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五·書牘之屬二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與孟尚書書 【題解】 孟尚書即孟簡。《舊唐書·憲宗紀》載:元和十三年五月,「以戶部侍郎孟簡檢校工部尚書、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故信中稱孟簡為「孟尚書」。元和十四年,韓愈由諫迎佛骨事貶潮州,和當地僧人大顛交遊甚好,人們傳言他信奉了佛教;十四年冬韓愈遷到袁州,第二年,孟簡寫信提到這事,韓愈於是寫這封信回答他。 此文理足氣盛,浩如江海,雖千轉百折,雄肆之氣不變,當屬韓愈散文中一流作品,可以和《原道》相併而讀。 愈白:行官自南回①,過吉州②,得吾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番,忻悚兼至③。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伏惟萬福④! 【注釋】 ①行官:唐制,刺史、節度使有行官,主將命,往來京師及鄰道。此處指韓愈任袁州刺史之行官。 ②吉州:治廬陵縣,今江西吉安。元和十五年,太子賓客分司孟簡貶作吉州司馬。 ③忻悚(xīn sǒnɡ):恐懼。忻,同「欣」。 ④伏惟:下對上陳述己見時所用敬辭。 【譯文】 韓愈啟白:行官從南繞回,路過吉州,得到兄長您二十四日親寫的信札,使我喜懼同生。不知入秋以來您睡眠飲食如何,在此恭祝您多福! 來示雲①: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②,此傳之者妄也。潮州時③,有一老僧,號大顛④,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往來。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⑤,留衣服為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⑥。孔子云:「丘之禱久矣⑦。」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冊⑧,可效可師⑨。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⑩,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11)。何有去聖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求福不回(12)。」《傳》又曰:「不為威惕,不為利疚(13)。」假如釋氏能與人為禍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況萬萬無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於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注釋】 ①來示云:來信說。示,敬稱他人來信。 ②少:稍,略微。 ③潮州:治海陽縣,今廣東潮陽。 ④大顛:《景德傳燈錄》卷十四曰:「潮州大顛和尚,初參石頭(希遷大師),言下大悟,後辭往潮州靈山隱居,學者四集。」靈山在潮陽縣西。 ⑤袁州:治宜春縣,今江西宜春。 ⑥福田:《法苑珠林·福田篇》:「《優婆塞戒經》云:佛言世間福田凡有三種,一報恩田;二功德田;三貧窮田。」世間法言,廣植福田,可得種種善報。 ⑦孔子云:「丘之禱久矣」:見《論語·述而》篇。意謂修德明心即為禱祝薦神。 ⑧方冊:書籍。方,板。冊,借作策意,策,簡也。 ⑨效、師:仿效,師法。 ⑩「仰不愧天」幾句:《孟子·盡心上》曰:「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意謂心地光明坦蕩,無所愧疚。 (11)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周易·坤·文言傳》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12)愷悌君子,求福不回:見《詩經·大雅·旱麓》。不回,不違背祖先之德。《毛詩》中「愷悌」亦作「豈弟」。 (13)不為威惕,不為利疚:見《春秋左傳》哀公十六年「不為利諂,不為威惕」。疚,不安。惕,恐懼擔心。 【譯文】 來信說,有人傳言韓愈近來有點信奉佛教了,這是傳言的人胡說。在潮州的時候,有一個年老僧人,法號大顛,很聰明,懂得道理。我處於偏僻之所沒有談得來的人,所以就把他從山中召請到州城中,留住了十來天。他的確能夠將名利形骸置於一旁,自得理趣,不被雜事外物侵入擾亂心境。和他談話,雖然不完全理解,但也覺心胸無所滯礙,清明高遠。我因此認為此乃難得之人,便和他來往。等前去海上祭拜神靈時,就登訪他的住所。到遷移袁州時,又留贈衣服作為告別之禮,這是人之常情,並非尊崇信仰他們的教法,謀求福田和種種善報。孔子說:「丘之禱久矣。」凡是君子行事修身,都自有一定之規。聖賢所事之業,全都列記在書籍之中,可以效仿師從。抬頭不覺有愧於天,俯身不覺有愧於人,內視不覺有愧於良心,積累善惡,福禍就自然隨之而來。哪裡能拋棄聖人之道,丟棄先王法度,卻去追隨於蠻邦的教法,來謀求福田和善報呢?《詩經》不是說了嗎?「愷悌君子,求福不回。」《春秋左傳》也說:「不為威惕,不為利疚。」倘若佛教能夠給人們製造禍福,就不會被守循大道的君子所畏懼,況且也絕沒有這樣的道理。再說他們的佛,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做事像君子還是小人呢?如果是君子,一定不會隨意把災禍降加給遵循大道的人;如果是小人,他的身體已經死滅,他的鬼魂也自然不會靈驗。天地神祇,都清清楚楚地布列四周,無法欺騙瞞哄,又怎肯讓他的鬼魂任意在此作威作福呢?進一步說,退一步言,都毫無根據,卻信奉他,也真讓人疑惑不解。 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①。」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②,禮樂崩而夷狄橫,幾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③。」揚子云云:「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④。」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⑤,稍求亡書⑥,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⑦,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於是大壞⑧,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於今,泯泯也⑨。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⑩?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11)。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12),為此也。漢氏已來,群儒區區修補(13),百孔千瘡,隨亂隨失(14),其危如一髮引千鈞,綿綿延延(15),浸以微滅(16)。於是時也,而倡釋、老於其間,鼓天下之眾而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旁(17),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毀其道,以從於邪也? 【注釋】 ①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見《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著。」 ②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九法:九疇之法。(dù):敗壞。 ③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見《孟子·滕文公下》。距,即「拒」。 ④「揚子云雲」幾句:見揚雄《法言·吾子篇》。辟,開啟,開闢,亦即駁斥意。廓如,謂其廣大可通。 ⑤除挾書之律:廢除關於藏書治罪的律令。秦律,敢有挾書者族。 ⑥稍求亡書:《漢書·藝文志》:「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 ⑦「故學士多老死」幾句:此謂古文學者和今文學者之爭。 ⑧二帝:堯、舜。三王:夏、殷、周之禹、湯、文王。 ⑨泯泯:紛亂意。 ⑩空言無施,雖切何補:只是言教卻無從實施,儘管急切又有什麼用處呢? (11)左衽:謂夷狄之人。衽,衣襟。侏離:蠻夷語聲。 (12)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孟子·滕文公下》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波行,以承三聖者。」推孟子於禹同本於此處。 (13)區區:小意。 (14)隨亂隨失:隨即被整理隨即又遺失。 (15)綿綿延延:危長而不絕。 (16)浸:逐漸。 (17)質:評斷。 【譯文】 而且韓愈不敬助佛教卻拼力排斥它,也有自己的道理。孟子說:「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朱、墨子之說交替雜出使聖賢之道不昭明,三綱淪落九法敗壞,禮樂制度崩潰而蠻夷之術橫行,離禽獸還能差多遠呢?所以說:「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揚雄說:「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楊、墨之道行於天下,大道淪廢,幾近數百年之久,直至秦代,終於毀滅了先王法度,燒除經典,坑殺儒士,天下於是大亂。等秦代滅亡,漢朝興起至於百年,還不知道修習彰明先王之道。這之後才開始廢除藏書治罪的律令,逐漸下令搜尋亡失的書冊,招徠習儒之士,經典雖說稍稍獲得了一些,可還是殘少缺失有十分之二、三。這樣,由於習學儒術的人大多或死或老,新修的人又看不到完整的經書,不能全然了解先王的法度、史實,各自抱守片面之見,彼此分隔背離,既不全面也不客觀。二帝三王、諸多聖人之道就這樣被破壞得十分厲害,以至於後來的修習者沒有可以探究追隨的,直到今天,還是紛亂不明。禍根就在於楊、墨學說泛濫天下卻控制不住。孟子即使賢能聖明,但不能獲得合適的職位,只好空論言教而無以實施,儘管急切努力又有什麼用處呢?但是幸而有他的言論,當今的修習者還懂得宗奉孔子,崇尚仁義,推重王道一統,鄙薄割據稱霸。可那些述行大道的經典法度還都是滅亡得不到拯救,壞爛得不到輯錄,只能說存留了千分之十,百分之一,哪裡有什麼揚雄所說的大道暢通無阻啊!然而如果沒有孟子,人們恐怕將更要統於夷族異道了。所以我曾經推崇尊重孟子,認為他的功勞不在大禹之下,就是這個原因。漢朝以後,群儒小修微補,整個儒道百孔千瘡,一時被整理一時又散失,危險得像用一根頭髮牽引千鈞重物,就這樣綿延斷續,逐漸臨於衰微滅亡。在這種時候,卻去倡導釋、老之說,鼓動天下民眾追從。唉,這也太不道德了!釋、老的危害要超過楊、墨,我韓愈的賢能比不上孟子。孟子尚且不能在大道尚未亡失以前有所補救,韓愈卻想在大道已經崩壞之後力挽危勢。唉,那也太不自量力了,並且在他由此而身處危境時,沒有誰肯拼力以死相救啊!即便如此,讓大道由我韓愈傳延其基本輪廓,哪怕此身滅死也絕無遺憾。天地鬼神,在天上看著,在身旁評斷,我又怎能因為一次挫折,就放棄所追尋的大道,信奉邪法呢? 籍、湜輩雖屢指教①,不知果能不叛去否②。辱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③,惟增慚懼,死罪死罪④!愈再拜。 【注釋】 ①籍、湜:指張籍、皇甫湜。 ②果:終究。叛去:謂其事佛棄儒。 ③不獲承命:不能受命。 ④死罪死罪:謂不能承受孟簡之命,與之相違,故稱此以自謝。 【譯文】 張籍、皇甫湜這些人我雖然屢屢指點教導,可不知是否終究不背離所教。承蒙您對我眷顧厚愛,我卻不能聽從誨命,只能增添慚懼之心,死罪死罪!韓愈再拜。 與鄂州柳中丞書 【題解】 柳中丞,名綽。以御史中丞出為湖南觀察使。元和十年(815)徙鄂岳觀察使,討伐吳元濟時,詔發鄂岳兵五千,聽命安州刺史李聽帳下,柳綽說:「朝廷謂吾儒生不知兵邪?」請求自行率兵,引兵渡江後,作戰謀劃如古代名將,每戰輒勝。 此文作於元和十年(815),時韓愈任知制誥。信中對柳綽慷慨從戎大加讚頌,同時又誡之以「臨敵重慎,誡輕出入」。關懷之情亦躍然紙上。 淮右殘孽①,尚守巢窟,環寇之師②,殆且十萬③。瞋目語難④,自以為武人不肯循法度⑤,頡頏作氣勢⑥,竊爵位,自尊大者,肩相摩,地相屬也⑦。不聞有一人援桴鼓、誓眾而前者⑧,但日令走馬來求賞給⑨,助寇為聲勢而已! 【注釋】 ①淮右殘孽:指淮蔡吳元濟。 ②環寇之師:謂隨從圍繞賊寇的叛軍。 ③殆且:將近。 ④瞋目語難:瞪著眼睛難以相語。 ⑤不肯循法度:不肯遵守法令制度。 ⑥頡頏(xié hánɡ):倔強高慢。頡,鳥飛向上。頏,鳥飛向下。 ⑦肩相摩,地相屬(zhǔ):肩膀相碰撞摩擦、領地相連接。此謂叛亂迭起。 ⑧援:拿。桴(fú):鼓槌。誓眾:出征前告誡將士,表決心。 ⑨走馬:僕從,下屬。賞給:封賞供給。 【譯文】 淮蔡殘孽吳元濟,仍舊盤踞於巢穴之中,隨從賊寇吳元濟的叛軍,幾近十萬之多。而像這樣難以和顏相語,自認為勇武之人,不肯遵循國家法制,高慢倔強張揚氣勢,偷取爵位自尊自大的傢伙,實在是摩肩擦踵,領地相接連成一片啊。沒有聽說有一個人拿著鼓與槌誓師進前討伐的,只是每天讓下屬到朝中要求封賞供給,幫助賊寇增加他們的聲威勢力而已。 閣下書生也,《詩》《書》《禮》《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①,一旦去文就武,鼓三軍而進之。陳師鞠旅②,親與為辛苦;慷慨感激③,同食下卒④;將二州之牧⑤,以壯士氣;斬所乘馬,以祭踶死之士⑥,雖古名將,何以加茲?此由天資忠孝,郁於中而大作於外⑦,動皆中於機會⑧,以取勝於當世,而為戎臣師⑨。豈常習於威暴之事⑩,而樂其鬥戰之危也哉? 【注釋】 ①法度是束:遵守法度。是,代詞,用以提前並復指賓語表示強調。 ②陳師鞠旅:謂告誓軍隊。陳,宣示,公布。師,二千五百人為師。鞠,告。旅,五百人為旅。 ③感激:因有所感而致情緒激動。 ④同食下卒:與下卒吃同樣的食物。謂其與下同甘共苦。 ⑤二州之牧:指岳州、安州。牧,地。 ⑥斬所乘馬,以祭踶(dì)死之士:柳綽所乘馬踶殺圉人,綽乃殺馬祭之。踶,踏。 ⑦郁:盛積。 ⑧中於機會:適應時機運勢。 ⑨戎臣:武將。 ⑩威暴:威武殺暴。 【譯文】 閣下本一介書生,熟習《詩》《書》《禮》《樂》,修行仁義道德,遵循法令制度。忽然棄文從武,召集三軍前往討賊。曉喻全軍,親自和他們同甘共苦;慷慨激昂,與士卒同吃同住;率領二州之民,以增強士氣;斬殺所乘之馬,以祭被踢死的士兵,即使古代名將,又能比您強出多少呢?這全因天資忠信仁孝,積蓄於內心而光大發揚於外,行軍舉動都合乎時機運勢,故而在當世首屈一指,成為武將所師法的對象。難道是經常從事威武殺暴之事,又對戰鬥時危險情勢樂而不疲嗎? 愈誠怯弱,不適於用①,聽於下風②,竊自增氣③,夸於中朝、稠人廣眾會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顏④,令議者知將國兵而為人之司命者⑤,不在彼而在此也。 【注釋】 ①不適於用:不合適於任用。自謙之言。 ②聽於下風:謂聽聞勝利之捷報。 ③增氣:增添豪氣。 ④所以:用來。 ⑤為人之司命者:即司人命者。司,掌管。 【譯文】 韓愈我確實膽怯懦弱,百無一用,只能望聽捷報,而即使這樣,也使我豪氣暗增,常在皇宮內廷和人多會聚的地方誇耀您的功勞智勇,用來羞落武將的臉面,讓議論軍政大事的人們知道率領國家大軍、決定眾人性命安危的,不在別處就在這裡。 臨敵重慎①,誡輕出入②,良食自愛,以副見慕之徒之心③,而果為國立大功也④。幸甚⑤,幸甚! 【注釋】 ①重:亦「慎」意。 ②輕出入:草率出兵行師。 ③副:慰。見慕之徒:謂韓愈等人。 ④果:終。 ⑤幸甚:信尾用語。 【譯文】 臨敵請務必慎重,不要輕率出兵舉師,好好吃飯、愛護自己,以不辜負那些傾慕者的心意,並最終為國創立大功。幸甚,幸甚! 再與鄂州柳中丞書 【題解】 韓愈前有《與鄂州柳中丞書》。前書得到答覆,故而又上書以論伐蔡之事。 如同前書,此文先言淮右賊寇之禍,然後以諸武夫之束手無策與柳綽以儒率軍、克敵致勝作對比,盛讚柳綽功勳;而後勉勵他繼續努力,並提出自己的一些建議。 全文氣勢高揚,慷慨激昂,然而又可見韓愈穩重謹慎、不失於冒進的性格,使讀者讀來不僅為文中氣勢感染,同時還會敬佩於韓愈憂慮國事的赤誠之心。 愈愚,不能量事勢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頓三州之地①,蚊蚋蟻蟲之聚②,感凶豎煦濡飲食之惠③,提童子之手④,坐之堂上⑤,奉以為帥,出死力以抗逆明詔⑥,戰天下之兵。乘機逐利,四出侵暴,屠燒縣邑,賊殺不辜⑦。環其地數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荊、許、潁、淮、江為之騷然⑧。丞相公卿士大夫勞於圖議,握兵之將,熊羆虎之士⑨,畏懦蹜⑩,莫肯杖戈為士卒前行者(11)。獨閣下奮然率先,揚兵界上,將二州之守,親出入行間(12),與士卒均辛苦(13),生其氣勢(14)。見將軍之鋒穎(15),凜然有向敵之意(16);用儒雅文字章句之業,取先天下武夫,關其口而奪之氣(17)。愚初聞時,方食,不覺棄匕箸起立(18)。豈以為閣下真能引孤軍單進,與死寇角逐,爭一旦僥倖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貴,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適機宜,而風采可畏愛故也。是以前狀輒述鄙誠(19),眷惠手翰還答(20),益增忻悚(21)。 【注釋】 ①比:近來,最近。淮右:即淮西,唐方鎮淮南西道的簡稱。靡:倒。三州之地:申、光、蔡三州。 ②蚋(ruì):蚊類昆蟲。 ③凶豎:對人蔑稱。指吳少陽。煦濡:即猶煦沫,以唾沫濕潤,謂施與之微薄。濡,沾濕。 ④童子:猶言豎子,指稱吳少陽之子吳元濟。 ⑤坐之堂上:使之坐於堂上。 ⑥明詔:聖旨。 ⑦不辜:無辜。辜,罪。 ⑧洛:今河南洛陽。汝:今河南臨汝。襄:今湖北襄陽。荊:今湖北江陵。許:今河南許昌。潁:今安徽阜陽。淮:今河南淮陽。江:今江西九江。騷然:不安狀。 ⑨(chū):大如豹,文如狸。 ⑩蹜(cù sù):憂愁不安。,同「蹙」。 (11)杖:執拿。 (12)出入行間:出入軍旅。 (13)均:同等。 (14)生:使……生。 (15)穎:物之細長部分、尖銳部分。 (16)凜然:嚴肅,使敬畏。 (17)關:使關。 (18)匕箸:羹匙筷子。 (19)狀:用以陳述事件事跡之文體。 (20)手翰:親筆寫信。翰,書信。 (21)忻悚:喜與懼。忻,同「欣」。悚,恐懼。 【譯文】 韓愈愚鈍,不能度量事情時勢之可否。近來時常念及淮蔡叛地,憑貧乏疲憊的三州之地,一群蚊蚋蟻蟲般的人,由於感念賊子唾沫星點般飲食賜惠,就提攜鼠輩之手,讓他坐於高堂,尊奉他為統帥,出效死力違抗聖旨,與天下之兵為敵。乘機撈取好處,四下騷擾凌暴,燒殺縣邑,濫殺無辜。鄰繞淮蔡的數千里土地,沒有不受他們毒害的,洛、汝、襄、荊、許、潁、淮、江,都因此恐慌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忙於圖謀議論,然而那些執握兵權的將領,熊羆虎般的武士,卻膽怯畏懼,憂愁不安,不肯提戈前行,身先士卒。只有閣下奮然率先,舉兵臨於叛地邊界,統二州之所有,親自出入於軍旅之間,和士卒同甘苦,以激勵他們的鬥志。他們看到將軍的鋒銳之氣,於敬畏之中自然產生對敵的心意;您以儒雅風度和文字章句這樣的學業,勝過天下武將,使他們閉口氣短。我剛剛聽說時正在吃飯,不覺之間放下碗筷站了起來。哪裡是以為閣下您真能帶領孤軍單進,和頑寇爭鬥,奪取一時僥倖的勝利?即使能夠這樣,也不足為貴,之所以攝服人心,在於您行事適機應時,風采又令人敬畏愛重。所以前番寫信就陳述了我的誠意,蒙您親筆回書答覆,使我更增歡喜與惶恐。 夫一眾人心力耳目①,使所至如時雨,三代用師②,不出是道。閣下果能充其言③,繼之以無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④,雖國家故所失地,旬歲可坐而得,況此小寇,安足置齒牙間⑤?勉而卒之⑥,以俟其至⑦,幸甚幸甚。 【注釋】 ①一:使……齊,使…一致。 ②三代:夏、商、周。 ③充:充任,實踐。 ④甲兵:代指軍需。 ⑤齒牙:指口頭談論。 ⑥勉:勉力。卒:畢,盡。 ⑦其:指滅寇之日。 【譯文】 使眾人齊心聽令,則兵之所到有如急雨之勢,夏、商、周三代用兵,也都超不出這樣的方式。閣下您若真能實踐此言,加上努力不懈,占據形勢便利的地方,軍兵物資充足,那麼即使國家過去淪失的土地,一年時間也可唾手而得,何況這樣的小寇,哪裡值得一談?努力做好這些事,就能堅持到勝利的到來。幸甚,幸甚。 夫遠征軍士,行者有羈旅離別之思,居者有怨曠騷動之憂;本軍有饋餉煩費之難,地主多姑息形跡之患①。急之則怨,緩之則不用命②;浮寄孤懸③,形勢銷弱④,又與賊不相諳委⑤,臨敵恐駭,難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與賊相熟,知其氣力所極⑥,無望風之驚⑦,愛護鄉里,勇於自戰⑧。徵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閣下以為何如?倘可⑨,上聞行之否? 【注釋】 ①姑息:無原則的寬容。 ②不用命:不從命。 ③浮寄孤懸:謂孤軍寄於異地,無所依託。 ④銷弱:漸弱。 ⑤諳(ān)委:熟悉。委,知,知道。 ⑥氣力所極:謂其弱點,局限。 ⑦望風之驚:謂略聞對方風聲就驚慌害怕。 ⑧自戰:為己而戰。 ⑨倘:或許,可能。 【譯文】 就遠行出征的軍隊而言,為夫而在軍的有羈旅離別之愁思,居家為妻的則有怨曠騷動之哀傷;在編軍兵有糧餉供給種種費用的困難,當地軍兵則多縱敵苟安之心。督率將士太緊就怨恨,太緩又不聽從命令;孤軍駐紮於不熟之地,使得有利形勢漸被削弱,又和賊寇彼此不相了解,臨敵之時軍士恐懼害怕,只怕難有勝戰。如果召募當地百姓,必能獲得豪勇之士,他們熟知敵情,了解敵人的弱點與局限,不會動不動就受到驚嚇,又愛護家鄉,所以必會勇力為自己奮戰。徵兵滿萬,不如就地召募數千人,閣下您認為如何?倘若可行,上報實行否? 計已與裴中丞相見①。行營事宜②,不惜時賜示及。幸甚!不宣③。 【注釋】 ①裴中丞:裴度,時憲宗遣視淮西師。 ②行營:出征軍隊。此謂柳綽時賜書示以行營之事。 ③不宣:信尾套語。表示不一一述說。 【譯文】 此計已和裴中丞商量提及。願閣下別怕浪費時間將行營諸事賜教告知於我。幸甚!不宣。 與崔群書 【題解】 崔群,字敦詩,貝州武城人(今山東武城),與韓愈同年進士,其時在宣州(今安徽宣城)任觀察判官。 這篇書信作於貞元十八年(802),時韓愈三十五歲。主要談了三部分:先請崔群不要過分慮及得失,以致心情憂鬱,應該好好保養身體;再敘情義,比崔群為「鳳凰芝草」「青天白日」,表示欽佩其人格,又刻意說明這種讚美之辭乃從交友經驗和聖人之道得出,非阿諛可比;最後代崔群鳴不平,言及「賢者恆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的不合理現象。結尾又表自己願與崔群偕隱終老嵩山之意。全篇平易樸實,詞句曉暢,情意真摯。 自足下離東都①,凡兩度枉問②,尋承已達宣州③。主人仁賢④,同列皆君子⑤,雖抱羈旅之念⑥,亦且可以度日。「無入而不自得」⑦,「樂天知命」者⑧,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⑨,況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輩⑩,豈以出處近遠累其靈台邪(11)!宣州雖稱清涼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風土不並以北,將息之道(12),當先理其心,心閒無事,然後外患不入。風氣所宜,可以審備(13),小小者亦當自不至矣(14)。足下之賢,雖在窮約(15),猶能不改其樂,況地至近,官榮祿厚(16),親愛盡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為足下賢者,宜在上位,托於幕府(17),則不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親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注釋】 ①東都:洛陽。 ②兩度枉問:兩次寫信問候。枉,表自謙,委屈對方之意。 ③尋承:不久接到消息。尋,不久,旋即。承,奉。宣州:今安徽宣城。 ④主人:指時宣歙觀察使崔衍。崔群任其帳下判官。 ⑤同列:指幕僚們。時李博亦在衍帳下。李博與崔群、韓愈同在陸贄主試下登「龍虎榜」。 ⑥羈:寄託意。旅:客。 ⑦無入而不自得:出《禮記·中庸》。謂沒有什麼地方能夠不逍遙自樂的。入,往。 ⑧樂天知命:《周易·繫辭》語。 ⑨前修:前輩善人。御外物:指不被外在情況的變化、事物的得失羈絆。 ⑩度越:超越。度,同「渡」。 (11)累:牽累。靈台:指心。 (12)將息:養身。將,養。 (13)審備:按情況不同有所準備。 (14)小小者:意謂小疾。 (15)窮約:窮乏貧苦。 (16)官榮祿厚:崔群任觀察判官,從五品,據《唐會要》,每月料錢五十貫文,每月雜給準時估,不得過二十文。 (17)托:寄身。 【譯文】 自從您離開洛陽,先後兩次寫信問候我,不久又接到消息說已經抵達宣州。主人仁愛賢良,同事都是謙謙君子,即使心中仍然時時生出寄居他鄉、漂泊無定的感覺,也還可以生活下去。「無入而不自得」,「樂天知命」,正是前輩善人能夠駕御外物應時而變的原因,何況您要超過這成百上千的前人,又怎麼會因用廢寵謫一類事牽累心境呢!宣州雖然說是清涼高爽,但全然在大江南面,氣候風俗都和北方不同,養身之道,應該首先調理心情,心情安閒自在,病患才不會侵入體內。適應氣候風俗,隨著不同情況有所準備,即使小病也不會沾染到身了。您品德賢明,即使處於窮困貧苦的地步,也能不改變自得其樂之心,何況現居之地離京師很近,而且官榮祿厚,親人都在身邊呢?我之所以如此嘮叨,是認為您乃賢人,應當居於高位,現在託身幕府,就不能算是得到合適的位置,由此涉及這事說一些話,是彼此推重友愛之道而已,並非就認為足下應當如此。 仆自少至今,從事於往還朋友間,一十七年矣,日月不為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與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①,或以藝取②,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與之已密,其後無大惡,因不複決舍;或其人雖不皆入於善,而於己已厚,雖欲悔之亦不可。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③。至於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無瑕尤④,窺之閫奧而不見畛域⑤,明白淳粹,輝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無所知曉,然聖人之書,無所不讀,其精粗巨細,出入明晦,雖不盡識,抑不可謂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誠知足下出群拔萃。無謂仆何從而得之也!與足下情義,寧須言而後自明邪?所以言者,懼足下以為吾所與深者多,不置白黑於胸中耳⑥。既謂能粗知足下,而復懼足下之不我知,亦過也。 【注釋】 ①事同:從事的工作一樣。 ②藝取:取其長於某項技藝。 ③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所有那些交往很少的人當然不值得提起,即使過從甚密的也不過這樣。深者,指前文「以事同」「以藝取」「慕其一善」等等這些人。 ④瑕:玉之疵病。尤:過失。 ⑤閫(kǔn)奧:意謂內室,喻幽秘。閫,亦作「捆」,門限。奧,室之西南隅。畛(zhěn):田上道路。域:界限。 ⑥不置白黑:指不辨是非。 【譯文】 鄙人從少年到現在,在來來往往的朋友之中應付周旋,有十七年了,日子不能說不長;所交往相識的人們成千上百,不能說不多,其中彼此對待像骨肉兄弟的,也有不少。有的因為從事的工作一樣,有的因為他長於某項技藝,有的是因為敬慕他某一方面的好品德,有的則是相互交往久熟的緣故;有的起初不很了解,和他交往密切之後也沒有什麼過分的惡行,所以就沒再斷絕割捨往來;有的人雖然不全然屬於善輩,可和自己交情已經深了,縱然想後悔也不可能了。所有那些交往很少的人當然不值得提起,即使過從甚密的也不過這樣。至於心中敬仰佩服,考核其言行沒有一點過失缺瑕,細究其學問精微幽深而沒有邊際,明明白白,淳樸純粹,如星輝日光,每日自新的,就只有我的崔君一個人。鄙人愚昧淺陋,一無所知,但聖人的書沒有不讀的,其中宏觀精微,淺顯深奧的道理,雖然沒有全部識透,或許也不能說沒有一一涉獵過了。由此推斷,由此測度,確實可以知道您是出類拔萃的。不要說鄙人從哪裡得出這樣的結論!和您的情義,難道還必須說了之後才明白嗎?之所以這樣說,是怕您認為我交往深密的人雜多,心中沒有是非觀念罷了。既然已說能略略了解您,卻又怕您不了解我,這也是我的不對。 比亦有人說,足下誠盡善盡美,抑猶有可疑者。仆謂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說其善,伏其為人①,以是而疑之耳。」仆應之曰:「鳳凰芝草,賢愚皆以為美瑞;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於遐方異味②,則有嗜者,有不嗜者;至於稻也,粱也,膾也③,炙也④,豈聞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於吾崔君無所損益也。 【注釋】 ①伏:同「服」。 ②遐方:遠方。 ③膾(kuài):細切肉。 ④炙:烤肉。 【譯文】 近來也有人說,您確實盡善盡美,或許還有些讓人懷疑之處。鄙人問他:「懷疑什麼?」懷疑的人說:「君子應該有所愛好和厭惡,有所好惡就不能不自省。像清河那樣,人們無論賢良愚昧,沒有不說好的,都敬服他的為人,我由此產生懷疑罷了。」鄙人回答說:「鳳凰芝草,賢良愚昧的人都視之為吉祥美好的徵兆;青天白日,奴隸也懂得它們清徹光明。譬如食物,若是遠方異味,則有嗜食的,有不嗜食的;至於稻米,谷粱,細切肉,烤肉,難道有不嗜食的?」懷疑的人於是不說了。說,還是不說,對我崔君也沒有什麼損害增益的。 自古賢者少,不肖者多①。自省事已來②,又見賢者恆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③;賢者恆無以自存,不賢者志滿氣得;賢者雖得卑位,則旋而死,不賢者或至眉壽。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④,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⑤。同是人也,猶有好惡如此之異者,況天之與人!當必異其所好惡無疑也!合於天而乖於人何害⑥?況又時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無怠,無怠! 【注釋】 ①不肖:指沒有繼承先祖好品性者。肖,類似。 ②省事:通達人情事故。 ③青紫:謂高官顯貴。漢制,印綬公侯用紫,九卿用青。 ④造物者:指天。 ⑤薄:以之為薄。千乘之位:古大國出兵則千乘,即馬四千匹。千乘,大諸侯位,此指王侯。陋巷:簡陋的房室。巷,房子。 ⑥乖:背離。 【譯文】 自古以來賢良的人少,不成器的人多。自我懂事以來,又發現賢良的人永遠不得賞識,不賢良的人一個個高官厚祿;賢良的人永遠無法養活自己,不賢良的人總是志得意滿;賢良的人即使獲得卑下的職務,不久就夭亡,不賢良的人生命有到壽考之年的。不明白造物主心意究竟怎樣,莫非它的好惡和人心不一樣?也許它根本就無知無覺,任憑這些人生死夭壽?不能明白呵。人本來就有看輕卿相之官、千乘之位,甘心在簡陋房屋中吃粗茶淡飯的。同樣是人,還有好惡這麼不一樣的,何況天和人呢!毫無疑問兩者的好惡必不相同!那麼和上天的好惡相同:做一個樂於貧賤、淡泊自得的賢士,而與人們汲汲於富貴功名的心意相背離,又有什麼不好呢?況且還是有可能兩者兼得、淡於名利卻又仕途通達的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 仆無以自全活者,從一官於此①,轉困窮甚,思自放於伊、潁之上②,當亦終得之。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搖脫去;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顏色;兩鬢半白,頭髮五分亦白其一,須亦有一莖兩莖白者。仆家不幸,諸父諸兄皆康強早世③,如仆者又可以圖於久長哉?以此忽忽④,思與足下相見,一道其懷。小兒女滿前,能不顧念?足下何由得歸北來?仆不樂江南⑤,官滿便終老嵩下⑥,足下可相就⑦,仆不可去矣⑧。珍重自愛,慎飲食,少思慮,惟此之望!愈再拜。 【注釋】 ①從一官於此:時愈任四門館博士。 ②伊、潁:伊水與潁水。古以游伊、潁表歸隱之意。 ③皆康強早世:愈長兄會,死年四十二;仲兄介,入仕即卒,未詳其年;叔父雲卿子弇,三十五死吐蕃;俞,五十多歲死;叔父紳卿子岌,五十七死。 ④忽忽:神志不安的樣子。 ⑤江南:指宣城。 ⑥嵩:嵩山。在河南登封北。 ⑦相就:會面,相見。 ⑧去:離開。 【譯文】 鄙人無從保全養活自己,在這裡做官,越加困厄窮苦,心中思量辭官歸隱,也肯定會有那一天的。近來尤其衰老疲憊:左牙床第二顆牙,毫無原由地搖動脫落了;視力昏花,平時就分辨不了別人容顏;兩鬢已一半花白,頭髮也白有五分之一,鬍鬚也有一兩縷白的。鄙人家中不幸,各位父兄都壯年早逝,像鄙人這樣的又哪裡可以期望活得久長呢?因此常常心神不寧,想與您見面,說一說大家的心意。小孩子們滿堂皆是,怎能不顧惜眷戀呢?您什麼時候重回北方,我不願意再居江南,任期到了就去嵩山養老。您隨時可以來此相見,我是走不了了。請珍重自愛,注意飲食,少思慮事情。希望您這樣!韓愈再拜。 答崔立之書 【題解】 崔立之,字斯立。貞元四年(788)進士。唐制,士子經禮部考試合格,即登進士第,再經吏部考試,才能依次授官。韓愈貞元八年(792)中進士,三試吏部卻不被授官。斯立寫信勉勵他,因此韓愈寫這封信回復。 文章前段歷述自己多次參加禮部、吏部考試的過程與由來;中段引屈原、孟軻、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以自況,抒發悲憤不平之情;後段寫自己的懷抱志向。筆端感情豐沛,語言鏗鏘有聲,是韓愈的一篇極用意之作。 斯立足下①:仆見險不能止②,動不得時,顛頓狼狽③,失其所操持④,困不知變,以至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憫笑,天下之所背而馳者也。足下猶復以為可教,貶損道德⑤,乃至手筆以問之,扳援古昔⑥,辭義高遠,且進且勸,足下之於故舊之道得矣⑦!雖仆亦固望於吾子⑧,不敢望於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曉者,非故欲發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⑨。不能默默,聊復自明⑩。 【注釋】 ①斯立:即崔立之。貞元六年(790)舉博學宏辭科,然名位不顯。 ②仆:自謙詞。 ③顛頓:顛沛困頓。 ④操持:指品德操守。 ⑤貶損:抑制,壓低。 ⑥扳(pān)援古昔:援引經典。 ⑦故舊之道:指儒道。 ⑧固:固執,執意。 ⑨何子:即「子何」。期:希望。 ⑩聊復:姑且回信。自明:指表明自己的志向。 【譯文】 斯立足下:鄙人遇到險阻卻不知休止,每每有所行動卻選錯時機,顛沛困頓,狼狽萬分,做事不合素來的品德操守,境遇窘迫艱難時又不懂得隨機應變,以致再三地承受恥辱。我實在是大家共相憐憫嘲笑、和天下人背道而馳的人。而足下您還認為值得教誨,貶低傷損您高尚的道德,乃至親筆寫信問候我,引經據典,辭高義遠,既鼓勵我又勸勉我,足下深得故舊之道啊!即使鄙人也固執地渴望於朋友您的理解,而不求於他人,但您好像還有些不很了解我的地方,這不是特意引發我的言辭嗎?否則,為什麼您不用偉丈夫的標準來期望我。我難以默不作聲,姑且回信表明自己的志向。 仆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為人耳。及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仆誠樂之,就求其術①,或出禮部所試賦、詩、策等以相示②,仆以為可無學而能,因詣州縣求舉③。有司者好惡出於其心④,四舉而後有成,亦未即得仕⑤。聞吏部有以博學宏辭選者⑥,人尤謂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術。或出所試文章,亦禮部之類,私怪其故,然猶樂其名,因又詣州府求舉。凡二試於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於中書⑦,雖不得仕,人或謂之能焉。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俳優者之辭⑧,顏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⑨。既已為之,則欲有所成就,《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⑩,因復求舉,亦無幸焉。乃復自疑,以為所試與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觀之,余亦無甚愧焉。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進於是選,必知其懷慚乃不自進而已耳。設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於蒙昧之中(11),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雖不顯於天下,其自負何如哉?肯與夫斗筲者決得失於一夫之目(12),而為之憂樂哉?故凡仆之汲汲於進者(13),其小得,蓋欲以具裘葛(14),養窮孤(15);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今足下乃複比之獻玉者(16),以為必俟工人之剖,然後見知於天下,雖兩刖足不為病(17),且無使勍者再克(18)。誠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進者豈舍此而無門哉?足下謂我必待是而後進者,尤非相悉之辭也。仆之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刖(19),足下無為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風俗尚有未及於古者,邊境尚有被甲執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為憂。仆雖不賢,亦且潛究其得失(20),致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寬閒之野(21),釣於寂寞之濱(22),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23),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24)。二者將必有一可(25)!足下以為仆之玉凡幾獻,而足凡幾刖也?又所謂勍者,果誰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26)? 【注釋】 ①術:舉進士的方法。 ②賦:鋪陳揚麗之韻文。詩:指唐進士試中格律詩。策:論述處理問題方略的文體。 ③求舉:請求舉薦。 ④有司:主持者。此指主試官。 ⑤得仕:唐制,禮部中進士後,例應參加吏部釋褐考試,中者任官。 ⑥博學宏辭:科舉名目。唐玄宗開元十九年設。是年舉王昌齡、陶翰等。 ⑦黜:廢免。 ⑧俳優:古宮廷內以詼諧戲耍娛人者。 ⑨顏忸怩(niǔ ní):面容羞慚。 ⑩《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寫自己以為羞恥不願寫的文字。 (11)競於蒙昧之中:指在低得好像尚未啟蒙開化的水平上競爭高低優劣。 (12)斗筲(shāo)者:學識淺陋者。一夫:考官。 (13)汲汲:急切狀。 (14)裘葛:裘為冬服,葛乃夏衣,泛指衣食。 (15)孤:幼而喪父。此處韓愈自指。 (16)獻玉者:指春秋楚人卞和。相傳卞和得一美玉,願獻諸厲、武王而不得納,反以為詐,截其雙腳。至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於荊山,文王乃使人剖璞得玉,世稱和氏璧。 (17)刖(yuè):砍掉腳的酷刑。 (18)勍(qínɡ)者:指同試中強者。克:取勝。 (19)固:本來,固然。 (20)潛究其得失:深刻研究考察它的得失。 (21)寬閒之野:寬闊閒靜的曠野。 (22)寂寞之濱:空廓寂靜的河邊。 (23)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指著書立說,像古代經書一樣流傳後世。 (24)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指筆誅已死的奸賊小人,闡揚標榜深藏大德者的光芒。 (25)二者將必有一可:指上述求官立功和著書揚德事,有一個能夠做成功。 (26)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再施以(「幾刖」的)刑法,還能怎麼樣呢? 【譯文】 鄙人年方十六七的時候,還不通世事,讀聖人的著作,以為凡人做官求仕都是為別人,不是給自己謀求利益。等到二十歲,時常被家境貧寒所苦,衣服飲食不夠用,時時向親戚朋友處求借,這樣開始明白做官不單單為了別人啊。等前來京師,見一些考中進士的人,往往被人們尊敬。鄙人這時確實樂意做這樣的事,於是前去求教他們中試的技巧。有的人拿出禮部應試時寫的賦、詩、策等給我看,鄙人認為不學習也能寫出來,因而到所居州縣裡請求長官舉薦。主持考試的人喜愛、厭惡都出自於他們的私心,四次應試才終於通過,但也沒有馬上得到官職。聽說吏部有用博學宏辭科選拔得中的,人們尤其以這些人為才子,而且能得到好職務,我就前去求教他們。有的人出示應試時寫的文章,也是禮部應試的那種文章,我暗中奇怪,可還是樂於獲取功名,因此再次到州府請求長官舉薦。總計兩次就試於吏部,其中一次已經得中,卻被中書省廢免了,雖然沒能得到一官半職,有人說我還是很厲害的。回去後自己拿自己應試的文章細讀,簡直類似俳優們滑稽調笑的辭語,因而臉色忸怩且心底里自責不安有好幾月。但既已走這條路,就想要有所成功,正如《尚書》所說,去寫一些自己以為羞恥而不願寫的文字。由此又去求舉薦,可仍然不夠幸運。於是又懷疑自己的水平,以為考試不中的和得中的人程度終究不一樣,等得到那些中舉的文章並且閱讀後,我也就沒有什麼好羞愧的了。所謂學識廣博的人,難道是當今所說的「博學」那種人嗎?所謂辭采宏麗的人,難道是當今所說的「宏辭」那種人嗎?倘若真讓古代豪俊傑出的人,比方說屈原、孟軻、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這些人,來參加這樣的選考,可想而知他們也一定會心懷慚愧,不肯再求功名了啊。設想使他們與現在那些善於進取求仕的人,在矇昧無知的水平上競爭高低,鄙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深覺恥辱的。但是這五個人,假如生在當今時代,他們的才學志向即使在天下得不到顯揚,他們會如何自視呢?他們肯和才識淺陋的傢伙們在一個人的眼皮底下一決優劣,並且為此擔憂或快樂嗎?因此鄙人之所以急切於求取功名,從小的方面而言是想置備衣食,養護自己;從大的方面而言是想把我的快樂安適推及別人罷了。無論其他外在的條件,自己已經考慮成熟,實在不需要別人來指教才能了解這一點。現在足下把我比作獻玉的人,覺得一定要等工匠解剖以後才能使天下人了解,即使像卞和那樣兩度腳被削砍也不要緊,而且讓我努力不讓強者再度成功。足下勉勵的心意確實深厚,可難道做官求仕除了這就沒有別的路徑了嗎?足下說我必定要等到這般程度之後才能得登仕途,更是不了解我的話了。鄙人的玉本來就沒曾獻過,腳也沒被砍過,足下不必為我心感痛惜。當代之天下,風氣習俗還有比不上古代的,邊境還有身穿戰甲手拿兵器的人,皇上不能寬心安怡,宰相也整日憂心忡忡。鄙人即便不夠賢能,也將深刻究取其中的得失,敬告我們的宰相,獻給我們的君王,目標是獲取卿大夫的官職,差一些也拿到一個守衛邊境要塞的職務。若果都得不到,還可以在寬闊閒靜的原野耕作,在空廓寂寥的河邊垂釣,然後搜尋國家正史所遺漏之事,考證賢士英傑的生平大節,著成唐朝的一代經典,流傳於後世直至永遠,筆誅口伐死去的奸賊諛人,張揚標榜隱士大德的光芒。兩種事中必定有一種做得成!足下認為鄙人的玉要獻多少次,腳又要被砍多少次?您所說的強者究竟又是誰呢?再怎麼施以刑法,還能怎麼樣呢? 士固信於知己①,微足下無以發吾之狂言②。愈再拜。 【注釋】 ①固:堅決。 ②微:無。 【譯文】 士子堅決相信自己的知心朋友,沒有足下也無從引發我張狂的言語。韓愈再拜。 答呂毉山人書 【題解】 此文作時不考,自文意判斷,當屬韓愈仕途通達時作品,約元和十三、十四年(818、819)任刑部侍郎,或長慶二、三年(822、823)任吏部侍郎時寫的。 呂毉求韓愈引薦未果,寫信指責他「不能如信陵君執轡」。韓愈針對此點給以答覆,先言自己尊尚儒道,並不想如信陵君「以取士聲勢傾天下」。接著闡明自己與信陵君所取之士不同,自己是想求「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以拯世風。最後指明呂毉之責「未中節」,至此又轉而肯定呂毉「不肯阿曲以事人」的品格,表示要向朝廷推薦他。 全篇脈胳清晰,論說自然合理,態度坦率誠懇,可窺韓愈風骨。 愈白: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轡者①。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②。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③,意恐未礱磨以世事④。又,自周后文弊⑤,百子為書⑥,各自名家⑦,亂聖人之宗⑧,後生習傳,雜而不貫⑨。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孰乎⑩,將以為友也;其未成孰乎,將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11)。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者也(12)。 【注釋】 ①惠書:敬稱對方來信。信陵:即信陵君,名無忌,戰國時魏公子,以禮賢下士稱。與齊孟嘗君田文、趙平原君勝、楚春申君黃歇共稱「四公子」。執轡:握馬韁。據《史記·信陵君列傳》:信陵君恭請魏大梁夷門守者侯嬴,親為之執轡。 ②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謂己只以孔子為師,不作他人弟子。也就是說自己以儒道為重,不想效信陵君博取禮賢下士的聲勢來傾動天下。 ③朴茂:誠實厚重。 ④礱(lónɡ)磨:礱、磨同義,即磨鍊意。 ⑤周后文弊:《論語·子罕》:「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文,禮樂制度。弊,敗壞。 ⑥百子為書:諸子百家著書立說。 ⑦名家:自稱一家。名,動詞。 ⑧聖人之宗:儒道的根本。宗,宗旨,根本。 ⑨雜而不貫:駁雜不能貫通。 ⑩孰:通「熟」。成熟謂得聖人之道。 (11)講去其非而趨是:通過談論去除思想中謬誤的東西使之歸於正途。 (12)有市於道:言信陵君諸人以交友之道為謀獲聲勢的手段。市,買。道,交友之道。 【譯文】 韓愈啟白:承蒙來信責備我不能效信陵君為侯嬴執轡那樣謙恭地接待您。信陵君是戰國公子,想用這種善於取士的聲勢使天下傾倒佩服。而像鄙人,自己思量起來,除了孔子,還不願成為他人弟子。由於您剛剛從山中出世,所以心懷誠實厚重的良好願望,恐怕尚未歷經世俗事務的磨鍊。此外,從周代以後禮制淪喪,諸子百家紛紛立說,各成一派,擾亂了聖人之道的宗旨,以致後人學習傳授的聖人道理,全都駁雜不通。所以我才提出問題來觀察您:如果您的思想學問確實已達大道,就將您當做我的朋友;如果還有不很正確的地方,就通過和您的談論將之引歸正途。我不像六國公子,把交友之道當做買賣來做。 方今天下入仕①,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②。其人率皆習熟時俗③,工於語言,識形勢④,善候人主意⑤,故天下靡靡⑥,日入於衰壞,恐不復振起。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⑦,以爭救之耳⑧,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⑨。不得以信陵比。 【注釋】 ①入仕:做官。 ②明經:唐科舉科目,試經學。卿大夫之世:唐承魏晉之風,卿大夫子孫以門族,可直登仕為官。 ③率皆:一律都。 ④識形勢:指善能審時度勢,見風使舵。形勢原謂地形起伏之勢,此喻官場人事、條件。 ⑤候:伺望。 ⑥靡靡:順隨的樣子。 ⑦去就:離開,前往。指得用,失勢。 ⑧爭:同「諍」,直言規勸。救:阻止。 ⑨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說明「務欲進」呂毉不為他的文學知識,而是他「趨死不顧利害去就」的品格。文學知識,文章,學問,知識,見解。 【譯文】 當今天下能做官的,只有那些考取進士、明經和出身公卿之家的人。這類人一律都熟習時俗風氣,巧於辭令,能夠審時度勢,揣測迎合主上的心意,所以天下普遍隨風而倒,道德日漸衰落敗壞,只怕再難以振起。韓愈我力求推薦您這樣能捨棄生命、不顧個人利害得失的人到朝廷,是為了諍諫補救主上的疏失,而不是說現在的公卿大臣中就沒有具備您那樣水平之文章、學問、知識和見識的人。您不能用信陵君和我相比。 然足下衣破衣①,系麻鞋②,率然叩吾門③,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蓋寡④,乃遂能責不足於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⑤。議雖未中節⑥,其不肯阿曲以事人⑦,灼灼明矣。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⑧,聽仆之所為,少安無躁⑨。愈頓首⑩。 【注釋】 ①衣:動詞,穿著。 ②系:拴縛。麻鞋以繩拴系腳上。 ③率然:猝然。 ④蓋:表推測,恐怕。 ⑤汲汲:急切,唯恐不及。 ⑥中節:適度,恰當。 ⑦阿曲:逢迎巴結。 ⑧三浴而三熏:再三薰香沐浴,表示以禮待人,十分尊重。 ⑨少:稍。無:勿,不要。 ⑩頓首:表敬意,身份相同或平輩間用。 【譯文】 如此而言,足下身著破舊衣裳,穿著麻鞋,突然之間前來叩敲我的家門,我接待足下,即便沒有完全盡到主人的責任,也不能說對您毫不在意。足下行走於天下,從別人處得到這樣的接待恐怕很少,但對我更加求全責備,這實在是鄙人急切希求的。您的評議雖然不夠恰當正確,可不願逢迎巴結事奉別人的品格,反而完全顯露出來了。正打算招待足下,我將三浴三熏地重禮對您,唯請能夠聽從鄙人的安排,安心等候不要急躁。韓愈拜上。 答李翊書 【題解】 本文寫於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這篇書信體的論說文,是韓愈文論中頗有代表性的一篇。他結合自己學寫文章的經驗教訓,回答了李翊提出的如何習文的問題,闡明了關於古文創作的一些見解。 韓愈提倡文道合一和文以載道,此文強調的中心也還是這點。他指出文章的根本在於道,文章的思想內容要蘊含著一定的哲理意識。韓愈把作家品德修養的重要性,提到相當的高度。他認為文章是作家品格的反映,作家要想寫出好的文章,必須加強品德修養。全文論述透徹,氣勢充暢;層層深入,波瀾起伏;比喻形象生動,語言婉轉含蓄。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①,況其外之文乎②!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 【注釋】 ①歸:屬於。有日:不久。 ②其外:韓愈認為文章應表現道德,故稱。其,道德。 【譯文】 六月二十六日,韓愈啟白,李翊足下:您的書信文辭很好,可為什麼請教我時那樣謙虛恭敬呀!您能這樣,誰不希望把自己懂得的道理告訴您?您將成為有道的人為時不會太久,能寫好表現道德的文章更不用說了!不過我也還只是望見了孔子的門牆,還未進入宮室,哪能分辨是和非呢?即使是這樣,但我還是不能不給您說幾句。 生所謂立言者是也①,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②。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③?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④,養其根而俟其實⑤,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⑥。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⑦。 【注釋】 ①立言:著書立說,傳於後世。 ②期:期望。幾:接近。 ③蘄(qí):求,希望。取於人:為他人所取用。 ④無誘於勢利:即不要被勢利所引誘。當時人們為追逐勢利,獲取富貴,多作時文,不作古文。韓愈則不然,他希望人們作古文,不要為勢利所引誘。 ⑤俟:等待的意思。 ⑥曄(yè):指燈光明亮。 ⑦藹如:和氣溫順。如,詞尾,相當於「然」。 【譯文】 您所談到的著書立說,您所作的和您所期望的已經很相似很接近了。但不知您的志向是希望超過別人被人們所取用,還是希望達到古之著書立說的境界呢?希望超過別人而且被人們所取用,則本來就已超過了別人而可以被人們取用了;希望達到古代著書立說的程度,那就不要希望能很快成功,不要為勢利所引誘,要培養好根基而等待它結果,多給燈里加油才能指望它發出更亮的光。根發達的果實才會飽滿,油多的燈發出的光才會明亮。仁義的人,他的文辭言語就自然會循循善誘,和順可親。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①。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②,惟陳言之務去③,戛戛乎其難哉④。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⑤。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⑥,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⑦,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⑧。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⑨,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⑩。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11),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12),然後肆焉(13)。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注釋】 ①「處若忘」幾句:形容韓愈專心致志讀書的情形。處,靜居。行,行動。儼乎,儼然,嚴肅。茫乎,茫茫然。若迷,好像迷惑不清,找不出頭緒。 ②取於心:即取之於心,猶言在心裡要捕捉文章的內容。注於手:用手書寫出來好像流水傾注一樣暢快。 ③惟陳言之務去:即務去陳言,去掉陳舊言辭。 ④戛戛(jiá):此處形容用力。 ⑤非笑:譏笑。 ⑥正:指內容純正的文章。偽:指缺乏實際內容而專事形式摹仿的駁雜作品。 ⑦而務去之:指去掉上文所說的古書之偽及意思「雖正而不至焉」的弊病。 ⑧汩汩(ɡǔ):流水聲,這裡是以急速的流水比喻寫文章得心應手,文思勃發。 ⑨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有人譏笑我的文章我就高興,稱讚我的文章我就憂愁。 ⑩然後浩乎其沛然矣:以浩蕩澎湃的大水比喻文章充沛,氣勢博大。正如韓愈弟子皇甫湜(shí)所說:「韓吏部之文如長江秋注,千里一道。」 (11)迎而距之:對文章中不純正的成份加以剔除。距,同「拒」。 (12)醇:同「純」,純淨。 (13)肆:這裡是揮筆放手寫下去的意思。 【譯文】 不過這裡又有較麻煩的事,我自己所做的,還不知是否已經達到古之著書立說者的境界,雖然沒法肯定,但我學習大道也已有二十多年了。開始學時非三代、兩漢的書不敢看,不是聖人的文章不敢存。讀書時,若靜處則忘乎所以,若行走則若有所失,若嚴肅時則似有所思,茫然時就像迷路一樣。當我在心裡捕捉好文章的內容然後傾注於手筆時,一定努力除去陳舊言辭,實在很困難吃力。拿給別人看時,對別人的譏笑也毫不理會。這樣堅持多年而不改,才能識別古書的純正與駁雜,以及雖然純正但未盡善盡美之作,心中明白清楚就如同黑白分明一般,然後努力著遠離這些駁雜的和未臻完境的書所犯的毛病,於是才漸漸有所得。當從心底捕捉文章的內容並寫出來時,猶如流水般得心應手,文思勃發。這時的文章被人觀看,若有人譏笑我就高興,若有人稱讚我就憂愁,因為文章中還有人們的陳言舊辭存在。這樣又過若干年,所作文章才內容充沛,氣勢博大。我又擔心文章雜而不純,便自覺剔除那些蕪雜不純的地方,靜心細察,內容都純正了,然後揮手放心寫下去。雖然如此,還不可以不繼續修養、豐富自己。行走在仁義的路途上,悠遊在《詩》《書》的源泉里,不迷失方向,不斷絕源泉,準備終身堅持下去了。 氣,水也①;言,浮物也②。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注釋】 ①氣,水也:借水作譬語,猶言文章的氣勢如水勢。 ②言,浮物也:文章的語言就像水面上漂浮的東西一樣。 【譯文】 文章的氣勢如水勢,文章的語言就像水面上漂浮的東西一樣。水大,東西不論大小都能浮起來。文章的氣勢與語言關係也是如此,其氣勢盛大,言詞的長短與聲調的高低就會適宜。雖然如此,難道就能以為接近成功了嗎?即使接近成功了,自己被別人任用,那接近成功的文章也未必被人採用。而且,等待為人所用的人,就如同器具用物一樣,取用和捨棄都由別人決定。君子則不這樣,他們內心有修養,行動有準則,為人所用時,把自己的道德修養行動準則加惠於別人;不為人所用時,把自己的道德修養、行動準則傳給學生,使按照道德寫出來的文章可流傳下去,為後世效法。這樣,是令人快意還是不足為快呢? 有志乎古者希矣①!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②,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愈白。 【注釋】 ①希:同「稀」。 ②亟(qì)稱其人:一再稱讚志於古的人。亟,屢次。 【譯文】 有志學古人立言的人太少了!立志學古人立言必定被今人所遺棄,我為志於古的人歡樂,又為他們被今人遺棄而悲傷。我一再稱讚志於古的人,意在勉勵他們,並不是要褒揚其可褒揚之處,貶斥其可貶斥之處啊。求教於我的人有很多,看您的言談立志很高,而不志於求利,所以才給您講了以上一些話。韓愈啟白。 答劉正夫書 【題解】 劉正夫,又作嚴夫,刑部侍郎劉伯芻之子。 這篇書信是和劉正夫論文章之事,要點主要有三:一,「師古聖賢人,師其意不師其詞」。也就是說文要載道,但是不能泥於詞句;二,「文無難易,惟其是爾」。指文章內容、形式都要做到恰到好處;三,「能自樹立不因循」。反對因循,提出要有所創新和獨到之見。這些看法對現今我們作文仍很有助益。據方成矽先生考證,這封書信作於元和六年(811)至八年(813)之間。韓愈時年四十四至四十六歲之間。 愈白。進士劉君足下:辱箋教以所不及①,既荷厚賜,且愧其誠然②。幸甚,幸甚! 【注釋】 ①辱箋:表自謙之辭。箋,書牘。 ②誠然:實在如此。 【譯文】 韓愈啟告進士劉君足下:承蒙您來信對我的不足之處給予指教,受到您高情厚誼的賜教,並使我慚愧地認識到自己確實這樣。榮幸得很!榮幸得很! 凡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①,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②,寧可以不答其意邪③?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④。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注釋】 ①先進:猶言先輩。後中舉者對先中舉者的稱謂。 ②苟見其至:假如見到後輩前來。其,指後輩。 ③寧:難道。 ④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唐書》本傳說:「愈頗能誘勵後進。」但當時提倡古文,收召後進頗招非議。韓愈書中辯白獎掖後進是諸士大夫都做的平常事,以免「植黨營私」之罪,招致意外災禍。 【譯文】 凡是應舉進士的人,沒有不去一一拜訪前輩門庭的。前輩對待後輩,如果看見他們到來,又哪裡會不報答他們一番誠意呢?只要有來訪的就接見,全城讀書做官的人都是這樣,可唯獨我不幸獲得了引接後輩的名聲。名聲存在的地方,就是毀謗集中的地方啊! 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①?」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②,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③?」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 【注釋】 ①宜何師:應當以什麼為師。「宜何師」,等於「宜師何」。師,意動用法。 ②具存:全都存在。具,通「俱」。 ③易:用字用意簡單淺顯。難:指用僻字生典,艱深奧曲。 【譯文】 有前來詢問的,我不敢不誠誠懇懇地回答。有人問:「寫文章應該以誰為師呢?」我一定鄭重認真地回答說:「應該以古聖前賢為師。」對方說:「古聖前賢所寫的書仍然留存,可是言辭各自不同,應該以什麼為師呢?」我一定鄭重認真地回答說:「學習他們的精神,不學他們的文章辭句。」又問道:「文章應該平易還是應該艱深?」我一定鄭重謹慎地回答:「沒有什麼艱深平易的固定準則,只求寫得適當、準確罷了。」像這樣就夠了,並不一成不變地啟發他這樣寫、禁止他那樣寫。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①。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②,若皆與世沉浮,不自樹立③,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④,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⑤。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⑥。有文字來⑦,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說耳。 【注釋】 ①劉向:原名更生,字子政,漢宗室,卒於成帝年間。代表作《列女傳》《新序》《說苑》。向主陰陽五行說,著《尚書洪範五行傳論》;校閱中秘群書,撰成《別錄》,為我國目錄學之祖。 ②收名:所收穫的名譽。 ③不自樹立:自己不能有所建立。 ④要若:倘使,假如。 ⑤尚其能者:崇尚效法那些有才能的人。 ⑥因循:守舊不變。 ⑦有文字來:從產生文字以來。 【譯文】 每天都見到的東西,大家都不會留意去看,等到看那與眾不同的東西,大家就會一起圍觀並且談論它。文章之道難道會和這不一樣嗎?漢朝人沒有不能寫文章的,卻只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出類拔萃。他們因為下的功夫多,所以獲取的名聲久遠。如果他們都隨波逐流,沒有自己獨特的創建,即使當時不會被人們埋怨責怪,也絕不會傳名後世的。您家裡各種器物,都是生活必須依賴使用的,但是屬於您珍愛的,必定不會是尋常之物。君子對於文章的好惡,難道不是一樣的嗎?現在後輩中寫文章能夠深刻探究,並且努力求勝,效法古聖賢人的,即使不一定都能成為聖人,但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這樣的人產生,就一定會從這些人當中產生,而不是那些因襲常法的人們。遵從聖人之道,不使用文章便罷了,若使用文章就一定要崇尚取法那些有才智的人。有才智並不在於其他,主要就是有所創建,不因襲守舊,落於常套。從有文字以來,誰不寫文章,但其中能留存到現在的,一定是那些有才智者的文章。我願意經常提出這樣的說法。 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①,又常從游於賢尊給事②,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何如?愈白。 【注釋】 ①忝:慚愧,有辱沒意,客氣話。同道:同為進士。 ②賢尊給事:指劉子夫父劉伯芻。給事,官名,給事中的省稱。 【譯文】 韓愈我慚愧和您同為進士而先得中舉,又經常和您父親給事中大人交往,既然蒙您厚意賜教,又哪裡敢不傾我所知來回答您呢?您認為怎麼樣?韓愈啟白。 答尉遲生書 【題解】 這是一篇談如何作文的文章。作者首先指出「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要求作者有良好的道德修養;接著又談到「本深而末茂」,要求作者把根基打得深厚;然後又說「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指出語言修養的重要。全文提出了較為完整的文學觀點,直至今天,仍具有一定借鑑意義。 愈白:尉遲生足下①:夫所謂文者,必有諸其中②,是故君子慎其實,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③。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宏,行峻而言厲,心醇而氣和。昭晰者無疑,優遊者有餘④。體不備不可以為成人⑤,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愈之所聞者如是,有問於愈者,亦以是對。 【注釋】 ①尉(yù)遲:複姓。生:對讀書人的稱呼。足下:同輩人之間的敬稱。 ②必有諸其中:一定要有充實的內涵。 ③掩:遮蓋,掩蔽。 ④昭晰者無疑,優遊者有餘:內心道理清楚,表現出來就果斷無疑;內心充實,表現出來就從容不迫。 ⑤體:指五官四肢。 【譯文】 韓愈啟白:尉遲生足下:所謂文章,必須有充實的內涵。因此君子重視內心的美與惡,內心之美與惡總會表現出來,是掩飾不住的。內心本質深厚充實,表現出來的文章必定辭采豐茂;形魄偉大,聲音就宏亮;行為高尚,語言就有力;心地純潔,氣度就平和。內心道理清晰,表達出來就會果斷明白;內心充實,表現出來就會從容不迫。一個人五官四肢不全,不能算作一個完整的人;一篇文章語言文彩不足,也不能算作一篇完整的文章。我了解的道理就是這樣,有人問到我,也都是這樣回答。 今吾子所為皆善矣,謙謙然若不足,而以征於愈①,愈又敢有愛於言乎②?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於今,吾子何其愛之異也? 【注釋】 ①征於愈:問到我。 ②愛:吝惜。 【譯文】 如今您做得都很好,謙虛地認為自己還不夠,而來向我請教,我又怎敢吝惜不告訴呢?但我所能說的,都是古代的道理。古代的道理不能被現在取用,您怎麼這樣特別愛重呢? 賢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進之賢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①,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問焉,皆可學也②。若獨有愛於是,而非仕之謂,則愈也嘗學之矣,請繼今以言③。 【注釋】 ①彼其得之:官位和爵祿都已得到。 ②皆可學:是反語,有諷刺和牢騷之意。 ③請繼今以言:請讓我今後慢慢告訴你。 【譯文】 賢明的公卿大夫高高在上,比肩而坐,新進的賢士們在下層共事,他們官位和爵祿的獲得,必定有其他獵取的辦法和手段。您想做官嗎?前去問他們,必有可以學習的。如果獨獨喜愛這些,而不是為了做官,那麼我也曾學習過,請讓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與馮宿論文書 【題解】 馮宿,字拱之,婺州東陽人。與韓愈同年進士。 此篇韓愈論及好作品反遭冷落,濫造之文偏被喝彩的不合理狀況,以為真正宏偉之作往往被時人所譏嘲,所以修學文章,必須懂得耐住寂寞,沉潛歷時不變的大道。其中顯然流露一些韓愈自己的鬱鬱不平之氣,但同時也可見他矢志求學之心。從文中張籍「棄俗尚」語可知其尚未舉仕,推而可知此書作於貞元十三年(797),當時韓愈在汴州,年三十。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但力為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①,亦何得於今人也?仆為文久,每自測意中以為好②,則人必為惡矣。小稱意③,人亦小怪之④;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⑤,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為好矣。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注釋】 ①直似:即使相似。 ②自測意中:心中盤算,自己判斷。 ③稱意:滿意。 ④怪:責怪埋怨。 ⑤應事:應酬世事。 【譯文】 承蒙您向我展示了《初筮賦》一文,確實有蘊意可思之處。只要努力下功夫,古人作文的境地並不難到達。然而我難以明白即使和古人相似了,又能從今人處獲得什麼好評價?鄙人著書為文時間已經很長了,常常自己在心裡測度所寫的東西,自認為好的,人們就必定認為糟糕。稍有滿意的,人們就小有埋怨;十分得意的,人們就一定會大加責難。時而應酬世事寫一些俗氣低下的文章,動筆寫時我都覺得慚愧,等拿去給別人看,人們卻認為精彩。我微感慚愧的,就被人稱讚略有好處;極為慚愧的,那就一定會被認為精彩之至。實在不知古文對於當今之世有什麼用處!這要等待有智慧的人去理解了。 昔揚子云著《太玄》①,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云,可嘆也!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②。老子未足道也,子云豈止與老子爭強而已乎?此未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頗知之③,以為其師之書勝《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見於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④。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⑤,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⑥,質諸鬼神而不疑耳。足下豈不謂然乎? 【注釋】 ①揚子云:即揚雄。揚雄晚年棄辭賦而喜《周易》,效法《周易》撰《太玄》,人皆譏嘲。 ②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漢書·揚雄傳》載:桓譚推許揚雄之言:「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世好之者尚以為過於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為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桓譚,字君山,能文章,篤好古學,著書二十九篇,號《新論》。 ③侯芭:鉅鹿人,嘗從揚雄問奇字。揚雄去世後,為之守喪三年。 ④果:果真,究竟。 ⑤祈:求。 ⑥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見《禮記·中庸》:「故君子之道……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譯文】 過去揚子云撰成《太玄》,人們都譏笑他,子云的回答是:「當今之世不了解我,沒什麼關係,後代再生像我揚子云一樣的人,一定會喜好它的。」子云死去已逾千年,終究也沒有揚子云一樣的人出現,令人嘆息啊!那時桓譚也認為揚雄的作品勝過《老子》。老子並不值得稱道,子云難道只能和老子爭爭優劣就罷了嗎?這還不是理解揚雄的人說的。揚雄的弟子侯芭十分理解揚雄,認為他老師的著作勝過《周易》,可是侯芭其他文章後世不傳,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怎麼樣。由此說來,作者不求人們理解是很明白的了,即使默默百年等待聖人而不被俗眾理解也不覺得迷惑,交給鬼神評斷也仍沒有什麼疑慮不定之心。您難道不覺得是這樣嗎? 近李翱從僕學文①,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②,年長於翱,而亦學於仆,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然閔其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③,以爭名於時也。 【注釋】 ①李翱:字習之。從學於韓愈。有文集十一卷行於世。撰有《韓公行狀》《祭吏部韓侍郎文》。 ②張籍:和州烏江人。出生寒微,愈薦為太常寺太祝,歷任水部員外郎、國子司業等職,長期病眼,乃至貧病交加。然性狂狷,論議好勝人,其思想意識上排斥佛、老,與韓愈接近。 ③寂寞之道:指效學古人為文之道。 【譯文】 近來李翱跟隨鄙人學習文章之道,很有些進益收穫。但是他家境貧寒又多受事故牽累,沒能夠完成他的學業。另有張籍,年歲比李翱大,也隨鄙人學習,他的文章和李翱幾乎相當。再教授一二年,大致就能達到他所能達到的極致水準了。然而我憂慮他拋棄時俗愛好來參與這種寂寞的事,是為了追求當今的聲譽名望。 久不談,聊感足下能自進於此,故復有發憤一道。愈再拜。 【譯文】 很久不曾細談,因有感於您能夠自己奮進到這種地步,所以覆信下定決心向您傾訴一番。韓愈再拜。 答竇秀才書 【題解】 竇秀才,名存亮。此文作於貞元二十年(804),韓愈時以言事忤上,被黜為陽山縣令。 竇秀才給韓愈寫信,請求到其謫守之地「相從問文章」。其時韓愈正心情孤寂,滿腹愁緒,故覆信自稱「學不得其術」,認為秀才其來不值。雖然措詞委婉曲折,實藉以發泄不平之氣。 愈白:愈少駑怯①,於他藝能,自度無可努力,又不通時事,而與世多齟齬②。念終無以樹立,遂發憤篤專於文學。學不得其術,凡所辛苦而僅有之者,皆符於空言,而不適於實用,又重以自廢,是故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於朝廷③,遠宰蠻縣④,愁憂無聊,瘴癘侵加⑤,惴惴焉無以冀朝夕⑥。 【注釋】 ①駑怯:低能,怯弱。駑,劣馬。 ②齟齬(jǔ yǔ):不合。 ③黜於朝廷:為朝廷貶黜。 ④遠宰蠻縣:遠遷治理荒蠻縣邑。 ⑤瘴癘:內病為瘴,外病為癘,多生於南方暑濕之地。 ⑥惴惴:憂懼。 【譯文】 韓愈啟白:韓愈我從幼時起就才低性懦,對於其他技藝,暗自忖度無從努力,兼之不通時世諸事,和世人多有不合。考慮到終究會沒有能樹立的事業,於是發憤專注於文學上面。修習文學卻不得要領,所有那些辛苦鑽研後稍有所獲的,都等同於空言,不適合在現實中應用,再加上自己懈怠,所以學有所成,前途卻更加艱難,年歲漸老,智力也是不進反退。現在又因得罪為朝廷所貶黜,遠到蠻荒縣邑主持政務,整日憂愁苦悶無所事事,內病外毒交加,惶惶然不敢對將來抱有什麼希望。 足下年少才俊,辭雅而氣銳,當朝廷求賢如不及之時①,當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數寸之管②,書盈尺之紙,高可以釣爵位,循序而進③,亦不失萬一於甲科④。今乃乘不測之舟⑤,入無人之地,以相從問文章為事。身勤而事左⑥,辭重而請約,非計之得也⑦。雖使古之君子,積道藏德⑧,遁其光而不曜⑨,膠其口而不傳者⑩,遇足下之請懇懇(11),猶將倒廩傾囷(12),羅列而進也(13),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愛於左右哉(14)! 【注釋】 ①求賢如不及之時:謂當今朝廷求賢若渴,好像等不及了。 ②數寸之管:謂毛筆。 ③循序而進:意穩步慢行。 ④甲科:唐初明經,有甲、乙、丙、丁四科。進士有甲乙二科。 ⑤今乃乘不測之舟:現在乘舟犯險而來。 ⑥身勤:常就問於愈也。左:不當,偏頗。 ⑦非計之得:謂其不往求科舉,卻前來從問文學之事,乃不得計,不合算。 ⑧積道藏德:隱居以自養其德。 ⑨曜(yào):散發光芒、光輝。 ⑩膠:粘住,封閉。 (11)懇懇:誠懇貌。 (12)倒廩傾囷(qūn):傾其所有。廩,米倉曰廩。囷,廩之圓者。 (13)進:奉上,謂教授。 (14)有愛:有所吝惜。左右:敬稱對方。 【譯文】 您年紀正少,文才超群,辭句高雅而又氣勢雄銳,當前正是朝廷求賢若渴的時候,把持政事的又都是賢良官員,您操拿數寸筆管,於滿尺之紙上盡書高論,若從上而言甚至可以釣獲爵位,即便只是穩步慢行,也必能高中甲第無疑。現在卻乘舟犯險而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以追隨請教文章為要務,身體辛勞但所做不當,恭維的話多而所求甚少,這實在是不太合算啊。即便古時君子,隱居修行,掩蓋他們的光芒,封閉他們的口,不傳授大道的,遇到您這樣懇切相請,還會傾其所有,條列分明地奉與您,像韓愈我這樣愚鈍不賢,又怎敢有所吝惜而不肯給您的呢! 顧足下之能,足以自奮;愈之所有,如前所陳,是以臨事愧恥而不敢答也。錢財不足以賄左右之匱急①,文章不足以發足下之事業②。稇載而往③,垂橐而歸④,足下亮之而已⑤。 【注釋】 ①匱急:匱乏急用。 ②發:啟發。 ③稛(kǔn):用繩索捆束。 ④橐(tuó):袋子,盛財物用。 ⑤亮:明鑑,明察。 【譯文】 以我看,依靠您的才能,足夠奮起自強;韓愈我所知曉的,只有如前陳述,所以事到臨頭就羞愧自慚不敢說什麼了。我的錢財不足以緩解您的匱乏急用,文章又不足以光大您的事業。讓您滿載前來,卻空囊而歸,您就原諒我吧。 與衛中行書 【題解】 衛中行,字大受。御史中丞衛晏之子。貞元九年進士。 此書略加闡述了韓愈關於道德與命運這個哲學命題的看法。認為君子之吉與小人之凶確屬本質的必然,可另一方面君子、小人的吉凶還取決於處世斷事之明智與否,以及由天而定的一些偶然性。據此韓愈提出自己的人生原則:「賢與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這是可以為世人借鑑的。 文中還可以見到韓愈所以汲汲於功名的原因:非為富貴,而是因為想要行濟世之志於天下。由文識人,讀者從此文中所識的分明是古代的真正君子。 大受足下:辱書,為賜甚大①,然所稱道過盛②,豈所謂誘之而欲其至於是歟③?不敢當!不敢當!其中擇其一二近似者而竊取之④,則於「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者⑤,少似近焉⑥,亦其心之所好耳⑦。行之不倦⑧,則未敢自謂能爾也⑨。不敢當!不敢當! 【注釋】 ①為賜:指賜教。 ②所稱道:對我的稱頌褒揚。 ③誘:誘導。是:指衛中行所稱道者。 ④其中:謂衛中行所稱道之言中。 ⑤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此或為衛中行書之語或為其書之意。謂對朋友忠信,不一分手就背叛情誼。 ⑥少:稍稍。 ⑦其:我的。 ⑧行:實踐。 ⑨爾:這樣。 【譯文】 大受足下:承蒙來信,賜教大有道理,只是對我稱頌太過,莫非這就是所謂誘導他使他以為已經到達那種境界了嗎?不敢當!不敢當!在您的譽辭中竊取一、二條大略符合我的為人的,那麼好像還稍稍符合「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這句話,而這也是我內心一直贊成的。但要能一直堅持做下去,就不敢自誇了。不敢當!不敢當! 至於「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為事」者①,皆聖賢之事業,知其智能謀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識時,方甚貧,衣食於人。其後相見於汴、徐二州,仆皆為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②,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異乎?然則仆之心或不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③。 【注釋】 ①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為事:亦衛中行之語或意。汲汲,迫不及待狀。事,事業,職責。 ②豐約:豐厚。 ③易:容易。遽:匆忙,急速。 【譯文】 至於「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為事」,這都是聖人賢者的大事業,顯然可知唯他們的智慧、算謀、能力方堪擔此大任,像韓愈之流又哪裡可能去行此救世濟人之事?剛剛和您認識的時候,還很窮,衣食都需求之於人,此後在汴、徐二州相見時,我都在為別人做幕僚,經常能夠有所收入,比起以前,生活豐厚要有百倍了,您看到我的飲食衣服,不是也有些不同了嗎?然而我的本心可能還不是為了這些而急不可耐,我所以不忘懷去做官升職,也只是想略略實現自己的志向罷了。這不是一兩句就容易說清楚的。 凡禍福吉凶之來,似不在我①。惟君子得禍為不幸②,而小人得禍為恆③;君子得福為恆,而小人得福為幸。以其所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則吉,小人則凶」者不可也。賢、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④;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⑤。其所守者⑥,豈不約而易行哉⑦?足下曰「命之窮通,自我為之」,吾恐未合於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⑧,則知矣。若曰「以道德為己任,窮通之來⑨,不接吾心⑩」,則可也。 【注釋】 ①在:取決於,在於。 ②不幸:謂偶然。 ③恆:恆久、必然的。 ④勉:努力。 ⑤任彼:隨任它們。彼,謂存乎天、存乎人者。 ⑥所守者:所操守關注的。 ⑦約:簡單。 ⑧征:徵引。 ⑨窮通:窮蹇通達。 ⑩接:擾亂,接涉。 【譯文】 所有禍福凶吉的降臨,似乎並非取決於我。君子蒙難屬於偶然之不幸,小人遇禍則是必然;君子獲福屬於絕對必然,小人得福則屬偶然之幸運。得失似乎還依他們的行事作為而定,絕對地講「君子則吉,小人則凶」是不行的。賢與不賢取決於自己,貴與賤、禍與福取決於天,名聲的好壞取決於人。取決於自己的,我會努力為之;取決於天、取決於人的,我會聽天由命而不自己操心費力。這樣我所操守關注的,不是簡單而且易行了嗎?您談到「命之通達與否,由我而為」,我恐怕這並不符合於大道,倘若您徵引前代事實來說明此事,就能明白了。如果說成「以道德為己任,窮通之來,不接吾心」,就比較恰當了。 窮居荒涼,草樹茂密,出無驢馬,因與人絕①,一室之內,有以自娛②。足下喜吾復脫禍亂③,不當安安而居④,遲遲而來也。 【注釋】 ①因:由此。 ②一室之內,有以自娛:謂唯讀書自娛。 ③復脫禍亂:言董、張二公卒而軍亂,故喜其脫禍。 ④安安:心安於環境或習慣。 【譯文】 落魄於此荒涼之地,草木茂密,人家很少,出行外游又無驢馬,由此幾乎與人世隔絕,自處一室之內,只能讀書自娛。您既賀喜我又逃脫一場禍亂,就不該一如既往地呆在原地,遲遲不來看我啊。 與孟東野書 【題解】 孟東野,名郊,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千秋鎮)人,唐代詩人,有詩集傳世。此文作於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三月,這時韓愈三十三歲,孟郊五十歲。 韓愈在徐州作幕僚時,不大得意,即書中所說:「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孟郊也是「混混與水相濁」。兩人境遇相似,志趣相投,故能相互理解,雖各處異地,卻極想會面共談。兩人前前後後交往當中詩文相酬很多,韓愈文集中載有聯句十一首,其中就有九首是和孟郊唱和所作。本文娓娓道來,情真意切,讓人感動。 與足下別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於吾也①,各以事牽,不可合併②。其於人人③,非足下之為見,而日與之處④,足下知吾心樂否也!吾言之而聽者誰歟,吾唱之而和者誰歟?!言無聽也,唱無和也,獨行而無徒也,是非無所與同也,足下知吾心樂否也! 【注釋】 ①懸懸:思念,放不下。 ②各以事牽,不可合併:各自被人事所牽累,不能相處在一起。 ③人人:普通人,眾人。 ④日與之處:每天和普通人相處。 【譯文】 和您相別已經很久了,用我思念您的心意來猜測您,料知您也在放不下我,只是各自都被事務牽累,不能相處到一起。至於那些一般人,不能和您有一樣的見識,而每日又要和他們相處,您是可以想見我心中的苦與樂的!我說有誰來聽呢,我唱有誰來和呢?!說無人伴聽,唱無人相和,獨自一人而沒有同類知己相伴,是是非非無人可與探討,您可以想見我心中的苦與樂啊! 足下才高氣清,行古道,處今世。無田而衣食①,事親左右無違②,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處身勞且苦矣!混混與世相濁,獨其心追古人而從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 【注釋】 ①無田而衣食:沒有田可以耕種,還要謀吃謀穿,意思是靠寫文章來謀生。 ②無違:不失禮,此處指孝順。 【譯文】 您才高氣清,踐履古道,以之與當今世人相處。無田可耕,卻要謀衣謀食;侍奉雙親,能不忤逆,您用心已到極致,而您對待自己卻是不惜勞苦啊!委曲求全與濁世相處,唯獨內心追慕古人效法古人,您的作法,使我悲哀。 去年春,脫汴州之亂①,幸不死,無所于歸,遂來於此②。主人與吾有故③,哀其窮,居吾於符離睢上④。及秋,將辭去,因被留以職事⑤,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復辭去。江湖,余樂也,與足下終,幸矣! 【注釋】 ①脫汴州之亂:貞元十五年二月,駐在汴州的宣武軍節度使董晉死了,韓愈隨靈柩離開。才走了四天,汴州的軍士就把留守的陸長源殺了,故有此說。汴州,今河南開封。 ②此:指徐州。 ③主人:指當時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有故:有舊交情。 ④符離:今安徽宿縣符離集。睢上:睢水的旁邊。 ⑤因被留以職事:指張建封委任韓愈為節度推官。 【譯文】 去年春季,我逃脫汴州的叛亂,僥倖不死,沒有地方可去,所以就來到了這裡。主人張建封與我有交情,哀憐我的窮困,把我安排在符離睢水邊。等到秋天,準備離去時,因被挽留而擔任一官半職,所以在這兒默默無聞地待著,都快一年了。到今年秋天,我打算告辭離去。泛舟於江湖之上,是我的夢想,能和您相伴終老,方為幸事! 李習之娶吾亡兄之女①,期在後月②,朝夕當來此③。張籍在和州居喪④,家甚貧。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來相視也。自彼至此雖遠,要皆舟行可至,速圖之,吾之望也!春且盡,時氣向熱,惟侍奉吉慶⑤。愈眼疾比劇⑥,甚無聊,不復一一。愈再拜。 【注釋】 ①李習之:名翱,唐宗室,曾跟從韓愈學古文,有《李文公集》。亡兄:指亡故的從兄韓弇。 ②後月:下兩月。 ③朝夕:形容時間短。 ④張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人,從韓愈學詩,有《張司業集》。居喪:尊親屬死亡,守喪居家不出。 ⑤侍奉:指孟郊奉養老母。吉慶:為他母親祝福。 ⑥比:近來。劇:加劇。 【譯文】 李習之娶我已故兄長的女兒,聘期定在兩個月後,說不定哪天就到了這裡。張籍在和州守喪,家裡很貧窮。怕您不了解情況,才寫了這封書信,希望您前來一晤。從您那兒到我這兒雖然路途遙遠,估計一路都能乘舟直達,趕緊做好安排,這是我的企盼!春季將盡,天氣變熱,只願您侍奉雙親吉祥喜樂。我眼病近來加劇,什麼事也做不了,不再一一敘述了。韓愈再拜。 答劉秀才論史書 【題解】 劉秀才,或雲名軻,字希仁。韓集之中只見於此一處。韓愈當時為史館修撰,劉撰書以勉,韓愈於是答覆此書,稱作史沒有人禍,必有天殃。論述的觀點偏頗,自柳宗元處已被指出:「前獲書言史事,雲具與劉秀才書,及今乃見書稿,私心甚不喜。」 全篇歷數史官之不幸,而後陡轉,自稱衰憊無能,才能不足以擔此大任,文章言辭間屢屢稱今為盛世,然而前有撰史多禍之文,後繼鬼神質臨之語,可見「盛世」之實質:倘若據實錄之,不但難寫而且有禍;想要有所欺瞞又懼怕鬼神、不忍於良知,故而只得避不為此。 文中韓愈不喜撰史而好事功,抱怨不得其位之心亦足見矣。 韓愈白,秀才劉君足下:辱問見愛①,教勉以所宜務,敢不拜賜。愚以為,凡史氏褒貶大法,《春秋》已備之矣②。後之作者,在據事跡實錄,則善惡自見。然此尚非淺陋偷惰者所能就③,況褒貶邪?! 【注釋】 ①辱問:表自謙之詞。 ②《春秋》已備之矣:謂史家書法,《春秋》已全然具備了。《春秋》,魯史,據傳由孔子據魯舊史削修而成。以其道春為生物之始,而秋為成物之終,故名曰《春秋》。《春秋》筆法,尊於道統而不明論褒貶,謂之「微言大義」,以「為賢者諱,為尊者諱,為親者諱」。備,全備。 ③此:指據實而錄,使讀者自知善惡。 【譯文】 韓愈啟白,秀才劉君足下:承蒙您關愛問候,指點勉勵我去做應該做的事,我哪裡敢不拜謝您的賜教啊。我認為,大凡史家著書所用重要的褒貶手法,《春秋》就已經完全具備了。後代史書作者,只需依據事實真實錄寫,善惡就自然地顯露出來。但是這還不是淺薄懶惰的人能夠做到的,更何況寓褒貶於微言之中呢?! 孔子聖人,作《春秋》,辱於魯、衛、陳、宋、齊、楚,卒不遇而死①;齊太史氏兄弟幾盡②;左邱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③;司馬遷作《史記》,刑誅④;班固瘐死⑤;陳壽起又廢⑥,卒亦無所至;王隱謗退,死家⑦;習鑿齒無一足⑧;崔浩、范曄赤誅⑨;魏收夭絕⑩;宋孝王誅死(11);足下所稱吳兢(12),亦不聞身貴,而今其後有聞也。夫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為之哉! 【注釋】 ①「孔子聖人」幾句:孔子始官於魯,終以桓子受齊女樂而道不得行離魯適衛;居子路妻兄顏濁鄒處,衛靈公初尚善待,後以譖薄之,子乃又去。後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之,拔其樹,孔子去;乃適鄭,不久居於陳,以晉楚之爭強時凌於陳而去之。楚既而使人聘孔子,往封七百里地,子西比之文、武王,恐奪楚之國民,昭王於此止而不用。後季康子幣迎孔子歸魯,然終不能用。遂修書編詩,不遇而死。 ②齊太史氏兄弟幾盡:《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 ③左邱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司馬遷《報任安書》曰:「左氏失明,厥有《國語》。」據傳《春秋左氏傳》乃左丘明著作。左邱明,即左丘明。 ④司馬遷作《史記》,刑誅:漢武帝天漢二年,李陵降匈奴,司馬遷盛言陵忠,武帝以遷誣罔,下遷蠶室。 ⑤班固瘐(yǔ)死:和帝永元初,洛陽令種兢以事捕班固,固死獄中。瘐,囚以饑寒而死。 ⑥陳壽起又廢:陳壽,字承祚,仕蜀漢為觀閣令史,遭父喪,有疾,使婢侍藥,鄉黨以為貶議,後以母憂,母遺言葬洛陽,壽遵其志,又坐不歸葬,竟被貶議。 ⑦王隱謗退,死家:王隱,字處叔。晉太興初年,官著作令,為虞預所斥,竟以謗黜歸死於家。 ⑧習鑿齒:字彥威,襄陽人。以腳疾居里巷。 ⑨崔浩:字伯深,後魏人,著《國書》三十卷。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以罪夷其族。范曄:字蔚宗,南朝宋人,刪眾家《後漢書》為一家之作。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謀反伏誅。赤:或作赤族。 ⑩魏收:字伯起,著《後魏書》一百三十卷。北齊後主武平三年卒,無子,夭。 (11)宋孝王:事高齊為北平王文學,撰《關東風俗傳》三十卷。周大象初,預尉遲迥事誅死。 (12)吳兢:唐人。撰梁、齊、周史各十卷,《陳史》五卷,《隋史》二十卷,天寶八年卒。 【譯文】 孔子身為一代聖人,削錄《春秋》,卻仍舊在魯、衛、陳、宋、齊、楚諸國蒙受污辱,到死不被重用;齊國太史氏兄弟幾乎盡亡;左丘明以當時之事傳紀《春秋》從而失明;司馬遷撰作《史記》,遭受刑罰殘害;班固囚於獄中,饑寒交加而死;陳壽復職卻又被廢棄,最終也沒有什麼大的成就;王隱因為誹謗之言被黜免,死在家中;習鑿齒缺了一隻腳;崔浩、范曄被誅滅全族;魏收中年而亡;宋孝王被殺死;您所稱道的吳兢,也沒聽說獲得高官,他的後代現在也無所聞達。舉凡撰史的人,不是遭遇人禍,就會有天災挫害,哪裡能夠不有所畏懼而隨便就去從事這麼重大的工作呢?! 唐有天下二百年矣,聖君賢相相踵①,其餘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後者,不可勝數②,豈一人卒卒能紀而傳之邪③?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④。宰相知其無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窮,齟齬無所合⑤,不欲令四海內有戚戚者,猥言之上⑥,苟加一職榮之耳⑦,非必督責迫蹙⑧,令就功役也⑨。賤不敢逆盛指⑩,行且謀引去(11)。且傳聞不同,善惡隨人所見(12)。甚者附黨(13),憎愛不同,巧造語言,鑿空構立善惡事跡(14),於今何所承受取信(15),而可草草作傳記,令傳萬世乎?若無鬼神,豈可不自心慚愧;若有鬼神,將不福人(16)。仆雖(17),亦粗知自愛,實不敢率爾為也。 【注釋】 ①相踵(zhǒnɡ):一個接著一個。踵,腳後跟。 ②勝:盡。 ③卒卒:即「猝猝」,匆忙倉促。 ④不可自敦率:不能夠勉力率而為之。敦,勉力。 ⑤齟齬(jǔ yǔ):上下齒不相配合,喻意見不合。 ⑥猥言之上:苟且向皇上進言。猥,曲。 ⑦苟:暫時,勉強。 ⑧迫蹙(cù):逼迫緊促。 ⑨令就功役:謂使之成就事業,有所作為。 ⑩賤:卑賤。愈謙稱。逆:接受。指:意圖,意思。 (11)行且:行將,將要。引去:退避離開。 (12)且傳聞不同,善惡隨人所見:此謂書史之時,難得事實真相。 (13)附黨:朋黨相結。 (14)鑿空:穿鑿憑空。 (15)於今何所承受取信:在當今有什麼能被憑依作為信實呢? (16)福:護佑,降福。 (17)(ái):即「呆」,痴傻。 【譯文】 大唐據有天下已二百年了,聖明君主、賢德丞相代代相接續,剩下那些文武官員,建立功名、超越前人後代的,也難以數盡,難道一個人在倉忙中就能給這麼多賢士英才樹碑立傳嗎?鄙人已經年老志衰,沒能力逞強了。宰相知道我沒有別的什麼才能,不值得任用,只是哀憫我年老窘迫,又話不投機和別人弄不到一塊兒,他不想讓四海以內有憂愁悲苦的人,苟且向皇上進言,勉強賜給了一個職位以改變我的不幸罷了,並非一定要督促逼迫於我,讓我成就這項事業。我身份低賤,不敢抵制他們隆厚的心意,不久就會想法引退歸隱。而且史事記載各自不同,或善或惡會根據作者的不同而不同。更有甚者朋黨勾結,愛憎各異,巧言編造,憑空穿鑿附會編織出一些忠善或者奸惡的事跡。處於當今,哪裡有什麼憑依以作為信實,我又怎可草率匆促地為人作傳,記錄歷史,讓它傳留萬年呢?倘若沒有鬼神,難道自己不覺得心中慚愧?倘若有鬼神,就不會降下福佑。鄙人即便痴傻,也大略明白應自重自愛,實在不敢草率從事。 夫聖唐巨跡及賢士大夫事①,皆磊磊軒天地②,決不沉沒③。今館中非無人,將必有作者勤而纂之④。後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愈再拜。 【注釋】 ①巨:偉。 ②磊磊:光明正大。軒:飛揚高舉。 ③決:一定,必定。 ④纂(zuǎn):編纂著述。 【譯文】 聖唐偉業以及賢明士大夫的事跡,都光明正大地飛揚於天地之間,必定不會沉沒不聞。現在史館並非沒有賢才,必將會有作者辛勤努力編纂唐史。後輩值得敬畏佩服,我怎麼敢肯定這重任將不是由足下您完成呢?也應該多加努力呵!韓愈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書 【題解】 李侍郎,即李巽,當時從江西觀察使入朝為兵部侍郎。 此書作於貞元二十一年(805)十二月,韓愈時任江陵府法曹參軍。初時愈以事貶為連州陽山縣令,後以順宗即位大赦,俟命郴州不久,得移江陵府法曹。所以書中言「動遭讒謗,進寸退尺」,所指就是貶任陽山縣令事。 全文之首欲揚而先抑,講自己不通時務,故屢不幸,然而正由於這樣所以精於文章之事,乃致於無所不通。可惜沒有知己賞識,因而至今沒有成就。下面又進而推許李巽的德識,標舉當今的時勢,表明自己想要有所作為,只希望李巽能辨出自己的「牛角之歌,堂下之言」。篇尾以書文獻之。韓愈汲汲於功名的心意通篇可見。 十二月九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①,謹上書侍郎閣下:愈少鄙鈍,於時事都不通曉,家貧不足以自活,應舉覓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動遭讒謗②,進寸退尺,卒無所成③。性本好文學,因困厄悲愁,無所告語④,遂得究窮於經傳、史記、百家之說⑤,沉潛乎訓義⑥,反覆乎句讀,礱磨乎事業⑦,而奮發乎文章。凡自唐、虞已來⑧,編簡所存⑨,大之為河海,高之為山嶽,明之為日月,幽之為鬼神,纖之為珠璣華實⑩,變之為雷霆風雨,奇辭奧旨(11),靡不通達(12)。惟是鄙鈍,不通曉於時事,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憐悼(13),悔其初心(14),發禿齒豁,不見知己(15)。 【注釋】 ①將仕郎:文散官名,唐時為從九品下。守:官制用語。唐時官位低而職事高者稱守某某官。法曹參軍:官名。唐時為府、州官的司法佐官。 ②動:動輒,動不動。 ③卒:終究。 ④無所告語:沒有地方傾訴。 ⑤究窮:探究到底。 ⑥沉潛:沉心潛研。 ⑦礱:磨。 ⑧唐:陶唐氏,古史傳說中部落,居於平陽(今山西臨汾),堯乃其領袖。虞:遠古部落,居於蒲阪(今山西永濟蒲州鎮),舜乃其領袖。 ⑨編簡:戰國至魏晉,書均寫於削製成的狹長竹片上。 ⑩璣:珠不圓者。 (11)奧:深奧難解。 (12)靡:通「無」。 (13)憐悼:哀憐傷懷。 (14)初心:起初的意向、選擇。 (15)知己:賞識自己者。 【譯文】 十二月九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恭謹地上書侍郎閣下:韓愈自幼淺陋愚鈍,對於當今時尚全然不懂,家境貧寒難以生存,所以應試科舉,求覓官職,如此已歷二十年之久。只是命薄不幸,動輒遭受讒言誹謗,進一寸退一尺,最終還是無所成就。我本性愛好文學,再加上由於困窘苦厄時時悲愁,無人傾訴,於是得以鑽研深究經傳、史書和百家之說,潛心於訓釋古義,一遍遍學習標點斷句,在文學事業上反覆鍛煉,而於文章創作上振奮高起。從堯舜以來,所存書簡,瀚如河海,高如山嶽,明如日月,幽如鬼神,編織如珠璣寶物,變化如雷霆風雨,所有這些妙辭深意,我沒有不通曉明白的。只是由於愚鈍淺陋,不通世事,所以學業有所成就,前途反而更加艱難,年紀逐漸老大而智慧卻逐年衰退,心中自憐自傷,後悔當初的選擇,以致發落齒脫,也沒遇見知己之人。 夫牛角之歌①,辭鄙而義拙;堂下之言②,不書於記傳。齊桓舉以相國,叔向攜手以上,然則非言之者難為,聽而識之者難遇也。伏以閣下③,內仁而外義,行高而德巨④,尚賢而與能⑤,哀窮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內職⑥,為朝廷大臣,當天子新即位,汲汲於理化之日⑦,出言舉事⑧,宜必施設⑨。既有聽之之明⑩,又有振之之力(11),寧戚之歌,鬷明之言,不發於左右(12),則後而失其時矣。謹獻舊文一卷,扶樹教道(13),有所明白;南行詩一卷,舒憂娛悲,雜以瑰怪之言,時俗之好,所以諷於口而聽於耳也。如賜覽觀,亦有可采(14)。干黷嚴尊(15),伏增惶恐。愈再拜。 【注釋】 ①牛角之歌:《琴操》:「寧戚飯牛車下,扣牛角而歌曰:『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才至骭,長夜漫漫何時旦。』齊桓公為之,舉為相。」 ②堂下之言:《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叔向適鄭,鬷蔑惡,欲觀叔向,從使之收器者而往,立於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將飲酒,聞之曰:『鬷明也。』下,執其手以上……曰:『子若無言,吾幾失子矣。』」鬷明,名蔑,字然明。鄭人。 ③伏:趴著。表敬辭。 ④巨:方剛正直。 ⑤與:通「舉」,提拔進用。 ⑥入守內職:調入京城擔任朝內職務。 ⑦汲汲:急切求取狀。 ⑧出言舉事:頒布詔書,有所作為。 ⑨宜:當然,無怪。 ⑩聽之之明:謂新帝。 (11)振之之力:謂侍郎等重臣。 (12)左右:敬指對方。 (13)扶樹教道:扶立建樹教化之道。 (14)亦有可采:或者也有可取之處。 (15)干黷:冒犯褻瀆。嚴尊:敬稱李侍郎。 【譯文】 牛角之歌,言辭確實鄙陋且意義簡單;堂下之言,也不被記載在傳記當中。然而齊桓公舉寧戚為相國,叔向攜鬷明之手請為上賓,可見不是這樣的言語難講,而是能聽又懂的人難遇。敬知閣下您內懷仁愛,外行義舉,行為高尚而道德方正,尊崇賢才,提拔能士,哀憫不遇,追念冤屈,從大江以西,人們都已受您教化而風行道德之事了。現在您又調任內廷要職,擔任朝廷大臣,正值天子剛剛即位,努力進勉以求舉國教化的時候,行詔理政,當然一定會有些新的措施。既有皇上聽諫清明,又有您這樣的大臣輔佐得力,寧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在現在向您抒發,那麼以後就沒有機會了。恭獻舊文一卷,於扶立培育教化之道,有所領悟闡明;南行詩一卷,可以舒解憂愁自娛釋悲,其中也有一些瑰麗奇異文字、時俗故事,可以朗誦聽玩,消磨時光。如蒙閱覽遍觀,應該也有可取之處。冒犯褻瀆大人您,使我暗增惶恐之心。韓愈再拜。 柳宗元 柳宗元簡介參見卷二。 寄京兆許孟容書 【題解】 本文是柳宗元被貶永州任上時寫給許孟容的一封信。在信中,作者略述了被貶之後的情況,解釋了得罪被謗的原因,然後訴說了自己身無子嗣,故鄉又無宗族子弟祭掃先人之墓、照料藏書的悲哀。信中還引證古人事跡以對比作者今日自身難得獲免和艱於著述的狀況。最後作者以哀婉的語氣,表白了想遷往北方任職的願望。整封信寫得淒婉動人,令人傷感。 許孟容,字公范,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曾做過京兆尹,故題中稱許京兆孟容。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踴恍惚①,疑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②。伏念得罪來五年③,未嘗有故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群疑當道,誠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④,尤負重憂,殘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⑤,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非獨瘴癘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沉沒⑥,復起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以上罪謫後情況。 【注釋】 ①踴:躍動。 ②悸:心動。 ③得罪:指柳宗元因王叔文案被貶永州刺史。 ④兀兀:不動的樣子。 ⑤痞結伏積:指腹中結塊。 ⑥膏肓:古代醫學稱心臟下部為膏,隔膜為肓。病入膏肓,極言不可救藥。 【譯文】 宗元再次向五先生敬禮:承蒙您賜信教誨我,使我深切體會到您的深情厚義,我歡欣得恍恍惚惚,懷疑這一切只是一個夢。捧著您的來信叩頭,心思動盪難以穩定下來。我想到自從獲罪受貶五年來,從來沒有朋友和相識的大臣肯給我寫信。為什麼呢?罪過和誹謗交加,眾多心懷不信任的人在朝廷掌權,確實令人驚恐和擔心。所以寂寂然忘記了走動,更加重了我的憂懼。我身體已很差,幾乎是苟延殘喘,無數疾病交加而至,腹中結塊,往往不吃飯就飽了。不時發寒發熱,體內之水火相繼湧來,只覺得肌肉與骨頭都在被銷蝕,這並不僅僅是邊地瘴癘之氣所造成的。這時,意外收到您的來信,我才知道自己有幸為高尚的君子所寬容,想讓我這病入膏肓日漸沉淪的人,重新振作起來做人。我有怎樣的德能,竟如此有幸?以上是獲罪被貶後的情況。 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①,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懃懃勉勵②,唯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③,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也。末路阨塞臲兀④,事既壅隔,很忤貴近⑤,狂疏繆戾,蹈不測之辜,群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⑥。以此大罪之外,詆訶萬端,旁午構扇⑦,使盡為敵讎,協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聞見,不敢為他人道說。懷不能已,復載簡牘。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賞哉?今其黨與幸獲寬貸,各得善地,無公事,坐食俸祿,明德至渥也⑧,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銳,不識幾微,不知當不,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以上得罪被謗之由。 【注釋】 ①負罪者:指王叔文。 ②懃:同「勤」。 ③元元:庶民百姓。 ④臲(niè)兀:不安的樣子。 ⑤很:違背。忤:觸犯。近:指寵臣、近戚、宗室等接近皇帝的人。 ⑥(dú):誹謗。 ⑦午:散布。構:誹謗。扇:通「煽」。造謠。 ⑧渥:厚。 【譯文】 宗元我早年同王叔文這負罪的人相親善,開始時是佩服驚奇他的才能,以為可以同他一起修立仁義,有益於教化天下。太自不量力,殷勤勉勵,希望以中正信義為志向,以復興堯、舜和孔子的大道、讓百姓安居樂業為要務,竟然不知道自己愚昧淺薄,不能勉強。其本意也就是如此而已。窮途末路,艱難險阻,事業很快就被中斷,違背觸犯了權臣貴戚,狂妄傲慢錯謬,終於犯了無法估量的大罪,群言沸沸揚揚,鬼神共怒。再加上出身卑微貧賤,猛然崛起治理政務,人們根本就不信任。想追求利益和進身之階的人,紛紛奔走於他家以致大門堵塞,但真正達到目的的人又很少,所以一旦倒台就稱心快意,紛紛造謠誹謗。這樣,在彌天大罪之外,更加上了種種詆毀與詬罵,在各處散布流言,造謠中傷,煽風點火,使人們都成了仇人敵手,同心協力攻擊他,在外面還聯絡那些因為強橫殘暴而丟官的人,終於導致了那場事變。這些都是先生您耳聞目睹的事情,我本來不敢對別人講述,但心懷骨鯁,不能克制,所以又寫到了信上。這人即使被斬殺一萬次,也不足以抵補罪責,他哪裡還能求什麼賞賜呢?現在他的黨羽幸運地被加以寬恕,各自得以身處不錯的地方,沒有公務纏身,白拿俸祿,聖上的大德已經無比深厚了!我怎麼還敢再等待朝廷收回棄用、禁錮的詔令,希圖望外的恩澤呢?我年輕氣盛,不懂微妙的關係,不知道恰當與否,只想一心一意實現抱負,終致身被刑法,這都是咎由自取,又有什麼奇怪怨責的呢!以上是我獲罪被詆毀的原因。 宗元於眾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罰,又不能即死,猶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恥,日復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為冢嗣。今拘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①,卑濕昏霧②,恐一日填委溝壑③,曠墜先緒④,以是怛然痛憾⑤,心骨沸熱。煢煢孤立⑥,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⑦,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人親昵,以是嗣續之重⑧,不絕如縷。每當春秋時饗⑨,孑立捧奠,顧眄無後繼者,懍懍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椎心傷骨,若受鋒刃!此誠丈人所共憫惜也。以上無子嗣。 【注釋】 ①夷獠之鄉:指西南諸少數民族。 ②霧:晦暗的樣子。 ③填委溝壑:指死亡。 ④緒:後裔子孫。 ⑤怛然:悲痛的樣子。 ⑥煢煢:孤單無依的樣子。 ⑦陬:邊隅。按,此時柳宗元原配夫人早卒,柳宗元尚未續弦。 ⑧重:憂慮。 ⑨饗:進食。這裡指供奉祖先。 【譯文】 我柳宗元在眾多的黨羽之中,罪情最為嚴重。神明和天理降下處罰,我又不能一死了斷,還在和別人講話,掙錢活命,執迷不悟,不知恥辱,一天又一天這樣苟延殘喘,是有很大的原因的。自從有了柳家以來,兩千五百年了,代代都是柳家長門長子。現今身負特別嚴重的罪過,居住在西南少數民族當中,地低潮濕,昏暗陰沉,我擔心有一天會死去,斷絕了先人的宗脈,所以感到痛苦焦灼,五內如焚。我孤身一人,沒有子嗣,荒涼的邊地很少讀書人的女子,沒有可以與之婚配的對象,世人也不肯同我這罪人結親。因此,對於傳宗接代的憂慮,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每逢春秋兩季祭奠先人的時候,我孤零零捧著奠祭物品,張望顧盼,見不到能接續香火的人,常常痛苦萬端乃致欷歔不已!恐怕這事情就是這樣子了,痛入心髓,若被刀割!這實在是男人都悲哀憐惜的啊!以上說自己沒有子嗣。 先墓在城南,無異子弟為主,獨托村鄰。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固以益怠。晝夜哀憤,懼便毀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①。近世禮重拜掃,今已闕者四年矣②。每遇寒食③,則北向長號,以首頓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皂隸傭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馬醫夏畦之鬼④,無不受子孫追養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雲哉!城西有數頃田,樹果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穢,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卷,尚在善和里舊宅,宅今已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繫心腑,然無可為者。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身殘家破,為世大僇⑤,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恤,尚置人數中邪!是以當食不知辛咸節適,洗沐盥漱,動逾歲時,一搔皮膚,塵垢滿爪。誠憂恐悲傷,無所告訴,以至此也!以上不能展視先人墳墓、書籍。 【注釋】 ①戾:罪責。 ②闕:通「缺」。 ③寒食:指清明節。 ④馬醫:指獸醫。夏畦:夏日耕田的人,指農夫。五十畝田地為畦。 ⑤僇(liáo):恥辱。 【譯文】 先人的墳墓在城南,因為沒有其他支脈的子弟可以負責,只好託付給了村裡的鄰居。自從我被貶放逐到此地以後,什麼消息也沒有收到過。家鄉負責看守的人,肯定越來越怠慢。我日日夜夜悲傷憂憤,害怕墳地的松柏樹木被毀傷,進來的牲畜也不驅趕,早晚鑄成我的大罪。近代的禮法重視祭拜掃墓,可我已經四年無法這樣做了!每逢清明節,我就面對北方不停地哭號,給先人磕頭。想那田野道路,到處是掃墓的男男女女,小吏和乞丐,都能夠祭掃父母的墳墓;獸醫農夫的鬼魂,都能受到子孫後代的祭奠。但我已沒有了這種希望,又能說什麼呢?城西有幾頃田產,種了數百棵果樹,大多是先人親手栽種照料過的,現在已日漸荒蕪污穢,更擔心被砍伐,再沒有人去照料它們。家中有贈書三千卷,還留在善和里老宅子裡,那宅第至今已經更換了三個主人,不知書還在不在。那些書都是贈者和我所珍惜的,常常牽掛在心裡,但我已經無可奈何了。一個人一旦倒台,一切都跟著完蛋,自身受損,家庭破碎,成為人生的大恥辱,我怎麼還敢再希望大君子撫慰收留我,使自己再做人呢?因此進食的時候我覺不出滋味鹹淡,往往長年累月不洗漱,一抓肌膚,滿手都是塵土泥垢。我確確實實憂懼悲哀,無人訴說,以致到了這種地步!以上說自己不能展視先人墳墓、書籍。 自古賢人才子,秉志遵分,被謗議不能自明者,僅以百數!故有無兄盜嫂、娶孤女雲撾婦翁者①,然賴當世豪傑,分明辯別,卒光史籍。管仲遇盜,升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②,孟子禮之。今已無古人之實,而有其詬,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買金以償同舍③;劉寬下車,歸牛鄉人④。此誠知疑似之不可辯,非口舌所能勝也。以上被謗議不能自明。 【注釋】 ①無兄盜嫂:漢人直不疑相貌很美,有人中傷他與嫂子通姦,但直不疑沒有兄長。娶孤女雲撾婦翁者:第五倫三娶孤女,卻有人中傷他打岳父。 ②匡章:齊人。人們都說他不孝,孟子卻很敬重他。 ③直不疑買金以償同舍:直不疑為郎中,同舍中有回鄉的,誤把同伴的金錢帶走。失金的人懷疑直不疑竊其金,直不疑償還了。後來回鄉者歸來,真相大白,失主很慚愧。 ④劉寬下車,歸牛鄉人:劉寬外出,有人失牛,於劉寬車駕認之,寬讓其牛而步行返回。後失主得其牛,慚愧歸寬之牛。 【譯文】 自古以來的賢人才子,堅持志向遵守本分,被誹謗議論卻無法自己澄清的,何止百十來人!所以有所謂的沒有兄長卻被指責與嫂子通姦的人,有娶孤女為妻卻被詆毀毆打岳父的人,然而依賴當世的豪傑,分明是非得到辯護,終於青史留名。管仲曾遇過強盜,卻擢升為功臣;匡章有不孝的惡名,孟子卻很敬重他。我現在已經沒有古人的純正卻有惡名,再想世人能夠明白我,已不可能做到了!直不疑用自己的金錢償還同住的人;劉寬下車,把自己的牛交給鄉下人,這實在是明白懷疑無法辯明,不是口舌言辭所能勝任的。以上說自己被誹謗議論不能證明自己。 鄭詹束縛於晉①,終以無死;鍾儀南音②,卒獲反國;叔向囚虜③,自期必免;范痤騎危④,以生易死;蒯通據鼎耳⑤,為齊上客;張蒼、韓信伏斧鑕⑥,終取將相;鄒陽獄中⑦,以書自活;賈生斥逐⑧,復召宣室⑨;兒寬擯死⑩,後至御大夫;董仲舒、劉向下獄當誅(11),為漢儒宗。此皆瑰偉博辯奇壯之士,能自解脫。今以恇怯淟涊(12),下才末伎(13),又嬰恐懼痼病(14),雖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闊矣!以上賢者被罪,終得解脫。 【注釋】 ①鄭詹:鄭大夫。晉文公重耳流亡過鄭,鄭伯不禮之。詹請鄭伯以禮待重耳,不然則殺之,以絕後患,鄭伯不從。後晉文公歸晉,索要鄭詹,欲烹殺之,終以詹忠禮而釋之。 ②鍾儀:楚國人,被囚於晉。晉侯命儀操琴助樂,儀操楚音。範文子因以為儀不忘祖國,以晉大夫身份請歸釋鍾儀。 ③叔向:晉大夫,羊舌氏。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一年》。 ④范痤:魏人。趙以地換魏王殺痤。吏捕痤急,痤上屋騎梁說使者,被囚,後上書信陵君而獲免。 ⑤蒯通:范陽人。曾教韓信反漢,及信被誅,漢高帝欲烹殺通。通以說辭得免。 ⑥張蒼:陽武人。初從沛公劉邦,有罪當斬,王陵請沛公釋之,後為漢文帝相國。韓信:初歸漢,有罪當斬,臨刑時見滕公而呼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為斬壯士?」滕公使釋之,後拜大將。 ⑦鄒陽:臨淄人,從梁孝王游,為人所謗下獄,陽上書自陳清白,獲釋並為梁孝王上客。 ⑧賈生:指賈誼。賈誼多才,所欲行又急切求速,終為晁錯等謗,遷長沙王太傅。 ⑨宣室:西漢長安未央宮前正室。賈誼既遷長沙王太傅,後被漢文帝召回,在宣室問鬼神之事。 ⑩兒寬:漢武帝時人,得罪武帝,懸危,後復被赦,受任用。 (11)董仲舒:漢武帝時儒生,因私著災異書,漢武帝獲之以問董之門生,門生以為悖亂狂妄,仲舒下獄待誅,後被赦,官至太中大夫。劉向:漢人,與蕭望之俱下獄,望之自殺,後向被赦而任用。董、劉二人俱為西漢鴻儒。 (12)恇:怯懦。淟涊:污垢。 (13)伎:才能。 (14)嬰:觸染。 【譯文】 鄭詹被捆綁在晉,最終被赦免;鍾儀操琴發南方的音聲,終於獲釋回祖國;叔向被關押,自己知道會被赦免;范痤逃到了屋樑上,終於轉危為安;蒯通扶著鼎耳準備被烹殺,後來卻成為齊相國曹參的上客;張蒼、韓信幾乎被斬首,最後卻成為大將、宰相;鄒陽身陷大牢,通過上書被赦免;賈誼被貶職到長沙國,後來又被漢文帝召回未央宮宣室;兒寬瀕臨死亡,後來竟位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劉向,被關入大牢將要處死,卻最終成為漢代儒學大師。這些都是偉岸博大神奇壯烈的人,所以能轉危為安,得到解脫。現在我怯懦愚昧,才能低下,又加上恐懼和治不好的疾病,即使想慷慨舉臂,努力效仿先賢,也只能顯得越發狂妄迂腐罷了!以上說賢者因罪而受懲治,最終得以解脫。 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力薄才劣,無異能解,雖欲秉筆縷①,神志荒耗,前後遺忘,終不能成章。往時讀書,自以不至觝滯②,今皆頑然無復省錄③。每讀古人一傳,數紙已後,則再三伸卷,復觀姓氏,旋又廢失。假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為士列,亦不堪當世用矣!以上不復能著書。 【注釋】 ①(luó)縷:委屈,勉強。 ②觝(dǐ)滯:凝滯。 ③頑然:愚笨痴呆的樣子。 【譯文】 賢人不能夠在今生得志,一定會被後人尊崇,古代著書立說的人都是這樣。我近來想做這種事,可是才能低下,沒有什麼奇特的能力和見解,即使想勉強拿起筆來,可是神情恍惚,忘前忘後,總成不了文章文采。過去讀書,自認為從不中斷受阻,現在卻都因為愚笨呆滯不再記得清了。每次讀古人的一篇傳記,幾頁之後就得再三翻看前面,再找姓名,可是很快又會忘記。即使我僥倖被從刑部罪人名冊中刪除,重歸士大夫行列,也不堪為人們所任用了!以上說不再能著書。 伏惟興哀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所,但以通家宗祀為念。有可動心者,操之勿失。不敢望歸掃塋域,退托先人之廬,以盡余齒①。姑遂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胤嗣②,有可付託,即冥然長辭,如得甘寢,無復憾矣!以上求北歸。 【注釋】 ①余齒:殘年,殘生。 ②胤:後代。 【譯文】 我在這邊遠荒涼的地方,對一切都不存妄想,只是念念不忘傳遞先人的香火而已。有打動我這枯寂之心的,就牢牢把握不敢錯過。不敢幻想回到故鄉祭掃先人的墳塋,寄身於先人的房屋來度此殘生,只希望稍微往北遷徙一些,稍稍避一些瘴癘之氣,成就一門婚姻,一旦有了後代,便可以有了交待和託付,那麼即使默默辭世,就像獲得了酣然而眠的解脫一樣,我便再也沒有遺憾了!以上請求北歸。 書辭繁委,無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任懇戀之至①!不宣。宗元再拜。 【注釋】 ①無任:不勝。 【譯文】 書信寫得很繁亂,很難表達自己的胸臆,但卻也算是借文章來表達心情,君子也便明白了自己的肺腑之情。對您有無限的懇切懷戀!不再贅言了。宗元再拜。 與蕭翰林俛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寫給蕭俛的一封信。蕭俛,字思謙,唐德宗貞元年間中進士,唐憲宗元和六年為翰林學士。故題中作「蕭翰林俛」。信中,作者借鼓勵蕭俛努力致仕之機,陳述自己窮迫的情形與被貶黜的來由,表現自己心情的寂然和無可奈何。久處邊隅,作者幾乎已經適應那裡炎毒的氣候,也幾乎已經絕望,並由此試圖獲得心靈的寧靜,然而,憂鬱之情仍是不絕如縷。於是,作者通過頌揚唐王朝的所謂功德,哀婉地表達了自己意欲稍作北遷的卑微願望。文章行文淒婉曲折,讀來令人歔欷。 思謙兄足下:昨祁縣王師範過永州①,為仆言得張左司書,道思謙蹇然有當官之心②,乃誠助太平者也。仆聞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說③,仆豈不素知耶④?所喜者耳與心葉,果於不謬焉爾。 【注釋】 ①祁縣:今湖南祁陽。永州:今湖南零陵。 ②蹇然:艱難困厄的樣子。 ③微:無。用於假設否定。 ④素:平素。 【譯文】 思謙兄足下:昨天祁縣王師範路過永州,對我說收到了張左司的信,信中稱思謙雖艱難困苦仍有當官的志向,真是有助益於太平盛世的人。我聽了很高興,即使沒有王師範的話,我不同樣早就知道這些嗎?我所高興的,是自己所想的和聽到的一致了,終於沒有猜錯呀。 仆不幸,向者進當臲卼不安之勢①,平居閉門,口舌無數,況又有久與游者,乃岌岌而操其間②!其求進而退者,皆聚為仇怨,造作粉飾,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③,自斷於內,則孰能了仆於冥冥之間哉?然仆當時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禮部員外郎④,超取顯美,欲免世之求進者怪怒媢嫉⑤,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達,仆先得顯處,才不能逾同列,名不能壓當世,世之怒仆,宜也!與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進,辱在附會。聖朝弘大,貶黜甚薄,不能塞眾人之怒,謗語轉移,囂囂嗷嗷⑥,漸成怪民。飾智求仕者,更言仆以悅仇人之心,日為新奇,務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輩坐益困辱,萬罪橫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過大恩甚,乃以至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長來覺日月益促,歲歲更甚,大都不過數十寒暑,則無此身矣。是非榮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只益為罪。兄知之,勿為他人言也。 【注釋】 ①臲卼(niè wù):不安的樣子。 ②岌岌:不穩定、危險的樣子。 ③的然:明白的樣子。 ④御史里行:官名。 ⑤媢:嫉。 ⑥囂囂嗷嗷:聲音嘈雜。 【譯文】 我很不走運,從前我身處動搖危險之中,平時閉門呆在家裡,外面議論的人已經多不可數,何況還有相交已久的人,居心叵測地操縱其間!那些曾想進身而被辭退的人,都積聚成為仇恨怨怒,搬弄是非,添油加醋,一日日蔓延擴散起來。如果不是能自己辨別是非的人,誰能了解在幽暗中的我呢?那時我才三十三歲,還很年輕,從御史行列提拔成為禮部員外郎,破格取得顯貴美差,再想避免那想往上爬的人的憤恨嫉妒,怎麼可能呢?一般的人都想顯達,我先得到顯耀的地位,可才能並不能超過同行,名聲也不能威震當時,世人憎恨我是難免的啊!我同負罪的王叔文相交十年,我又因此得以加官進位,遭受侮辱就在於攀附支持他。聖明的朝廷度量弘大,對我的貶黜很輕,不足以平息人們的憤怒,誹謗不斷升級,喧鬧聒噪不休,我也就成了怪物。自作聰明追求官位的人,更用中傷我來取悅我的仇人,詆毀一天天花樣翻新,他們刻意互相推許,好以此拓展晉升的路子。可我們這些人越來越困窘屈辱,無數罪名冒出來,實在是莫名其妙。我自己思索,也許因為罪行嚴重而聖恩隆重,所以才至於這樣。可悲啊!人生很少活到六七十歲,我現已三十七歲了,最近覺得時間的流逝更快了,這種感覺一年比一年更強烈,最多不過數十個寒暑,世間就不再有我這個人了。是非榮辱,又何足道?喋喋不休,只能增添罪過。仁兄明白,就不要同別人說了。 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①,意以為常。忽遇北風晨起,薄寒中體,則肌革慘懍,毛髮蕭條,瞿然注視,怵惕以為異候②,意緒殆非中國人。楚、越間聲音特異,舌啅噪③,今聽之怡然不怪,已與為類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嘵嘵④,晝夜滿耳,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雖病夫亦怛然駭之⑤。出門見適州閭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後興。自料居此尚復幾何,豈可更不知止,言說長短,重為一世非笑哉!讀《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往復益喜,曰:「嗟乎,余雖家置一喙⑥,以自稱道,詬益甚耳!」用是更樂瘖默⑦,思與木石為徒,不復致意。 【注釋】 ①眊(mào):不明。膇(zhuì):足部腫大。 ②怵惕:戒懼,驚懼。異候:怪異的徵兆。 ③(jué):鳥名,即伯勞。啅(zhào)噪:鳥聲喧噪。 ④嘵曉(xiāo):眾口雜亂呼叫。 ⑤怛然:驚懼的樣子。 ⑥喙:嘴。 ⑦瘖(yīn):啞。 【譯文】 在邊遠之地住久了,也就漸漸習慣了熱氣之毒,兩眼昏花雙腳腫大,我以為這不過平常小事。若忽然在早晨颳起了北風,我就會寒氣侵迫體內,肌膚慘白怕冷,毛髮也少了生氣,我會驚懼地東張西望,以為是怪異的徵候,總以為自己已經不是中原的人了。楚、越之地口音特別怪異,像伯勞鳥的喳喳鳴叫,現在聽起來卻很舒服,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我已經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家僕生的小孩子講話自然而然是此地口音,從早到晚充斥耳朵,一聽到北方人說話,孩子們都哭叫著東跑西躲,即使病人也驚懼害怕。想出門看看城鄉趕市集的人,我十有八九要扶了手杖才行。想來居住在這兒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怎能反而不知道適可而止,仍在說長道短,只是為世人增加笑料呢!讀《周易·困卦》到「說話不能取信於人,光憑著一張嘴就會更加困窮了」,反覆咀嚼備覺欣悅,說:「啊呀,我即使在家裡自言自語,自我表揚,那也只會招來更多罵聲罷了!」因此便更喜歡沉默不語,只想與木石為伍,不再表達什麼。 今天子興教化,定邪正,海內皆欣欣怡愉,而仆與四五子者獨淪陷如此①,豈非命歟?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獨喜思謙之徒,遭時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誠有罪,然豈不在一物之數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②,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誠如此!然居理平之世③,終身為頑人之類,猶有少恥,未能盡忘。儻因賊平慶賞之際④,得以見白,使受天澤余潤,雖朽枿敗腐⑤,不能生植,猶足蒸出芝菌⑥,以為瑞物。一釋廢錮,移數縣之地,則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後收召魂魄,買土一廛為耕甿⑦,朝夕歌謠,使成文章。庶木鐸者採取⑧,獻之法宮,增聖唐《大雅》之什,雖不得位,亦不虛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終欲為兄一言焉。 【注釋】 ①四五子者:指與柳宗元同遭貶逐的人,如劉禹錫等「八司馬」。 ②袂(mèi):袖子。 ③理平之世:即治平盛世。因避唐高宗李治諱改為「理」。 ④儻:通「倘」,如果,假使。 ⑤枿:伐木所剩下的部分。 ⑥芝菌:真菌類植物,生於朽木,色澤鮮艷,古人以為吉祥之草。 ⑦廛(chán):一個農夫所耕種的土地。甿:農夫。 ⑧木鐸:木鈴,古代用以宣揚教化、採集民風民意。 【譯文】 當今天子大興教化,劃定奸邪小人與正人君子,四海之內無不歡欣快樂,可我與那四五個同道卻獨獨落到這步田地,豈不是命運嗎?命運由老天掌管,並不是喋喋不休者所能改變的,我還怨恨什麼呢?我只是為思謙這樣的人歡喜,生逢其時就要講大道,大道如被推行,萬物都能受益。我固然有罪,然而,難道作為人類一分子,我就不算萬物之一嗎?身受恩澤,親眼所見,這已經足夠了,何必振臂高呼想自己出頭呢?如果這樣就又背離了大道。事情的確就是這樣!可是生在太平盛世,至死作頑冥不化的人,還是有一點恥辱之心,沒有全部忘光。倘若趁著蕩平賊寇歡慶封賞,能夠將我們的情形轉奏朝廷,使我們也沾一沾天恩的榮光,雖然我們像死樹根腐木頭,不再能生枝葉,還是可以發揮餘熱長出芝菌的,那也算吉祥之物。一旦從廢棄禁錮中獲釋,往北方遷移幾個縣的地段,那麼世人一定會說對我的懲罰稍有緩解了。然後我收拾自己殘病的身體,買一點土地做農夫,早晚吟詩作歌,使它們連綴成章,或許觀民風采詩歌的人會收集到,獻給朝廷,為大唐的盛世增添一些光彩,即使不能獲得一官半職,也不枉在太平盛世走一遭了。這是份外的奢求,但最後還是想對仁兄說一說。 與李翰林建書 【題解】 此書信寫於元和四年(809),當時柳宗元謫居永州已五個年頭。在信中他向友人李建談了自己的病況、心情以及自己讀書、寫作的情況,同時回答了朋友問詢之事。信寫得悲愴悽厲,很真實地反映了作者當時的思想感情。 杓直足下①:州傳遽至②,得足下書,又於夢得處得足下前次一書③,意皆勤厚④。莊周言:「逃蓬藋者⑤,聞人足音,則跫然喜⑥。」仆在蠻夷中,比得足下二書及致藥餌⑦,喜復何言?!仆自去年八月來,痞疾稍已⑧。往時間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檳榔、余甘⑨,破決壅隔⑩,太過,陰邪雖敗(11),已傷正氣,行則膝顫,坐則髀痹(12)。所欲者補氣豐血,強筋骨,輔心力。有與此宜者,更致數物(13),得良方偕至,益善。 【注釋】 ①杓直:李建的字。隴西人,與兄李遜客居荊州石首縣。貞元中以進士第二人補校書郎。曾為翰林學士。柳宗元在題目中用李翰林是追呼前官名。 ②傳(zhuàn):乘傳驛奔走的使者。 ③夢得:劉禹錫的字。 ④勤厚:殷切深厚。 ⑤蓬藋(diào):飛蓬和灰藋,二種草名,此指荒草叢。 ⑥跫(qiónɡ)然:腳步聲響的樣子。 ⑦比:接連地。藥餌:藥物。 ⑧痞(pǐ)疾:胸腹間阻塞不舒的疾病。已:痊癒。 ⑨南人:南方人,南方醫生。 ⑩壅隔:指體內氣血不通。 (11)陰邪:指寒、濕等致病邪氣。 (12)髀(bì)痹:大腿、股部疼痛、麻木。 (13)數物:數種藥物。 【譯文】 杓直足下:州里傳遞文書的人來到縣裡,我從他那裡收到你的來信,又從劉夢得那裡得到你上次寫給我的一封信,兩封信都情意殷切深厚。莊周說過:「逃居荒草叢中的人,聽到人的腳步聲就十分高興。」我在蠻夷之地,接連得到你寫來的兩封信和你送來的藥物,除了高興還能說什麼呢?!我從去年八月以來,胸腹間氣阻不順的疾病稍微好了一些,往日間隔一兩天發作一次,現在一個月才發作兩三次。因為我服用南方醫生介紹的檳榔、余甘來治療氣血不通,但過了頭,寒氣、濕氣等邪氣雖說消退了,卻也傷了陽氣,走起路來膝頭髮顫,坐下來大腿發麻。現在所需要的是補足氣血,強健筋骨,保養心神體力。有和我的症狀適用的藥物,請再送幾種來,能同時得到好藥方,就更好了。 永州於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①。仆悶即出遊,游復多恐。涉野則有蝮虺大蜂②,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③,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痏④。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⑤,一遇和景⑥,負牆搔摩,伸展支體⑦,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明時百姓,皆獲歡樂;仆士人,頗識古今道理,獨愴愴如此⑧,誠不足為理世下執事⑨!至比愚夫愚婦又不可得⑩,竊自悼也。 【注釋】 ①越:同「粵」。 ②蝮虺(fù huǐ):毒蛇。 ③射(yè)工、沙虱(shī):《抱朴子·登涉》:「又有短狐,一名蜮,一名射工,一名射影,其實水蟲也……口中有橫物角弩,如聞人聲,緣口中物如角弩,以氣為矢,則因水而射人。」「又有沙蟲……其大如毛髮之端,初著人便入其皮里……其與射工相似,皆煞人。」 ④痏(wěi):瘡傷。 ⑤圜(yuán)土:牢獄。 ⑥和景:和暖的陽光。 ⑦支:同「肢」。 ⑧愴愴(chuànɡ):悲傷的樣子。 ⑨理世:治世,太平時代。下執事:下等執事,很小的官吏。 ⑩愚夫愚婦:老百姓,匹夫匹婦。 【譯文】 永州屬楚地的最南面,情況和粵地相似。我煩悶時就出外遊覽,遊覽時心裡又很恐懼。走到野地,那裡有毒蛇、大蜂,抬頭防備大蜂,低頭提防毒蛇,寸步難行;走近水邊就害怕射工、沙虱,它們含著怒氣,偷偷發射,擊中人的身體或影子,動不動就給人造成創傷。有時來到幽靜的樹林中和美好的山石旁,暫時能笑笑,笑罷也就不再高興了。為什麼呢?就好比一個囚犯關在牢獄裡,一遇到暖和的陽光出來,就靠著牆壁摩擦搔癢,伸展肢體,在這種時候,也認為很舒適,但是看看地、望望天,都不過丈把寬,終究不能出去,他又怎麼能長久地心情舒暢呢?生活在清明時代的老百姓,都能獲得快樂;我作為一個讀書做官的人,很懂一些古今治理天下的道理,偏偏如此地悲傷,我的確不夠格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下等官吏!甚至想要像一名普通老百姓那樣生活也做不到,我只能暗自悲傷呀。 仆曩時所犯①,足下適在禁中②,備觀本末③,不復一一言之。今仆癃殘頑鄙④,不死幸甚。苟為堯人⑤,不必立事程功,唯欲為量移官⑥,差輕罪累,即便耕田藝麻⑦,取老農女為妻⑧,生男育孫,以供力役,時時作文,以詠太平。摧傷之餘,氣力可想。假令病盡,己身復壯,悠悠人世,不過為三十年客耳。前過三十七年,與瞬息無異,復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審矣⑨。杓直以為誠然乎? 【注釋】 ①曩(nǎnɡ):從前。 ②禁中:指宮中。 ③本末:指王叔文集團如何興起、失敗的來龍去脈。 ④癃(lónɡ):手腳不靈活。頑鄙:指頭腦遲鈍。 ⑤堯人:唐堯時代的百姓。 ⑥量移:貶到遠方任職的官吏,酌量移至比較接近京城的地方任職。 ⑦藝:樹,種。 ⑧取:同「娶」。 ⑨審:明顯。 【譯文】 我從前遭遇的種種事情,你恰好正在宮中任職,對於事情的始末經過全都清楚,不再一一談它了。現在我身體衰殘、頭腦遲鈍、手腳不靈活,沒死就已很幸運了。如果我能成為唐堯時代的一個百姓,我也不一定去干一番事業和建立功勳,只希望能酌情調到稍稍靠近內地的地方任職,略為減輕一點處罰,我就能耕田種麻,娶老農的女兒為妻,生兒養孫,用來供給官府的勞役,時常寫點文章來頌揚太平。人在受到摧殘、損傷以後,氣力如何是可以想得到的。即使我的病完全好了,身子又強壯起來,悠悠人生,至多不過能作三十年過客罷了。從前過去的三十七年,和一眨眼、一呼一吸的工夫沒有差別,以後所能得到的歲月,還不夠人珍重享受的,也已經是確切無疑的了。杓直,你認為確實是這樣嗎? 仆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卷①,嘗候戰悸稍定②,時即伏讀,頗見聖人用心、賢士君子立志之分③。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遠寄,但用自釋。貧者,士之常,今仆雖羸餒④,亦甘如飴矣⑤。 【注釋】 ①經史諸子:經書、史書及諸子百家著作。 ②戰悸:心驚肉跳。 ③用心:指志願。分(fèn):本分,指自己的才能和身分。 ④羸餒(léi něi):瘦弱氣餒。 ⑤飴(yí):用米、麥製成的糖。 【譯文】 我近來求得經史諸子百家的書籍八百卷,常常等腿顫心悸停止以後,就時時拿來閱讀,很能看出聖人的用心和那些賢明的士大夫君子立志的本分。我著的書也有幾十篇,因為精神狀態不好,言語缺少條理,不值得從老遠的地方寄給你,只是用來自我解悶。貧窮,是讀書人的常事,如今我雖然瘦弱挨餓,也覺得日子過得蜜糖一般。 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①,仆豈敢眾人待常州耶!若眾人,即不復煦仆矣。然常州未嘗有書遺仆②,仆安敢先焉?裴應叔、蕭思謙③,仆各有書,足下求取觀之,相戒勿示人。敦詩在近地④,簡人事⑤,今不能致書,足下默以此書見之。勉盡志慮⑥,輔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⑦。不悉⑧。某白。 【注釋】 ①常州:指常州刺史李遜,李建之兄。煦:這裡是關照的意思。 ②遺(wèi):給予。 ③裴應叔:指裴塤(xūn),河東聞喜人,為作者姨丈的弟弟。蕭思謙:即蕭俛,貞元中登進士第。元和六年,為翰林學士。 ④敦詩:崔群的字。崔群,元和初為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近地:指地近皇帝居處,崔群時為翰林學士。 ⑤簡人事:與人們來往少。 ⑥勉盡志慮:盡心盡力。 ⑦宥(yòu):寬容。罪戾(lì):罪過。 ⑧不悉:書信末尾常用語,不詳寫了的意思。 【譯文】 你說已告訴常州刺史關照我,我哪裡敢同對待平常人的態度對待常州刺史呢!如果他是個平常人,就不會再來關照我了。但是常州刺史未曾寫信給我,我怎麼敢先給他寫信呢?裴應叔、蕭思謙,我給他們各自寫過書信,你可以找他們要來看看,請相互叮囑不要給他人看。敦詩在宮中任職,很少和人們來往,現在不能寫信給他,你悄悄將此信給他看看。望他竭盡心志,輔助天子成為帝王效仿的楷模,以赦免我們這些人的罪過。不詳寫了。宗元告白。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題解】 這封信是給韋中立的回信。韋中立的信是要拜柳宗元為師。柳宗元在回信中力辭為師之名並且詳說了作文之道。 這封信寫於唐憲宗元和八年(813),是柳宗元論文中的一篇代表作,可與韓愈《答李翊書》相媲美。作者用談心的方式和對方談師道、論文章,寫得恣肆汪洋、曲折多變、條理清晰、筆鋒犀利,頗有說服力。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書雲欲相師①,仆道不篤②,業甚淺近③,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嘗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④,乃幸見取⑤。仆自卜固無取⑥,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⑦,況敢為吾子師乎? 【注釋】 ①辱:謙詞。 ②篤(dǔ):深厚。 ③業:學業。 ④吾子:古代對男子的一種尊敬而親切的稱呼,這裡指韋中立,韋中立即韋七,韋彪之孫,於元和十四年中進士第。京師:指長安。蠻夷間:指永州。 ⑤見取:被取法,指韋中立要拜作者為師。 ⑥卜:估計。 ⑦眾人:指普通人。 【譯文】 二十一日,宗元啟:承蒙您來信說要拜我為老師,我懂得的道理不深,學業又十分淺薄,看看自己,沒發現有值得您學習的地方。我曾很愛發表議論和寫文章,但是卻實在不敢自以為是。未想到您從京城來到這蠻夷居住的地區,竟認為我有可取法的地方。我自己估量,確實沒有可以供人取法的,假使有可以供人取法的,我也不敢當人家的老師。當一般人的老師尚且不敢,何況當您的老師呢?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①,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詞。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②,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③。」仆往聞庸蜀之南④,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余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二年冬⑤,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⑥,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⑦,狂走者累日⑧,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衒怪於群目,以召鬧取怒乎? 【注釋】 ①譁笑:嘲笑聲大而雜亂。 ②挈挈(qiè):急迫的樣子。一作「挈淅」。挈,攜帶。淅,淘米。而東:指到東都洛陽。 ③邑犬群吠,吠所怪也:見《楚辭·九章·懷沙》,原文是:「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 ④往:往昔,從前。庸蜀:泛指四川。 ⑤二年:指唐憲宗元和二年。 ⑥嶺:指五嶺。被(pī):覆蓋。南越:泛指廣東、廣西一帶。 ⑦蒼黃:同「倉黃」,張惶失措的樣子。噬(shì):咬。 ⑧累日:連日,連續幾天。 【譯文】 孟子說,人的毛病就在於喜歡充當別人的老師。從魏、晉以後,人們更加不願拜人為師了。當今世上沒有聽說有給人當老師的事,有的話,人們總是大聲嘲笑他,認為他是狂妄的人。只有韓愈奮然不管世人的習俗如何,冒著他人的譏笑和侮辱,招收後輩學生,寫了《師說》,態度嚴正不屈地當起老師來。社會上果然有些人聚在一起責怪辱罵他,他們指手劃腳、互丟眼色、拉扯示意,而且添油加醋地議論他。韓愈因此有了狂妄的名聲,他留在長安,有時連飯都來不及煮熟,又急急忙忙地奔向東方,像這樣子有好幾次了。屈原賦中說過:「村鎮上的狗成群地叫,是因為它們見到了自己感到奇怪的東西。」我從前聽說在庸和蜀故地以南經常下雨,很少出太陽,太陽一出來狗就叫,我還以為這是過分誇大的話。前六七年,我來到南方,在元和二年冬天,偶然下了場大雪,大雪越過五嶺,覆蓋了南粵好幾個州,幾個州的狗都倉皇失措,又叫又咬,發狂般地奔跑,接連鬧了好幾天,直到雪化了才停止,這樣我才相信以前聽到的話。現在韓愈已經自己把自己變成了蜀地的太陽,而您又打算讓我變成粵地的雪,這不是招人詬病嗎?這樣不僅我會遭人詬病,也會連累了您。然而大雪和太陽難道有過錯嗎?只不過亂汪亂叫的是狗罷了!算一算,如今天下不像狗那樣叫的人有幾個,而誰又敢在眾人眼前炫耀他獨特的地方,來招惹喧擾、自討譴責呢? 仆自謫過以來①,益少志慮②。居南中九年③,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④?則固僵仆煩憒⑤,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 【注釋】 ①謫過:謫降,貶官。 ②志慮:指雄心壯志。 ③南中:泛指南方。 ④呶呶(náo):喧譁不休。咈(fú):騷擾,拂逆。騷:擾。 ⑤僵仆:指不靈活。煩憒(kuì):煩惱昏亂。 【譯文】 我自從遭到貶謫以來,越發意志消沉。在南方住了九年了,添了腳氣病,漸漸不愛人喧鬧,怎麼能讓那些喧鬧不休的人早晚來刺激我的耳朵、擾亂我的心思呢?本來我就佝僂麻痹、心煩意亂,那樣就越發不能過日子了。平常遭到意外的攻擊已經不少,現在只差為人師而受人指責了。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①,將以責成人之道②,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③,至外庭,薦笏④,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⑤。」應之者咸憮然⑥。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⑦,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⑧,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注釋】 ①冠禮:周代男子二十歲時舉行冠禮。 ②責:責求。 ③造朝:到朝廷去。 ④薦笏(hù):將笏插在衣帶中。薦,插。笏,古代臣子朝見皇帝時拿的手板。 ⑤某子:孫昌胤自稱。 ⑥憮(wǔ)然:茫然不知所措,莫名其妙。 ⑦京兆尹:官名。鄭叔則:貞元初為太常卿,又曾為京兆尹、東都留守,後被貶。怫然:不高興的樣子,嗔怒。 ⑧非鄭尹而快孫子:非和快這裡都是動詞,這句的意思是:以鄭尹的話為非而以孫昌胤之子的行冠禮為快。 【譯文】 我又曾聽說過,古代的人很重視成人加冠的禮儀,用這來要求男子懂得做人的道理,這是聖人特別仔細考慮過的事。幾百年以來,人們不再遵行這種禮儀了。近來有個名叫孫昌胤的人,獨自發憤要舉行這種儀式。他給孩子完成冠禮後,第二天上朝,到了外廷,他把笏板插進紳帶,對在場的官員說:「我兒子已經行過冠禮了。」應聲的人都茫然若失,莫明其妙。京兆尹鄭叔則變了臉色,拖著笏板向後退立,說:「這與我們有什麼相干!」房中的人都大聲發笑。天下的人不認為京兆尹鄭叔則的話不對,也不為孫昌胤之子能行冠禮而感到高興,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孫昌胤做了別人都不做的事。現在要別人做老師大都像這個樣子。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①,雖仆敢為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仆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②,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③,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書來,言者皆大過④。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⑤,直見愛甚故然耳⑥。 【注釋】 ①恢恢然:寬廣的樣子,這裡指氣魄宏大。 ②定是非:指確定前人道理的是非。 ③耀明:炫耀,顯露。 ④大過:指誇獎得太過份。 ⑤佞(nìnɡ)譽誣諛:阿諛奉承的意思。 ⑥直:只不過。 【譯文】 您品行淳厚而寫文章的造詣又很深,凡是您寫的文章,都氣勢宏大,具有古代作者的風貌。即使我敢當老師,又能給您增加什麼益處呢?假如因為我出生得比您早,懂道理、寫文章的時間不比您晚,真想彼此往來交換各自的學問,那我確實願意把我心中所有的見解都說出來。您自己選擇,要哪一點,不要哪一點,就行了。如果要我確定前人的道理孰是孰非,用這來教誨你,我的才能不夠,而且又害怕前面所講的情況,那不敢當您的老師是一定的了。您前次所要看的我的文章,我已經都給您送去了,我不是用它們在您面前炫耀自己,只是姑且用它們來試一試,想從您的臉色看看您究竟喜愛什麼,厭惡什麼。現在您的信來了,中間誇獎我的話都說得太過分。您實在不是一個用花言巧語奉承人、討好人的人,只不過是過分喜愛我才這樣做的。 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①。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為炳炳烺烺②,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③。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④;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⑤,懼其昧沒而雜也⑥;未嘗敢以矜氣作之⑦,懼其偃蹇而驕也⑧。抑之欲其奧⑨,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⑩,激而發之欲其清(11),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12)。本之《書》以求其質(13),本之《詩》以求其恆(14),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15),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16),參之《孟》《荀》以暢其支(17),參之《莊》《老》以肆其端(18),參之《國語》以博其趣(19),參之《離騷》以致其幽(20),參之太史以著其潔(21),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苟亟來以廣是道(22),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23)?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復白。 【注釋】 ①辭:文辭。工:巧。 ②炳炳烺烺(lǎnɡ):形容光采,相當於說漂亮。 ③采色:指華麗的詞藻。聲音:指和諧的聲韻。 ④剽:輕捷,引申為浮滑。 ⑤昏氣:指不清醒的頭腦。 ⑥昧沒:不明朗的樣子。 ⑦矜氣:驕氣。 ⑧偃蹇:形容驕傲。 ⑨抑之:抑制,不盡情發揮。奧:深奧,這裡指含蓄。 ⑩廉:收斂,指刪削繁冗。 (11)激:指揚去污濁。 (12)羽翼:輔助,維護。 (13)質:樸實。 (14)恆:常,久,作者認為《詩經》有永恆的情理。 (15)斷:判斷,指有褒有貶,能判斷是非。 (16)參:參酌。《穀梁氏》:指《春秋穀梁傳》,是《春秋》三傳之一。厲其氣:煉其文氣。 (17)支:同「枝」。 (18)肆:放縱。端:端緒。 (19)博:大,擴展。趣:情味。 (20)致:窮盡。 (21)著:彰明,作動詞用。潔:指《史記》語言精煉。 (22)亟:屢次。 (23)又何以師云爾哉:又何必掛著老師的名義呢? 【譯文】 起初我還很年輕,寫起文章來,總認為詞藻華美就好。到了年紀大的時候,才知道文章是闡明一定的道理的,因此再也不隨隨便便把文章寫得光彩燦爛,不把講究詞藻、誇耀聲韻的和諧當做本領了。凡是我送給您看的文章,都是自己認為接近「道」的,卻不知道它們是真的接近「道」呢,還是離「道」很遠呢?您崇尚「道」而又肯定我的文章,或許它們離「道」不遠了吧。我每寫一篇文章,未曾敢用輕忽之心來對待它,怕的是文章浮滑而不沉凝;未曾敢用怠惰之心從事寫作,怕的是文章鬆散而不嚴謹;未曾敢在文章中表現出昏沉之氣,怕的是文章意思不明而顯得雜亂;未曾敢以驕傲的態度來寫作,怕的是文章盛氣凌人而顯得傲慢。要有所抑制,使文章含蓄深刻;要有所發揮,使文意顯得明朗;要疏通文意,使文章氣勢通達順暢;要精煉文字,使得言詞簡約;要滌盪渣滓,使得文筆潔淨;要有所集聚和保留,使得文章厚重,這就是我在文章中用來幫助闡明道理的方法。以《尚書》為基礎而學習它的樸質,以《詩經》為基礎而學習它所表達的永恆長存的情理,以《周禮》《儀禮》《禮記》為基礎而學習它們所闡發的人們的行為如何才算合適的道理,以《春秋》為基礎而學習它判斷是非的能力,以《周易》為基礎而學習它所闡述的事物變化的道理,這就是我用來獲得文章內容的源泉。參酌《穀梁傳》用來磨礪文氣,參酌《孟子》《荀子》使文章條理順暢通達,參酌《莊子》《老子》使文思恣肆奔放,參酌《國語》用來增強文章的情趣,參酌《離騷》而使文章含義幽深,參酌太史公的《史記》而發揚它簡潔的特點,這就是我能夠由彼及此推論而來、融會貫通從而寫出文章的訣竅。凡是我講的這些,究竟是對呢?不對呢?有可取之處呢?還是沒有可取之處呢?希望您察看一下、區別一下,有空的時候請告訴我。如果我們經常來相互研討以拓展作文章的方法,您沒有什麼收穫,我卻會有收穫,又為什麼要用老師這個稱呼呢?得到它的實際效果而去掉它的名稱,就不會招來粵、蜀的狗對著怪象狂吠,也不會受到外廷臣子的譏笑,這樣就太幸運了!宗元又述。 答韋珩示韓愈相推以文墨事書 【題解】 韋珩是韋正卿之子,韋夏卿之侄,深得韓愈的賞識。韋珩向韓愈請教作文之法,韓愈寫信給韋珩,謂自己文章不如柳宗元,要韋珩向柳宗元請教,並鼓勵韋珩努力寫作。韋珩將韓愈信寄給柳宗元並求教為文之法,柳宗元給韋珩寫了這封回信。 韓愈與柳宗元,並稱「韓柳」,作文不相上下,二人平時相互推許。在這篇文章中,柳宗元即對韓愈之文作了較高評價。 足下所封示退之書①,雲欲推避仆以文墨事②,且以勵足下。若退之之才,過仆數等③,尚不宜推避於仆,非其實可知,固相假借為之辭耳④。退之所敬者,司馬遷、揚雄⑤。遷於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賦》,退之獨未作耳,決作之⑥,加恢奇⑦,至他文過揚雄遠甚。雄之遣言措意⑧,頗短局滯澀⑨,不若退之倡狂恣睢⑩,肆意有所作(11)。若然者(12),使雄來尚不宜推避,而況仆耶?彼好獎人善,以為不屈己,善不可獎,故慊慊云爾也(13)。足下幸勿信之(14)。 【注釋】 ①退之:韓愈字退之。 ②推避:推重他人,自己退讓。仆:我,謙稱。 ③數等:幾倍。 ④為之辭:作此言。 ⑤司馬遷、揚雄:均為漢時文學家。 ⑥決:一定。 ⑦恢奇:壯偉奇特。 ⑧遣言:使用、駕馭語言。 ⑨滯澀:不流暢。 ⑩猖狂:放肆。恣睢(zì suī):自由無拘束。 (11)肆意:任意,隨意。 (12)若然者:如此說來。 (13)慊慊(qiè):心內不滿足。 (14)幸:希望。 【譯文】 您把韓愈的信寄給我看,說韓愈想推薦我教您寫文章,並以此勉勵您。說起韓愈的才能,超過我幾倍,他還是不應該推重我而自己迴避,可知這並不是實際情況,本來就是想借你這件事來獎掖我的說辭罷了。韓愈所敬仰的人,是司馬遷和揚雄。司馬遷比起韓愈,本來不相上下。與揚雄相比,他的作品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賦》,韓愈只是沒作罷了,一定要讓他作賦,會更加宏偉奇麗,至於其他文章更是超過揚雄很多。揚雄駕馭語言、命意,頗為短促凝滯難懂,不如韓愈作文自由揮灑、酣暢淋漓。如此說來,即使揚雄他都不應推避,更何況我呢?他喜歡誇獎別人的好處,認為不委屈自己,別人的好處就不能得到讚揚,韓愈所以自謙的原因在此而已。希望您不要相信他。 且足下志氣高,好讀《南》《北史》書①,通國朝事,穿穴古今②,後來無能和③。而仆稚④,卒無所為⑤,但趑趄文墨筆硯淺事⑥。今退之不以吾子勵仆,而反以仆勵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⑦,合當世事宜固當,雖仆亦知無出此⑧。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顯⑨,患道不立爾。此仆以自勵,亦以佐退之勵足下。不宣。宗元頓首,再拜。 【注釋】 ①《南》《北史》書:《南史》與《北史》。 ②穿穴:鑽研,深究。 ③和:一作「加」,超過之意。 ④而仆稚(zhì ái):而我幼稚呆痴。 ⑤卒無所為:指政治上一事無成。 ⑥趑趄(zī jū):徘徊不進的樣子。淺事:小事。 ⑦卒篇:篇末,指信的結尾處。自挫抑:自己控制,削減銳氣。 ⑧無出此:指不離乎此。 ⑨顯:顯赫有名。 【譯文】 況且您志趣高雅,喜歡讀《南史》《北史》,通曉本朝典故舊聞,鑽研古今之事,年輕人沒有能趕得上的。而我幼稚呆痴,政治上最終一事無成,只能在文墨筆硯這樣的小事上徘徊。現在韓愈不以您來勉勵我,反而以我來勉勵您,更加不合適。但他篇末要您自我控制,削減銳氣,以符合當今社會潮流,的確是恰當的,即使是我也沒有更高妙的話了。您年齡還少,了解您的人已很多了,不必憂慮將來不顯達,怕只怕不能樹立自己的安身立命之道罷了。這是我用來自勉的,也用來幫著韓愈勉勵您吧。不一一細說了。宗元頓首,再拜。 李翱 李翱(772—841),字習之。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秦安)人。一說趙郡人。十六國時期西涼武昭王李暠之後。唐代哲學家、文學家。韓愈的侄婿。貞元十四年(798)登進士第,授校書郞。歷任國子博士、史館修撰、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等職。李翱自幼勤學,好古文,性格鯁峭,議論無所屈。曾從韓愈學古文,其文辭渾厚,長於言理,是唐代除韓愈、柳宗元之外的一大古文家。李翱在哲學上的建樹是提出「復性」說,開後來宋明理學之先聲。著作有《李文公集》十八卷等。 答獨孤舍人書 【題解】 功名仕途是古時文人最關心的,李翱在本文中卻表現出一種豁達的態度。文章言辭懇切,流暢順達,在不長的篇幅中既表示了對朋友的理解,又解釋了自己的作為。 足下書中有「無見怨懟,以至疏索」之說①,蓋是戲言,然亦似未相悉也。薦賢進能,自是足下公事,如不為之,亦自是足下所闕,在仆何苦,乃至怨懟?仆嘗怪董生大賢②,而著《仕不遇賦》,惜其自待不厚。凡人之蓄道德才智於身,以待時用,蓋將以代天理物,非為衣服飲食之鮮肥而為也。董生道德備具,武帝不用為相,故漢德不如三代,而生人受其③,於董生何苦,而為《仕不遇》之詞乎?仆意緒間自待甚厚,此身窮達,豈關仆之貴賤耶?雖終身如此,固無恨也,況年猶未甚老哉?去年足下有相引薦意,當時恐有所累,猶奉止不為,何遽不相悉?所以不數附書者,一二年來,往還多得官在京師,既不能周遍,又且無事,性頗慵懶,便一切畫斷,只作報書。又以為苟相知,固不在書之疏數;如不相知,尚何求而數書?或惟往還中有貧賤更不如仆者,即數數附書耳。近頻得人書,皆責疏簡,故具之於此,見相怪者,當為辭焉。 【注釋】 ①怨懟(duì):埋怨。疏索:冷淡,稀疏。 ②董生:指董仲舒。 ③(qiáo cuì):即憔悴。 【譯文】 您的信中有「不要有怨氣,從此冷淡起來」的話,這應該是在開玩笑,但也是似乎對我不十分了解。舉薦賢才、引進能人,本來就是您分內之事,如果您未這樣做,也自然是您的不足,對我何妨,以至於埋怨呢?我曾奇怪,像董仲舒那樣賢能的人卻寫了《仕不遇賦》,可惜他太不自重了。人們修身養性,增強自身才智,準備隨時能被起用,是為代天管理萬物,而不是為了吃得好穿得好而努力啊。董仲舒德才兼備,漢武帝卻未能用他為相,因此漢代的德治就不及夏、商、周,百姓因此遭受困頓,與董仲舒又有什麼關係,他又何必要寫《仕不遇賦》呢?我自己對這類事看得很開,這輩子的通達與窮困,與我自身的貴賤又有什麼關係?即使終生如此,也沒什麼可怨恨的,何況年紀還不算太老呢?去年您就有意推薦,當時恐怕有些不方便,還聽了我的勸阻而作罷,為何忽然就不了解了呢?之所以幾次都沒讓人捎信,是因為這一二年來,與我熟識的人多數在京師做官,既不能一一拜訪,再加上沒有什麼事,本人生性太懶,便一切從簡,只是覆信而已。我又認為如果彼此都很了解,就不在通信的多少;如果不相知,又何必書信頻繁呢?若是在交往中有比我更貧賤的人,就得常常致信了。近來收到好幾封信,都責怪我書信太少,故在此列出原由,如見到責怪我的,請替我一一解釋吧。 答王載言書 【題解】 這是古文運動中影響很大的一篇文章。李翱透徹地發揮了韓愈反對因襲、力主創新的主張,提出「創意造言,皆不相師」,對後世產生了很大影響。顯然他的主張比起韓愈的「師其意,不師其辭」又進了一步。文章邏輯嚴密,舉例得當,一氣呵成,令人嘆服。 翱頓首:足下不以翱卑賤無所可,乃陳詞屈慮,先我以書,且曰:「余之藝及心不能棄於時,將求知者,問誰可,則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過也,足下因而信之又過也。果若來陳,雖道備德具,且猶不足辱厚命,況如翱者,多病少學,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雖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陳其所聞。 【譯文】 李翱拜上:您不認為我卑賤且無足稱道,鋪張文辭,竭盡心智先致書信,並且說:「我不願在文業和思想上落伍,想尋求可指導自己的智者,問誰行,大家都說『只有李翱』。」給您說這話的人錯了,您相信他的話,又錯了。如真像您說的那樣,即使具有良好的道德修養,也還不足以滿足您的厚望,何況像李翱這樣的,身體多病、疏於學業,又怎能以這樣的水準當得你所期望的博大深厚之輩呢?即使這樣,您的盛情使我不能不回應,因此大膽說說我的看法。 蓋行己莫如恭,自責莫如厚,接眾莫如弘,用心莫如直,進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擇友,好學莫如改過,此聞之於師者也。相人之術有三:迫之以利而審其邪正,設之以事而察其厚薄,問之以謀而觀其智與不才,賢不肖分矣,此聞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親父子,別夫婦,明長幼,浹朋友,六經之旨也。浩乎若江海,高乎若丘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稱詠,津潤怪麗,六經之詞也。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故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直則辭盛,辭盛則文工。如山有恆、華、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榮,不必均也。如瀆有淮、濟、河、江焉①,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淺深、色黃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雜焉,其同者飽於腸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學而知者也,此創意之大歸。 【注釋】 ①濟:古代「四瀆」之一,源出今河南濟源縣王屋山,下游入黃河處屢有變遷。其他三者為黃河、長江、淮河。 【譯文】 人的行止應該恭敬,自責應該深刻,接人待物應該寬宏,使用心力要端正,進修道業要勇往直前,受益莫過於會選擇朋友,好學莫過於善於改正自己的錯誤,這些道理都是從老師那裡得來的。觀察人的辦法有三種:以利來引誘他,看他的正邪;讓他去辦事,考察他寬厚還是刻薄;讓他出謀策劃,看他機智還是無能。這樣賢能與不肖之人就可以分辨出來了,這是從朋友那裡得來的。排列祭祀天地的位序,制定君尊臣卑的規則,闡述父子之間的親情關係,釐清夫婦之間的內外之別,明確兄弟之間的長幼順序,融洽朋友之間的道義情誼,這是「六經」的要旨。浩浩如江海,高聳如大山,赫赫如烈火,包孕如天地,賦詩作文,圓潤華麗,這就是「六經」的文辭。「六經」各書都各有獨特的思想,各有自己的語言風格,都未互相照抄照搬。因此,讀《春秋》就和讀《詩經》的感覺不一樣;讀《詩經》與讀《周易》就不一樣;讀《周易》與讀《尚書》不一樣;讀屈原、莊周的文章,與讀「六經」又不一樣。因此,含義高深則寓義深遠,寓義深遠則有說服力,有說服力則理直氣壯,理直氣壯則文辭豐富,文辭豐富則文章精緻。就好像山有恆山、華山、嵩山、衡山一樣,它們的共同點是高,但草木繁茂的程度,則不一定一樣。就像河有淮河、濟水、黃河、長江一樣,相同之處是一路奔騰入海,但其曲直、深淺、色彩不一定相同。如同百樣食品,其共同之處是能使人吃飽,但其咸、酸、苦、辛等味不一定相同。這是經過學習才能知道的,這就是樹立獨特思想的要義。 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對;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不當對;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義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勸,而詞句怪麗者有之矣,《劇秦美新》、王褒《僮約》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詞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劉氏《人物表》、王氏《中說》、俗傳《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不知其詞之對與否、易與難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群小。」此非對也。又曰:「遘閔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對也。《書》曰:「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詩》曰:「莞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劉,瘼此下人。」此非易也。《書》曰:「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詩》曰:「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旋兮。」此非難也。學者不知其方,而稱說云云,如前所陳者,非吾之敢聞也。 【譯文】 天下人說到寫文章,有六種說法:喜歡標新立異的,則說文章只是辭句奇特險怪而已;喜歡講理的,則說文章只需把道理講出來即可;喜歡趕時髦的,則說文章必須講究對偶;詬病趕時髦的,則說文章不應該講究對偶;喜歡艱深的,則說文章應寫得難一些,不應該太淺近;喜歡淺近的,則說文章應寫得容易看懂,不應過於艱深。這都是有所偏好,思想呆板,沒有看到寫文章最主要的方面。含義不深則講不透道理,您說的話無人相信也不在於教誨和勸說,而只知道追求辭句新奇華麗的古已有之,《劇秦美新》、王褒的《僮約》就是如此;道理說得很對、但文章做得不精緻的也有,劉氏的《人物表》、王氏的《中說》、俗傳的《太公家教》就是。古人作文章,只要作得巧就好,而不管其是否對偶、文辭是艱深還是淺近。《詩經》中說:「憂心悄悄,慍於群小。」這就不是對偶。又說:「遘閔既多,受侮不少。」這就不是不講究對偶。《尚書》有:「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詩經》說:「莞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劉,瘼此下人。」這就不是淺近之文。《尚書》說:「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詩經》說:「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旋兮。」這就不是艱深之文。學習的人不知其規律所在,出現各種各樣的說法,就如前面所舉的一樣,這是我不敢贊同的。 六經之後,百家之言興,老聃、列禦寇、莊周、鶡冠、田穰苴、孫武、屈原、宋玉、孟軻、吳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況、韓非、李斯、賈誼、枚乘、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傳也。文、理、義三者兼併,乃能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滅於後代,能必傳也。仲尼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子貢曰:「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此之謂也。陸機曰:「怵他人之我先。」韓退之曰:「唯陳言之務去。」假令述笑哂之狀,曰「莞爾」,則《論語》言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則穀梁子言之矣;曰「攸爾」,則班固言之矣;曰「囅然」,則左思言之矣。吾復言之,與前文何以異也?此造言之大歸。 【譯文】 「六經」以後,百家文風湧現,老子、列禦寇、莊周、鶡冠子、田穰苴、孫武、屈原、宋玉、孟軻、吳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況、韓非、李斯、賈誼、枚乘、司馬遷、司馬相如、劉向、揚雄等,其文章都能自成一家,成為眾人學習的對象。所以,蘊義雖深,道理雖然很正確,文辭不精緻就不會是好文章,當然不能流傳後世。只有文彩、道理、蘊義並重的,才能既獨領一代風騷,又不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才必定能一直流傳下去。孔子說:「說話沒有文彩,就不會傳播到遠方。」子貢說:「形式就是內容,內容也離不開形式,如同虎豹的皮與狗羊的皮一樣。」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陸機說:「很怕我說的別人已經說過了。」韓愈說:「那些陳舊的言辭必須除去。」如果要描寫微笑的樣子,寫成「莞爾」,則《論語》已這樣用過;寫成「啞啞」,則《周易》已經用過;寫成「粲然」,則穀梁子已經用過;寫成「攸爾」,則班固已經用過;寫成「囅然」,則左思已經用過。我再這樣去寫,與前人又有什麼不同呢?這是造詞的要義。 吾所以不協於時而學古文者,悅古人之行也。悅古人之行者,愛古人之道也。故學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禮。古之人相接有等,輕重有儀,列於經傳,皆可詳引。如師之於門人,則名之;於朋友,則字而不名;稱之於師,則雖朋友亦名之。子曰:「吾與回言①。」又曰:「參乎②,吾道一以貫之。」又曰:「若由也③,不得其死然。」是師之名門人驗也。 【注釋】 ①回:指孔子學生顏淵。姓顏,字子淵,名回。 ②參:指孔子學生曾參。姓曾,名參,字子輿。 ③由:指孔子學生子路。姓仲,名由。 【譯文】 我之所以不願與時下的風氣妥協而去學古人,是因為喜歡古人的行為方式。喜歡古人的行為方式,是因為愛古人的道德修養。所以學習古人的文章,不能不踐行他們的行為舉止;學習他們的行為舉止,不能不尊行他們的道德修養;尊行他們的道德修養,不能不遵循他們的禮儀。古代的人見面講究輩分,主次之間講究禮節,記載在「經書」和釋經的「傳」中,都能詳細引證。如老師對於自己的學生,則稱呼其名;對朋友,則稱呼其字而不叫名;在老師面前提到別人,則即使是朋友也以名相稱。孔子說:「吾與回言。」又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又說:「若由也,不得其死然。」這就是老師對學生稱呼名而不稱呼字的例證。 夫子於鄭,兄事子產;於齊,兄事晏嬰平仲。《傳》曰:「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①。」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②。」子夏曰:「言游過矣③。」子張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張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驗也。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④?」又曰:「師與商也孰賢⑤?」子游曰:「有澹臺滅明者⑥,行不由徑。」是稱於師,雖朋友亦名驗也。孟子曰:「天下之達尊三:曰德、爵、年,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書曰:「韋君詞、楊君潛。」足下之德與二君未知先後也,而足下齒幼而位卑,而皆名之。《傳》曰:「吾見其與先生並行,非求益者,欲速成也。」竊懼足下不思,乃陷於此。韋踐之與翱書,亟敘足下之善,故敢盡辭,以復足下之厚意,計必不以為犯!李翱頓首。 【注釋】 ①子產:春秋時鄭國大夫公孫僑。 ②晏平仲:春秋時齊國大夫,名嬰。 ③言:此處指子游。姓言,名偃。 ④賜:子貢自稱。子貢姓端木,名賜。 ⑤師:指子張。姓顓孫,名師。商:指子夏。姓卜,名商。 ⑥澹(tán)台滅明:人名。澹臺,姓;滅明,名。 【譯文】 孔子到鄭國,把子產當兄長對待。到齊國,把晏嬰當兄長對待。《論語·傳》中寫道:「孔子說子產有君子的四種美德。」又說:「晏嬰善於與人交往。」子夏說:「言子游太過分了!」子張說:「子夏說什麼?」曾子說:「子張相貌堂堂。」這就是朋友間稱呼字而不稱呼名的證據。子貢說:「我怎麼敢想趕上顏回?」又說:「師(子張)與商(子夏)誰更有才能?」子遊說:「有個叫澹臺滅明的,行事不隨便。」這就是如果在老師面前提到別人,即使是朋友也稱呼名的證據。孟子說:「天下最尊貴的是三樣:德行、爵位、年齡。為何擁有其中之一(指爵位)就怠慢另兩類人呢?」您的信中說:「韋君詞、楊君潛。」您的德行與韋、楊二君相比不知誰高誰低,而您年齡小,地位又低,卻對他二人都以名相稱呼,《傳》上說:「我見他與先生並肩而行,顯然不是來求教的,而是想儘早出人頭地。」我深怕您考慮不周,會在這種地方栽跟頭。韋踐之給我來信,再三向我述說您的完美,所以敢暢懷直言,以不辜負您的厚意,想來不會認為冒犯了您!李翱拜上。 歐陽修 歐陽修簡介參見卷二。 與尹師魯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寫給尹師魯的一封信,作於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作者被貶之後。 據《歐陽修年譜考》,景祐三年,歐陽修因切責司諫高若訥而被降為峽州夷陵縣令。當時被貶的還有尹師魯和余靖等人。歐陽修與尹師魯志同道合,過從甚密,兩人被貶後的書信往來,便是一個明證。在此信中,歐陽修既表露了對自己及朋友遭貶的憤憤之情,又抒發了榮辱不滯於懷的坦蕩心胸,對友人的殷殷關切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尹師魯,名洙。河南人,曾任太子中允。事詳見《祭尹師魯文》《尹師魯墓志銘》等。范仲淹貶官時,尹洙抗疏補救,觸怒宰相,被貶為郢州監酒稅。 某頓首。師魯十二兄書記:前在京師相別時①,約使人如河上②,既受命,便遣白頭奴出城,而還言不見舟矣。其夕,又得師魯手簡,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約,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③。 【注釋】 ①京師:首都,京城。 ②如:通「入」。到,去。 ③見紿(dài):被欺騙。紿,欺哄。 【譯文】 我這裡向你致禮了。師魯十二兄:前些時候在京城裡分別時,約定派人到河上去。既然已約好,便派了一個白髮老僕出城了,可他回來說沒看見河上有船隻。這天晚上又收到你送來的便條,才知道師魯你在船上住著專等來人,還因為我不如約前來感到奇怪呢。這時我才覺察,是那老奴懶散沒有去,我被他哄騙了。 臨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禮,使人惶迫不知所為。是以又不留尺書在京師,但深托君貺①,因書道修意以西。始謀陸赴夷陵②,以大暑,又無馬,乃作此行。沿汴絕淮③,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④,才至荊南⑤。在路無附書處,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及來此,問荊人⑥,雲去郢止兩程⑦,方喜,得作書以奉問。又見家兄,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⑧,計今在郢久矣。師魯欣戚不問可知,所渴欲問者,別來安否?及家人處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舊疾平否? 【注釋】 ①君貺:王拱辰的字。 ②夷陵:今湖北宜昌。 ③沿汴絕淮:沿汴河到達淮河。汴河故道,由河南省舊鄭州、開封,流經江蘇省合泗水入淮河。 ④程:俗說「站」。 ⑤荊南:今湖北江陵一帶。 ⑥荊:楚的別稱,指今湖北地區。 ⑦郢:州名,今湖北鍾祥。 ⑧襄州:今湖北襄陽。 【譯文】 臨上路的時候,部台屬吏百般刁難催促,完全不像催送您的那樣有長者風度,讓人感到惶恐急切,不知道幹什麼才好。因為這樣急促,在京城也沒有留下書信給你,只能囑託王拱辰給你寫信時說我向西走了。最初計劃從陸路奔赴夷陵,因為趕上大暑,又沒有馬匹,才走了這條路線。沿著汴河橫流淮河,泛舟長江,總計五千里路,用了一百一十個日程,才到達了荊南。在路途上沒有地方寄發書信,不知道王拱辰是否已給你寫信轉達我的意思。等來到這裡,問起楚地人,說是離郢州只有兩天的路程,這才高興地寫信向你問候。又見到了我哥哥,說有人曾看見師魯路過襄州,估計早已到郢州了。師魯您的喜與悲,我是不用問就知道的,現在我急於想了解的是:分手以後你的身體是否安泰?家裡人是怎麼樣安排的?沒有因家人埋怨而苦惱吧?六郎的舊病痊癒了嗎? 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①,果以此行為幸。又聞夷陵有米、面、魚,如京師,又有梨、栗、橘、柚、大筍、茶荈②,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轉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 【注釋】 ①術者:即方術之人。 ②茶荈(chuǎn):茶之老者謂「荈」。 【譯文】 我走的時間雖然很長,但沿途的江河湖泊都是以前所遊歷過的,到處都有親戚故舊熱情招待,又沒有遇上不好的天氣,正像家母轉述算命先生所說,這一路果然安然無事。又聽說夷陵這地方有米、面、魚,和京城的一樣,還有梨、栗子、桔子、柚子、竹筍、茶等,都能滿足日常食用,於是越發為您慶賀了。昨天因為謁見轉運使,庭趨參拜(下屬見上司之禮),才覺察自己已是一個縣令了。其他的都和以前一樣。 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今而思之,自決不復疑也。然師魯又雲於朋友①,此似未知修心。當與高書時②,蓋已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為何足驚駭?洛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雲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為忘親。此事須相見,可盡其說也。 【注釋】 ①:暗,不公開,不了解。 ②與高書:給高若訥寫信,代指歐陽修與高若訥的一場官司。 【譯文】 師魯你的信中說,疑心我有自我起疑之意,這沒有別的,大概是怕過於苛責他人以博取忠直名聲罷了。現在想來,今後堅決不再自疑了。可是師魯你說我「對朋友不了解」,這可能是你還不了解我的心意。當初我給高若訥寫信時,就已經了解到他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出於極端的憤怒,才嚴厲地指責他,而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來對待他的。對其所作所為你又有什麼值得震驚的呢?我由洛陽來到這裡,很有一些人因為我遭受意外的處罰來安慰我,這都是不了解我的想法啊。師魯你又說我「不顧及父母」,這又不對了。我即使獲罪,就是死了,也不算是不顧及父母。這些事情須等我們兩人見面以後,才可以全部說透。 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沉默畏慎,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灶間老婢①,亦相驚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嘆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往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斬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之,與幾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旁,見有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嘆賞也。史冊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為奇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閒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須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 【注釋】 ①灶間老婢:言指無見識的家庭老婦。 【譯文】 五六十年以來,上天就生就了這樣一批人,深沉怕事,充斥在這社會上,相互效仿,沿襲成風。忽然間看到我們這一批人,做這樣的事情,就連灶房裡的老僕婦,也會感到大驚失色,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而不知道像這樣的事情,在古時候可以說天天都可能出現,只是要看看所說的是否正確罷了。也有些人對此賞識讚嘆,這也是一些沒有經事的人。可嘆世人不見如往古時一般的事情已經太久了!古時的砧、斧、鼎、鑊,都是行刑殺人的器物,可是就有仁人志士寧可自己一死,也不願失去道義,自己主動赴刑,和去吃飯、睡覺沒什麼差別。旁邊如有那持守道義的君子,看到義士就義,明白他本該如此,也不會因此過於讚嘆激賞。史書上之所以記載這些情節,只不過是想警示後世那些愚鈍懦弱的人,讓他們知道,有些事本該如此而不能逃避罷了,並不是認為這就是奇事而去刺激大家。值得慶幸的是現在用刑已經達到了很仁慈的程度,不再使用那些刑具,假使有,又有人慷慨就義,不知道人們又鬧出什麼樣的奇談怪論啊。然而我們還是應該牢牢閉上嘴巴,不要談這些舊事了,身任閒職,遠離京師,每天只知道進德修業就可以了。這些事情本不必說的,可是你以為我有自疑之言,要知道我如何對待這些事,所以略談一談。 安道與余在楚州①,談禍福事甚詳,安道亦以為然。俟到夷陵寫去,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又常與安道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②,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③。」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為大,不為小」。故師魯相別,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數日可至郢,白頭奴足以往來。秋寒矣,千萬保重。不宣。 【注釋】 ①安道:余靖的字。余靖同歐陽修、尹洙同時遭貶。楚州:今江蘇淮安。 ②戚戚:憂心的樣子。 ③韓文公:指唐代的韓愈。他也時常遭貶。 【譯文】 余靖和我在楚州相見時,深入討論了禍福之間的變化關係,他也贊同我的說法。等到你接到我在夷陵給你去的信後,你就能了解到我能泰然處之的心態。我又曾和余靖談及:「每每看到前世有名望的人,每當上書諫言的時候,感情激動得連死都不怕,真像是通達道義的人。等到了被貶上任的地方,就又悲悲切切地怨恨嘆息,好像有無法承受的沒落憂愁,表現在文章里,那心中的樂與憂,和普通人沒有兩樣,即使像韓愈韓文公那樣的人也不能免除別人因此對他的詬病。」我用這話來告誡余靖,千萬不要寫那些哀哀怨怨的文章。師魯你如能體察我這話的內在含意,那麼你就能了解我對待這些事情的心態了。近代人有因為上書言事而被貶放逐的,就有人表現出狂妄不羈的樣子,整日狂飲爛醉,自我吹噓說「我只能幹大事業,做不來小事」。所以同你分別的時候我說,「應該謹慎工作,不要飲酒」。這事我直到今天還謹遵不渝。我的嗓子自從離開京城就好了,到現在也不曾飲酒。到任以後勤於公事,以此來糾正當初在洛陽時的懶散習性。夷陵有一條路,只需幾天就可以到郢州,白頭老僕完全可以往來辦事兒。秋天寒起來了,你千萬要保重身體。恕不盡言。 曾鞏 曾鞏簡介參見卷二。 謝杜相公書 【題解】 這是曾鞏寫給杜相公的一封信,意在表達對他的感激之情。文中作者敘述了自己昔日處於困苦之中時杜相公所給予的熱忱撫助,讚頌了他出於自然,愛育天下人才的美德。 伏念昔者①,方鞏之得罪,罰於河濱,去其家四千里之遠。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險,為其阻厄。而以孤獨之身,抱不測之疾,煢煢路隅②,無攀緣之親、一見之舊,以為之託,又無至行③,上之可以感人利勢④,下之可以動俗。惟先人之醫藥⑤,與凡喪之所急,不知所以為賴,而旅櫬之重大⑥,懼無以歸者。明公獨於此時,閔閔勤勤⑦,營救護視,親屈車騎,臨於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於左右,而醫藥之有與謀。至其既孤,無外事之奪其哀,而毫髮之私,無有不如其欲,莫大之喪,得以卒致而南。其為存全之恩、過越之義如此! 【注釋】 ①伏念:俯伏思想,下對上的敬詞。 ②煢煢(qiónɡ):孤零零的樣子。 ③至行:常人所不及的德行。 ④利勢:利益和權勢。 ⑤先人:指去世的父親。 ⑥旅櫬(chèn):在居旅之地停放的靈柩。 ⑦閔閔:憂愁的樣子。 【譯文】 回想過去,正當我獲罪被貶到河濱,離家四千里之遙。向南望去,黃河奔涌,淮水浩蕩,土坎堤堰環繞分割江河湖泊,正是天下險要之地,阻斷了我回的路。我孤獨一人,身患疾病,孤零零地徘徊在路邊,既沒有可攀的親戚、一見如故的舊友作為寄託,又沒有常人所不及的德行和威權,對上感動官紳士子,對下可以徵用民夫。只有先父急需的大夫和藥物以及喪事所需一應物事,不知道依靠何人辦理,而在旅居之地停放的沉重靈柩,使我害怕無法運回家鄉!明公卻在這個時候,心懷憂愁,殷勤照看,常常親自驅車馬到河上,使我在父親患病時能一心一意左右服侍,並可與您一同商議治病用藥之事。父親去世後,不讓別的事情影響為父盡哀,而對於我的任何要求,沒有不讓我如願以償的,因而使這麼重要的喪事,最終能夠回到南方的家鄉去辦理。您對我顧恤成全的恩德和超越常人的情義是何等深厚啊! 竊惟明公相天下之道①,吟頌推說者窮萬世,非如曲士汲汲一節之善②。而位之極、年之高,天子不敢煩以政,豈鄉閭新學危苦之情、藂細之事③,宜以徹於視聽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盡於鞏之德如此!蓋明公雖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愛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於自然,推而行之,不以進退,而鞏獨幸遭明公於此時也! 【注釋】 ①竊:自己的謙稱。 ②曲士:孤陋寡聞的人。 ③鄉閭:鄉里。藂(cónɡ)細:繁多瑣碎。藂,聚集。 【譯文】 我想明公扶佑全天下人的美德大義,頌揚、推崇的人即使歷經萬世也會層出不窮,而不是像那些孤陋寡聞的人只追求一時的善德善行。明公位高年長,天子不敢以政事相煩擾,然而,明公僅僅因為顧恤先父,就盡心盡力給與我如此大的恩德!您雖然不能再擔當國家政事了,但卻關心愛護天下的人才,不忍心讓一個人迷失他所走的道路,您這樣做完全是出於天性,推廣踐行不因自身的榮辱進退而有所改變,我真慶幸自己在這個時候遇到了明公! 在喪之日,不敢以世俗淺意越禮進謝。喪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陳,徘徊迄今,一書之未進。顧其慚生於心,無須臾廢也,伏惟明公終賜亮察①!夫明公存天下之義而無有所私,則鞏之所以報於明公者,亦惟天下之義而已。誓心則然,未敢謂能也。 【注釋】 ①伏惟:同「伏念」。 【譯文】 我為父親守喪時,不敢以世俗的淺薄人情,超越禮規去表達對明公的感激之情。居喪完後,又心想明公對我的大恩大德是不可能用言語表達的,空話更不值得一說,徘徊至今,連一封書信也未敢獻呈。但慚愧之情不斷滋生,任何時刻都無法停止,望明公能賜以體諒、明察!明公有胸懷天下的大義,沒有任何私心雜念,我能報答明公的,也只能是踐行胸懷天下的大義而已!我心中這樣發誓,但也不敢說必然能做到。 蘇洵 蘇洵簡介參見卷二。 上韓樞密書 【題解】 這是一篇書信體的軍事論文。文中重在講述武備之重要,從養兵不用則思為變,談到宋太祖、太宗之兵能發能收,並進而闡述了將帥之道,如將邊兵貴寬,將京兵貴嚴,天子尚仁,將帥尚威等等,具有一定的軍事理論價值。全文論述雄健,文字流暢,筆鋒犀利。 韓樞密,即韓琦,字稚圭,北宋著名大臣,仁宗嘉祐年間曾任樞密使,執掌全國兵權,故稱。 太尉執事①:洵著書無他長,及言兵事,論古今形勢,至自比賈誼②。所獻《權書》,雖古人已往成敗之跡,苟深曉其義,施之於今,無所不可。昨因請見,求進末議,太尉許諾,謹撰其說。言語樸直,非有驚世絕俗之談、甚高難行之論,太尉取其大綱,而無責其纖悉。以上陳進言大旨。 【注釋】 ①太尉:即韓琦。韓琦時任樞密使。因樞密使與秦漢太尉之職同,故稱「太尉」。執事:供役使的人。在書信中常用作對方的敬稱,表示不敢直指、其人。 ②賈誼(前201—前169):西漢洛陽人,我國古代著名的政治思想家和辭賦作家。 【譯文】 太尉閣下:蘇洵著書沒有別的長處,說起軍事,論述古今形勢,暗自覺得可與賈誼相媲美。所獻拙作《權書》,雖然只是古人所歷事件成敗的軌跡,假如能深深體味其中的精義,並運用在當今軍事上,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昨日借著請求您接見之機,談一點微不足道的見解,太尉頗為讚賞,我便以自己的見解為基礎撰寫了這本書。言語樸實率直,沒有驚世絕俗的見解,更沒有高遠難行的論點,希望太尉您只擇取其中的主要觀點,而不要追究其中細小枝節了。以上陳述進言的主要意思。 蓋古者非用兵決勝之為難,而養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決之為溝塍,壅之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匯為洪波①,瀦為太湖②,萬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後未之見也。夫兵者,聚天下不義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殺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盜賊之未殄,然後有以施其不義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試其殺人之事。當是之時,勇者無餘力,智者無餘謀,巧者無餘技。故其不義之心變而為忠,不仁之器加之於不仁,而殺人之事施之於當殺。及夫天下既平,盜賊既殄,不義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餘力,則思以為亂;智者有餘謀,則思以為奸;巧者有餘技,則思以為詐,於是天下之患雜然出矣。蓋虎豹終日而不殺,則跳踉大叫③,以發其怒;蝮蠍終日而不螫,則噬齧草木以致其毒④。其理固然,無足怪者。以上言養兵不用則思為變。 【注釋】 ①匯:迴旋。 ②瀦(zhū):積聚。 ③跳踉(liánɡ):跳躍。 ④噬齧(niè):啃咬。 【譯文】 大凡古代的人並不是把如何調兵遣將奪取勝利作為困難的事情,而是對養兵千日卻又無處施展感到憂慮。對現在的人來說,水,從山谷中激盪而出,奔騰著匯入大海,決開它可以澆灌農田,阻塞它就成為湖泊,這樣的事,天下人都能做到。積聚長江、黃河之水,注入淮河、泗河,迴旋成大波大浪,停聚而形成大湖,歷經萬世而不漫溢的,從大禹之後再也沒有出現了。至於軍隊,就是聚集天下沒有道義的人,給予這些人無仁愛可言的兵器,並教練他們如何殺人。只有趁天下尚未安定,盜賊尚未剷除乾淨,之後才有理由行施他們不講道義的心腸,使用毫無仁愛的兵器,而干殺人的勾當。這種時候,勇猛的人都會竭盡全力,智慧的人都會絞盡腦汁,靈巧的人都會發揮全部技能。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本不講道義的心腸就變成了對國家的忠誠,把毫無仁愛的兵器使用於毫無仁愛之心的人身上,把殺人的勾當用於那些應當被處死的人身上。到了天下已經平定,盜賊已經被剷除乾淨,那些不講仁義的人聚攏在一起而不予以遣散。勇猛的人無事可做,就會想著以這種氣力去作亂;智慧的人無處施展計謀,就會想著以這種計謀去干違法的勾當;靈巧的人無處施展技能,就會想著以這種技能去進行欺詐,由此,天下的禍患便紛紛出現了。虎豹一天逮不著獵物,就會用暴跳、咆哮,來發泄它心中的憤怒;蛇蠍一天螫不著人,就會噬咬草木來排泄多餘的毒液。這其中的道理本來就如此,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以上說養兵不用就想作亂。 昔者,劉、項奮臂於草莽之間,秦、楚無賴子弟,千百為輩、爭起而應者不可勝數。轉斗五六年,天下厭兵,項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時,分王諸將,改定律令,與天下休息。而韓信、黥布之徒相繼而起者七國①,高祖死於介冑之間而莫能止也。連延及於呂氏之禍,訖孝文而後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難也?劉、項之勢,初若決河,順流而下,誠有可喜。及其崩潰四出,放乎數百里之間,拱手而莫能救也。嗚呼!不有聖人,何以善其後?太祖、太宗②,躬擐甲冑,跋涉險阻,以斬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數十年,謀臣猛將滿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傳四世而天下無變。此何術也?荊楚、九江之地不分於諸將,而韓信、黥布之徒無以啟其心也。以上言劉、項之兵一動而不能休,太祖、太宗之兵能發能收。 【注釋】 ①韓信(?—前196):漢初諸侯王,淮陰(今江蘇清江西南)人。初屬項羽,後歸劉邦,漢朝建立,封為楚王,後降為淮陰侯。黥(qínɡ)布(?—前195):即英布。漢初諸侯王,六縣(今安徽六安東北)人。因坐法黥面,故稱黥布。前為項羽九江王,楚漢戰爭中歸漢,封淮南王。二人皆反叛被殺。 ②太祖:即趙匡胤。太宗:即趙光義。 【譯文】 從前,劉邦和項羽舉事于山林草莽之中,秦、楚兩地的無賴子弟,成百上千地結成團伙、爭相起來響應的數不勝數。輾轉征戰了五六年,天下的人都開始厭惡戰爭,項羽死了,高祖劉邦也已衰老了。正當這個時候,高祖分封各路將領為王,修改制定了新的法令,和百姓共同休養生息。可是韓信、黥布之流,相繼起兵,反叛的有七個諸侯,高祖本人就是死於戰事之中也不能夠阻止他們。一直延續到後來呂后引起的禍患,直到漢孝文帝時才得以平息。什麼原因使戰爭如此容易興起,而平息它卻如此艱難呢?劉邦、項羽所處的形勢,剛開始猶如決堤的大河,順著流勢奔騰而下,確實有可喜的局面。到了它崩潰後流向四面八方,奔泄到方圓幾百里之間時,束手無策沒有誰能力挽狂瀾了。唉!沒有聖人出世,拿什麼圓滿處理這種局面呢?我朝太祖、太宗親自披鎧甲、戴頭盔,越過重重艱難險阻,剷除四方的割據勢力。轉戰數十年,謀臣猛將遍布天下,一旦刀槍入庫,結束戰爭,傳歷四世之後,天下也未發生變亂。這是用的什麼計略呢?荊楚、九江這樣的戰略要地,不分封給各個將領,使韓信、黥布這樣的叛逆之徒,喪失了萌生反叛之心的基礎。以上說劉邦、項羽發動的戰爭興起後就停不下來,太祖、太宗發動的戰爭則能發能收。 雖然,天下無變而兵久不用,則其不義之心蓄而無所發,飽食優遊,求逞於良民。觀其平居無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詔天下繕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實親見。凡郡縣之富民,舉而籍其名,得錢數百萬,以為酒食饋餉之費。杵聲未絕,城輒隨壞,如此者數年而後定。卒事,官吏相賀,卒徒相矜,若戰勝凱旋而待賞者。比來京師,游阡陌間,其曹往往偶語,無所諱忌。聞之土人,方春時,尤不忍聞。蓋時五六月矣,會京師憂大水,鋤耰畚築①,列於兩河之壖②。縣官日費千萬③,傳呼勞問之聲不絕者數十里,猶且睊睊狼顧④,莫肯效用。且夫內之如京師之所聞,外之如西川之所親見,天下之勢,今何如也?以上言兵久不用,不義者思逞。 【注釋】 ①耰(yōu):無齒之耙,用於擊碎土塊、平整土地。 ②壖(ruán):城郭旁或河邊的空地。 ③縣官:漢時指皇帝。 ④睊睊(juàn):側目而視。 【譯文】 雖然如此,天下沒有變亂,軍隊就長期無用武之地,那麼這些人的不義之心不斷累積卻無處發泄,吃飽了飯整日遊逛,就會把矛頭指向守法百姓。我們經常可以看到,平常沒什麼事時,他們口出怨言來要挾上級;一旦真的發生緊急情況,這幫人不是每人得到千金重賞,是差遣不動的!過去天子詔令各地修補城池,發生在西川的事情,我曾親眼所見。大凡各郡縣富民,動員起來,按人戶出錢,能有數百萬貫,以此作為施工時酒飯、工錢的支出。可是杵地的聲音尚未響完,城樓跟著就潰塌了,如此多年才能最終完成。竣工後,官吏們相互慶賀,士卒們相互誇耀,猶如打仗獲勝凱旋後等候獎賞的勇士。最近我們來到京師,走在民間百姓之中,見人們常常聚眾議論,百無禁忌。聽了聽當地人的談話,正是春耕播種時節,實在聽不下去了。那時是五六月份,恰遇京城正擔憂發大水,鋤頭、木耙、背簍排列在河兩邊,正在修築堤壩。天子每日耗資千萬,工地上傳呼慰勞的喊聲此起彼伏,數十裡間連綿不絕,仍有許多人東張西望,不肯踏實幹活。換句話說,如果內地都是像我在京師所聽到的那樣,外地都是像我在西川所親眼看到的那樣,天下的形勢,現在會怎麼樣呢? 御將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將之職也。天子者,養尊而處優,樹恩而收名,與天下為喜樂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執法而不求情,盡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繫於一人,而己不與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懼謗。好名則多樹私恩,懼謗則執法不堅。是以天下之兵豪縱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頃者,狄公在樞府①,號為寬厚愛人,狎昵士卒,得其歡心,而太尉適承其後。彼狄公者,知御外之術,而不知治內之道,此邊將材也。古者兵在外,愛將軍而忘天子;在內,愛天子而忘將軍。愛將軍所以戰,愛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諸其內,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為治?或者以為兵久驕不治,一旦繩以法,恐因以生亂。昔者郭子儀去河南,李光弼實代之②,將至之日,張用濟斬於轅門③,三軍股慄。夫以臨淮之悍而代汾陽之長者,三軍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脫慈母之懷,而立乎嚴師之側,何亂之敢生!以上言將邊兵貴寬,將京兵貴嚴。 【注釋】 ①狄公:名青,字漢臣,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陽)人,北宋大將。皇祐五年(1053)拜樞密使同平章事,後被排擠罷職。 ②李光弼:唐朝柳州人,平安史之亂有功,與郭子儀齊名,唐代宗時封臨淮郡王。 ③張用濟:與李光弼同時人,謀驅逐李光弼,不遂,李光弼斬之。 【譯文】 統領將軍是天子的職權,統領軍隊則是將軍的職責。天子處於尊貴的地位,過著優裕的生活,建立恩德,收取功業,是給天下人帶來喜悅和歡樂的人,因而做天子的是不可以統領軍隊的。作為大臣執行法令而不希求別人的感戴,用盡心智而不謀求個人名譽,使出全身的力量來捍衛國家,促使天下人的心系掛在天子一人身上,可是自己卻不能這麼做。所以統領軍隊是大臣們的事情,不能以此來煩勞天子。現在令人擔憂的是,大臣喜歡名譽卻害怕別人誹謗。喜歡名譽,就會到處建立自己的恩德;害怕別人的誹謗,執行法令就會不堅決。因此天底下的士卒恣情放縱到這樣的地步,就沒有誰能加以遏制了。近來,狄公任樞密使,一向被譽為寬厚愛人,親近士卒,得到他們的擁戴,而太尉您恰好接替他的職務。狄公那個人懂得在邊塞駕馭軍隊的方法,卻不懂在京師整治軍隊的辦法,這是守邊將帥之才。古時候,軍隊戍守邊塞,擁戴將帥卻忘記了天子;在京師,擁戴天子卻忘記了將帥。擁戴將軍是作戰的保證,擁戴天子則是防守的保證。狄公是以他駕馭守邊軍隊的思路,行施到京師軍隊的身上,太尉您如不採用相反的辦法,又怎麼能管好軍隊呢?或許您認為軍隊長期驕縱又不加以懲處,一旦用法紀加以約束,恐怕因此產生動亂。從前,郭子儀調離河南,李光弼接替了他的職務,到任之日,就將張用濟斬首於轅門,三軍將士無不嚇得兩腿打顫。用臨淮王李光弼的強悍來取代汾陽王郭子儀的仁厚,三軍將士反而恐懼得如同嬰孩脫離了慈母的懷抱,站立在嚴厲的師長身旁,誰還膽敢作亂呢?!以上說駕馭守邊之兵貴在寬容,駕馭京城之兵貴在嚴格。 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將相者,天下之師也。師雖嚴,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將相雖厲,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勢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殺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殺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殺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殺;人臣奉天子之法,雖多殺,天下無所歸怨。此先王所以威懷天下之術也。 【譯文】 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將相是天下人的師長。師長雖很嚴厲,做兒子的不敢以此埋怨為他們擇定師長的父母;將相雖很嚴厲,天下人不敢以此歸咎他們的天子,這其中的情勢就是如此。天子既可以讓人活下來,也可以殺人,因此天下人希望天子讓人活下來;到了天子去殺人,全天下的人都會說:「這是天子殺的。」所以天子不可以多殺人;做大臣的奉行天子的法令,雖然殺得多,天下人卻沒法歸怨於什麼人。這才是先王所以在天下人中享有威望的辦法呀!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長久之道,而無幸一時之名;盡至公之心,而無恤三軍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結其心,太尉厲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則畏而不至於怨;思太尉之威武,則愛而不至於驕。君臣之體順,而畏愛之道立,非太尉吾誰望耶?以上言天子尚仁,將帥尚威。 【譯文】 在我看來,太尉您一心探求天下所以長盛久遠的途徑,又沒有企圖博取一時的美名;克盡為國為公之心,而無需體恤三軍將士的無理要求。天子切實地推行仁愛來凝聚人心,太尉磨礪軍隊的威武來剔除他們的惰性。人們惦念天子深厚的仁愛,就會敬畏而不至於怨恨;惦念太尉治軍的威武,就會擁戴而不至於驕縱。君臣之間的體統順暢,又樹立敬畏和擁戴之道,不指望太尉,我又能指望誰呢?以上說天子崇尚仁愛,將帥崇尚威武。 上歐陽內翰書 【題解】 這封書信寫於嘉祐元年(1056),蘇洵偕二子蘇軾、蘇轍赴京應進士試。作此文意在自通於歐陽修,希冀自己在十年學道粗成、群賢重聚京師之際,能見用於世。文中論及歐陽修、孟子、韓愈及李翱、陸贄文章的成就與風格,稱頌較為精到公允。又自敘讀書時不畏「年既已晚」,只要堅持不懈,「始覺其出言用意」,而後「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很有啟發性和教育意義。全篇文辭婉轉曲折,波瀾起伏,而又精緻綿密。 內翰,宋代對翰林的稱呼,時歐陽修為翰林學士。 洵布衣窮居①,常竊自嘆,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②,而范公在相府③,富公為樞密副使④,執事與余公、蔡公為諫官⑤,尹公馳騁上下⑥,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才⑦,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⑧,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⑨,富公北⑩,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11),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12)。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13),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既復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14)。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入為宰相(15),其勢將複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16),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17),則又為之潸然出涕以悲(18)。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19),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而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20),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21),可以叫呼扳援(22),而聞之以言。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23),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者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以上述願見之誠。 【注釋】 ①布衣:古代庶人服麻織布衣,指沒有官職的人。 ②天子:指宋仁宗趙禎。 ③范公:即范仲淹。宋仁宗慶曆三年(1043),授參知政事(副宰相)。 ④富公:即富弼。宋仁宋慶曆三年授樞密副使。 ⑤執事:指歐陽修。余公:指余靖。慶曆三年為右正言(諫官)。蔡公:指蔡襄。慶曆三年為諫官。 ⑥尹公:指尹洙。慶曆初,尹洙以太常丞知涇州(今甘肅涇川),又以右司諫知渭州(今甘肅隴西),兼領原路經略公事。 ⑦毛髮絲粟:這裡形容才能細小平凡。 ⑧幸:希冀。 ⑨范公西:指慶曆四年(1044),范仲淹因夏竦進讒,而出為陝西、河東宣撫使。 ⑩富公北:指慶曆四年,夏竦作誹謗之語中傷富弼,弼懼,出為河北宣撫使。 (11)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慶曆四年,歐陽修為范、富罷職一事慨然上疏,遭嫌忌。翌年,出知滁州(今安徽滁縣)。余靖出知吉州(今江西吉安)。蔡襄亦因表奏不准,因乞出知福州(今福建福州)。 (12)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尹洙因與邊臣爭議,徙遷知慶州、晉州、潞州,至貶監均州(今湖北光化)酒稅。 (13)忽忽:憂愁的樣子。 (14)浩浩:廣大的樣子。曩(nǎnɡ):從前。 (15)「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幾句: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余靖因平息儂智高叛亂有功而遷工部侍郎。仁宗至和元年(1054),歐陽修遷翰林學士。同年,蔡襄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至和二年(1055),富弼復入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 (16)粗成:稍有所成。 (17)范公、尹公二人亡焉:范仲淹卒於皇祐四年(1052)。尹洙卒於慶曆七年(1047)。 (18)潸(shān)然:流淚的樣子。 (19)汲汲(jí):心情急切的樣子。 (20)而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余靖當時尚留廣西,蔡襄出知泉州。 (21)差(chà):稍微,比較。 (22)扳(pān)援:攀引。 (23)痼(ɡù):老病。 【譯文】 我作為窮巷陋室中的平民,曾經私下感嘆,認為天下的人不能都是賢達的,也不能都是不肖的。因此,賢士君子們相處在世上,聚合在一起又必定會分離,分離之後必定又會聚在一起。過去天子剛剛謀求盛世的時候,范公任宰相,富公是樞密副使,您和余公、蔡公任諫官,尹公則奔波於兩地,在邊塞要地奮鬥。那時,天下的人即使有微小的才能,也爭先恐後地站出來,擰成一股繩為國效力。而我呢,暗自掂量自己愚笨任性無用之身,尚不足以在他們中間有所作為,便歸隱家中滋養自己的身心,希冀道行修養將有所成就時,才能再晉見當代的賢士、君子。不幸的是我的道行尚未修養完成,范公卻被排擠到陝西等地任職,富公調任河北,您和余公、蔡公被分散派往各地,而尹公也受到貶謫,不斷在一個個微小的職位上遷徙、奔波。我當時住在京師,親眼看到這些事情,為此憂傷地仰天長嘆,認為你們這些人遠走之後,即使我道行修成,也不足以自以為榮了。此事過後我又思量,想當初這麼多君子進入朝廷中任職,一開始必定有好人舉薦他們;現在到了如此地步,也必定有小人在離間他們。當今之世不會再有好人了也就算了,如果不是這樣,我又有什麼可憂傷的呢?我暫且滋養身心,使道行取得大的成就而等待時機,還要憂傷什麼?歸隱家中待了十年,雖不敢自稱道行取得了成就,然而開闊了的胸懷畢竟和從前不一樣了。余公也恰好在南方取得了優良的政績,您和蔡公又相繼回到朝中,富公又從外地回到京師做了宰相,看形勢,眾君子又將擰成一股繩。我為此感到喜悅並為自己慶賀,認為道行修煉已經略微取得了成績,而自己也真的將有用武之地了。既而又轉念一想,我平時一直仰慕、喜愛卻又見不到面的,共有六個人,現在將要去拜見他們了。可是六個人中,已經有范公、尹公二人不在人世了,就又為他們悲傷得流下眼淚。唉呀!有兩個人已不能再見到了!而賴以慰藉我憂傷的心靈的,還有四人健在,就又以此寬解自己。想到他們只剩下四個人了,就又迫不及待想要見他們一面,以抒發心中想說的話。而富公又貴為天子的宰相,我一個來自遠方的窮秀才,不可能突然跑到他面前去說一大堆話;余公和蔡公遠在萬里之外供職,只有您尚留在朝廷中,而您的職位也還不十分顯貴,還可以打打招呼或由人引見而向您傾訴肺腑之言。可是饑寒衰老,又老病纏身,使我不能來到您的庭堂上。懷著仰慕和敬愛他們的心意,十年過去了還不能相見,可是有些人已去世了,如范公、尹公兩人。而健在的四人當中,沒有依仗威勢不允許別人倉促請求面談的,為什麼不可以自己前往拜見而了卻心愿呢?以上講述希望拜見的誠意。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①。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②,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③,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餘委備④,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⑤,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⑥,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⑦,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以上論贊歐陽公之文。 【注釋】 ①愈:勝過。 ②巉(chán)刻斬絕:形容文辭銳利尖刻。巉,山勢險峻。 ③渾浩流轉:形容文章氣勢盛壯,如江河洶湧澎湃。 ④紆餘委備:文辭曲折詳備。司馬相如《上林賦》:「紆餘委蛇。」劉良註:「屈曲貌。」委,委曲,曲折。備,詳盡完備。 ⑤容與閒易:指文章從容舒緩。《後漢書·馮衍傳》註:「容與,猶從容也。」 ⑥李翱:字習之,唐代著名散文家。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進士。 ⑦陸贄:字敬輿,唐德宗時翰林學士。 【譯文】 您的文章,天下人沒有不了解的,然而我內心自認為我對您文章的了解是很深的,超過了天下所有的人。為什麼這麼說呢?孟子的文章,語辭精煉而表意詳盡,雖不用銳利尖刻的文辭,但文中逼人的鋒芒還是凜然不能相對;韓子的文章,如長江黃河一般洶湧澎湃,魚鱉蛟龍等萬千種詭異神怪的景象被巧妙地掩藏起來,而不讓它們直接顯露出來,可是人們還是看到潛藏於文中的深邃的光芒及蒼然的色彩,並油然升起敬仰之情,不敢靠近去看;您的文章,文辭從容舒緩,曲折詳備,千變萬化可又條理清晰、疏朗、暢達,無一處不連貫。語意表達盡了,言辭也用到了頭。語言緊湊,論述詳備,可又從容閒適,毫無為文艱難、寫作勞苦的感覺。這三方面的特點,都毫無疑問地使您的文章成為獨立的一家一派;只有李翱的文章,其中滋味綿綿悠長,其中光彩自然流暢,委婉、巧妙,具有您的風格;陸贄的文章,遣詞達意,貼近得當,具有您的厚重。但您的才能又自有勝過別人的地方。您的文章畢竟不是孟子、韓愈的文章,而就是歐陽子的文章。樂於指出別人的長處又不諂媚的人,這個人的真誠是完全當之無愧的。那些不了解的人,就會認為讚譽別人是為了以此博取別人的喜愛。若要讚譽別人來求得別人喜愛自己,我是不會這樣做的!而我之所以稱讚您光明盛大的德行,卻沒有自己停筆的原因,也是想要您知道您了解我了。以上論述、讚美歐陽公的文章。 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①,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托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②,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後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異。時復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其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噫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以上自述文學本末。 【注釋】 ①草野泥塗:荒野鄉村。指沒有官職的人居住的地方。塗,道路。 ②刻意厲行:鍛煉意志,磨鍊德行。 【譯文】 雖說您的大名已譽滿天下,即使沒看到您的文章,卻早就知道有歐陽子這個人了。可是我很不幸,混跡於荒野鄉村當中,而我所修煉的道行,又快要略微有成。我想空手捧著信札,來請您幫忙,可又覺得讓您從什麼地方能了解我、相信我呢?我年輕時不學習,長到二十五歲才開始知道讀書,與賢士、君子交往。年齡已經很大了,可又不抓緊鍛煉意志,砥礪德行,以古人為榜樣。看到和自己有相同經歷的人,卻都沒有超過自己,於是就認為自己做得可以了。這之後困惑越來越多,然後取古人的文章來讀,才開始覺察出他們用什麼詞表達什麼含義,和自己有很大區別。我不時地審視自己,思忖自己的才能,又好像不僅只是超過有相同經歷的就到頭了。由此全部燒毀以前所寫的數百篇文章,找來《論語》《孟子》、韓愈以及其他眾多聖人、賢士的文章,挺腰端坐,一天到晚閱讀這些文章,就這樣堅持七八年了。剛開始閱讀時,文中有許多地方令我迷惑,大量閱讀參考資料後,我又驚詫得目瞪口呆。隨著時間的流逝,對這些文章的研讀也更加精深,而我的胸中也就豁然明亮起來,好像人們的言辭本來就該如此,可我還是不敢吐出自己的言辭來。花費的時間越來越多,我胸中的言辭也一天比一天增多,以至情不自禁,便嘗試著釋放出來並寫成文章。過後反覆閱讀這些文章,文思泉湧,感覺這些文辭來得是那樣容易,然而還不敢認為就該這麼寫。最近我寫了《洪範論》《史論》,共七篇,請您看看它們到底怎麼樣?唉!很不起眼的一些個人言論,不了解的人又會以為是自我誇耀,以此求得別人了解自己了。只好請您念在我十年來的努力取得的一點兒成績絕非偶然的分兒上抽空看看了。以上自述寫文章的始末。 蘇軾 蘇軾簡介參見卷二。 答李廌書 【題解】 李廌,字端叔。工文,尤工尺牘。初以文字交好蘇軾。哲宗紹聖元年(1094),從蘇軾入定州幕府。後因與軾交好累遷。終朝請大夫。 該書答於元豐三年冬,此時兩人尚未謀面,然而書信往還已有數番。蘇軾方以「烏台詩案」貶至黃州。信中先就李廌來書作答,認為對方對自己推許過當,不敢承當,實際卻是藉以抒發被貶後的自怠不滿之情。然後略述自己得罪之事,愈顯其不平之辭。信尾則表示欲混跡漁樵自得其樂,其中已稍見蘇軾研修佛理之端倪。 軾頓首再拜:聞足下名久矣,又於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仿佛其為人矣①。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猶可闊略②,及足下斬然在疚③,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復懶不即答。頑鈍廢禮,一至於此,而足下終不棄絕。遞中再辱手書④,待遇益隆⑤,覽之面熱汗下也⑥。 【注釋】 ①仿佛其為人矣:想像到你的為人了。 ②闊略:寬大,原諒。闊,寬。略,不計較。 ③斬然在疚:謂居喪處於憂痛中。斬,即斬衰,粗麻布制的喪服,服三年。在疚,居父母之喪。 ④遞:公家驛遞。 ⑤待遇益隆:指李端叔第二次來信更顯情深意厚。 ⑥面熱汗下:形容羞愧異常。 【譯文】 蘇軾頓首再拜:久聞足下大名,又在熟人的家裡經常見到您作的詩詞文章,雖然看見的不多,也足以從中窺到您的為人了。我平常不寫信慰問您,這種怠慢的罪過,還可寬恕,直到在您披麻居喪之時,我亦未能用一字相加勸慰;我的弟弟子由到我這兒來,蒙您寫信先通知我,可是我又因為懶惰而未及時答覆。我頑頓不顧禮節到了這個地步,您卻始終沒有拋棄我、甚至斷絕友情。我在驛遞之中又得到您的書信,您待我越來越深厚,我看了以後,臉上發熱,汗也流了下來。 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①,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②,真以為然耶?不肖為人所憎③,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④,未易詰其所以然者⑤。以二子為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眾口,又大不可也⑥! 【注釋】 ①許與:讚許。 ②得非:豈不是,莫非。用:聽信。黃魯直:名庭堅,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涪翁。分寧(今江西修水)人。黃庭堅居「蘇門四學士」之首,以詩文、書法和蘇軾並稱「蘇黃」。秦太虛:即秦觀,字少游(1049—1110),北宋詞人,和蘇軾關係很深,是「蘇門四學士」之一。語:指黃、秦稱讚蘇軾的話。 ③不肖:自謙之稱。 ④昌歜(chù):即昌蒲根。羊棗:果實小而圓的一種棗,味劣。 ⑤未易詰其所以然者:很難問出他們為什麼愛吃這些東西的理由。 ⑥遂欲以移之眾口,又大不可也:承上用食物的嗜好為喻,謂倘欲因少數人嗜好怪味而要求大家都嗜好怪味,這大不可以。移,改變。口,指嗜好、口味。 【譯文】 您才能出眾,見解高明,不應輕易讚許他人,莫非聽信了黃魯直、秦太虛等人的話,真以為我像他們說的那樣?敝人為人所憎惡,而唯獨這二人喜歡稱揚我,就好像人愛吃昌歜、羊棗一樣,很難問出他們愛吃的理由。認為黃、秦二人是虛妄胡言,不可以;要把他們的看法加於眾人之口,則更是不可以了! 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①,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為「直言極諫」②,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至今③,坐此得罪幾死④,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⑤,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軾為欲立異同⑥,則過矣。妄論利害,攙說得失⑦,此正制科人習氣⑧。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已,何足為損益⑨?軾每怪時人待軾過重,而足下又復稱說如此,愈非其實。 【注釋】 ①舉制策:通過了殿試的策論考試。舉,舊時以科舉取士之稱,亦指赴試或考中。制策,宋初考試制度,最重要的是進士、制科,制科即考中進士後再參加皇帝親自選拔的殿試,以策論為主,所以又叫制策。嘉祐六年(1061),蘇軾26歲時,複試制科,入第三等。 ②直言極諫:制策中的一科。即敢於坦率而不保留地對朝政提出諫諍。 ③(náo):言語多雜狀。 ④坐此:因此。指多言而有「烏台詩案」事。 ⑤齊虜以口舌得官:典出《史記·劉敬列傳》。劉敬本姓婁,後來漢高祖賜姓劉,齊人,漢高祖擬建都洛陽,劉敬建議建都關中,漢高祖採納其議,遂任其為郎中。後漢高祖征匈奴,劉敬看出匈奴的狡詐,反對漢高祖出兵。漢高祖急於立功,罵敬「齊虜以口舌得官」。齊,劉敬的籍貫。虜,奴隸,此處為辱罵之語。以口舌得官,指劉敬由於一次口頭建議(定都關中)得到官爵。 ⑥欲立異同:想要標新立異。異同,偏義複詞,即異。 ⑦攙:插嘴。 ⑧制科人:參加制科考試的人。 ⑨何足為損益:哪裡會對事情有所助益或損害。 【譯文】 我少年時期讀書作文,只是為了一心應付科舉考試罷了。考中進士之後,貪心不已,又參加殿試的策論考試,實際上有什麼呢?因考試科名為「直言極諫」,所以每次都大量地引述古今之事,考察論述是非得失,也只是為了符合科名而已。人們往往為沒有自知之明所累,既然已因口舌之能應了舉,於是就認為自己確實能夠以此來輔佐國政,所以喋喋不休直到今日,因此獲罪幾乎喪失生命,這就是所謂的「齊魯奴才憑藉一張嘴得到官位」,實在令人可笑。但世人於是就認為我想要建立異說,那實在錯了。亂論利害、混談得失,這恰是制科人的習氣。就好像春燕秋蟲之類,該叫的時候就叫,過季自然不叫,哪裡會構成什麼損害或有些什麼幫助?蘇軾每每責怪世人太看重我,而您又如此稱許,更不符合實際了。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①,扁舟草履②,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足下又復創相推與③,甚非所望。木有癭④,石有暈⑤,犀有通⑥,以取妍於人⑦,皆物之病也。謫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⑧?抑將又有取於此也⑨?此事非相見不能盡⑩。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11),亦不須示人。必喻此意(12)! 【注釋】 ①深自閉塞:自己和外界隔絕得很厲害。 ②扁舟草履:或乘一葉小船,或著草鞋漫步。 ③創相推與:開始來讚揚我。創,首先。 ④木有癭(yǐnɡ):樹木具有病態的腫塊,似人腫瘤,故稱癭。有人取以為瓢或玩賞。 ⑤石有暈(yùn):石頭具有斑紋。暈,日旁的雲輪。 ⑥犀有通:犀牛具有通紋。 ⑦取妍於人:博得人們喜愛。妍,美麗。 ⑧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豈不是只聽到流傳的聲譽而不查究真實情況,只擷取其花而遺棄其果實嗎? ⑨抑:或。此:指上文的「病」。 ⑩盡:盡言,說透徹。 (11)累幅:不止一張紙。 (12)喻:明白,懂。此意:指「不須示人」的原因。 【譯文】 從獲罪以來,自己就獨處隔絕,扁舟一葉,草鞋一雙,放浪漂游在山水之間,與樵夫、漁夫混在一起,常常被醉酒之人推搡辱罵,於是心中自喜自己已不為人所認識;平生親友不給我寄信,我寄信給他們,他們也不作答,我自己也慶幸這樣就差不多可以免於與世人的交往紛爭了。您又來讚揚我,實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樹木有贅瘤,石頭有斑紋,犀牛角有通孔,這些詩人喜歡的獨特之處,其實正是它們的缺陷。謫居無事可做,默默自我觀察、反省,回顧三十年來所做之事,也多是這樣一類缺陷。您所看到的我是以前的我,而不是現在的我啊。莫非是只聽到流傳的聲譽,而沒有去考究真實情況,只擷取其花而遺棄了果實嗎?或者又是把我的缺陷也當成了優點嗎?此事若非相見難以說清楚。自獲罪以來,不敢作文章,這封信雖非文章,然而信筆抒懷,不覺已好幾張紙了。這個也不要給別人看,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 歲行盡①,寒苦,惟萬萬節哀強食②!不次③。 【注釋】 ①行盡:行將完結。 ②節哀:節制悲哀。這是唁慰居喪人的話。強(qiǎnɡ)食:努力多吃些。 ③不次:不一一詳敘。 【譯文】 快到年底,太寒冷了,記住:您千萬要節哀,多吃些東西!不細述了。 蘇轍 蘇轍(1039—1112),字子由,宋朝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號欒城,蘇洵之子,蘇軾之弟,宋代著名散文家,與父兄同稱「三蘇」。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蘇轍十九歲,與蘇軾同中進士。哲宗即位時官至尚書右丞、門下侍郎。其政治態度與蘇軾一樣趨於保守。由於反對王安石變法,屢遭貶謫。徽宗時又被逐出京師,罷居潁川(今河南許昌),築室於潁濱,自號潁濱遺老。死後追復端明殿學士,諡號「文定」。蘇轍詩文師法蘇軾,議論文雖不如父兄,記敘文卻紆徐曲折,饒有情致。蘇軾評其文章「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著有《欒城集》。 上樞密韓太尉書 【題解】 這是蘇轍考中進士後寫給韓琦的一封信。韓琦,字稚圭,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仁宗時曾任檢校太傅、樞密使。樞密使執掌全國兵權,頗似秦漢時的太尉,故稱韓太尉。 韓琦為當時位尊權重的長輩,又是武將,所以此信開篇先表明自己是個文人,從「文」與「氣」的關係談起,以孟子、司馬遷為例,說明自己不是舞文弄墨、追逐名利的庸俗文人。並以歐陽修作陪襯,表露自己治文目的在於政治上有所作為的願望。文章在結構與修辭上,既不落俗套,又一氣呵成,顯露出一個新科進士的才華。 太尉執事①: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②,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③,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④,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注釋】 ①執事:供人驅使的人。古時書信為表敬,不直呼其人。 ②形:顯,顯現。 ③太史公:即司馬遷,《史記》作者。 ④燕:春秋戰國時的燕國,現址在河北省中、北部。趙:戰國時趙國,相當於今河北省、河南省、山西省交界地區。 【譯文】 太尉閣下:我生性喜歡作文章,曾經很認真地思考過作文章的奧妙。我認為,文章就是精神氣質的外在表現,但是,文章並非只學文辭就能夠作好的,而人的精神氣質卻是可以通過修養獲得的。孟子說過:「我善於修養我的浩然之氣。」現在看他的文章,寬闊、渾厚、宏大、廣博,充溢於蒼天與大地之間,這正是與他的浩然之氣相符合的。太史公司馬遷週遊天下,遍覽全國的名山大川,和燕、趙之地的豪傑志士、聖賢名流交往,所以他的文章疏朗灑脫,很有獨特的氣質。這兩位先生難道曾專門執筆學過寫這樣的文章嗎?他們的氣質充盈於他們的心中,而顯露在他們的外表上,反映在他們的言談中,表現在他們的文章里,而他們自己卻沒有注意到。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沒①,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②,恣觀終南、嵩、華之高③;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④,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⑤,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游,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注釋】 ①汩(ɡǔ)沒:埋沒。 ②秦、漢之故都:秦都咸陽,西漢都長安,東漢都洛陽。 ③終南:山名,在陝西南部。嵩:山名,在今河南登封。華:山名,在今陝西華陰。 ④京師:京城。北宋建都汴京,在今河南開封。 ⑤歐陽公:即歐陽修。仁宗至和元年(1054)遷翰林學士。 【譯文】 我已經十九歲了。在家中平時所交往的,不過是左鄰右舍本鄉本土的人,所見到的不過是方圓幾百里的地方,沒有高山大川可以攀登遠眺來開闊自己的胸襟。諸子百家的著作,雖然無所不讀,但這些都是古人遺留下來的陳舊的東西,不足以激發自己的志氣。我擔心這樣下去一事無成,因此,毅然決然捨棄這一切,以探求天下的奇聞壯觀,來獲知天地的廣闊。途經秦漢的都城,盡情領略了終南山、嵩山、華山的壯麗雄姿;向北遠眺奔騰的黃河水,情不自禁地想起古代的豪傑英雄;來到京城後仰觀皇帝宮殿的雄偉壯觀,以及倉廩、府庫、城池、苑囿的富足和廣大,然後才知道天下的廣大和壯麗。我還有幸見到翰林學士歐陽公,聽到他那宏辯的議論,看到他那秀偉的容貌,又與他門下的名人賢士交遊,然後才知道天下的精美文章都集中在這裡呀!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①,出則方叔、召虎②。而轍也未之見焉。 【注釋】 ①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他使周朝政治制度得以完備。召公:姓姬,名奭(shì),周文王之庶子,周成王時為三公。 ②方叔:周宣王時武將。召虎:召公的後代,周宣王時武將。 【譯文】 太尉的才能武略名冠天下,國家仗著您才沒了憂患,四夷各邦對此有所畏懼才不敢前來侵擾。閣下在朝廷里就如同周公、召公為股肱之臣,鎮守邊關時就如同方叔、召虎是國之長城,可是我卻未能有幸見到您。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譯文】 況且,一個人在學習的時候,如果沒有遠大的抱負,即使學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我這次出門,說起山,見識了終南山、嵩山、華山的高;說起水,見識了黃河的大和深;說到人,見識了歐陽先生,就是還沒有見到太尉您呢!因此,希望能夠目睹像您這樣賢人的丰采,聆聽您的教誨,以此來激勵自己,這才算得上看完了天底下的洋洋大觀,而再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升斗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遊數年之間①,將以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釋】 ①優遊:閒暇自得的樣子。 【譯文】 我還年輕,未能了解、學習從政事務。當初來到京師,並不是為了獲取一官半職,偶然得到它,也不是我所樂意做的事情。但是有幸得到回去等候朝廷選用的機會,讓我能夠從容自得地度過幾年光陰,我將更加努力地研究提高我的文學水平,並學習如何治理政事。如果太尉認為我值得教誨,並能屈尊指教我,那我就更榮幸了! 王安石 王安石簡介參見卷九。 答韶州張殿丞書 【題解】 王安石的這封答書,通過對古今史官的對比,指出古時史官能夠秉筆直書,而當今的執筆者,卻常因個人的好惡,不能客觀公正地記錄時事,喪失了起碼的史德。正因為他看到了當時的種種弊病,所以對於自己故去的父親,雖然頗有政績,卻不一定能列於史官的記錄,表示出了一種比較達觀的態度。文中雖然沒有直接的指斥,但通過古今的對比,對現今史官中的醜惡現象的鞭撻,仍是十分有力的。 某啟:伏蒙再賜書①,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為吏民稱誦,至今不絕,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史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於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功緒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 【注釋】 ①再:兩次。 【譯文】 安石啟:承蒙您兩次給我來信,提到先父在韶州任職時的政績,受到官吏百姓的稱讚頌揚,至今不絕於耳。感傷當今士大夫們不能完全了解,又擔心史官不能夠記錄下來,把他編次在前代良吏之後(以使他的事跡流傳下去)。這都是我這個不肖遺孤,言行不足以取信於天下,不能推崇傳播先父的功勞和事跡,使每個人都能聽到知道。我之所以晝夜發愁內疚、痛心疾首而不敢停歇,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備聞為政之跡。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蓋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於天下,一物枯槁以為身羞。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將泯沒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耶?!閣下勤勤惻惻①,以不傳為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 【注釋】 ①勤勤:憂慮的樣子。惻惻:悲傷的樣子。 【譯文】 先父在世的時候,我年齡還小,未能全部聽到他為政的事跡。但是我曾經侍奉在他的身邊,還能夠記得他對我的諄諄教誨。大概先父在世時,曾經想要對國家有較大的貢獻,像雨露滋潤大地一樣,(如果)一樣東西(因沒有受到滋潤而)枯萎,便認為是終身的恥辱。重要職務沒有能夠擔任,擔任的只是低級職務。而這低級職務的事跡又要泯滅而無法流傳下去,那麼我這個不肖遺孤的罪過,可就太大了,還能憑什麼自立於天地之間呢?!閣下您殷勤慈悲,以(先父事跡)難以流傳為念頭,如果不是仁人君子喜歡談論別人的善行好事,又怎麼能夠做到這一點呢? 自三代之時①,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蓋其所傳,皆可考據。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滿衍②,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不,尚或以忠為邪,以異為同,誅當前而不慄③,訕在後而不羞,苟以饜其忿好之心而止耳④。而況陰挾翰墨⑤,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⑥,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破其私,獨安能無欺於冥昧之間邪? 【注釋】 ①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②滿衍:形容滿溢。滿,充盈。衍,溢出常態之外。形容滿溢。 ③誅:懲罰。 ④饜:滿足。 ⑤翰墨:筆墨。 ⑥貸:施予,給予。 【譯文】 從夏、商、周三代開始,各國就有了史官。當時的史官,多數是家族世襲的,常常(因秉筆直書而)以身殉職,卻不願背棄自己的意志,他們所記載的歷史都值得查考引征。後來便沒有了諸侯各國那樣的史官,而近代以來,如果不是爵高位顯,即使雄奇俊烈,道德崇高,如果不幸得不到朝廷的稱許,也往往無法見於史冊。而執筆修史者又是出自當時的高官顯貴之門,看看他們在朝廷議論國政的時候,人人都可以講出他們的是與非,有時尚且還以忠為邪,以異為同,懲罰臨頭而不顫慄,誹謗在後而不羞愧,也只不過是以此姑且滿足了他們忿憎和喜好的心理需求後才會消停一會兒了。更何況暗中依仗手中的筆墨,來裁定前人的善惡,有疑點的人可以給予褒揚,同樣有疑點的人也可以附帶著加以詆毀,(結果是)死去的人無法爭辯(其記載)適當與否,活著的人不能議論曲直(是非),加上獎賞和懲罰、誹謗和讚譽,又不會在史書中記載,以揭破他們的伎倆,怎麼能對死去的人會沒有欺侮呢? 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伏惟閣下①,於先人非有一日之雅②,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苟以發潛德為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於史官,豈有恨哉③? 【注釋】 ①伏惟:俯伏思惟,下對上的敬詞。 ②雅:平素的交情。 ③恨:遺憾,後悔。 【譯文】 善事美德既然不能都記載下來,而記錄下來的又完全不可信到如此程度,(因此)只有善於言談的君子,他們有著光明正大正直無私的品質,名望和實際足以取信於後代,他們耳聞目睹的事情,全部用語言記錄下來,那麼就可以流傳無窮而不朽了。我想,先生對於先父並沒有一天的交情,所談論到的,沒有結黨營私的嫌疑,如果能以宣揚默默無聞的德行為己任,全力舉薦已知有德之人,告訴給天下善於言辭又完全可靠的人,使他們能得以議論編次事實使之流傳下來,那麼先父(的事跡)即使未能編列於史官的筆下,又有什麼遺憾呢? 答司馬諫議書 【題解】 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春,王安石任參知政事,積極推行新法,遭到激烈反對,在朝廷引起新黨、舊黨之爭。熙寧三年,作為守舊派領袖的右諫議大夫司馬光先後三次寫信給王安石,要求罷新法,復舊制,給王安石的變法列出四條罪狀:侵官、生事、征利、拒諫。王安石針對司馬光的指責,回信逐條加以反駁,既表現出作者對守舊派的鄙視,也表明了他堅定不移、變法到底的決心。文章理足氣盛,矯健有力,給人以無懈可擊之感。 某啟①:昨日蒙教,竊以為與君實游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強聒②,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③,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④,故今具道所以⑤,冀君實或見恕也。 【注釋】 ①某啟:古時給人寫信的格式,可譯成「安石啟」或「安石陳言」。 ②強聒(ɡuō):勉強作解釋。強,勉強。聒,喧譁,嘈雜,此處是謙詞,指自己所作的解釋。 ③上報:覆信。敬詞,給別人回信時用,以示尊敬。 ④反覆:書信往來。 ⑤具道:詳細說明。 【譯文】 安石啟:昨日承蒙賜教。我私下以為跟君實您同游共處、彼此友善的時間已經很長了,而議論問題常常看法不一致,這是我們彼此所持的政治主張多有不同的緣故。即使我強作解釋,最終也一定不會被您理解,所以只簡略地給您回信,不再一一加以辯解。可是又想到您以厚意待我,在書信往來時不宜簡慢草率,所以今天我詳細地說明自己這樣做的理由,希望君實您或許能夠原諒我。 蓋儒者所爭①,尤在於名實。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為侵官、生事、征利、拒諫,以致天下怨謗也。某則以為:受命於人主,議法度而修之於朝廷②,以授之於有司③,不為侵官;舉先王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為生事;為天下理財,不為征利;辟邪說④,難任人⑤,不為拒諫。至於怨誹之多,則固前知其如此也。 【注釋】 ①儒者:此處指讀書人。 ②法度:法令制度。 ③有司:有關部門。 ④辟:駁斥。 ⑤難:斥責,責難。 【譯文】 大凡讀書人所爭論的,最主要的是名義和實際是否相符合的問題。如果名義和實際的關係明確了,那麼天下的道理也就可以認識清楚了。現在您用來指教我的,是說我侵奪官吏職權、自專行事、與百姓爭財奪利、不接受批評,因而招致天下的怨恨和指責。我卻認為:接受皇帝的命令,議訂法令制度而在朝廷上討論修正,再交給有關部門去執行,不能算是侵奪官吏職權;施行先王的政治主張,用以興利除弊,不能算作自專行事;替國家理財,不能算是與百姓爭財奪利;駁斥荒謬的言論、詰責巧辯的小人,不能算是不接受批評。至於埋怨和指責的人很多,那是我本來就預料到會這樣的。 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①。上乃欲變此,而某不量敵之眾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眾何為而不洶洶然?盤庚之遷②,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為怨者故改其度,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為,以膏澤斯民③,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為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嚮往之至。 【注釋】 ①恤:關心,顧念。 ②盤庚:殷商君主,商湯九世孫祖丁之子,繼兄陽甲即位。當時王室衰亂,盤庚率眾自奄(今山東曲阜)遷都於殷(今河南安陽)。商復興,史稱殷商。 ③膏澤:比喻恩惠、造福。 【譯文】 人們習慣於得過且過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士大夫們多以不關心國家大事、附和流俗、討取眾人的歡心為高明之舉。皇上卻要改變這種狀況,我也沒去考慮反對者是多是少,想出力幫助皇上對付他們,那麼他們怎麼會不大吵大鬧呢?盤庚遷都的時候,怨恨反對的還有百姓,並不僅僅是朝廷的士大夫。盤庚並不因為有人怨恨的緣故就改變他的計劃,這是因為他考慮這樣做適宜,然後採取行動,認定做得對,所以看不出有什麼可以後悔的緣故。如果君實您責備我在位當政的時間長了,卻未能幫助皇上大有作為,以造福於百姓,那麼我是知罪的了。假如說今天應當什麼事情也不做,只是墨守前人的陳規舊法,那就不是我所敢領教的了。沒有機會見面,內心的仰慕難以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