：老子有言：「死而不能忘，乃為壽。」 ②太常：旗名。 ③廬江：今安徽合肥。 ④斝（jiǎ）：酒器。 【譯文】 聽到您突然去世的消息，我悲痛不已，痛不欲生。老子說所謂長壽，就是人死了，後人們還不會忘記他，您正是如此。您的名字如星月一樣永遠在閃光。我撰寫您的一生偉績，如同那畫著日月的旗幟一樣。悲痛之聲直震天地，誰能說您不是長壽？喪車東來時，我正好要去廬江，君王之命，不敢有違，未能參加您的喪禮。派人去祭奠，百感交集，您的音容笑貌，如同就在眼前，什麼時候也忘不了。嗚呼哀哉！ 歐陽修 歐陽修簡介參見卷二。 祭資政范公文 【題解】 資政范公即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曾任宋資政殿學士，故稱。死後諡文正，故又稱其為範文正。范仲淹為人剛直，積極進取，宋仁宗慶曆年間（1041—1048）任參知政事時，施行新政，銳意改革，深為作為後學和摯友的歐陽修所推崇，歐陽修為其辯護多次遭貶而無悔。因此，范氏死後歐陽修獻上一篇祭文，也就不足為怪。 文章雖不長，但感情起伏跌宕，傾注了作者對范仲淹的仰慕之情，與此同時也表達了作者對世態、政治的自我見解。 嗚呼公乎！學古居今，持方入員①；丘、軻之艱②，其道則然。公曰彼惡，謂公好訐③；公曰彼善，謂公樹朋④；公所勇為，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讒人之言，其何可聽！先事而斥，群譏眾排；有事而思，雖仇謂材⑤！毀不吾傷，譽不吾喜，進退有儀，夷行險止。 【注釋】 ①員：通「圓」。圓通，豁達。 ②丘：指孔子，孔子名丘。軻：指孟子，孟子名軻。二位都是儒家的宗師。 ③訐（jié）：揭發別人的陰私，攻訐。 ④樹朋：結黨，互相勾結。 ⑤雖仇謂材：仁宗時呂夷簡為相，仲淹任開封府知府，多次揭露呂的短處，因而被罷職。之後復舊職，知永興，適值呂夷簡復相位，呂言於仁宗：「仲淹長者，朝廷將用之，豈可只除舊職。」 【譯文】 讓人哀嘆呀范公！生於當世而效仿古風，性執方正，卻必須生活在世俗圓滑的環境中；孔丘、孟軻行道之艱難，恐怕也是這樣的吧。您說那是惡的，有人說您喜揭人短；您說那是善的，有人說您為結黨朋；您若勇於做事，有人說您急於升遷；您若辭讓，有人說您邀取名聲。小人的言論，怎麼能夠聽啊！在事前預料到問題直言相諫的，就會遭到群小譏諷愚眾排斥；出了事才想起你，即使是仇敵，也稱道此才。聽到詆毀我不傷心，聽到讚譽也不沾沾自喜，您舉止進退有節，在平夷之處前行，到危險地方就停止。 嗚呼公乎！舉世之善，誰非公徒？讒人豈多①，公志不舒。善不勝惡，豈其然乎？成難毀易，理又然歟？ 【注釋】 ①豈多：怎麼那麼多。 【譯文】 讓人哀嘆呀范公，世上的善人，哪個不是您的學生門徒？那些小人可也太多了，使您的志向未能得以展現。正義不能戰勝邪惡，難道應該這樣嗎？干一件事要成功很難，要摧毀它卻極容易，道理就是這個樣子嗎？ 嗚呼公乎！欲壞其棟①，先摧桷榱②；傾巢破③，披折旁枝。害一損百，人誰不罹④？誰為黨論，是不仁哉！ 【注釋】 ①棟：主梁，指房屋的脊檁。 ②桷榱（jué cuī）：方形的椽子叫桷，屋椽叫榱。 ③（kòu）：待母哺食的幼鳥。 ④罹：遭受困難和不幸。 【譯文】 讓人哀嘆呀范公！要想毀掉房梁，就要先毀掉椽子；要想拆毀巢穴弄死小鳥，就要分開折斷附近的枝條。害一傷百，誰不遭難？認為您是結黨營私之人的，都是那些奸佞之人！ 嗚呼公乎！易名諡行，君子之榮。生也何毀，沒也何稱？好死惡生，殆非人情，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自公雲亡，謗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見。始屈終伸，公其無憾！寫懷平生，寓此薄奠。 【譯文】 認人哀嘆呀范公！名聲有變，諡號行於世，這是品德高尚人的一種榮譽。活著時為何要詆毀它？死後為何又是那麼稱頌？喜歡死，厭惡活，絕非是人之常情，難道因為人活著的時候為人妒嫉，可死後就沒有人和他相爭了嗎？自從您去世之後，毀謗無須再辨，時間愈長，是非就愈明，從現在起已經顯現出來了。開始您受到了冤屈，最終得以伸張，您可以無恨了！寫出我平生看法，寄寓於此，作為菲薄的祭奠。 祭尹師魯文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為悼念亡友尹師魯所做的一篇祭文。尹師魯，名洙，字師魯。河南人，曾任太子中允等職，名重當時，世稱「河南先生」。和歐陽修既是朋友，又有師生之誼。兩人之間過從甚密，對於「慶曆新政」的觀點一致。在「慶曆新政」主要領導人范仲淹落職時，兩人都上書解救范仲淹，結果雙雙被貶。尹師魯去世後，歐陽修獻上了對好友的祭奠之辭。 全文行筆平實，對師魯生平給予了高度評價，通過對師魯一生「不遇」的悲憤，表露了作者在「慶曆新政」失敗後的不平心情。 嗟乎師魯！辯足以窮萬物①，而不能當一獄吏②；志可以狹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窮山之崖，野水之濱，猿猱之窟③，麋鹿之群④，猶不容於其間兮，遂即萬鬼而為鄰。嗟乎師魯！世之惡子之多，未必若愛子者之眾，而其窮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 【注釋】 ①辯：言辭，才華。 ②獄吏：這裡指御史劉浞。師魯曾被董士廉所誣訟。朝廷下詔遣御史劉浞審訊，之後劉浞上書陳師魯罪，因而貶師魯監均州酒稅。師魯因氣患病而終。 ③猱（náo）：古書上說的一種猴。 ④麋：野獸名，鹿的種屬，亦稱「四不象」。 【譯文】 唉！師魯啊！你的口辯之才能夠抵禦萬物，可是卻不能戰勝一個小小的獄卒；你的志向可以挾制四海宇宙，但卻不能安置你自身。深山峰巒之中，人跡不到的溝壑，猿猴出沒的洞穴，鹿群藏身之所，仍然不能夠讓你存身嗎？置你於陰曹地府，使你同眾鬼為鄰。唉！師魯啊！人世間恨你的人雖多，未必有愛你的人那樣多，為何你卻窘迫到這種地步，莫非命運由上天而非人來掌握嗎？ 方其奔顛斥逐，困厄艱屯，舉世皆冤，而語言未嘗以自及，以窮至死，而妻子不見其悲忻①。用舍進退，屈伸語默。夫何能然，乃學之力。至其握手為訣②，隱几待終，顏色不變，笑言從容，死生之間，既已能通於性命、憂患之至，宜其不累於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達，余又何悲！惟其師友之益，平生之舊，情之難忘，言不可究。 【注釋】 ①忻（xīn）：同「欣」。歡樂。 ②訣：辭別，多指不再相見的分別，永訣。 【譯文】 當你奔波潦倒受人呵斥被人驅逐，窮困得無法存身的時候，全社會的人都認為你是冤屈的，可是你自己不能為自己辯白，最後窮困而至死，可是你的妻室孩兒，沒有看見你的痛苦與歡樂。被任用也罷，遣退也罷，升遷也罷，貶謫也罷，委屈也罷，舒志也罷，你都默然處之。為什麼你能做到這樣呢？這是學業的功力。等到和你握手訣別的時候，你隱忍無語默默地等候自己的終期，面容沒有絲毫的改變，言談笑語，從容不迫，在生與死相接的攸關時刻，能夠在心靈上通達，不讓任何憂患拖累自己的心胸。自從你講過將要死去，好人都感到悲哀；你能這樣豁達，我也沒有什麼悲痛的了。只是師生之間的情分，我們倆一生的友情，難以忘卻，這是用語言所不能表達的。 嗟乎師魯！自古有死，皆歸無物，惟聖與賢，雖埋不沒；尤於文章，焯若星日①，子之所為，後世師法。雖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無憂於墜失②。 【注釋】 ①焯（zhuō）：顯明，明白。 ②庶可：或許，可能是。表示希望的意思。 【譯文】 唉！師魯，自古以來，死去的都回歸到了那虛無的境界裡去了，只有聖賢雖死而名聲不會被埋沒；文章作品尤其如此，明朗得同日月星辰一樣，你的詩文，一定會被後世所效法學習。只是你的孩子還太小，詩文不足以交給他們，但由於有世人收藏，該是不會丟失的。 子於眾人，最愛余文，寓辭千里，侑此一尊①，冀以慰子，聞乎不聞？尚饗。 【注釋】 ①侑（yòu）：勸人吃喝，侑食。 【譯文】 在許多人中，你最喜歡我的文章了，就將此文寄寓千里之外的你吧，以此向你敬酒一杯，希望能使你得到安慰，你聽到了嗎？望你來享用這些祭品。 祭石曼卿文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在其好友石曼卿去世二十六年之後寫的一篇祭文。 石曼卿（994—1041），名延年，先世為幽州人，後遷居宋州宋城（今河南商丘）。他諳於邊事，文才亦好，《宋史》本傳稱其「為文勁健，於詩最工，而善書」。為人率直豪放，憤世嫉俗，蔑視禮法。曾做過大理寺丞、太子中允。 本文手筆奇特。作者既沒有寫曼卿生前事跡，亦未寫二人生前的交往，卻將重筆落在對生死、身名、盛衰等的議論和對墓地的景物描寫上，藉此表達對亡友的懷念。此外，用散文句法寫韻文，文勢連貫，一氣呵成；筆墨簡練，抒情氣氛濃厚；感情淒婉而不消沉等也是本文的特點。總之，本文是一篇聲情並茂的佳作。 本文可與作者《石曼卿墓表》一文互參。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①，死而為靈②。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③，暫聚之形④；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⑤，昭如日星。 【注釋】 ①英：傑出人物。 ②靈：神靈。 ③歸於無物：即歸於死亡。 ④暫聚之形：暫時形成的形體，古人認為萬物都是由天地間的精氣暫時聚合而成，萬物死亡，其暫時形成的形體也就不會存在了，人亦然。 ⑤簡冊：指史書。晉以前，以竹片或木片為書寫材料，單者稱簡，綴起稱策（冊）。 【譯文】 讓人悲傷的曼卿，你生前既是英傑，死後定化為神靈。人與萬物一樣有生有死而重歸消亡的，是他那暫時由精氣而凝聚成的軀體；不同萬物一起消亡並高高聳立而不朽的，是他流傳於後世的名聲。在這一點上，從古代聖賢開始沒有誰不是如此的，那些載入史冊的姓名，就像日月星辰一樣明顯。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①，意其不化為朽壤，而為金玉之精②。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③。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磷飛螢④。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⑥？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乎曠野與荒城⑦！ 【注釋】 ①突兀：高聳特出的樣子。崢嶸：山勢高峻的樣子，這裡系形容石曼卿生前超脫不凡的品格。 ②金玉之精：金玉中的精華。 ③九莖：菌類植物，古人把靈芝視為祥瑞之物，能使人長生不老，據說此仙草一叢九莖。 ④走磷：指磷火飄散（俗稱鬼火）。飛螢：螢火蟲飛動。 ⑤躑躅（zhí zhú）：踏步不前。咿嚶（yī yīnɡ）：鳥獸悲鳴聲。 ⑥貉（hé）：一種生長在山林中的哺乳動物。鼯（wú）：鼠的一種，像松鼠。鼪（shēnɡ）：黃鼠狼。 ⑦累累：相連不絕的樣子。荒城：荒墳。 【譯文】 唉！曼卿！我沒有見到你已經很長時間了，可是還能依稀想像出你昔日的音容笑貌。你儀表堂堂，氣宇軒昂，心胸坦率，品格有如山嶽一樣高峻挺拔，如你這般的人即便埋於地下，我認為它也不會變作腐土，而是要成為金玉的結晶。如其不然，也會長出挺拔千尺的青松，或者生出一株九莖靈芝。為什麼在這荒野里煙籠霧繞，藤蔓牽連，荊棘叢生，霜風悽厲，露珠飄零，磷火閃爍，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四處飛躥？但見那牧童與打柴的老人唱著山歌在墓地來回走動，還有那些受驚的禽鳥和驚慌的野獸，在這裡徘徊慘叫，發出咿咿嚶嚶的聲音。現在就是這樣的光景了，經過千秋萬代以後啊，哪能知道墓穴不會藏匿狐狸、狗獾、大飛鼠及黃鼠狼呢？自古聖人賢士，情況無一不是這樣的啊，難道就沒看見那一座座的墓堆與荒塋接連不斷地排列在荒郊野外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①，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②。尚饗。 【注釋】 ①疇昔：往日。 ②太上：上聖之人，即聖人。忘情：指對喜怒哀樂之事毫不動情。 【譯文】 唉，曼卿！由事物自盛至衰的道理來看，我原來早就知道是這種情景的了，可我深深地懷念著過去，心中淒涼悲傷，不覺臨風而落淚，與聖人能夠超越於情感之外相比較，我是有羞愧之感的。希望你來享用我的這些供品。 祭蘇子美文 【題解】 蘇子美，即蘇舜欽，子美是字。梓州銅山（今四川中江）人，生於開封，二十七歲中進士，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與歐陽修一樣，同是「慶曆新政」的支持者。新政失敗後遭貶，後鬱悶而逝。有《蘇學士文集》流於世。 本文採用傳統方式，運用韻文的形式來表達，起到了一詠三嘆的效果。文中評價了蘇的為人和文采，對他的遭遇予以同情，並告慰逝者，評論一個人不在一時，要看後世。表現了作者對時勢不平的憤慨之情。 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①！ 【注釋】 ①君子之嗟：當時范仲淹和富弼想革除舊弊以解除百姓之苦，王拱辰等人極力反對。因宴神事誣陷蘇子美，因而蘇子美被除名為民，繼而有很多賢良被逐出朝。王拱辰等喜不自勝，稱「吾一網盡之矣」。即指此事。 【譯文】 讓人哀傷啊，子美，難道你的生命就在這兒停止了？對於你的死，小人慶幸，君子喟嘆！ 子之心胸，蟠屈龍蛇①。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落，震仆如麻；須臾霽止②，而四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 【注釋】 ①蟠：屈曲，環繞。 ②霽（jì）：雨、雪停止，天放晴的景象謂霽。 【譯文】 你的胸懷，如藏龍蛇。風雲變幻，驟雨颶風，時而雹雨齊下，時而霹靂雷鳴，如滾滾車行。若人見到，會心驚膽戰，倒仆如麻；一旦雨過天晴，環看四野，山河樹木，生機勃發。你在文章創作上，就是這種景象，真讓人可嘆可怪，驚奇不已！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貪悅其外，不窺其內。欲知子心，窮達之際。金石雖堅，尚可破壞，子於窮達，始終仁義。惟人不知，乃窮至此。蘊而不見，遂以沒地，獨留文章，照耀後世。嗟世之愚，掩抑毀傷，譬如磨鑒①，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得失，不待較量。哀哀子美，來舉予觴②。尚饗。 【注釋】 ④鑒：鏡子。 ②觴（shānɡ）：古代喝酒用的器具。 【譯文】 可嘆的是，社會上的那些世俗之人，只了解這些罷了，他們只貪圖喜愛你的外表，並沒有真正看到你的內心。要想懂得你的內心世界，那要看你在困厄與顯達的時候。金玉、石頭即使再堅硬，還可以摧毀，可你在困厄與顯達的時候，始終保持高尚的情操。只是世人不知道罷了，以致潦倒到了這種地步。但你仍然含而不露，終於溘然逝去，只留下文章，光芒照耀後代。感嘆世人愚鈍，那掩蔽、壓抑、摧毀、中傷，猶如打磨鏡子一樣，不會使鏡子滅亡，只會使鏡子更亮。人生一世短暫，身後萬世久長，它們之間的得與失，不用誰去衡量，而自會明。唉！子美啊，請拿起酒杯。望你來享用這些祭品。 祭梅聖俞文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為其好友梅聖俞寫的祭文。在文中，作者敘述了二人的交往，評價了梅氏的才學、性格和人品，並為其遭遇鳴不平。梅聖俞（1002—1060），名堯臣，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人。在任河南縣主簿時與尹洙（師魯）、歐陽修一道發起詩文革新運動。曾參與歐氏主編的《新唐書》的編寫工作。歐氏對梅堯臣在詩文革新中的詩評觀點極為推崇，乃至將其作為自己評詩的一個重要準則。 昔始見子，伊川之上①，予仕方初，子年亦壯。讀書飲酒，握手相歡，談辨鋒出②，賢豪滿前。謂言仕宦，所至皆然，但當行樂，何有憂患？ 【注釋】 ①伊川：今河南伊川，因伊河經過而得名。 ②辨：通「辯」。指口才。 【譯文】 憶往昔在伊川剛結識你時，我初入仕途，你也是壯年。我們同讀書、共飲酒，握手歡聚，施展辯才，總是群賢會集，豪士滿堂。談論為官之道，在哪兒都是一樣，只當及時行樂，何必考慮那麼多？ 子去河南，余貶山峽①，三十年間，乖離會合②。晚被選擢，濫官朝廷③，薦子學舍，吟哦六經④。余才過分，可愧非榮，子雖窮厄，日有聲名。予狷而剛⑤，中遭多難，氣血先耗，發須早變。子心寬易，在險如夷，年實加我，其顏不衰。謂子仁人，自宜多壽，予譬膏火⑥，煎熬豈久？事今反此，理固難知，況於富貴，又可必期。 【注釋】 ①山峽：指夷陵。宋時為縣，治所在今湖北宜昌東南。 ②乖：不和諧。 ③濫官：未加選擇而被任官，這是歐陽修自謙之詞。濫，不加選擇。 ④六經：指《詩經》《尚書》《禮記》《易經》《春秋》《樂經》。後《樂經》失傳，被稱為「五經」。 ⑤狷（juàn）：急躁。 ⑥膏火：燈火。 【譯文】 後來你去了河南，我遭貶謫到了夷陵，三十年來，你我之間有相聚也有離散。我晚年被選拔在朝廷充任官職，曾屢次推薦你去學館領頌六經。論才情你勝任有餘，這推薦並非你的榮幸，你雖窮困，但名聲日增。而我的性情急躁，剛有餘，柔不足，曾多少次遭受磨難，精力消耗，發須已變白。你心胸寬暢，遇險如平，因此，你年齡雖比我大，但看起來卻不老。人都說你是仁人，理當高壽，我的性情如火，根本禁不住煎熬。現在的情形卻完全顛倒，可見天理難以預料，更何況對於富貴，更不必期望。 念昔河南，同時一輩，零落之餘，惟予子在。子又去我，餘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紀行琢辭，子宜餘責，送終恤孤①，則有眾力，惟聲與淚，獨出余臆②。 【注釋】 ①恤孤：救助孤寡。 ②臆：胸，發自內心的。 【譯文】 追憶過去在河南，我們的那一些人，大都零落逝去，只有你我還活著。現在你又離開了我，讓我一人孤零零留在世上，現在我所交往的人，沒有一個比我大的。為你送行斟酌祭文當是我的職責，為你送終撫恤你的兒女，還有眾人的力量，惟有我的話和眼淚都是發自內心的。 蘇軾 蘇軾簡介參見卷二。 祭歐陽文忠公文 【題解】 這是蘇軾為歐陽修寫的祭文。當時任杭州通判的蘇軾以感情至深的筆墨表達了對歐陽修逝世的悲痛和哀悼之情，通過敘述人民、朝廷、學者、君子、小人在歐陽修生前死後的不同表現，描述了歐陽修深受愛戴的事實，顯示了歐陽修在人們心中的重要地位，同時講述了自己與歐陽修的私人交情，將其傷悼先師的幽咽哀慟之情抒發得淋漓盡致。 嗚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國有蓍龜①；斯文有傳②，學者有師。君子有所恃而不恐③，小人有所畏而不為。譬如大川喬嶽④，不見其運動⑤，而功利之及於物者，蓋不可以數計而周知⑥。今公之沒也⑦，赤子無所仰庇⑧，朝廷無所稽疑⑨，斯文化為異端，而學者至於用夷⑩。君子以為無為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為得時(11)。譬如深淵大澤，龍亡而虎逝，則變怪雜出，舞鰍鱔而號狐狸(12)。 【注釋】 ①蓍（shī）龜：決疑的神物，本文中用來比喻可以為國家大事做出決策的人。蓍，蓍草莖，古代常用以占卜，用其占卜稱為筮（shì）。龜，占卜用的龜甲，燒鑽龜甲稱卜。 ②斯文：《論語·子罕》中有「天之未喪斯文也」的說法。斯，指示代詞，指周文王遺留的典制禮樂等文化，後來正統的儒家學說、儒家所傳的文化知識常用「斯文」表示。 ③恃：依靠，依賴。 ④喬：高。 ⑤運動：川岳出雲興雨，雲雨滋潤萬物，是山川的功利。 ⑥周：周遍，遍及，全部。 ⑦沒：去世，死亡。 ⑧赤子：嬰兒，文中意同「民有父母」的「民」。 ⑨稽疑：考問所疑的事，解決疑難。 ⑩夷：古代對邊疆少數民族的稱呼，原特指東部的少數民族。 (11)時：時運。 (12)舞鰍鱔而號狐狸：鰍鱔起舞，狐狸號叫，比喻小人得意。 【譯文】 嗚呼哀哉！歐陽文忠公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共有六十六年。百姓有自己的父母官，國家有為大事決策的人才；儒道文章得以傳延，學習的人都有老師。賢良有才識的人都有所依靠而不恐懼，無能而品德低下的人有所畏懼而不敢輕舉妄動。比如大川高山，我們看不見它們出雲興雨，但這些功利卻施於萬物，大概是不能用數字計算但又是眾所周知的。現在先生去世了，百姓沒有了可以依賴和庇護的人，國家沒有了能解答疑難的人，正統大道篡為邪說，甚而有些學者發展到用夷狄文化改造華夏文化的地步。賢良的人認為不做事就是做善事，而品德低下的人洋洋得意自己認為這是交了好時運。比如在深淵大澤中，龍虎都死去了，於是各種怪物都紛紛出現，鰍鱔起舞，狐狸號叫。 昔其未用也①，天下以為病②；而其既用也，則又以為遲。及其釋位而去也③，莫不冀其復用④；至其請老而歸也，莫不惆悵失望而猶庶幾於萬一者⑤。幸公之未衰，孰謂公無復有意於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⑥？豈厭世溷濁潔身而逝乎？將民之無祿而天莫之遺⑦！ 【注釋】 ①未用：歐陽修沒掌權。 ②病：憂慮。 ③釋位：指被解除職務，撤職。 ④冀：希望。 ⑤庶幾：表示可能或期望。 ⑥奄：匆匆地，突然地。莫予追：「予莫追」的倒裝表達，即我們無法挽回。 ⑦將：或者。祿：福分。 【譯文】 過去先生沒有執政的時候，天下百姓為此而憂慮；到了您執政的時候，人們又認為晚了。他因被撤職而離去的時候，沒有人不希望他能再次被起用；到了他年紀大了請求退休回去的時候，又沒有人不為此情緒低沉失望，還對他的繼續任職抱著一線的希望。既然有幸先生身體還沒有衰弱，那麼誰說您會不再留戀於這個世界呢？卻不料您竟匆匆地離去了，讓我們都無法挽回。難道是厭惡這世上的混濁為了保持自身的清正廉潔而離去嗎？或者是人民沒有福分所以上天不把您留給他們！ 昔我先君①，懷寶遁世②，非公則莫能致③，而不肖無狀④，因緣出入受教於門下者⑤，十有六年於茲⑥。聞公之喪，義當匍匐往救⑦，而懷祿不去⑧，愧古人以忸怩⑨，緘詞千里⑩，以寓一哀而已矣！蓋上以為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嗚呼哀哉！ 【注釋】 ①先君：指蘇軾的父親蘇洵。 ②懷寶：才華橫溢，胸懷大才大略。 ③致：致身。 ④不肖：不賢。 ⑤緣：機緣。 ⑥茲：指示代詞，此，這裡。 ⑦匍匐：兩手伏地爬行，恭敬的樣子。救：應為「吊」，弔唁之意。 ⑧祿：俸祿，指官職。 ⑨忸怩：羞慚的樣子。 ⑩緘（jiān）：封寄。 【譯文】 原來我已故的父親，胸有才識卻隱遁世外，如果不是您，他不會致身朝廷，而我不賢，沒有什麼優良的地方可言，卻因為機緣而能出入您的門下，在您門下接受教育有十六年。聽說您去世了，理應趕去奔喪弔唁，但因為留戀職位而沒有去，與古人高義相比實在太慚愧了，只好封寄祭詞到千里之外，以它來寄託我的哀思吧！它上可以代表天下百姓的悲痛心情，下可以哭出我對您的私情。嗚呼哀哉！ 祭柳子玉文 【題解】 這是蘇軾為悼念亡友柳子玉作的一篇祭文。文章開篇敘述柳子玉的身世經歷，然後敘及兩人的相交相識，最後對老友逝去表達了痛苦的思念之情。全文一氣呵成，自始至終貫穿著一個「情」字，令人感泣。 猗歟子玉①，南國之秀，甚敏而文②，聲發自幼。從橫武庫③，炳蔚文囿④，獨以詩鳴，天錫雄咮⑤。元輕白俗⑥，郊寒島瘦⑦。嘹然一吟⑧，眾作卑陋。 【注釋】 ①猗歟：嘆詞，表示讚美。 ②敏：聰敏。 ③從橫武庫：子玉在武略方面亦出類拔萃。從，通「縱」。 ④囿（yòu）：事物聚集的地方。 ⑤錫（cì）：通「賜」。賜給。咮（zhòu）：鳥口。 ⑥元輕白俗：元，元稹。白，白居易。均為唐代著名詩人。元稹和白居易的詩文有輕俗的特點。 ⑦郊寒島瘦：郊，孟郊。島，賈島。均為唐代著名詩人。孟郊和賈島的詩文有寒瘦的特點。 ⑧嘹：鳥鳴聲。 【譯文】 啊！子玉其人，南國之秀傑，非常聰敏，文章寫得好，其名聲從小就已聞於遠近。不僅武學上極有研究，文學方面更是造詣不低，子玉以其詩而聞名，如天賜一雄健的鳥口發出婉轉悅耳的聲音。您的詩，既有元稹和白居易詩文的輕靈通俗，又有孟郊和賈島詩文的寒勁峻瘦。您的詩文一吟誦，眾詩就顯出其卑陋處。 凡今卿相，伊昔朋舊，平視青雲，可到寧驟。孰雲坎軻①？白髮垂脰②，才高絕俗，性疏來詬③。謫居窮山，遂侶猩狖④，夜衾不絮⑤，朝甑絕餾⑥。慨然懷歸，投棄纓綬⑦，潛山之麓⑧，往事神後。道味自飴，世芳莫嗅，凡世所欲，有避無就。謂當乘除，並畀之壽⑨，云何不淑，命也誰咎？ 【注釋】 ①坎坷：不得志之意。 ②脰（dòu）：即脖子。 ③詬：辱罵。 ④猩：大猿。狖（yòu）：長尾猿。 ⑤絮：蓋被子。 ⑥甑（zēnɡ）：蒸器。餾（liù）：蒸熟為餾。 ⑦纓綬：即絲絛，用以承受印環。 ⑧潛山：在今安徽潛山西北。麓：山腳。 ⑨畀（bì）：給予。 【譯文】 大凡當今的卿相，多為您往昔的舊友，他們都如此快地得到升遷。誰知您一生坎坷，白髮垂肩，才高而出於俗世，性情內向疏於交際，以致遭到某些人的閒言。於是謫居於荒涼的山間，與猿猴為伴，晚上睡覺不蓋被子，早晚吃的極少，以此明其心志。昂昂然歸去，拋棄綬印，住於潛山山腳之下，任思維神馳於古往今來。在體驗道義中而自覺心曠神怡，卻不聞俗世中的芳香，凡為俗世之所欲，則避之唯恐不及。本來以為會時來運轉，並且會延年益壽，為何結果卻不好，命運是由誰來決定的？ 頃在錢塘①，惠然我覯②，相從半歲，日飲醇酎③。朝游南屏④，莫宿靈鷲⑤，雪窗飢坐，清闋閒奏⑥。沙河夜歸⑦，霜月如晝，綸巾鶴氅⑧，驚笑吳婦。會合之難，如次組繡，翻然失去，覆水何救？ 【注釋】 ①錢塘：今浙江餘杭。 ②覯（ɡòu）：遇見。 ③醇：酒名。據《西京雜記》，漢制以正月旦造酒，八月成，名曰九醇，一名醇酎（zhòu）。 ④南屏：山名，在今浙江餘杭。 ⑤莫：暮。靈鷲：寺名，在今浙江餘杭的飛來峰上。 ⑥闋（què）：量詞，樂曲每一次終止為一闋。 ⑦沙河：在餘杭區外，唐時錢塘江時常挾海潮衝擊陸地，以為災患，刺史崔彥曾乃開外沙、中沙、裹沙三河而決之，稱之為沙河塘。 ⑧綸巾：青絲所做的綬巾，為三國時諸葛亮所創。氅（chǎnɡ）：用羽毛製成的衣服。 【譯文】 憶起那一段與您在錢塘的時日，我見到您時，您一副充滿仁愛、安然的樣子，相處約有半年，每日裡對杯飲酒。早起遊覽南屏山，領略其秀美，夜晚就宿於靈鷲寺，空著肚子臨窗而坐，閒奏闋闋曲調。從沙河在夜晚趕回，皎月朗照如白晝，披綸巾穿鶴氅，使吳婦驚異發笑。然那次離別，再想會合竟是那樣的難，不料這期間您竟撒手西去，如同流出水又怎能收回？ 維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後來，匪友惟媾①。子有令子，將大子後，頎然二孫②，則謂我舅。念子永歸，涕如懸霤③，歌此奠詩，一樽往侑④。 【注釋】 ①媾（ɡòu）：婚姻。 ②頎（qí）然：長貌。 ③懸霤（liù）：屋檐水。 ④侑（yòu）：勸人（吃、喝）。 【譯文】 您雖已老，但聲名德行著於天下，慨嘆後來者，都是您的朋友親戚。您有出息的兒子，必將發揚光大您的品格，膝下又有兩個端正的孫子，稱我為舅。我懷念您永遠地歸去，眼淚禁不住像屋檐下的雨水般流淌，這裡我吟誦這篇奠詩來紀念您，獻上一樽苦酒來表達我對您的思念之情。 蘇轍 蘇轍簡介參見卷十五。 代三省祭司馬丞相文 【題解】 司馬丞相，即司馬光。司馬光在宋哲宗初年官拜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主持朝政，與秦漢丞相同，故稱。 本文是蘇轍代三省撰寫的一篇祭文。文章沒有追敘司馬光一生的生平事跡，而只是講述了元豐八年（1085）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臨朝後，司馬光作為舊黨領袖被重新起用，主持朝政，廢除新法這一短暫歷史過程中的史事。蘇轍與司馬光同屬守舊派，或許在蘇轍看來，元祐更化正是司馬光一生中最輝煌的一頁。於此可見蘇轍強烈的守舊意識。 三省為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的合稱，是當時的最高行政機關。 嗚呼！元豐末命①，震驚四方，號令所從，帷幄是望。公來自西，會哭於庭，搢紳咨嗟②，復見老成。太任在位③，成王在左④，曰予惸惸⑤，誰恤予禍？白髮蒼顏，三世之臣⑥，不留相予，孰左右民？公出於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歸歟歸歟！公畏莫當，遄返洛師⑦，授之宛丘⑧，實將用之。 【注釋】 ①元豐末命：指元豐八年宋神宗去世後，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聽政，召司馬光自洛陽入京師一事。 ②搢紳：士大夫。搢，通「縉」。 ③太任：周文王母親的名字。於周成王則為太祖母。這裡喻指太皇太后高氏。高氏為英宗皇后，於哲宗則為祖母。與太任同成王的親緣關係並不完全對應。 ④成王：周成王。這裡喻指宋哲宗。 ⑤惸惸（qiónɡ）：孤獨的樣子。 ⑥三世之臣：司馬光自仁宗寶應年間中進士，始入仕途。中經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故稱三世之臣。 ⑦遄（chuán）：快，迅速。 ⑧宛丘：地名。哲宗初詔司馬光知陳州。宋陳州治所在宛丘縣，即今河南淮陽。 【譯文】 哎呀！元豐末年詔命，震驚四面八方，皇上詔命所至，寄寓朝廷希望。公從洛陽入京，哭悼先帝於庭，縉紳無不嗟嘆，又見穩重老臣。太皇太后在位，年幼新君在旁，看我孤立無援，誰能憐我憂傷？看您白髮蒼蒼，先代三朝舊臣，不留京師輔我，誰來治理人民？丞相走在路上，百姓聚集歡呼，都說我的老人，歸來快快歸來！您言懼不敢當，急速回還洛陽，皇上授知陳州，實是準備起用。 公之來思，岌然特立①，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時當宅憂②，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絲③，眾比如櫛④，治亂之幾，間不容髮。公身當之，所恃惟誠，吾民苟安，吾君則寧。以順得天，以信得人，鋤去太甚⑤，復其本原。白叟黃童，織婦耕夫，庶幾休焉，日月以須。公乘安輿，入見延和⑥，裕民之言，之死靡他。 【注釋】 ①岌（jí）然：很高的樣子。 ②宅憂：天子居喪。 ③棼（fén）：紊亂。 ④櫛（zhì）：梳子，篦子。喻指排列細密的樣子。 ⑤鋤去太甚：當指元祐更化，司馬光等當政後，廢除熙寧、元豐新法之事。 ⑥延和：宋宮中便殿名。 【譯文】 您來這裡之後，巍然立於公堂，身如枯槁朽木，心如金玉磐石。當時天子居喪，您總恭謹不語，幾位朝中大臣，代理處置政事。政務紛繁如絲，樁樁排列如梳，治亂興亡時刻，真是間不容髮。您來以身擔當，所恃只是忠誠，百姓如若安定，君上自然安寧。順天得到天助，守信贏得民心，除去苛酷法令，恢複本來面目。白髮老人兒童，農家婦女男兒，將得休養生息，且待時間延續。您乘坐著安車，入宮叩見皇上，除了富民之言，至死不談其他。 將享合宮①，百辟咸事②，公病於家，臥不時起。明日當齋，公訃暮聞，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禮成不賀，人識君意，龍袞蟬冠，遂以往襚③。 【注釋】 ①合宮：即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養老等大禮均在此舉行。後宮室漸備，另在都城近郊東南建明堂，以存古制。 ②百辟：本為周朝諸侯國君的統稱。這裡用為官吏的總稱。 ③襚（suì）：贈予死者的衣服。古代除斂衣外，別有庶襚。親屬僚友所致衣服，陳而不用，大斂後加於屍上。 【譯文】 將要祭享明堂，百官各司其職，不意公病在家，臥床不能起行。明日就要齋戒，訃告傍晚傳來，天公降雨哭泣，京師百姓悲傷。明堂禮成不賀，人人能識君心，各色華貴衣物，贈予您做衣裳。 公之初來，民執弓矛，逮公永歸，既耕且耰①。公雖雲亡，其志則存，國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一毋隕，匪以報公，維以報君。天子聖明，神母萬年②，民不告勤③，公志則然，死者復生，信我此言。嗚呼哀哉！ 【注釋】 ①耰（yōu）：農具名。形如大木榔頭，用來搗碎土塊，平整土地。此處用作動詞，即播種後用耰來平土，掩蓋種子。 ②神母：當指太皇太后高氏。 ③勤：憂慮，擔心。揚雄《法言》：「民有三勤……政善而吏惡，一勤也；吏善而政惡，二勤也；政吏駢惡，三勤也。」 【譯文】 當初您回京師，百姓群情激昂，待您永遠逝去，百姓勉力耕稼。您雖已經逝去，遺志卻是永存，國有完備法制，朝有正直大臣。維護遵守成法，不讓一項廢墜，不必報答丞相，唯須報答君恩。天子神聖英明，太后萬壽無疆，百姓沒有憂愁，您的遺志如此，如若死者復生，必定信我此言。哎呀，好不令人傷心！ 王安石 王安石簡介參見卷九。 祭范潁州文 【題解】 本文是為范仲淹所寫的一篇祭文。范仲淹一生宦途曲折，但始終百折不撓。他所力倡的「慶曆新政」成為後來王安石變法的先聲，功不可沒。本文寫得感情真摯，不但可看成是後輩對前輩的緬懷，更可視為是對志同道合者的讚美。 「知潁州」是范仲淹生前所任的最後一個官職（實際未到任即已病逝），故文中稱為「范潁州」。 嗚呼我公，一世之師！由初迄終，名節無疵。明肅之盛①，身危志殖。瑤華失位②，又隨以斥。治功亟聞，尹帝之都。閉奸興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萬首俯趨。獨繩其私，以走江湖。士爭留公，蹈禍不慄。有危其辭，謁與俱出。風俗之衰，駭正怡邪。蹇蹇我初③，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興起，儒先酋酋④，以節相侈。 【注釋】 ①明肅：宋真宗皇后劉氏，諡號章獻明肅。真宗去世後，為皇太后，專國政。天聖七年（1029），仁宗率百官為皇太后上壽，范仲淹力言其非，不納。這句話說的就是這件事。 ②瑤華失位：是說郭氏被廢黜。瑤華，指宋仁宗皇后郭氏。當時中丞孔道輔與諫官御史范仲淹、段少連等人伏閣而爭。因此范仲淹等人被斥逐出外。 ③蹇蹇：正直。 ④酋酋：聚會。 【譯文】 哎呀先生，您真是一代的宗師！從始至終，您的名譽節操就沒有一點瑕疵。明肅太后當政時，您身處困境而志節不改。郭氏皇后失位，您又隨而被貶斥。您治理帝都開封，治績名聞天下。打擊奸邪扶持良善，就連幼兒稚子都為之歌唱歡呼。那些顯赫的權貴，也都俯首前趨表示順服。對私行不軌者繩之以法，人們可以放心地在外行走。讀書人爭著挽留您，冒著危險也不懼怕。有人以危言相傾，您讓他帶著名片一同退出。世風敗壞，讓正人君子寒心而使奸邪小人得意。您從開始就是忠心耿耿，竟然有人懷疑嗟嘆！您身體力行以正世風，仰慕者紛至沓來，您尊重讀書人，以克制自己為美德。 公之在貶，愈勇為忠，稽前引古，誼不營躬。外更三州，施有餘澤，如釃河江①，以灌尋尺②。宿贓自解，不以刑加，猾盜涵仁，終老無邪。講藝弦歌，慕來千里，溝川障澤，田桑有喜。 【注釋】 ①釃（shī）：分流，引導。 ②尋尺：尋尺之地。指很小的地方。 【譯文】 您在被貶斥的日子裡，以更加的勇敢作為忠誠，常常稽引古人前賢的事跡以自我勉勵，而不費心於交結朋友。出外任職經歷過三州，在那裡都給人民帶去恩澤，就好像引導江河之水去澆灌尋尺之地。不用嚴刑峻法，昔日的貪贓枉法者都能投案自首，就是大奸大滑者也能講仁義，到老也不再邪惡。那些說書賣藝者，也慕名前來而不遠千里，就是山溝河邊田裡的百姓也都歡歡喜喜。 戎孽猘狂①，敢我疆②，鑄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將於伍，後常名顯；收士至佐，維邦之彥。聲之所加，虜不敢瀕，以其餘威，走敵完鄰。昔也始至，瘡痍滿道，藥之養之，內外完好。既其無為，飲酒笑歌，百城晏眠，吏士委蛇③。 【注釋】 ①猘（zhì）：瘋狗，兇猛。 ②（yǐ）：侵犯。 ③委蛇：雍容自得的樣子。 【譯文】 胡虜兇猛猖狂，竟然敢侵犯我們的邊疆，先生接受印符領兵前往，成為一方的屏障。您從士兵中選拔將才，他們後來都名揚內外；您收攬士人作為輔佐，他們都成為國家的英才。名聲所到，胡虜不敢前來，就憑您的餘威，嚇跑了敵人保證了邊境的完備。當先生剛到的時候，滿路都是破敗景象，一片瘡痍，於是便盡力修復它治理它，最終使它變得完整而美好。事情完畢之後，全境一片歡歌笑語，百城平靜安穩，吏士們安閒自得。 上嘉曰材，以副樞密，稽首辭讓，至於六七。遂參宰相，厘我典常①，扶賢贊傑，亂冗除荒。官更於朝，士變於鄉，百治具修，偷墮勉強②。彼閼不遂③，歸侍帝側。卒屏於外，身屯道塞。謂宜耇老④，尚有以為，神乎孰忍，使至於斯！蓋公之才，猶不盡試，肆其經綸⑤，功孰與計？ 【注釋】 ①厘：修正。 ②偷墮勉強：苟且怠惰的人也能勉勵向上。 ③閼（è）：阻塞。 ④耇（ɡǒu）：高齡，長壽，年老。 ⑤經綸：治理國家的才能。 【譯文】 皇上稱讚說您是人才，讓您出任了樞密副使，您卻頓首推辭，次數不下六七。於是便做了宰相，修正制度典章，扶持賢能獎助英傑，治理冗亂的官場。於是朝廷的官員更換了，鄉野的讀書人也有了變化，眾多的事情置辦了，就是那些苟且怠惰的人也能自我勉勵堅持向上。那些人終於沒能阻住您，您回到了皇帝的身旁。最後您卻被擯斥在外，身經厄難道路不暢。我以為您應該高齡長壽，還能有所作為，誰想上天竟是這樣忍心，竟使事情到了這般模樣！先生的才能，還沒有完全發揮，如果能讓您盡展才智，那功績有誰能比得上？ 自公之貴，廄庫逾空。和其色辭，傲訐以容①。化於婦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敝綈惡粟。閔死憐窮，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於深？孰鍥乎厚？其傳其詳，以法永久。 【注釋】 ①訐（jié）：責難。 【譯文】 自先生尊貴以後，當時國庫已經空虛，您和顏悅色的言辭，使那些桀驁不馴的人也不得不寬諒含容。教化施於婦人，她們不再以珠玉為華麗，那些貴族公子，也能儉樸得穿舊食粟。同情死者憐憫窘迫，在這些事情上您最捨得，您使得多少孤女得以出嫁，又使多少孤男能有室家。誰能比您埋得更深？誰的墓碑能比您的雕刻得更厚？詳盡地留下您的事跡，讓世人效法到永久。 碩人今亡，邦國之憂，矧鄙不肖①，辱公知尤。承凶萬里，不往而留，涕哭馳辭，以贊醪羞②。情強酷似韓公，特詼詭天然之趣不及爾。 【注釋】 ①矧（shěn）：況且，何況。 ②醪（láo）：濁酒。 【譯文】 偉人現在死了，這可以說是國家的憂患，像我這樣的不肖之人，真怕讓先生的名譽受到羞辱。萬里之外接到了凶訊，我沒有前往而在原地停留，痛哭流涕，我寫下了這篇悼詞，讓它作為祭禮去配那祭祀的醪饈！情感強烈酷似韓公，但詼詭天然之趣不及韓公。 祭歐陽文忠公文 【題解】 歐陽修是北宋初期文壇領袖。歐氏去世後，時人寫過不少祭文。在這篇祭文中，王安石盛讚了歐陽修的學識文章，及「果敢之氣、剛正之節」，並寄以仰慕、懷念之情。文章以議論張本，文筆簡潔，情韻綿邈。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①，況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②？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質之深厚③，智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④，故充於文章⑤，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⑥，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⑦，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⑧，淒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注釋】 ①期：指望，期盼。 ②安：怎麼。 ③器質：氣度和品質。 ④學術：學問和道術。 ⑤充：充斥。 ⑥積：積澱。 ⑦發：流露，抒發。 ⑧清：清亮，清澈。音：聲音。幽：悠長。韻：韻調。 【譯文】 對世事中人力可為的事情，尚且不可有太多的期盼，更何況是渺茫的天理，又怎麼可以去推斷呢？先生生前能聞名當代，死後又為後世傳頌，如果能夠這樣就行了，又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呢？像先生這樣具有深厚的氣度和品質、高遠的智慧和學識，又輔之以精微的學問道術，所有這一切充斥於文章，見之於議論，更顯得豪邁剛健俊偉，奇思妙想精妙而又瑰麗。積澱於內部的，如同蓄滿水的江河那樣浩蕩；散發在外部的，好像日月的光輝那樣燦爛。那清澈的音色優美的韻調，就像飄忽的風急速的雨突然來到，是那樣的淒迷；那雄辯的措辭宏闊的論辯，如同輕車駿馬在奔跑前馳，是那樣的快捷。世間的讀書人，無論是認識還是不認識先生的，讀了他的文章就一定會了解他的為人的。 嗚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復，感世路之崎嶇，雖屯邅困躓、竄斥流離而終不可掩者①，以其公議之是非，既壓復起，遂顯於世。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臨朝之末年，顧念後事，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策，從容指顧②，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處進退，又庶乎英魄靈氣，不隨異物腐散③，而長在乎箕山之側與潁水之湄④。然天下之無賢不肖，且猶為涕泣而歔欷⑤，而況朝士大夫、平昔游從，又予心之所嚮慕而瞻依！ 【注釋】 ①屯邅（zhūn zhān）：難行不進的樣子，喻處境不利，進退兩難。困躓（zhì）：窘迫，受挫。竄斥：貶竄斥逐。掩：遮掩。 ②指顧：手指目視，比喻迅速。 ③異物：屍體。 ④箕山之側、潁水之湄：指歐陽修有隱士的氣節。 ⑤歔欷（xū xī）：哀嘆抽泣聲。 【譯文】 唉！自從先生走上仕途四十年，其間上下往復，感慨世路的坎坷不平，雖然曾經歷盡艱險挫折，遭受貶逐而輾轉流離，但終於還是遮掩不住，是因為先生所議的是非，雖然可以一時壓住而終能重新起來，最終顯示於世人。果斷勇敢的意氣、剛健正直的氣節，到晚年而不衰減。當仁宗皇帝的末年，考慮到身後的大事，認為像先生這樣的人可以將社稷的安危寄託給他。等到定計決策，從從容容手指目視，立定大計，一時之間可以論定千載之事。功成名就之後，不居功而離開。他無論出處進退，其英魄靈氣將不隨屍體腐朽而消散，而長存於箕山之側與潁水之濱。天下不賢、不肖之人，尚且都為他流淚而嘆息，更何況朝廷士大夫、平時同游共處的人，像我這樣一直心懷敬慕而希望能夠仰仗依託他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而臨風想望不能忘情者①，念公之不可復見，而其誰與歸？ 【注釋】 ①想望：思念。 【譯文】 唉！盛衰興廢的道理，從古都是這樣，然而臨風思念，不能忘懷的，是不能再與先生相見，我將歸心於誰呢？ 祭丁元珍學士文 【題解】 丁元珍，生平事跡不詳。本文追念丁氏對自己的護愛之情，對他的死致以哀辭。 我初閉門，屈首《書》《詩》①，一出涉世，茫無所知。援挈覆護②，免於阽危③；雍培浸灌④，使有華滋⑤。微吾元珍，我殆弗殖⑥，如何棄我，隕命一昔⑦！以忠出恕，以信行仁，至於白首，困厄窮屯⑧。又從擠之⑨，使以躓死⑩，豈伊人尤？天實為此。有槃彼石(11)，可志於丘，雖不屬我，我其徂求。請著君德，銘之九幽(12)，以馳我哀(13)，不在醪羞(14)。 【注釋】 ①屈首《書》《詩》：埋頭攻讀《尚書》《詩經》等儒經。 ②援挈：提攜幫助。覆護：保護。 ③阽（diàn）危：危險。 ④雍培浸灌：栽培澆灌。 ⑤華滋：鮮花的生長。華，同「花」。滋，生長。 ⑥殖：同「植」。成長。 ⑦隕命：死。 ⑧困厄窮屯：困苦頓厄窘迫，指不得志。 ⑨擠：排擠。 ⑩使以躓（zhì）死：這句話意思是說丁元珍一生坎坷，最後困厄而死，這其中不僅僅是人為因素所致，好像上天也在跟他過意不去。躓，跌倒，比喻失敗、挫折。 (11)槃：同「磐」。 (12)九幽：指陰間。 (13)馳：奔騰，這裡是表達的意思。 (14)醪羞：珍饈，美味佳肴。醪，美酒。羞，同「饈」。 【譯文】 當初我閉門讀書，埋頭攻讀《尚書》《詩經》，剛踏入社會涉世不深，對人事茫茫然一無所知。是您提攜保護，我才免於危難；是您的栽培澆灌，才有鮮花的生長。如果沒有元珍先生，大概我是不會成才的，為什麼您卻拋下我，殞命於一夕！您以忠誠寬恕行事，以信用推行仁義，一直到白髮蒼蒼，困苦厄難窘迫重重。又有別人排擠，使您窘迫而死，難道只是人為嗎？上天實在難辭其咎！有磐石，可以立於墓前，雖然石頭不屬於我，我可以把它取來。就讓我在那磐石上著錄先生的德行，讓九泉之下也能銘記，以此來表達我的哀思，用不著美酒和珍饈。 祭王回深甫文 【題解】 王回，字深甫，宋理學家，是王安石的摯友。本文深寓哀情，筆意飄忽，極為靈動。 嗟嗟深甫①，真棄我而先乎？孰謂深甫之壯以死，而吾可以長年乎②？雖吾昔日，執子之手，歸言子之所為，實受命於吾母，曰：「如此人，乃與為友。」吾母知子，過於予初，終子成德③，多吾不如。嗚呼天乎！既喪吾母，又奪吾友，雖不即死，吾何能久？搏胸一痛④，心摧志朽，泣涕為文，以薦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 【注釋】 ①嗟嗟：嘆詞，「哎呀」。 ②長年：年歲長久。 ③成德：成就的道德。 ④搏：捶打。 【譯文】 哎呀深甫，真的就棄我而去了嗎？誰說深甫以英年早逝，而我就能長壽呢？我當年曾拉著您的手和您成為朋友，回家後談起您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我是從母親那兒接受的命令，因為母親曾對我說：「像這樣的人，你應該同他做朋友。」我母親了解您，勝過當初我對您的了解，終於您成就了德行，多數是我趕不上的。唉，是天意嗎？我的母親剛剛過世，又奪去我的摯友！雖然現在我不會馬上就死，我還能活多久？捶胸頓足的悲痛，使我的心志已經崩摧腐朽，我是淚流滿面為您寫作銘文，為您敬獻酒食。哎呀深甫，您是否知道？ 祭高師雄主簿文 【題解】 作者與高師雄交往深厚。為好友做祭文，感情自是極為沉痛。文筆簡練，又使老友形象躍然紙上，讀來倍覺親切有味。 我始寄此，與君往還①，於時康定、慶曆之間②。愛我勤我，急我所難。日月一世，疾於跳丸。南北幾時，相見悲歡！去歲憂除③，追尋陳跡，淮水之上，冶城之側④，握手笑語，有如一昔。屈指數日，待君歸舲⑤，安知彌年⑥，乃見哭庭？維君家行，可謂修飭⑦，如其智能，亦豈多得！垂老一命，終於遠域，豈惟故人，所為嘆惜！撫棺一奠，以告心惻⑧。 【注釋】 ①往還：交往。 ②康定：宋仁宗年號（1040—1041）。慶曆：宋仁宗年號（1041—1048）。 ③憂除：指居喪期滿。 ④冶城：今南京秦淮區朝天宮一帶，是春秋末年吳王夫差在今南京城西的一個小土山上築起的一座土城。 ⑤舲（línɡ）：有窗的小船。 ⑥彌年：經年。 ⑦修飭：修整嚴飭。 ⑧惻：悲傷。 【譯文】 從我寄居此地，開始與你交往，當時是在康定、慶曆年間。你關心我勸勵我，急我所難。歲月易逝，快如跳動的彈丸。你我南北異地，幾時能夠相見一面，那時又有多少的悲喜！去年我居父母喪期滿後，追尋過去的足跡，仿佛看到當年你我在淮水之上、冶城之側，握手笑語的情景，那場面就好像發生在昨天。我屈指計算日期，等待你歸來的船帆，怎會知道經年以後，竟見到了哭聲滿庭的場景？你的家風整飭，可謂治家有方，像這樣的才智能力，又怎麼會多見！以你垂老一命，竟客死遠域，難道只有故舊，才會為你嘆惜！撫棺祭奠，以告訴你我心中的悲悽。 祭曾博士易占文 【題解】 曾易占，北宋天聖年間（1023—1032）進士，歷任太子中允、大常丞，後任知縣。為官中正不阿，有治績。後病卒。本文祭奠曾氏，極為其命運不濟哀嘆。 嗚呼！公以罪廢，實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①。命與才違，人實知之；名之不幸，知者為誰？公之閭里，宗親黨友，知公之名，於實無有。嗚呼公初，公志如何？孰雲不諧，而厄孔多②？ 【注釋】 ①命：命運，命數。 ②孔：很。 【譯文】 唉！先生被冠以罪責而廢黜，實在是不幸；最終還是在困頓中早逝，也只能說是命了。命運與才能不相符合，大家實際上都知道的；而先生名譽不幸受辱，又有誰知道呢？先生的鄰里、宗族、親戚、朋友，都知道先生的名望，加於您的罪名實在是莫須有。唉，先生當初的志向是怎樣的呢？誰說那是不相宜的？只是厄運特別多罷了。 地大天穹，有時而毀；星日脫敗，山傾谷圮①。人居其間，萬物一偏，固有窮通，世數之然②。至其壽夭，尚何憂喜？要之百年，一蛻以死③。方其生時，窘若囚拘；其死以歸，混合空虛④。以生易死，死者不祈，惟其不見，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後⑤，惟彼生者，可無甚悼。嗟理則然，其情難忘，哭泣馳辭，往侑奠觴⑥。 【注釋】 ①「地大天穹」幾句：用自然界也會發生巨變，來比喻人生不會平坦如砥，因此對待人生中的悲歡離合，要能有一個釋然的情懷。圮（pǐ），毀壞，坍塌，傾覆。 ②「人居其間」幾句：緊承上文，意思是人只不過是自然界萬物的一部分，本來就存在著窘迫與顯達兩種命運，這也是運數的必然。偏，部分，種類。固，本來。窮，窘迫，與「通」相對。通，顯達。世數，命數，運數。 ③蛻（tuì）：道家認為修道者死後留下形骸，魂魄散去成仙，稱為屍解，也稱「蛻」。後用以為死的諱稱。 ④混合：合併，融合。空虛：佛教指超乎色相現實的境界。 ⑤隆：使興旺，振興。 ⑥侑（yòu）：配享。觴（shānɡ）：酒器。 【譯文】 天地廣大空闊，經過一段時間也不免有巨大的破壞發生；星日會脫軌崩壞，山體將傾斜滑坡。人居於天地之間，只是萬物的一個種類，本來就有窘迫與顯達之分，這也是命數的必然。至於說到人的長壽與短命，還有什麼可憂和可喜的呢？就是您壽過百歲，也不免一死。當他活著的時候，窘迫得像被囚拘的犯人；等到他死而魂歸陰間，一切都化為空虛烏有。以活著去換取死亡，這並非死者所願，只是人們看不到罷了，這才是活著的人的悲哀。先生您現在已有了兒子，能夠興旺您的家族，希望那些活著的人，不要太過於悲傷。論道理應該是這樣，然而感情上卻難以忘懷，哭泣著寫下這篇辭章，作為祭奠的配享。 祭李省副文 【題解】 李省副，生平事跡不詳。本文雖然短小，但包含了強烈的感情。由於作者同李省副交情很深，所以當聽到他的死訊時，開始還有點不大相信。寥寥數語，我們卻可以了解到李省副在士大夫中享有一定的名望。 嗚呼！君謂死者必先氣索而神零①，孰謂君氣足以薄雲漢兮②，神昭晰乎日星③，而忽隕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寧！惟君別我，往祠太一④，笑言從容，愈於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⑤，歸鞍在途，不返其室。訃聞士夫，環視太息，矧我於君⑥，情何可極！具茲醪羞⑦，以告哀惻⑧。 【注釋】 ①氣索：氣息蕭索，氣息奄奄。神零：精神凋零。 ②薄：迫近。 ③神：神態。昭晰：清晰，清楚。 ④祠：春祭。太一：此處指太一真神。亦作「泰一」。 ⑤孔：非常，很。秩：官秩，級別。 ⑥矧（shěn）：況且，何況。 ⑦具：準備。醪羞：酒菜。 ⑧告：告慰。哀惻：悲哀的心情。 【譯文】 唉！您曾說過將死的人一定先是氣息奄奄，精神凋落，誰會想到您氣息充足上逼霄漢，精神清醒超過太陽星辰的光曦，卻忽然殞命黃泉不能保持健康長壽！記得您與我握別，前去祭祀太一真神，言談笑語，比平時還要從容不迫。事情完畢之後，即將提升官位，已經踏上歸途，沒想到卻沒有來得及返回家裡。士大夫們聽到這個訃聞，顧望四周發出長長的嘆息，何況是我和您，那種感情又有什麼能比得上！準備了這些酒菜來祭奠，告慰您在天之靈還有我愁哀的心情。 祭周幾道文 【題解】 王安石與周幾道從小就相識，並成為好友。在生活中，周幾道處處關心、愛護他，因此對這樣一位老友的突然死去，雖然事實上能接受，但感情上卻還難以接受，當周幾道的兒子來報喪時，「舉屋驚呼」。 初我見君，皆童而幘①，意氣豪悍，崩山決澤。弱冠相視②，隱憂困窮，貌則侔年③，心頹如翁。俯仰悲歡，超然一世，皓髮黧馘④，分當先斃⑤。孰知君子⑥，赴我稱孤⑦，發封涕洟，舉屋驚呼！行與世乖，惟君繾綣⑧，吊禍問疾，書猶在眼。序銘於石，以報德音。設辭雖褊⑨，義不愧心。君實愛我⑩，祭其知歆(11)！ 【注釋】 ①幘（zé）：頭巾。 ②弱冠：古時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體還未壯，故稱弱冠。 ③侔（móu）：相當。 ④黧（lí）：灰黑色。馘（ɡuó）：面，臉。 ⑤分當先斃：大意為按說應當是我先死。 ⑥君子：您的兒子。 ⑦稱孤：說父親死了。喪父曰孤。 ⑧繾綣（qiǎn quǎn）：情深意厚。 ⑨褊（biǎn）：褊狹。 ⑩愛：愛護。 (11)歆（xīn）：古時稱祭祀時鬼神享受祭品的香氣。 【譯文】 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們都還是童稚之年，當時你意氣豪邁，仿佛能使山崩澤決。等到弱冠之年再相互看一看，隱隱覺得憂傷而又窘迫，從面貌上看雖然和年齡相當，而心境卻已頹唐如同老翁。俯仰人間悲傷和歡樂，超然獨處世外，白髮黑臉，按說應該是我先死。誰想到你的兒子，趕到我這兒說你已過世，看到他頭髮紛亂淚流滿面，整個屋裡的人都吃驚號呼！我的行事與世不同，只有你對我情深意厚，對我的關心問候，那些書信還近在眼前。就讓我在碑石上寫下銘文，去回報你的恩德。措辭可能有些偏狹，意義卻無愧你心。你確實是愛護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在祭祀你！ 祭束向原道文 【題解】 本文是為了祭奠友人束向原道（《臨川文集》作「元道」）。作者同墓主曾經同學共事，來往密切，友情篤厚。本文回憶了束向求學入仕的一生，稱讚了他的治績，也表達了對他的深切懷念。 嗚呼束君！其信然耶①？奚仇友朋，奚怨室家？堂堂去之②，我始疑嗟。惟昔見君，田子之自，我欲疾走，哭諸田氏。吾縻不赴③，田疾不知，今乃獨哭，誰同我悲？ 【注釋】 ①信：消息。 ②堂堂：公然地。 ③縻：為……纏擾，為……羈絆。 【譯文】 唉，束先生，那消息是真的嗎？你是對朋友有仇怨，還是對家裡有怨氣？怎麼就這樣公然離開了我們，我真的開始有點懷疑和感慨了。記得當年碰見你，是因為田氏的兒子來報喪，我本想趕快去哭祭田氏。可是後來因為被他事羈絆沒有去，田氏那麼快就離我們而去並不能了解這個原因，現在輪到我一個人哭泣，有誰來同我一道傷悲？ 始君求仕，士莫敢匹，洪洪其聲，碩碩其實。霜落之林，豪鷹俊鸇①，萬鳥避逃，直摩蒼天②。躓焉僅仕，後愈以困，洗藏銷塞③，動輒失分④。如羈駿馬，以駕柴車，側身墮首⑤，與蹇同芻⑥。命又不祥⑦，不能中壽。百不一出，孰知其有？ 【注釋】 ①鸇（zhān）：鷂屬鳥名。又名「鶥風」。兇猛，捕食小鳥、野兔等。 ②摩：迫近，接近。 ③洗、銷：洗去、消融，這裡都是揭開、除去之意。藏、塞：隱蔽著的、不通的。 ④輒：就。失分：不恰當。比喻束向在處理社會關係上，由於不通人情世故，所以舉措失宜。這裡是用來讚譽束向不同流合污。 ⑤墮：低下。 ⑥蹇：指劣馬。芻：反芻，食。 ⑦祥：吉祥。 【譯文】 當年你剛開始踏上仕途，沒有哪個仕人能與你匹敵，聲勢是那麼浩大，成績是那樣的豐碩。就好像是秋霜打過的樹林，雄鷹健鷂在振翅高飛，直衝蒼天，小鳥們都紛紛逃避。剛出仕不久，你就受到了挫折，後來愈加困窘，因為你不通人情世故，所以一舉一動都不合時宜。就好像駿馬被套住去拉柴車，側著身子低著頭、與那些劣馬同槽而食。你的命又不好，連中壽都沒有達到。百人當中也不會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誰又能知道會有這樣的事出現？ 能知君者，世孰予多①？學則同游，仕則同科。出作揚官，君實其鄉，傾心倒肝，跡斥形忘。君於壽食，我飲鄞水②，豈無此朋？念不去彼。既來自東，乃臨君喪，陰宮③，梗野榛荒。東門之行，不幾日月，孰雲於今，萬世之別？嗟屯怨窮，閔命不長，世人皆然，君子則亡。予其何言？君尚有知，具此酒食，以陳我悲。 【注釋】 ①世孰予多：「孰予」，古漢語中常用句式，意思是「誰比我……」。 ②君於壽食，我飲鄞水：你在壽州吃飯，我喝的是鄞州的水。意即你在壽州任職，我在鄞州做官。壽，壽州。鄞，鄞州。 ③（bì）：幽深的樣子。 【譯文】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了解你？想當年我和你共同遊學，又是同一科中舉。後來你到揚州做官，那兒是你的家鄉，你在那兒真是嘔心瀝血，廢寢忘食，是那樣的盡心盡職！再後來你到壽州任職，我則在鄞州做官，難道那裡沒有朋友？可我們彼此思念著。我從東面趕來，參加你的喪禮，我想那幽幽的陰間，一定荒榛遍地。想想不久以前，我們還在一起作東門之行，誰會想到今天，卻成了萬世的永別？感傷你經歷的艱難，悲嘆你的窘迫不堪，又惋惜你沒能長壽，世人都還是老樣子，你卻就這樣死去。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如果你亡靈有知，就看看我為你準備的酒食，還有我滿腔的傷悲。 祭張安國檢正文 【題解】 張安國是王安石兒子的好朋友，又是他的下屬。作為上司，王安石尤其欣賞他的才能與政績，因此對他的英年早逝，王安石感到很悲哀，其中既有對人才的惋惜，也有長輩對於晚輩的呵護之情。所謂「白髮人送黑髮人」，令人心傷。 嗚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久矣，豈今於君始悼嘆其如此？自君喪除，知必顧予①，怪久不至，豈其病歟？今也君弟，哭而來赴。天不姑釋一士②，以為予助！何生之艱，而死之遽③！ 【注釋】 ①顧：看，顧望。 ②姑：姑且。釋：放過。 ③遽：迅速，快速。 【譯文】 唉！好人不一定能得到幸福，這種事已經是由來已久了，為什麼現在才會因為你的去世而感嘆世事如此呢？自從你居父母喪期已滿，我料想你一定會來看我，我正奇怪為什麼那麼長時間你還沒有來，難道是你病了嗎？今天你的弟弟突然哭著來到我家報喪。上天為什麼不姑且放過一個讀書人，以讓他做我的助手！為什麼活著是那麼的艱難，而死去又是那麼的急速！ 君始從我，與吾兒游，言動視聽，正而不偷①，樂於饑寒，惟道之謀。既掾司法②，議爭讞失③，中書大理，再為君屈。遂升宰屬，能撓強倔，辯正獄訟，又常精出。豈君刑名，為獨窮深？直諒明清，靡所不任④。人恌莫知⑤，乃惻我心⑥。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己；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⑦。能人所難，可謂君子。 【注釋】 ①偷：苟且，怠惰。 ②掾司法：即任司法掾。掾，屬員。 ③讞（yàn）：案件。 ④任：擔當，勝任。 ⑤恌（tiāo）：輕佻，輕薄。 ⑥惻：讓……悲傷。 ⑦孺慕：幼稚，少小。 【譯文】 你從跟隨我開始，就與我的兒子同游共處，言行舉止，正派而不苟且，在饑寒中依然很樂觀，一心只為了謀求道義。被任用為司法掾以後，對於案件的失誤之處常常辯爭改正，使得中書省大理寺的官員，兩次為你而改變判決。於是提升為宰相府的僚屬，又能夠改變當權人物固執的觀點，爭辯糾正案件訴訟，常常有很精深的見解。難道你是專門研究刑名之學的，所以才能獨自達到如此高深的程度？你正直寬容光明正大而又廉潔，沒有什麼職務不能勝任。但是世人都輕佻無知並不能了解你，這實在讓我很傷心。你的仁義可謂到了頂點，勇敢施為時忘記了自己的安危；你的孝道可謂到達了極點，從少小時節一直到你去世，始終如一。你能夠做到別人難以做到的事情，可以稱得上是君子了。 嗚呼！吾兒逝矣，君又隨之，我留在世，其與幾時？酒食之哀，侑以言辭①。 【注釋】 ①侑（yòu）：配享，從祀。 【譯文】 唉！我的兒子死了，你又隨他而去，我孤單地留在這個世上，又能有多少時間呢？我以酒食寄託哀思，並用文辭表達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