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四·書牘之屬一(下)
聞荊、揚諸將並得降者,皆言交州為君所執①,豫章距命,不承執事②,疫旱並行,人兵損減,各求進軍,其言云雲。孤聞此言,未以為悅。然道路既遠,降者難信,幸人之災,君子不為。且又百姓,國家之有,加懷區區③,樂欲崇和④,庶幾明德⑤,來見昭副⑥,不勞而定,於孤益貴。是故按兵守次⑦,遣書致意。古者兵交,使在其中⑧。願仁君及孤,虛心回意,以應詩人補袞之嘆⑨,而慎《周易》牽復之義⑩。濯鱗清流(11),飛翼天衢(12),良時在茲,勖之而已(13)。
【注釋】
①交州:當時轄廣東、廣西及越南西部地區,治所在番禺(今廣州)。此指交州刺史孫輔。《文選》李善註:「《吳志》曰:孫輔,字國儀,假節交州刺史,遣使與曹公相聞,事覺,權幽縶之,數歲卒。」
②豫章距命,不承執事:豫章,郡名。治今江西南昌。豫章郡屬揚州刺史部,此指揚州刺史劉繇。距命,拒不從命。執事,差使,工作。《文選》李善注引《吳志》:「劉繇,字正禮,避亂淮浦,詔遣為揚州刺史。繇不敢之州,遂南保豫章。」
③區區:親愛之意。
④崇和:崇尚和順。
⑤庶幾:近似。
⑥見:表示他人行為及於己。昭:賢明。副:輔佐。
⑦次:停留。
⑧古者兵交,使在其中:《文選》李善註:「《左氏傳》曰:晉欒書伐鄭,鄭使伯蠲行成,晉人殺之,非禮也。兵交,使在其間,可也。」
⑨補袞:《詩經·大雅·烝民》:「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意指規諫帝王的過失。古代帝王穿繪有袞龍紋飾的禮服。
⑩牽復:用《周易·小畜》九二爻辭「牽復,吉」之意,意謂牽引使之回復是吉利的。本句暗喻曹操此信是對孫權的「牽復」。
(11)濯:洗滌,引申為暢遊。鱗:魚。
(12)天衢:天空。
(13)勖(xù):勉勵。
【譯文】
聽說荊州、揚州眾將收容許多投降的人,都說交州刺史被您拘執囚禁,劉繇據守豫章拒不從命,不秉承您的旨意擔任揚州刺史,疫病與旱災同時發生,人口士卒都有減損,我方人馬紛紛要求進軍,所談大致如此。我聽到這些言論,並不以為是高興的事。即因道路相距遙遠,投降者的言辭難以盡信,同時慶幸他人的災禍,也非君子所為。況且百姓乃是國家所有,以誠摯的愛心加以愛護,樂於崇尚和睦,才近似於昭明之德。希望得到您的明允佐助,使我不必勞動大軍而安定天下,對我來說是更加可貴的。所以我屯兵駐守原地,發送此信向您致意。古時兩軍交戰,使者可在其間往返。希望您能體諒我的心意,虛心接納回心轉意,藉以應和詩人對善於彌補帝王過失的讚嘆,慎重審思《周易》中所言牽引回復為吉利的含義。魚兒暢遊清流,鳥兒振翅天空,良好的時機就在此刻,您要勉力而行呀。
王粲
王粲簡介參見卷四。
為劉荊州與袁譚書
【題解】
此書為建安八年(203)王粲依附於劉表時所作。當時劉表任荊州刺史。四世三公的河北袁紹,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和袁尚。袁紹死前未明定誰繼承其位,其下臣有親譚者,有親尚者。袁紹死後,以審配為代表的一些人,假稱袁紹遺命立袁尚繼位。自此兄弟之間產生矛盾。袁尚發兵征袁譚,袁譚向曹操借兵拒尚。正在此時,劉表以此書諫袁譚,後又另作書,規勸袁尚。書中博古論今,闡明利害關係,規勸兄弟以和為貴,千萬不要兵戎相見,要精誠團結,共同對付敵人曹操。書中言辭懇切,句句感人,條理清晰,很有說服力。
天降災害,禍難殷流①。初交殊族②,卒成同盟③,使王室震盪④,彝倫攸⑤。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入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然孤與太公⑥,志同願等。雖楚、魏絕邈⑦,山河迥遠⑧,戮力乃心⑨,共獎王室⑩,使非族不干吾盟(11),異類不絕吾好(12),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13)。功績未卒,太公殂隕(14)。賢胤承統以繼洪業(15),宣奕世之德(16),履丕顯之祚(17),摧嚴敵於鄴都(18),揚休烈於朔土(19),顧定疆宇(20),虎視河外(21),凡我同盟(22),莫不景附(23)。何悟青蠅飛於竿旌(24),無忌游於二壘(25),使股肱分成二體(26),胸膂絕為異身(27)。初聞此問(28),尚謂不然,定聞信來(29),乃知閼伯、實沈之忿已成(30),棄親即仇之計已決,旃旆交於中原(31),暴屍累於城下。聞之哽咽,若存若亡(32)。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弒,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儌富強於一世也(33)。未有棄親即異(34),兀其根本(35),而能全軀長世者也。
【注釋】
①天降災害,禍難殷流:指董卓之亂。189年董卓進兵洛陽,廢少帝,立獻帝,奸淫擄掠,國家和人民蒙受災難。殷流,橫溢。
②初交殊族:開始交結異族。殊族,異族。本文指董卓與羌人相交。《後漢書·董卓傳》:「少嘗游羌中,盡與豪帥相結。」
③卒成同盟:指董卓與羌人豪帥勾結,終於結盟,用胡羌之人,助其作亂。
④震盪:震動,動搖。
⑤彝倫:天地人之常道。古代常指人和人的關係。攸:語助詞。(dù):敗壞。
⑥孤:封建時代侯王對自己的謙稱。本文中劉表自稱。太公:指袁紹,字本初,東漢末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出身於四世三公的大官僚家庭,初為司隸校尉,後據有冀、青、幽、並四州,是當時眾多的割據勢力之一。建安五年(200)在官渡(今河南中牟東北)被曹操打敗,不久病死。
⑦楚:指荊州。魏:指冀州。絕:極,非常。邈:遠。
⑧迥:遠。
⑨戮力:併力,合力。乃:其。
⑩獎:輔助。
(11)非族:少數民族。干:冒犯。
(12)異類:與我殊異的族類,也是指少數民族。
(13)無貳:沒有二心。
(14)殂隕:死亡。
(15)賢胤:指袁譚、袁尚,是敬稱。胤,後代。承統:繼承先人的傳統。洪業:大業。
(16)奕世:累世,一代接一代。
(17)丕顯:大而顯赫。祚:福祿。
(18)摧嚴敵於鄴都:《後漢書·袁紹傳》:「曹操度河攻譚,譚告急於尚,尚乃留審配守鄴,自將助譚,與操相拒於黎陽。自九月至明年二月,大戰城下,譚、尚敗退。操將圍之,乃夜遁還鄴。操進軍,尚逆擊破操,操軍還許。」嚴敵,厲害的敵人。鄴,地名。在今河北臨障西南。
(19)休烈:美盛的業績。休,美。烈,業。朔土:北方的土地。
(20)顧定:還視而定。形容奪取土地的輕易。
(21)虎視:形容威武如虎雄視。河外:地域名。歷代所指不同,本文指黃河以北。
(22)同盟:此處指與袁、劉志同道合,結成聯盟的地方實力派。
(23)景附:密切依附,如影隨形,即歸附。
(24)青蠅:《詩經·小雅》有《青蠅》一篇。《詩序》言為周大夫刺幽王之作。詩有「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之語。後因以「青蠅」比喻讒言小人。
(25)無忌:費無忌,又作費無極。《史記》載,費無忌得寵於楚平王,為太子建少傅,不受太子寵信,無忌日夜在平王跟前讒言太子,平王欲誅太子,太子亡奔宋。二壘:指譚、尚兄弟。壘,防護軍營的牆壁或建築物,此指兩股勢力。
(26)股肱:這裡指袁氏兄弟。股,大腿。肱,手臂。
(27)膂(lǚ):脊梁骨。絕:斷開。異身:兩身。
(28)問:言,話。
(29)定聞:確實的消息。
(30)閼(è)伯、實沈之忿:指兄弟相伐之事。《左傳·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
(31)旃旆(zhān pèi):泛指旌旗。本文指戰旗。
(32)若存若亡:好像生死不知。形容痛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33)儌(jiāo):求取。
(34)即:就,靠近。
(35)兀:動搖。
【譯文】
天降災害,禍難橫流。董卓開始結交異族羌人,終於結為同盟,使王室動搖,倫常敗壞。智慧明達之士,無不感到痛入骨髓,這種創傷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我和你父親的志願是一樣的。雖然荊州與冀州千里相距,江河迂迴,關山重隔,但仍合力共助王室,使得外族不敢侵犯我們同盟,不敢與我們斷絕友好關係,這都是我與你父親團結一致、沒有二心的結果。但是,事業尚未完成,你父親就去世了。你兄弟二人繼承先人傳統,繼續宏圖大業,並發揚了傳襲幾代的美德,享受那顯赫的福祿,在鄴城摧毀了強敵,在北方建立了盛大的業績,輕而易舉地平定了疆土,如虎雄視黃河以北,凡是與我們聯盟的,無不歸附。想不到讒言小人青蠅般在軍旗間往來到處遊蕩,如費無忌一樣遊說於兩軍之間,使骨肉兄弟分離。開始聽到這種話,我還說不能這麼嚴重,等到確切的消息傳來後,才知道如閼伯、實沈兄弟相伐的局面已成,拋棄親情變為仇敵的心意已定,戰旗交於中原,屍體堆疊城下。我聽到這種情況悲痛氣塞,說不出話,痛心得無以復加。以前的夏禹、商湯、文王三王,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宋襄公、秦穆公五霸以及之後的戰國時期,君臣父子相弒,兄弟親戚相殘的大有人在。然而他們或是想成就三王之業,或是要創立五霸之功,都是所謂叛逆奪取、順義守位,而使國家富強起來。沒有能夠捨棄親人投靠外人,動搖根本,卻能長壽而安的。
昔齊襄公報九世之讎①,士匄卒荀偃之事②,是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夫伯游之恨於齊③,未若大公之忿於曹也;宣子人臣承業④,未若仁君之繼統也⑤。且君子違難⑥,不適仇國,交絕不出惡聲⑦,況忘先人之仇,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⑧,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
【注釋】
①齊襄公報九世之讎:指齊襄公的九世祖哀公因紀侯向周王進讒言而被殺,齊襄公滅紀為其報仇。《公羊傳·莊公四年》:「遠祖者幾世乎?九世矣;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即言此事。
②士匄卒荀偃之事:士匄完成荀偃未竟事業。《左傳·襄公十五年》:晉荀偃將中軍,士匄佐之。伐齊濟河,荀偃病重,及卒而目不瞑,不受含。欒盈曰:「其為未卒事於齊故也乎?」士匄撫之曰:「主苟終,所不嗣事於齊者,有如河。」乃瞑受含。
③伯游:荀偃的字。
④宣子:士匄諡號。
⑤仁君:指袁譚。
⑥違難:避難。《左傳·莊公四年》:「紀侯大去其國,違齊難也。」杜預註:「違,辟(避)也。」
⑦惡聲:罵言之聲。《莊子·山木》:「則必以惡聲隨之。」成玄英疏:「惡聲,罵辱也。」
⑧誚讓:譴責。
【譯文】
當年齊襄公報九世之讎,士匄完成荀偃未竟事業,所以《春秋》中讚美他們為人之義,君子們稱讚他們誠實信用。荀偃對齊的仇恨,不及你父親對曹操的憎恨,士匄以人臣完成荀偃未竟的事業,遠不如你對父業的繼承。且君子避難不投奔敵國,絕交也不說難聽的話,何況忘掉前輩的仇恨,捨棄親戚的交好,而成為被後人戒鑒、同盟者以為恥辱的人呢?蠻、夷、戎、狄都將會譴責,何況我們自家人,能不痛心嗎?
夫欲立竹帛於當時①,全宗祀於一世②,豈宜同生分謗、爭校得失乎③?若冀州有不弟之慠④,無慚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⑤,以濟事為務⑥。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⑦,不亦為高義邪?今仁君見憎於夫人⑧,未若鄭莊之於姜氏⑨;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於象敖⑩。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11),象敖終受有鼻之封(12)。願捐棄百痾(13),追攝舊義(14),復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馬(15),瞻望鵠立(16)。
【注釋】
①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供書寫之用,故又指書籍、史冊。
②宗祀:古代在宗廟中的祭祀,有時就指宗廟。
③同生:弟兄。分謗:互相指責毀謗。爭校:爭執,計較。
④冀州:指袁尚。袁尚曾任冀州刺史。不弟(tì):對兄長或長輩不恭順。慠:同「傲」。傲慢。
⑤降志辱身:委曲求全的意思。降志,降低心意。辱身,屈辱自身。
⑥濟事:成全大事。
⑦平:通「評」。
⑧見憎於夫人:指袁譚被袁氏後妻所嫉恨。《後漢書·袁紹傳》:「譚長而惠,尚少而美。紹後妻劉有寵,而偏愛尚,數稱於紹。」
⑨鄭莊之於姜氏:指鄭莊公與其母武姜的關係。《左傳·隱公元年》載,鄭武公的夫人武姜生長子時難產,起名寤生,一直討厭他。寤生為長子,武姜卻想立小兒子叔段為太子,武公不同意。武公死後,寤生繼位,即莊公。後來叔段與武姜密謀偷襲莊公,最後被莊公打敗,叔段逃亡,莊公把武姜放逐。鄭莊,鄭莊公,春秋時鄭國國君。
⑩重華之於象敖:指舜與其弟象敖的關係。傳說舜父與象敖常想殺舜,而舜對弟弟一直很好,登帝位後,還將有鼻給他為封地。重華,虞舜的號。象敖,舜後母之子,舜的異母弟。
(11)大隧之樂:《左傳·隱公元年》載,莊公放逐姜氏於城潁,並發誓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但後來又為此事後悔。這時潁考叔給莊公出主意並說:「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莊公聽了這些話,便與姜氏在隧道中相見了。見時二人都賦了詩,莊公詩為:「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氏和詩為:「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此後母子和好。
(12)象敖終受有鼻之封:舜稱帝後,封象敖於有鼻國。有鼻,古地名。一作有庳,又名鼻墟,鼻亭,在今湖南道縣北。
(13)疴(kē):病,這裡指不快。
(14)追攝:追取。追,尋求。攝,攝取。
(15)整勒士馬:整頓兵士,訓練戰騎。勒,統率。士馬,兵馬。
(16)鵠立:如鵠鳥之延頸而立,形容盼望之極。
【譯文】
要想死後載入史冊,活時保全宗祀,怎麼能兄弟之間相互指責毀謗計較得失呢?如果袁尚對兄長不恭,不慚愧,也不想順從你,你應當委曲求全以成全大事。平定曹操的事完了以後,讓天下人來評論是非,不也是件高尚的事情嗎?現在劉夫人嫉恨你,但不及鄭莊公和母親姜氏的積怨之深;你兄弟之間怨恨,也不及重華與異母弟弟象敖那麼嚴重。然而莊公終有在隧道中與親母重逢言歸於好之樂,象敖最終也受有鼻國之封。願你們兄弟丟掉各種不快,追尋舊日的情義,恢復母子兄弟關係。我現在整頓好軍容,翹首盼望佳音。
魏文帝
魏文帝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次子。建安十六年(211)任五官中郎將、副丞相。二十二年(217)立為魏太子。延康元年(220)春正月曹操死,他繼任丞相及魏王,同年十月代漢自立,國號魏。在位七年,死後諡為文帝。有《魏文帝集》留世。曹丕有名的《典論》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典範之作,對後世影響深遠。曹丕的作品以氣、情盛,文中多纖麗之質,情感細膩、纖美。
與朝歌令吳質書
【題解】
本文是曹丕寫給文友吳質的信,但卻極似一首抒情小賦,意境深遠,文辭清麗。追憶舊時遊歷時,情景交融,十分精彩。作品時而寫歡樂,時而寫悲情,感情真摯感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是一篇抒情至文。此信雖短,卻情意綿綿,文采飛揚,使天地為之動情。
五月十八日丕白:
季重無恙①!塗路雖局,官守有限,願言之懷,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②,書問致簡,益用增勞。每念昔日南皮之游③,誠不可忘。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間設,終以六博,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馳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游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愴然傷懷。余顧而言,斯樂難常,足下之徒,咸以為然。今果分別,各在一方。元瑜長逝④,化為異物,每一念至,何時可言?方今蕤賓紀時⑤,景風扇物,天氣和暖,眾果具繁。時駕而游,北遵河曲,從者鳴笳以啟路,文學托乘於後車。節同時異,物是人非,我勞如何!今遣騎到鄴,故使枉道相過。行矣,自愛!丕白。
【注釋】
①季重:吳質的字。
②僻左:手足便右,以左為僻,所以幽猥稱僻左。
③南皮:縣名。今屬河北。
④元瑜:阮瑀字。生平事跡詳見前文阮瑀《為曹公作書與孫權》作者小傳。
⑤蕤賓:原義為古樂十二律中的第七律。古人律歷相配,十二律與十二月相適應,謂之律應。蕤賓位於午,在五月,故代稱農曆五月。
【譯文】
五月十八日,丕告白:季重先生安然無恙吧?我們相去雖不太遠,但因為職守限制,交往並不頻仍,而思念之情,實難忍受。先生治地偏僻,相見時難,書信問候,徒增勞思。每當想起以前南皮之游,其情其景實在難忘。一同精研細讀六經,瀏覽披閱諸子百家之作,閒暇中作彈棋遊戲,對局下棋,難分勝負。高談闊論心情爽,幽沉箏聲耳目清。策馬馳騁北場,豪飲狂食南館。讓甜瓜漂浮於清泉之上,讓朱李浸沉於寒水之中。太陽隱蹤,朗月浮現,同乘車輛,遍游後園。車輪徐徐滾動,隨從寂靜無聲,夜裡清風乍起,嗚咽笳聲微鳴。音樂遠去悲哀湧來,愴然傷懷。我曾回首說道,這快樂難以長久啊,先生等人,都說是這樣。現在果然分別了,而且是天各一方。阮瑀去世,長眠地下,每每想到這些,還有什麼可說的!現在又到了五月,東南風吹拂萬物,天氣和暖,果樹繁茂。這時我駕車出遊,往北而去河曲,侍從鳴笳開路,太子文學駕車在後。但節同而時異,物是而人非,我的出遊又有什麼意義呢!今遣人到鄴,特意讓他繞道朝歌,以便寄信一封,傾訴衷腸。當祝先生自珍自愛!丕告白。
與吳質書
【題解】
這也是魏文帝曹丕給文友吳質的一封信。信中追想二人曾遊樂的情景,也表達二人深厚友情,並感嘆人生短暫,樂少苦多,時不永在。其心情是深郁的。這封信婉轉哀切,情真雋永,結構嚴謹。作品的語言也顯得清麗中有力度,淺白中見深厚,給人以無限的自然、親切之感。
二月三日丕白:
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注釋】
①《東山》:《詩經》篇名。周公東征將歸,作此詩以慰軍士之久役者。
【譯文】
二月三日丕告說:歲月易逝,分別又近四年了。三年不見,《東山》詩還嘆息人們離別的時間長,況且我們已經超過了三年呢?思念之情怎麼能忍受!雖然書信往來,但也難解憂悶。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①,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游,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復道哉!
【注釋】
①徐、陳、應、劉:指徐幹,字偉長;陳琳,字孔璋;應瑒,字德璉;劉楨,字公幹,均屬「建安七子」成員。
【譯文】
前些年因為疾疫,親朋故友多遭病災,徐幹、陳琳、應瑒、劉楨相繼去世,我的悲痛之情怎麼能用言語表達!昔日遊歷處,行時車車連綴,止時席席接並,什麼時候有片刻離別?每當傳杯敬盞,弦樂齊奏,酒酣耳熱之時,大家昂頭賦詩,在當時,全然不知道這有多麼快樂。原認為有百年之壽的命份,可長久相互扶持;誰料想數年之間,像凋謝的花一樣相繼都去世了,說來真令人傷心啊!不久前編定他們的遺文,並為一卷。看到他們的姓名,知道其已上了死人的名錄;追思往昔遊歷,仿若歷歷在目,然而這些人已成糞土塵埃,還能說些什麼呢!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①,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②,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③,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④。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續自善於辭賦⑤,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⑥,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注釋】
①箕山:指許由。相傳堯欲讓君位與他,他逃至箕山下,農耕而食。
②抆(wěn):擦。
③孔璋:陳琳字。生平事跡詳見陳琳《為袁紹檄豫州》作者小傳。
④遒(qiú):有力,強健。
⑤仲宣續自善於辭賦:《文選》李善注曰:「言仲宣最少,續彼眾賢。」續,一作獨。
⑥醢(hǎi):肉、魚等製成的醬。
【譯文】
縱觀古今文人,往往大多不顧細枝末節,少有以名譽節操著稱於世的。然而徐幹人品文采兼備,恬淡少欲,有許由隱居箕山的志趣,可稱內外相映的君子啊。著有《中論》二十多篇,成一家之說,辭義典雅,足以留傳後世,這人可以永垂不朽啊!應瑒文采斐然,有著書立說的宏願,其才學足當此任,可美好志願難以實現,實在令人痛惜!得閒遍觀這些人的文章,對之淚下,既是傷悼亡人,又是自悼啊。陳琳章表氣勢磅礴,但稍有冗繁之弊。劉楨有飄逸之氣,但缺乏遒勁罷了,他那些優秀的五言詩,當時無人與之比肩。阮瑀的公文翩然多姿,令人愉悅。王粲繼承辭賦傳統,自有所長,可惜他文體虛弱,不能振興文風,至於他擅長的文辭,古人難有超過他多少的。從前鍾子期死後伯牙不再彈琴,孔夫子聽說子路被剁成肉醬,便將家中的肉醬倒掉不吃,這是傷痛知音難得,悲惋弟子難求。這些人雖比不上古人,但也是一世俊秀。現在活著的人,已經很少有人超過他們了。後生可畏,將來的人難以輕視,恐怕我和您都來不及見到這些了。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得為昔日游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燭夜遊①,良有以也。頃何以自娛?頗復有所述造不?東望於邑②,裁書敘心。丕白。
【注釋】
①炳燭:秉燭。
②於邑:嘆息聲。
【譯文】
我年歲已大,思緒萬端,憂慮常上心頭,以致通夜難眠,志向何時再能恢復如初?已經成為老人,只是沒有白頭罷了。光武帝說:「年歲三十多了,在軍隊里十多年,經歷的事件非同一般。」我的德行比不上光武帝,年歲與他卻相差無幾。有著犬羊的性情,卻披著虎豹的皮毛;無眾星的明亮,只能藉助日月的光輝,一舉一動都被奉為楷模,這種局面何時會有所改變呢?恐怕永遠不能像往常那樣快遊了。少壯時真是應該好好努力,年歲一過,就什麼都抓不住了。古人思慕秉燭夜遊,確是有它的原因啊!近日有什麼可以使自己快活的呢?又有好多文章嗎?向東悵望不得,唯有用信表心。丕告白。
曹植
曹植簡介參見卷七。
與吳季重書
【題解】
吳季重,即吳質,與曹植交好。該書鋪陳辭藻,秉筆而成。以追憶往日酒宴之盡興恣肆,引起對朋友的懷念,慨嘆今時隔絕難聚。同時又揮毫點批文章、音樂、政治諸事,寥寥數言之間,既充分表現了作者待人誠摯、無所顧忌的性格特點,也使人感覺到文辭間洋溢著的傲凌萬物之意氣。
此書作於吳質為朝歌令四年,即建安二十(215)或二十一年(216)時。
植白。季重足下:
前日雖因常調①,得為密坐,雖燕飲彌日②,其於別遠會稀③,猶不盡其勞積也④。若夫觴酌凌波於前⑤,簫笳發音於後,足下鷹揚其體⑥,鳳嘆虎視⑦,謂蕭、曹不足儔⑧,衛、霍不足侔也⑨。左顧右盼,謂若無人,豈非吾子壯志哉⑩?過屠門而大嚼(11),雖不得肉,貴且快意。當斯之時,願舉太山以為肉,傾東海以為酒,伐雲夢之竹以為笛,斬泗濱之梓以為箏(12),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卮(13),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然日不我與,曜靈急節(14),面有逸景之速(15),別有參、商之闊(16)。思欲抑六龍之首(17),頓羲和之轡(18),折若木之華(19),閉濛汜之谷(20)。天路高邈(21),良久無緣,懷戀反側,如何!如何!
【注釋】
①常調:謂守土之官在一定時期向執政者述職。
②彌日:終日。
③別遠會稀:別離多相會少。
④勞:憂。
⑤觴、酌:俱謂酒杯。凌波:即乘波。前:坐客前。
⑥鷹揚:大展雄才。
⑦鳳嘆虎視:鳳以喻文,虎以喻武,嘆猶歌,取美壯之意。
⑧蕭、曹:蕭何、曹參,皆西漢開國元勛,漢初相繼為丞相。儔:與後「侔」同為匹敵意。
⑨衛、霍:衛青、霍去病。皆漢武帝時名將。
⑩吾子:謂吳質。按,此述吳質驕豪自恣狀。
(11)過屠門而大嚼:桓譚《新論》曰:「人聞長安樂,則出門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則對屠門而大嚼。」
(12)梓:木名。木質細密。葉似桐,夏開淡黃花。
(13)漏卮(zhī):《淮南子》曰:「今夫霤水足以溢壺榼,而江河不能實漏卮。」卮,圓酒器。
(14)曜靈急節:謂歲月如梭,瞬間即亡。曜,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合稱七曜,舊時分別用來稱一個星期的七天。
(15)面:相見,會面。逸:又作過。奔馳迅速。
(16)參、商:二星名。此出彼沒,兩不相見,常喻人的分離難聚。闊:遠。
(17)抑:按。
(18)頓:舍,丟棄。
(19)折若木之華:《文選》李善註:「言折取若木以拂擊蔽日,使之還卻也。」若木,古代神話中的樹名。生於崑崙山,其花赤色有光下照於地。
(20)濛汜:傳說中的日落之地。
(21)高邈:高遠。
【譯文】
曹植告白。季重足下:
前些日子由於常調之事,得以和您親近相處,但縱然終日宴飲為歡,對我們久別偶聚的憂思之苦還是不能完全彌補。想當初,觥籌交錯於微波之前,有簫笳之聲鳴響席後,足下您大展雄才,鳳吟佳音,虎視眈眈,可謂蕭何、曹參難以相提並論,衛青、霍去病不能並相匹敵。左顧右望之間,旁若無人,難道不是君子壯志滿懷時的模樣嗎!路經屠門,放口大嚼,即便所食無肉,也甚為逍遙自在。這樣時候,希望舉泰山為肉,盡東海為酒,伐雲夢之竹為笛,砍泗濱之梓為箏,吃飯像填塞巨壑,喝酒似灌注漏卮,如此快樂實在難以測度,難道不是大丈夫才有的快樂嗎?只可惜時不我與,光陰迅疾,聚首隻是瞬息,分離卻有如參、商那樣遠隔。我想要按抑六龍之首,奪棄羲和的馬轡,折斷若木之華,關閉濛汜之谷。路遠茫茫,長期不能會面,思念你輾轉反側,這該怎麼辦?這該怎麼辦?
得所來訊①,文采委曲②,曄若春榮,瀏若清風③。申詠反覆④,曠若復面⑤。其諸賢所著文章,想還所治⑥,復申詠之也。可令憙事小吏⑦,諷而誦之⑧。夫文章之難,非獨今也,古之君子,猶亦病諸⑨。家有千里⑩,驥而不珍焉;人懷盈尺(11),和氏無貴矣(12)。夫君子而知音樂,古之達論,謂之通而蔽(13)。墨翟不好伎(14),何為過朝歌而回車乎?足下好伎,值墨翟回車之縣,想足下助我張目也(15)。
【注釋】
①來訊:來信。
②委曲:佳麗美冶之貌。
③曄(yè)若春榮,瀏若清風:上句言辭藻之美,下句謂內容之佳。曄,盛。春榮,春花。瀏,清。
④申詠:再三歌誦。申,重。
⑤曠:明明白白。
⑥所治:此指朝歌。
⑦憙(xǐ)事:愛好此事。
⑧諷而誦之:背文曰諷,以聲節之曰誦。
⑨病:難,以……為難。諸:「之乎」合音。
⑩千里:千里馬。
(11)盈尺:盈尺之璧。
(12)和氏:指和氏璧。
(13)通而蔽:謂其不知文。
(14)伎:女樂。
(15)張目:擴展視野。
【譯文】
接到您的來信,文采艷麗,繁綺有如春花,清朗有如細風。反覆誦讀,就好像看到您在面前。諸位賢德所寫文章,願回到朝歌后,再三閱讀它們,可以讓愛好此事的書記官,諷誦以聽。文章難作,並不只在當今,古代君子,也認為這是一件不易之事。家裡有千里駒,驥就不會為人所奇珍;每人都懷抱滿尺的玉璧,和氏璧就不足為貴了。君子知曉音樂諸事,古代通達之論,說他精通於此卻有所蔽。墨翟不好女樂,為什麼路過朝歌卻回返不前?足下您愛好女樂,正好前往墨翟回車的地方,希望足下啟發我以擴展視野。
又聞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轍易行,非良、樂之御①;易民而治②,非楚、鄭之政③。願足下勉之而已矣。適對嘉賓,口授不悉④。往來數相聞。曹植白。
【注釋】
①良、樂之御:王良、伯樂為御者。二人分別為春秋戰國時期趙、秦兩國善相馬者。
②易民而治:《戰國策》:「趙造曰:『臣聞之,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俗而動。』」
③楚、鄭之政:《文選》李善註:「《史記》曰,循吏,楚有孫叔敖,鄭有子產,而二國俱治,是不易之民也。」
④口授:口述令人書寫。不悉:不詳盡。
【譯文】
又聽說足下在那裡,政績尚佳。努力追求卻得不到是有的,但絕沒有不去努力唾手而得的事情。況且改換平素的道路,不是王良、伯樂的御車之術;改變百姓的習慣來治理,不是楚、鄭二國的治政方式。唯願足下您盡其所能罷了。正好接會嘉賓,口述此信並不能道盡詳情。來往多寫信以便了解近況。曹植告白。
與楊德祖書
【題解】
楊德祖,即楊修(173—219),德祖是字;弘農華陰(今屬陝西)人。聰敏好學,富於幾決;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後為曹操主簿。由於才氣太高,好賣弄聰明,見忌於曹操,終為所殺。他和曹植一直友善互慕。
本文作於建安二十一年(216),時曹操始進爵魏王,作者封臨淄侯,年二十五。
文中暢談其文學主張,認為作家當能自知謙虛;批評家當實知高下,不憑主觀意氣。另外還提出應重視民間文學。全篇論說簡潔有力,句式駢散並用,語言自然流暢。
植白:
數日不見,思子為勞①,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為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②。然今世作者③,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④,孔璋鷹揚於河朔⑤,偉長擅名於青土⑥,公幹振藻于海隅⑦,德璉發跡於此魏⑧,足下高視於上京⑨。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⑩,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11)。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12),頓八紘以掩之(13),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14),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閒於辭賦(15),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16),譬畫虎未成反為狗也(17)。前書嘲之,反作論盛道仆贊其文。夫鍾期不失聽(18),於今稱之(19)。吾亦不能妄嘆者,畏後世之嗤余也(20)。
【注釋】
①為勞:成病。勞,病。
②二十有五年:植生於初平二年(191),至建安二十一年(216),正二十五歲。
③作者:謂創作文章之人。
④仲宣:王粲字。獨步:謂一時無二。漢南:漢水之南,指襄陽。謂王粲依劉表之時。
⑤孔璋:陳琳字。鷹揚:鷹飛高空,超越同輩。河朔:黃河北,指冀州。謂陳琳任袁紹記室之時。
⑥偉長:徐幹字。擅名:獨享盛譽。青土:徐幹居北海郡,《禹貢》之青州,故云青土。
⑦公幹:劉楨字。振:揚。藻:文章。海隅:劉楨是東平寧陽人,寧陽屬齊,故云海隅。
⑧德璉:應瑒字。此魏:或作北魏、大魏。應瑒為曹操任命為丞相掾屬。
⑨足下:謂楊修。高視:含蔑視意。上京:謂許(今河南許昌),漢獻帝所居。楊彪為獻帝尚書令,後為太常,居許,時修亦在許,故曰上京。
⑩靈蛇之珠:《淮南子》稱隨侯之珠。高誘註:隨侯見大蛇傷斷,以藥敷而塗之。後蛇於大江中,銜珠以報之,因曰隨侯之珠。
(11)荊山之玉:楚人和氏得玉璞於楚山,奉而獻之。文王使玉人治璞得寶,即為和氏璧。
(12)吾王:曹操。該:包容,包括。
(13)頓八紘:整理八方。紘,繩。地有八方,故用八紘。掩:掩取。
(14)飛軒絕疾:高飛迅疾。
(15)閒:習熟。
(16)多:重。司馬長卿:即司馬相如,漢武帝時辭賦家。同風:風格相同。
(17)譬畫虎未成反為狗:馬援《誡子嚴書》:「效杜季良而不成,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就反類狗者也。」
(18)鍾期不失聽:《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失聽,錯誤理解樂曲蘊藉之情意。
(19)稱:譽。
(20)嗤:笑。
【譯文】
植白:
幾天沒有見面,思您甚苦,您也一定這樣吧。我小時候愛好寫文章,到現在,二十五歲了。對於當代作家,大概也可以略略評述了。當年各地最優秀的作家,在漢南有王仲宣,在河朔有陳孔璋,在青州有徐偉長,在海隅有劉公幹,在大魏有應德璉,在上京就是您。那時候,人人都自視為稀世奇才,像執取靈蛇的明珠,懷抱荊山寶玉那樣自寶自珍。我的父王於是設下天網,安置八紘,把這些作家都羅致一處,現在完全聚於本國之內。不過這幾位先生的文學造詣,還不能算最優秀,並未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比如陳孔璋的才氣,他本不擅長辭賦,然而他卻常自以為風格與司馬相如一樣,這恰可比擬為畫虎不成反類犬。前些日子我曾寫信諷刺他,誰知他反寫文章極力說我稱讚他的作品。從前鍾子期聽了俞伯牙的琴聲,能分辨出什麼意思,到如今人們尚稱道他,我也不能妄言,怕的是後世笑話我。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仆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①,使仆潤飾之。仆自以才不過若人②,辭不為也。敬禮謂仆:「卿何所疑難③?文之佳惡④,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⑤?」吾常嘆此達言⑥,以為美談。昔尼父之文辭⑦,與人通流⑧;至於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⑨。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⑩,乃可以論其淑媛;有龍泉之利(11),乃可以議其斷割。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12),而好詆訶文章(13),掎摭利病(14)。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15),呰五霸於稷下(16),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17),使終身杜口(18)。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茝蓀蕙之芳(19),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20),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21),豈可同哉?
【注釋】
①丁敬禮:丁廙,字敬禮。博學多聞,與曹植友善。因贊同曹操立曹植為嗣,曹丕禪漢後將其誅殺。
②若人:此人。
③卿:謂曹植。疑難:顧慮,為難。
④佳惡:好壞。一說當為「佳麗」。
⑤相知:《太平御覽》「相」作「將」。
⑥達言:通達知理的言語。
⑦尼父:指孔子。
⑧通流:共行。《史記》:「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
⑨游、夏:子游、子夏。孔子弟子,以文學著稱。
⑩南威:古代美女。《文選六臣注》:「《戰國策》曰:晉平公得南威,三日不聽朝,遂推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國者。」
(11)龍泉:利劍名。原作「龍淵」,唐避李淵諱而改。《文選六臣注》:「《戰國策》,蘇秦說韓王曰:韓之劍戟龍淵、太阿,陸斷牛馬,水擊鴻雁。」
(12)劉季緒:劉修,劉表之子,官至東安太守,著詩、賦、頌六篇。
(13)詆訶:詆毀,呵責,指責。
(14)掎摭(jǐ zhí)利病:指摘優缺。
(15)田巴:齊詭辯家。毀、罪:毀謗,責備。
(16)呰:即「訾」,口頭毀謗。稷下:齊都臨淄城門名。當時學者聚集於此,為戰國齊國學術討論中心。
(17)魯連:魯仲連。戰國末期齊國人。善口辯,為人有高節,功成而不受祿。《史記》有傳。
(18)杜:塞。
(19)蘭茝蓀蕙:皆香草名。
(20)《咸池》:黃帝之樂名。《六莖》:顓頊樂名。
(21)墨翟有非之之論:墨子有《非樂》一文。
【譯文】
任何人的著作,不能沒有毛病。我常愛聽人家批評我的文章,有不好處,可以隨時改好。以前丁敬禮曾經寫了篇小文章,叫我給他潤飾,我覺得才華並不比他高,推辭沒有接受。敬禮對我說:「您有什麼疑慮呢,文章是好還是壞,全由我來承擔,後世之人有誰知道是您改定的呢?」我常稱許這樣明白深刻的話,以為美談。古時孔子的文辭,也可以同別人商量修改,只有他所作的《春秋》例外,就是子游、子夏也不能給他改動一個字。除此而外,要說文章沒有毛病的,我還沒有見到過。要有南威那般容貌,才有資格談論女人的美麗;要有龍淵那般鋒芒,才有資格講說利劍斷割的銳利。劉季緒的才氣,尚不及那些作家,卻好隨便批評文章,胡亂挑剔好壞。古代田巴在稷下,詆毀五帝、三王、五霸的時候,一天即折服千人,可遇到魯仲連一發言,就駁得他一生閉嘴。劉先生的巧辯,不如田氏,如今仲連一類人也並非沒有,他還能不住口嗎?人各有所好,像蘭、茞、蓀、蕙這些香草的芳香,是眾人都喜歡聞的,然而海邊上卻竟有願意天天聞臭味的傢伙;像《咸池》《六莖》這些音樂的聲調,是眾人都愛聽的,然而墨翟竟有批評它的言論,人的好惡愛憎,又怎麼可以相同呢?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①。相與夫街談巷說②,必有可采;擊轅之歌③,有應《風》《雅》;匹夫之思④,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⑤。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耳⑥,猶稱壯夫不為也⑦。吾雖德薄⑧,位為蕃侯⑨,猶庶幾勠力上國⑩,流惠下民(11),建永世之業(12),留金石之功(13);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14)?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采庶官之實錄(15),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16),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好。非要之皓首(17),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18),恃惠子之知我也(19)。明早相迎,書不盡懷(20)。植白。
【注釋】
①往:送去。
②相與:據何焯疑二字有誤。
③擊轅之歌:車夫耕者擊打車轅時的民歌。
④匹夫之思:乃曹植自謂所作。
⑤揄揚:闡發。彰示:顯示。
⑥揚子云:揚雄。西漢名賦家。先朝:西漢。執戟之臣:謂官職卑下。
⑦壯夫不為:揚雄晚年時稱辭賦乃「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
⑧德薄:資性低下。
⑨蕃侯:謂自己封臨淄侯。
⑩庶幾:希望。勠力:努力。上國:漢朝。
(11)流惠:延及恩澤。
(12)永世:長世。業:功業。
(13)金石:謂鐘鼎碑銘。
(14)翰墨:筆墨,喻創作文章。
(15)庶:疑作「史」。
(16)衷:中。
(17)要:求。
(18)其言之不慚:《論語·憲問》:「其言之不怍。」怍、慚同義。
(19)恃:賴。惠子:惠施。戰國著名刑名學家,常與莊子辯論。《莊子·徐無鬼》載,惠子死後,莊子說:「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曹植以莊周自擬,而以惠施比楊修,可見友誼之篤厚。
(20)懷:思。
【譯文】
現在把我從前作的一篇辭賦送您看看。我以為街巷的談論,一定有可取處;田野俚曲,也有合乎《風》《雅》的詩篇;那麼,一個平常人的想法,也就不好輕於捨棄了。不過辭賦總是小技,不足以用它闡揚大道,垂示將來。從前揚子云是前朝一個侍郎,他都說大丈夫不弄這種雕蟲末道。我雖德薄,但已經做了作為國家屏障的列侯,還得時時努力報效國家,給百姓謀福,建立永久事業,在金石上刻留功績,哪能只拿文章作勳業,以會寫辭賦就算作君子?如果我的志向達不到,我的計劃不能施行,那就要採集史官的史實記錄,分析時俗利弊得失,以仁義的中正至善之道為標準,闡述自己的意見,就算沒有保存傳世的價值,也得貢獻給同好們看看。但這一定要到年老白頭才可以,哪裡是今天談論的事?我言語放肆,好在惠子知我,不會見怪。言未盡意,明早迎接您時再說。植白。
吳質
吳質(177—230),字季重。漢末濟陰(今屬山東)人。曾為五官將,出為朝歌長,官至振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封列侯。吳質才學淵博,文采斐然,為朝廷上下所禮愛;他與曹丕、曹植關係甚密,尤與曹丕為好。
答魏太子箋
【題解】
魏太子,即曹丕,後為魏文帝。曹丕為太子時,魏郡大疫,太子與質書,質以此箋為答。箋中對賢友因疾疫早逝表示哀悼,對「建安七子」除孔融、王粲外,均做了簡要的評價。將阮瑀、陳琳與漢朝的東方朔、枚皋相提並論,認為他們同屬「不能持論」者;將徐幹比作漢朝的司馬相如,因二者皆「以著書為務」;對於曹丕,箋中多有溢美之詞。
箋中還表明了自己雖已近暮年,但忠誠效勞之心未變。全文情真意切,言辭中肯,文采華美。
二月八日庚寅①,臣質言:
奉讀手命②,追亡慮存③,恩哀之隆④,形於文墨。日月冉冉⑤,歲不我與⑥。昔侍左右,廁坐眾賢⑦。出有微行之游⑧,入有管弦之歡⑨,置酒樂飲,賦詩稱壽⑩。自謂可終始相保(11),並騁材力(12),效節明主(13)。何意數年之間(14),死喪略盡(15)。臣獨何德,以堪久長。
【注釋】
①二月八日:該文作於219年農曆二月初八。
②奉:恭敬地捧著,拿著。手命:手書,此處指曹丕來信。
③追:追念。慮:思念,掛念。
④恩哀:恩澤和哀思。
⑤冉冉:漸進的樣子。
⑥歲不我與:時不再來。語出《論語·陽貨》。歲,指時間,光陰。
⑦廁:通「側」。旁邊。眾賢:指建安七子及邯鄲淳、繁欽、路粹、丁儀、丁廙、楊修、荀緯等人。
⑧微行:不使人知其尊貴身份,便裝出行。
⑨管弦:管樂和弦樂,總指音樂。
⑩稱壽:祝酒。
(11)保:依靠。
(12)騁:發揮。
(13)效節:效忠。
(14)意:料到。
(15)略:幾乎,大概。
【譯文】
二月八日庚寅之時,臣下吳質拜呈:
您的來信已恭讀,信中追念亡友,懷想健在舊朋,恩典之重,哀思之深,溢於筆端。光陰似箭,時不再來,歲月不饒人啊。想從前曾侍奉於您的左右,躋身於諸位才高德重的賢才之中。出遊時,便裝而行,在宮內,則有樂舞相伴,並擺酒暢飲,賦詩祝酒。總以為可以永遠相互依靠,一同施展才力,報效明主。哪料到幾年之間,竟死喪殆盡。唯獨臣下不知有何德行,竟能苟活至今。
陳、徐、劉、應①,才學所著,誠如來命,惜其不遂②,可為痛切。凡此數子,於雍容侍從③,實其人也④。若乃邊境有虞⑤,群下鼎沸⑥,軍書輻至⑦,羽檄交馳⑧,於彼諸賢,非其任也⑨。往者孝武之世,文章為盛。若東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論⑩,即阮、陳之儔也(11)。其唯嚴助、壽王(12),與聞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謀於國,卒以敗亡(13),臣竊恥之。至於司馬長卿(14),稱疾避事,以著書為務,則徐生庶幾焉(15)。而今各逝,已為異物矣(16)。後來君子,實可畏也(17)。
【注釋】
①陳:陳琳,字孔璋。徐:徐幹,字偉長。劉:劉楨,字公幹。應:應瑒,字德璉。四人與王粲、阮瑀、孔融同稱「建安七子」。
②不遂:壯志未酬之意。遂,盡。
③雍容:謂容儀溫文。
④人:傑出的人才。
⑤有虞:有憂患,有戰事。
⑥群下:即群小,指眾小國。鼎沸:形容水勢洶湧,如鼎中沸騰的開水。比喻形勢紛擾動亂。
⑦輻至:輻輳。車輻集中於軸心。喻人或物聚集一處。
⑧羽檄:即羽書。緊急軍書急速若飛鳥。
⑨任:堪,勝。
⑩持論:立論,提出主張。
(11)阮、陳:阮瑀、陳琳。儔(chóu):類。
(12)嚴助:原名莊助,漢會稽吳(今江蘇蘇州)人。郡舉賢良,武帝以為中大夫,常與大臣等辯論政事,與東方朔、司馬相如、吾丘壽王同為帝所親幸。曾使南越,後拜會稽太守。淮南王劉安謀反,嚴助因與劉安交好被誅。壽王:吾丘壽王,漢趙(今河北邯鄲)人,字子贛。從董仲舒受《春秋》,武帝時拜東郡都尉,後征入為光祿大夫。後坐事被誅。
(13)善謀於國,卒以敗亡:指嚴助、吾丘壽王雖善於為國家謀劃,卻以敗亡被誅。
(14)司馬長卿:司馬相如。
(15)徐生:徐幹。庶幾:相近,差不多。
(16)異物:指死亡的人。
(17)後來君子,實可畏也:文帝《與吳質書》有云:「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故吳質箋中有此句。
【譯文】
陳琳、徐幹、劉楨、應瑒,才學向來著稱於世,確如您來信所說,可惜他們壯志未酬身先死,實在令人痛心萬分。這幾位先生,容儀溫文,作為您的侍從,實在是最傑出的人選了。如果邊境不安定,眾小國騷亂,戰事風起雲湧,軍書往來頻繁,對他們來說,也就難以為任了。從前漢武帝時代,文章之風盛行,像東方朔、枚皋等人,不能提出政治方面的主張,與阮瑀、陳琳屬同一類。只有嚴助、吾丘壽王能參與政事,然而他們都言行不慎,雖然善謀國事,最終卻死於非命,我以之為恥。至於司馬相如,託病避事,專事著書,徐幹與他差不多。如今,他們都已作古,人死物化。後來的年輕人,實在可畏啊!
伏惟所天①,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囿②,發言抗論③,窮理盡微④,摛藻下筆⑤,鸞龍之文奮矣⑥。雖年齊蕭王⑦,才實百之。此眾議所以歸高⑧,遠近所以同聲。然年歲若墜,今質已四十二矣,白髮生鬢,所慮日深,實不復若平日之時也。但欲保身敕行⑨,不蹈有過之地,以為知己之累耳。游宴之歡,難可再遇,盛年一過,實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風雲之會⑩,時邁齒臷(11),猶欲觸匈奮首(12),展其割裂之用也(13)。不勝(14)。以來命備悉,故略陳至情。質死罪死罪(15)。
【注釋】
①伏惟:俯伏思惟,下對上的敬辭。常用於奏疏或信函中。所天:在封建社會裡君權、族權、夫權高於一切,故詩中常以「所天」指帝王、父或夫。此處指曹丕。
②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囿:優遊,悠閒自得。場、囿,項代曰:「場、囿,講藝之處。」
③抗論:立論。
④窮理盡微:窮究事物的義理以至於最幽深微妙之處。
⑤摛(chī)藻:鋪張辭藻。
⑥鸞龍:鸞乃鳳凰之類的神鳥。以龍飛鳳舞喻文采飛揚。奮:振。
⑦蕭王:即漢光武帝劉秀,更始帝劉玄時封蕭王。
⑧歸高:推崇。
⑨敕(chì)行:正行。
⑩風雲之會:指好的際遇。
(11)時邁齒臷(dié):謂年老。邁,往。臷,通「耋」。老。
(12)觸匈奮首:指願冒刀鋒當胸之險,也要盡力報德。匈,同「胸」。
(13)展其割裂之用:亦冒死報德之意。
(14)(lóu):勤懇,恭謹。
(15)死罪:奏章、書札中的套語,意為「冒死」。
【譯文】
伏想殿下,徜徉於典籍之所,沉湎於文章之地,闡發言論,能言善辯,探究事物的義理以至於幽深微妙之處,下筆有神,文采飛揚。您雖然與當年的蕭王一樣年已三十,才幹勝他百倍。這正是眾望所歸,同聲擁戴的原因。然而,時光飛逝,今年我已四十二歲,鬢生華髮,憂慮日深一日,確實已今不如昔了。如今只想律己正行,不犯過失,以免成為知己者的煩惱!遊玩宴樂,難得再有,壯年一過,不可追回。臣下以愚頑之才而忝遇良好際遇,實為平生大幸,雖然年歲漸老,還願昂首挺胸,不畏風險,竭力報答殿下的大恩大德。謹致無比恭敬之意。因來信已拜讀,所以回信略表衷情。吳質冒死敬上。
在元城與魏太子箋
【題解】
吳質於建安二十二年(217)遷元城令,赴任途中經過鄴城時,曹丕為其設宴餞行;到任之後,吳質與曹丕此箋。
箋中由元城所處位置聯想到歷史上之人物事件,思古發幽,借古喻今,表達了自己不願久離京城,盼望早日返回的心意。文章言賅意長,情深意切,耐人尋味。
臣質言:
前蒙延納①,侍宴終日,耀靈匿景②,繼以華燈。雖虞卿適趙③,平原入秦④,受贈千金⑤,浮觴旬日⑥,無以過也。小器易盈⑦,先取沉頓⑧,醒寤之後,不識所言。
【注釋】
①延納:接納。
②耀靈匿景:意即日落西山。耀靈,太陽,也寫作曜靈。景,通「影」。
③虞卿適趙:《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虞卿者,遊說之士也。躡檐簦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故號為虞卿。」
④平原入秦:《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雎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
⑤受贈千金:指虞卿受黃金百鎰。千金,謂其多。
⑥浮觴(shānɡ)旬日:指平原君與秦昭王十日之飲。浮,罰人飲酒,此泛指飲酒。觴,以酒勸人或自飲。
⑦小器易盈:即器小而易滿。此自謂酒量小而易醉。
⑧取:致。沉頓:疲憊不振。
【譯文】
臣下吳質拜呈:
上次承蒙接見,陪侍殿下宴樂一日,日落西山時仍未盡興,又於輝煌燈火之下繼續暢飲。即使當年虞卿到趙國而獲贈百鎰黃金,平原君赴秦國與秦昭王暢飲十日,也比不上這次的盛宴啊!只是我酒量太小,先自醉倒,待酒醒時,已忘記醉中所言。
即以五日到官。初至承前①,未知深淺②。然觀地形,察土宜③,西帶常山④,連岡平、代⑤,北鄰柏人⑥,乃高帝之所忌也⑦。重以泜水⑧,漸漬疆宇⑨,喟然嘆息,思淮陰之奇譎,亮成安之失策⑩。南望邯鄲(11),想廉、藺之風(12);東接巨鹿(13),存李齊之流(14)。都人士女(15),服習禮教(16),皆懷慷慨之節,包左車之計(17)。而質暗弱,無以蒞之(18)。若乃邁德種恩(19),樹之風聲(20),使農夫逸豫於疆畔(21),女工吟詠於機杼,固非質之所能也。至於奉遵科教(22),班揚明令(23),下無威福之吏,邑無豪俠之傑(24),賦事行刑(25),資於故實(26),抑亦懍懍有庶幾之心(27)。
【注釋】
①承前:繼續前者,如前。
②深淺:指好壞。
③土宜:不同性質的土壤,適宜不同種類生物的生長。此指地理形勢。
④常山:山名。即恆山,在今山西渾源東,漢避文帝劉恆諱,改為常山。
⑤岡:山脊,山嶺。平、代:均為縣名。漢屬代郡。
⑥柏人:縣名。在今河北隆堯西北。
⑦高帝之所忌:漢高祖劉邦征東垣,還過趙國,趙王張敖的臣下貫高等在柏人準備刺殺他,被劉邦察覺。
⑧重(chónɡ):再。泜(zhī)水:即今槐河。
⑨漸漬:浸潤。漬,浸,漚。疆宇:國土。
⑩思淮陰之奇譎,亮成安之失策:漢三年(前204),韓信、張耳東下井陘擊趙。趙王歇、成安君陳餘聚兵二十萬於井陘口拒敵。廣武君李左車獻計深溝高壘勿與戰,而以奇兵三萬從間路絕敵輜重,使其前不得斗,退不得還。成安君不用其策。韓信選二千輕騎,人持一漢赤幟,囑其趁趙軍空壁爭利沖入,拔其幟以立漢幟。遂使萬人先行。背水陳。平旦,與趙大戰,韓信、張耳佯逃,趙空壁爭漢鼓旗,逐信、耳。信所出奇兵飛馳入趙壁,拔趙幟,立漢幟。趙軍不得信、耳,欲歸壁,見壁皆漢幟,大驚,以為漢已破趙,遂大亂。漢兵夾擊,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淮陰,即淮陰侯韓信。奇譎,出奇制勝。亮,諒解,原諒。成安,即陳餘。秦末,趙封陳餘為成安君。失策,失計,謀劃不當。
(11)邯鄲:地名。屬今河北,曾為趙國都城。
(12)廉、藺:廉頗、藺相如。趙國賢將良相。二人不計名位,同心協力輔佐趙王。風:風度,作風。
(13)巨鹿:縣名。今屬河北。秦末著名戰役巨鹿之戰的發生地。
(14)李齊:趙國賢將。據《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李齊在巨鹿之戰中曾有出色表現,但具體事跡不詳。
(15)都人士女:指男女百姓。
(16)服習:反覆練習,熟悉。
(17)包:懷有。左車之計:即廣武君李左車在井陘之戰中所獻堅壁清野,斷其後路之計。
(18)蒞(lì):臨。
(19)邁德:勉行其德。種恩:播種恩惠。
(20)樹:樹立。風聲:好的風氣或風教。
(21)逸豫:安樂。疆畔:田邊。
(22)奉遵:遵奉,遵循。科:法令,條律。教:教化。
(23)班揚:頒布宣揚。
(24)傑:同「桀」。凶暴。
(25)賦事:行事,處理事情。
(26)資於故實:依歷史慣例行事。
(27)抑:連詞,表示轉折,相當於「則」 「然」。懍懍(lǐn):危懼的樣子。庶幾:也許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測之詞。心:心力。
【譯文】
我於五日抵達元城就職。初來乍到,一切沿襲前任舊規,不知妥當與否。隨後觀察地形,調查地方情況,發現元城西面與常山相連,山勢與平、代二縣一脈相承,北面鄰接柏人縣,這是當年漢高祖所忌憚的地方。加上泜水浸漬土地,不禁令人喟然長嘆,回想當年淮陰侯韓信出奇制勝,成安君陳餘失算敗亡的史事。南面對著邯鄲,讓人想起廉頗、藺相如的賢德風範;東面與鉅鹿接壤,李齊之輩的美好德行又在眼前。這裡的男女百姓遵循禮教,都有豪爽的人品,聰慧的頭腦,而吳質我卻愚頑懦弱,難以為人尊長啊。如果要勉行其德,播種恩惠,樹立良好的風氣,使農夫樂於耕耘,織女安於紡織,這是我力所難及的。至於遵奉法律進行教化,頒布命令予以宣揚,杜絕作威作福的基層官吏,根除鄉里橫行霸道的暴徒,處理事情、執行刑罰都按歷史慣例行事,只要勤勉謹慎,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往者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①;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②,其後皆克復舊職,追尋前軌③。今獨不然,不亦異乎?張敞在外,自謂無奇④;陳咸憤積,思入京城⑤。彼豈虛談夸論、誑耀世俗哉⑥?斯實薄郡守之榮⑦,顯左右之勤也。古今一揆⑧,先後不貿⑨,焉知來者之不如今⑩?聊以當覲(11),不敢多雲。質死罪死罪。
【注釋】
①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嚴助在漢武帝時為中大夫,後拜會稽太守。釋,捨去。承明,漢代承明殿旁有承明廬,乃侍臣值宿所居之屋。後因以入承明廬為入朝或在朝為官的典故。
②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吾丘壽王少時因善於下棋而被召為待詔,令跟董仲舒學習《春秋》。因聰明好學,任侍中中郎。後犯法被免職。東郡盜賊起,拜為東郡都尉。壽王,吾丘壽王。統,總領。
③其後皆克復舊職,追尋前軌:指嚴助、吾丘壽王后皆又返回京城。
④張敞在外,自謂無奇:《漢書》記張敞為膠東相,與朱邑書曰:『值敞遠守劇郡,馭於繩墨,匈臆約結,固亡奇也。』」無奇,不奇怪。
⑤陳咸憤積,思入京城:《漢書》記,陳咸,字子康,為南陽守。「咸數賂遺(陳)湯,予書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後竟征入為少府。」憤積,愁悶,鬱積。
⑥虛談:虛偽地說。夸論:誇誇其談。誑(kuánɡ):欺騙,迷惑。
⑦薄:輕視,鄙薄。
⑧揆(ɡuǐ):尺度,準則。
⑨貿:變易。
⑩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出自《論語·子罕》,原句為「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來者,此處指後來接任者。今,則指吳質自己。
(11)聊:姑且。覲:古代諸侯秋朝天子稱覲。此處乃會面之意。
【譯文】
以前嚴助放棄在朝為官的歡娛,遠赴會稽擔任太守;吾丘壽王捨去隨侍皇側的快樂,出任東郡都尉。之後他們都官復原職,返回京城。如今唯獨我不是這樣,這與他們不是很不一樣嗎?張敞在膠東任職時,自言胸臆不暢並不值得奇怪;南陽太守陳咸愁悶鬱積,夢寐以求能進京城。難道他們是假話連篇,誇大其詞,欺騙世人嗎?這其實是輕視郡守的榮耀,而盼望能殷勤侍奉於皇上左右啊。此情此理,古今相同,先後無異,怎知後任者比不上現任者呢?見信如見面,不敢多言。臣吳質冒死敬上。
答東阿王書
【題解】
本文乃吳質回復曹植《與吳季重書》之書函。
文中先述說對知遇之恩的感戴,將曹植比為平原君、孟嘗君、信陵君,而自謙無毛遂、馮諼、侯生之賢;又表明自己無曹植之高志,巧妙抽身於曹丕、曹植權力之爭,接著對曹植及眾賢作品表示讚賞;最後道出望能得以擢升以盡心效力之意。全文言辭委婉,文采華美,多用典故,是駢文中的佳作。
質白:
信到,奉所惠貺①,發函伸紙,是何文采之巨麗,而慰喻之綢繆乎②!夫登東嶽者,然後知眾山之邐迤也③;奉至尊者,然後知百里之卑微也④。自旋之初⑤,伏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精散思越⑥,惘若有失⑦。非敢羨寵光之休⑧,慕猗頓之富⑨。誠以身賤犬馬,德輕鴻毛,至乃歷玄闕⑩,排金門(11),升玉堂(12),伏虛檻於前殿(13),臨曲池而行觴(14)。既威儀虧替(15),言辭漏渫(16)。雖恃平原養士之懿(17),愧無毛遂耀穎之才(18);深蒙薛公折節之禮(19),而無馮諼三窟之效(20);屢獲信陵虛左之德(21),又無侯生可述之美(22)。凡此數者,乃質之所以憤積於胸臆、懷眷而悁邑者也(23)。
【注釋】
①惠貺(kuànɡ):稱人饋贈的敬詞。此處指惠賜之書信。
②慰喻:用好話慰解。綢繆:指情意殷勤。
③邐迤:曲折綿延。
④百里:古時一縣轄地約百里,故以百里為縣之代稱。此處指縣令。
⑤旋:返還,歸來。
⑥越:消散。
⑦惘:失意。
⑧寵光:恩寵榮耀。休:美善,喜慶。
⑨猗(yī)頓:春秋魯人。以經營畜牧及鹽業,十年之間,成為豪富,貲擬王侯。因發家於猗氏,故名猗頓。
⑩玄闕:天帝所在之處。後世泛指宮殿。
(11)排:推移。金門:即漢代的金馬門。學士待詔之處。
(12)玉堂:漢代殿名。
(13)虛檻(jiàn):雕空的欄杆。虛,洞孔。
(14)臨曲池而行觴:即曲水流觴,指引水環曲成池,在上流放置酒杯使之順流而下,酒杯停在誰跟前,誰即取飲。行,流。觴,酒杯。
(15)威儀:指莊嚴的容貌舉止。虧替:減損,衰敗。
(16)漏:通「陋」。簡陋,粗俗。渫(xiè):污濁。
(17)平原:即平原君趙勝。戰國趙武靈王之子,以養士著稱,乃戰國「四公子」之一。懿:美,美德。
(18)毛遂:戰國趙平原君的食客。耀穎:顯現拔尖的才能。穎,錐芒。
(19)薛公:即孟嘗君。因其曾封於薛地,故又稱薛公。以養士著稱,戰國「四公子」之一。折節:降低身份,屈己下人。此處指孟嘗君答應門下客馮諼所提出的食魚、乘車及奉養老母等三個要求。
(20)馮諼(xuān):孟嘗君的門客,齊人。家貧而有智謀,曾為孟嘗君謀劃狡兔三窟的計策。
(21)信陵:即信陵君魏無忌。有食客三千,以「仁而下士」著稱。戰國「四公子」之一。虛左:古時乘車以左位為尊,空著以待貴賓,謂之虛左。信陵君為結交侯嬴,曾親自駕車虛左迎之。
(22)侯生:即侯嬴。戰國時隱士,家貧,年七十,為大梁夷門的守門小吏,後被信陵君迎為上客。為信陵君獻竊符救趙之計。可述之美:指侯嬴成就信陵君名聲功業的計謀行動。
(23)憤積:愁悶,鬱積。懷眷:回想。悁邑(yuān yì):憂鬱。
【譯文】
吳質稟白:
您的來信已收到,手捧您惠賜的書信,輕啟信函,鋪展信紙,其文采是何等的瑰麗,而慰問又是何等的情真意切啊!只有登上過東嶽泰山的人,才知道眾山的平緩;只有侍奉過地位最尊貴的人,才知道縣令地位的卑微。回到朝歌最初的日子裡,我沉思冥想了五六日,直到十天的時間,精神渙散,神思恍惚,若有所失。我並不敢歆羨恩寵的榮耀,也不敢艷羨猗頓的巨富,實在是因為自己的地位低如犬馬,自己的德行輕如鴻毛,卻得以經過玄武闕,推開金馬門,登上白玉堂,俯伏在前殿的雕檻上,面對曲池取飲浮流的杯酒。自覺已是容儀衰減,言辭粗俗。我雖仰仗著您如平原君一樣養士的美德,卻自愧沒有毛遂脫穎而出的才華;我雖深蒙您如孟嘗君一般屈己下人的禮遇,卻沒有像馮諼三窟之計的報效;我雖數次榮獲您像信陵君那樣空出左位禮待的恩德,卻沒有侯生那樣可述的美行。這些都是吳質我胸臆愁結,念念不忘,憂鬱煩悶的原因啊。
若追前宴,謂之未究①,傾海為酒,並山為餚,伐竹雲夢,斬梓泗濱②,然後極雅意,盡歡情,信公子之壯觀,非鄙人之所庶幾也。若質之志,實在所天,思投印釋黻③,朝夕侍坐,鑽仲父之遺訓④,覽老氏之要言⑤,對清酤而不酌⑥,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側⑦,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⑧。若乃近者之觀,實盪鄙心,秦箏發徽⑨,二八迭奏⑩,塤簫激於華屋(11),靈鼓動於座右(12),耳嘈嘈於無聞(13),情踴躍於鞍馬。謂可北懾肅慎,使貢其楛矢(14);南震百越,使獻其白雉(15),又況權、備(16),夫何足視乎?
【注釋】
①究:窮,極。
②「傾海為酒」幾句:此為概括引述曹植信中所言。海,東海。山,泰山。雲夢,澤名。在今湖北境內。泗濱,泗水之濱。
③黻(fú):通「紱」。系印的絲帶。
④仲父:仲尼,即孔子。
⑤老氏:老子。要言:至理名言。
⑥清酤(ɡū):清酒,美酒。
⑦嫫(mó)母:傳說為黃帝第四妃,貌甚丑而有淑德。
⑧蹈:實行。明哲:猶言明智,謂洞察事理。
⑨秦箏:秦國的撥弦樂器,其所奏之樂,以慷慨激昂著稱。發徽:指演奏。徽,琴徽。
⑩二八:古樂舞分為二列,每列八人。
(11)塤(xūn):古代吹奏樂器。多屬陶製,故又稱陶塤。
(12)靈鼓:古樂器,祭地祇用之。此泛指鼓。
(13)耳嘈嘈於無聞:指眾音盈耳幾乎喪失聽覺。
(14)謂可北懾肅慎,使貢其楛(hù)矢:周武王滅殷後,四方來貢,肅慎國曾進貢楛矢。肅慎,古民族名。古代居於我國東北地區。楛矢,木箭。楛,木名。質硬,宜作箭杆。
(15)南震百越,使獻其白雉:周成王時,德政遠播,交趾之南的越裳國曾進獻白雉。百越,對我國古時居住在東南地區各個越族部落的總稱。越裳是其一支。白雉,白色的野雞。雉,俗稱野雞,羽毛色雜。白雉罕見,故珍貴而作貢品。
(16)權、備:指東吳君主孫權與西蜀君主劉備。
【譯文】
您信中回溯上次的宴飲,認為還沒有盡興,說要傾倒東海以為酒,高舉泰山以為肉,砍伐雲夢之竹以為笛,斬斷泗濱之梓以為箏,然後才算窮素舊之意,盡歡樂之情,這誠然是公子您的豪邁情懷,但並不是我的奢望追求。若論我的志願,其實是想奉養老父,我總想投印去官,早晚陪侍老父身旁,鑽研孔子的遺訓,觀覽老子的至言,面對美酒而不飲,俯視佳肴而不用,使西施般的美女退出帷帳,讓嫫母般的賢婦侍奉身邊,這是有德者的所作所為,明智者的保身方法。至於不久前觀賞的樂舞,確實激盪我的心靈。秦箏起奏,樂隊輪流演奏,陶塤竹簫的樂聲在殿內激揚,靈鼓的聲音在周圍轟響,眾聲盈耳以致聽覺幾乎失靈,情緒激奮如縱馬奔馳。這種氣勢向北可降服肅慎,使其貢奉楛木之箭;向南可震懾百越,使其進獻純白野雉。更何況孫權、劉備,他們哪裡值得重視呢?
還治諷采所著①,觀省英瑋②,實賦頌之宗、作者之師也③。眾賢所述,亦各有志。昔趙武過鄭,七子賦詩④,《春秋》載列⑤,以為美談。質小人也,無以承命。又所答貺,辭丑義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⑥。此邦之人,閒習辭賦⑦,三事大夫⑧,莫不諷誦,何但小吏之有乎⑨?
【注釋】
①治:指治所朝歌縣。諷:背誦。采:搜集。
②觀省(xǐnɡ):細看。英瑋:此處指精妙美好的作品。英,精粹。瑋,美好。
③宗:正宗。師:學習的榜樣。
④趙武過鄭,七子賦詩:《左傳·襄公二十七年》載晉趙武過鄭,鄭伯享之,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印段、公孫段相陪。趙武遂請七子賦詩以觀其志。趙武,又稱趙孟、趙文子,時為晉國上卿,執政。
⑤《春秋》:這裡指《左傳》。
⑥赧(nǎn)然:指因慚愧而面赤。
⑦閒:通「嫻」。熟練。
⑧三事大夫:三事,即三司,指司徒、司馬、司空。大夫,官職之稱。
⑨但:只。小吏:自指。
【譯文】
返回治所朝歌后,我遍讀了您的大作,仔細品味作品中的精妙之處,深感這實在是辭賦頌文的正宗,撰文者學習的榜樣啊!各位賢士所寫的作品,也都各言其志。從前趙武經過鄭國時,七位大夫賦詩言志,《春秋左氏傳》中有所記載,成為一大美談。吳質我見識淺薄,難以承受君命所託。我的復函,也是辭義簡陋。君命申述再三,令我不禁面紅耳赤,愧然汗下!這個城邑的人,熟習辭賦,執掌三司的大夫都能誦讀辭賦,哪裡是只有小吏我才能如此呢!
重惠苦言,訓以政事,惻隱之恩①,形乎文墨。墨子回車②,而質四年雖無德與民,式歌且舞③。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眾④,不足以揚名;步武之間⑤,不足以騁跡⑥。若不改轍易御⑦,將何以效其力哉?今處此而求大功,猶絆良驥之足⑧,而責以千里之任;檻猿猴之勢⑨,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不勝見恤,謹附遣白答⑩,不敢繁辭。吳質白。
【注釋】
①惻隱:關切同情。
②墨子回車:墨子主張「非樂」,聞地名朝歌而迴轉車子。
③無德與民,式歌且舞:《詩經·小雅·車轄》:「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該詩是迎娶新娘的婚歌,意謂雖無美德給與您,卻希望您能唱歌跳舞歡樂盡興。此處意指自己雖無美德施予百姓,希望百姓能唱歌跳舞盡情歡樂。
④一旅:《左傳》:「有田一成,有眾一旅。」杜預註:「五百人為旅。」
⑤步武:古以六尺為步,半步為武。指相距甚近。
⑥騁跡:施展抱負之意。騁,發揮。跡,業績。
⑦改轍易御:改變車輪的行跡,變換駕駛的方向。此處借喻希望能改變朝歌令的職務,晉升更重要的職務。
⑧絆(bàn):約束,拘系。驥:千里馬。
⑨檻猿猴之勢:《淮南子》曰:「置猿檻中,則與豚同;非不巧捷也,無所肆其能也。」檻,籠子。此指關進籠子。勢,勢能。
⑩附:捎,寄。遣:派遣,此處指送信者。
【譯文】
您恩惠深厚,苦口良言,以勤勉政事相教誨,關切眷顧的恩情,洋溢於筆墨之間。墨子聽說朝歌的縣名就掉車離去,而我在朝歌任職四年,雖然沒有美德施予百姓,卻希望他們都能歌舞歡樂。儒家、墨家對音樂的不同主張,本就由來已久了,然而轄眾只有五百人,不足以傳揚美名;活動範圍僅咫尺之間,不足以施展抱負。如果不能改變現在的狀況,我又怎能為您盡忠效勞呢?如今我處於如此卑微的地位,卻責求我建立大功,就好像拘系千里馬之足,卻要求其奔馳千里;又好比把猿猴關在籠子裡,卻企望其能發揮靈巧敏捷的才能一樣啊。不勝感激足下之體恤,順請信使捎回此函,謹作稟復。不敢贅言。吳質敬呈。
楊修
楊修(175—219),漢末文學家。字德祖,弘農華陰(今屬陝西)人。累世為漢大官。楊修好學能文,才思敏捷,曾任曹操主簿。因為曹植謀劃魏太子地位,又因善用智謀,還因是袁術外甥,不被曹操信任,被藉故誅殺。有作品七篇傳於世。
答臨淄侯箋
【題解】
這是楊修給曹植的一封回信。信中對曹植的文採風度諸方面多有褒揚之處,其讚揚當然不免有誇飾之辭,但也巧妙地提出了自己對文學創作諸問題的認識。文章語言委婉機智,簡凝而爽快,可窺楊修為人、為文之風格。
臨淄侯,即曹植。曹植時被封臨淄侯,故稱。
修死罪死罪①:
不侍數日,若彌年載。豈由愛顧之隆,使系仰之情深邪?損辱嘉命②,蔚矣其文,誦讀反覆,雖諷《雅》《頌》,不復過此。若仲宣之擅漢表③,陳氏之跨冀域④,徐、劉之顯青、豫⑤,應生之發魏國⑥,斯皆然矣。至於修者,聽採風聲,仰德不暇,自周章於省覽,何遑高視哉⑦?
【注釋】
①死罪死罪:古時奏章和書札的習慣用語。
②損辱嘉命:書札常用敬語,意思是您給我來信,有辱您的身份。嘉,美。命,指來信。
③仲宣:王粲的字。漢表:漢南,即荊州之地。王粲曾依劉表寓於荊州。
④陳氏:指陳琳,字孔璋。冀域:河北之地。陳琳曾依附踞於河北的袁紹。
⑤徐:徐幹,字偉長。劉:劉楨:字公幹。青、豫:青州、豫州。徐幹寄身高密,高密屬青州。劉楨寄身許都,許都在豫州之地。
⑥應生:指應瑒,字德璉。魏國:應瑒是汝南人,汝南屬魏國。
⑦高視:曹植《與楊德祖書》中有「足下高視於上京」之句,系曹植對楊修的褒揚。
【譯文】
楊修我罪該萬死。
與您分別不長時間,仿佛過了一年多了,難道是由於您對我格外顧惜,而使我對您的敬仰之情如此之深厚嗎?承蒙來信,您寄來的文章才氣橫溢,反覆吟詠,即使《雅》《頌》,也不過如此罷了。像王仲宣獨步荊州,陳孔璋雄踞冀州,徐偉長、劉公幹顯揚於青州、豫州,應德璉發跡於魏國,都是這樣啊!至於我楊修,觀瞻您的風采,仰慕您的品德,以致目不暇接,還忙於遍覽文章典籍,豈談得上「高視上京」?
伏惟君侯①,少長貴盛,體發、旦之資②,有聖善之教,遠近觀者,徒謂能宣昭懿德,光贊大業而已,不復謂能兼覽傳記,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陳③,度越數子矣。觀者駭視而拭目,聽者傾首而竦耳,非夫體通性達,受之自然,其孰能至於此乎?又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④,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仲尼日月,無得逾焉⑤,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對《鶡》而辭⑥,作《暑賦》,彌日而不獻,見西施之容,歸憎其貌者也。
【注釋】
①君侯:古時稱列侯為君侯。
②發:姬發。周武王名。旦:姬旦。周公名。
③含王超陳:稱頌曹植的文章超越王粲、陳琳等人。
④執事:書札中對對方的敬稱。這裡指曹植。
⑤仲尼日月,無得逾焉:《論語·子張》:「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此以喻曹植文章之美。
⑥《鶡》:《鶡鳥賦》,曹植曾作是賦,又命楊修作,楊修辭不為。
【譯文】
伏想君侯您,少時尊貴已極,承周武王、周公旦的天資,得聖人教誨,四面八方知道的都只說您足以發揚光大仁德,興旺祖宗基業,卻不知道您還博覽史傳書籍,留意於文章之事。您已經勝過王粲、陳琳,超越上述諸位了。看見您的人驚異而拭目觀望,聽說您的人側首傾聽,不是天性通達,得力自然,誰能達到這樣的程度呢?我還親自看見您拿書握筆,每每創作時有如心有成稿,手寫書成,一揮而就,很少思考。古人說孔子可與日月爭輝,不可逾越,我仰慕您,就是這樣的啊!所以您作《鶡鳥賦》,而我不敢作,只作了《暑賦》,但也竟日不敢給您看。就好像見到西施的容貌,回來總是嫌自己的貌丑一樣。
伏想執事不知其然,猥受顧錫,教使刊定①。《春秋》之成,莫能損益。《呂氏》《淮南》②,字直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③,聖賢卓犖,固所以殊絕凡庸也。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④。修家子云⑤,老不曉事,強著一書⑥,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儔⑦,為皆有愆邪?君侯忘聖賢之顯跡⑧,述鄙宗之過言⑨,竊以為未之思也。
【注釋】
①猥受顧錫,教使刊定:指曹植將所著詞賦寄予楊修,請其修改一事。參見曹植《與楊德祖書》。猥,辱,謙辭。顧錫,眷顧賜命。
②《呂氏》:《呂氏春秋》。《淮南》:《淮南子》。
③市人拱手:《呂氏春秋》《淮南子》著成後,都曾置千金延示眾人,以求增刪一字,但沒有人能應承。
④「今之賦頌」幾句:按,唐開元時呂延濟、劉良等《六臣文選注》之呂延濟註:「更,經也。修言今植之賦頌乃與古詩相類,雖不經孔子刪定,與《詩》之《風》《雅》無異焉。」
⑤修家子云:揚雄,字子云,與楊修同姓,故云。
⑥強著一書:指《法言》。書中認為作辭賦是雕蟲小技。
⑦仲山:仲山甫,周宣王時的卿士。舊注謂仲山甫作《周頌》,而《周頌》作於周成王之時,仲山甫是周宣王時人,不可能是其所作。周旦:周公姬旦。據《毛詩序》,《詩經·幽風·鴟鵠》為周公所作。
⑧聖賢之顯跡:此當指仲山甫與周公所作詩文。
⑨鄙宗:鄙人之宗親。這裡指揚雄。過言:過頭話。
【譯文】
伏想您一定不知我的實際才能,將所著辭賦寄給我,讓我刪修。《春秋》寫成後,無法增減;《呂氏春秋》和《淮南子》寫成後,也曾置千金以求增刪一字,可弟子們不能改動它,市井人也只能拱手敬仰,可見聖賢卓然超絕,迥別於凡庸的所在了。您的賦頌,繼承古詩遺韻,雖不經孔子刪削,一樣具有《風》《雅》韻致。我家宗親子云,老不明事,寫了《法言》一書,悔恨少時所作辭賦為雕蟲小技。如此說來,像仲山甫、周公旦一樣的人,不都有了不足的地方了嗎?君侯您忽略了聖賢的顯赫事跡,而追述我的宗親揚雄的過激之辭,我私下認為您沒有慎重考慮啊!
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銘功景鍾①,書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畜也,豈與文章相妨害哉?輒受所惠,竊備矇瞍誦詠而已②,敢望惠施,以忝莊氏③。季緒璅璅,何足以雲④。反答造次,不能宣備。修死罪死罪。
【注釋】
①景鍾:語出《國語·晉語》:「昔克潞之役,秦來圖敗晉功,魏顆以其身卻退秦師於輔氏,親止杜回,其勛銘於景鍾。」
②矇瞍:盲者。
③敢望惠施,以忝莊氏:曹植《與楊德祖書》中有「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之句,以惠施喻楊修。楊修在這裡表示自己才智不足,不敢以曹植知音自居。莊氏,莊周,喻指曹植。
④季緒:劉季緒,名修,劉表之子。《與楊德祖書》中有「劉季緒才不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之句。璅璅(suǒ):人品猥瑣。璅,同「瑣」。
【譯文】
至於不忘記治國的大德,英名流傳千古,在景鐘上銘志功業,在竹帛上寫下英名,這是您的度量平素蓄養所致,怎麼會與文章互相損害呢?蒙您惠賜大作,正可以備我這等暗昧之人誦讀吟詠,哪裡敢希望成為惠施那樣的人,從而成為君侯您的知音呢?劉季緒人品猥瑣,好寫詆訶文章,何足道哉?回信唐突不恭,不能盡意,真是罪該萬死。
薛綜
薛綜(?—243),三國東吳人。少明經,善屬文。及長,樞機敏捷,長於辭令。吳主孫權召為五官中郎,再任合浦、交趾太守。吳赤烏中,官至太子少傅。著詩賦雜論凡數萬言,名為《私載》,還注過張衡的《二京賦》。
與諸葛恪書
【題解】
這封信是薛綜在東吳平服山越的戰役勝利後寫給將軍諸葛恪的。文章意在表彰諸葛恪的武功,語言優美傳神,生動流暢,歡悅之情溢於言表。
山越恃阻①,不賓歷世,緩則首鼠,急則狼顧。皇帝赫然,命將西征。神策內授,武師外震。兵不染鍔②,甲不沾汗。元惡既梟③,種黨歸義,蕩滌山藪,獻戎十萬。野無遺寇,邑罔殘奸。既埽凶慝,又充軍用。藜蓧稂莠④,化為善草;魑魅魍魎⑤,更成虎士。雖實國家威靈之所加,亦信元帥臨履之所致也。雖《詩》美「執訊」⑥,《易》嘉「折首」⑦,周之方、召⑧,漢之衛、霍⑨,豈足以談?功軼古人,勛超前世,主上歡然,遙用嘆息。感《四牡》之遺典⑩,思「飲至」之舊章(11),故遣中台近官(12),迎致犒賜,以旌茂功(13),以慰劬勞(14)。
【注釋】
①山越:秦漢以後,居於江淮的少數民族,總稱百越,其居于山區的又稱山越。
②鍔(è):刀刃。
③梟:斬首懸以示眾。也泛指斬殺。
④藜(lí)蓧(tiáo)稂(lánɡ)莠(yǒu):泛指野草、惡草。藜,蒺藜。蓧,羊蹄草。稂,狼尾草。莠,狗尾草。
⑤魑魅(chī mèi)魍魎(wǎnɡ liǎnɡ):泛指妖魔鬼怪,比喻壞人與邪惡勢力。魑,山神。魅,怪物。魍魎,水神。
⑥《詩》美「執訊」:《詩經·小雅·出車》:「執訊獲丑,薄言還歸。」
⑦《易》嘉「折首」:《周易·離卦》上九爻辭:「王用出征,有嘉折首。」
⑧方:方叔,西周周宣王時卿士,曾率兵車三千輛南征荊楚,北伐獫狁。召:召伯,此指召穆公姬虎。周宣王時,淮夷不服,宣王命召虎領兵出征,平定淮夷。
⑨衛、霍:衛青和霍去病。皆西漢名將。
⑩四牡:《詩經·小雅·四牡》,寫出使官吏思歸的心情。
(11)「飲至」之舊章:指《詩經·魯頌·泮水》,此詩是歌頌魯僖公平定淮夷之武功的敘事詩,其中描寫了凱旋之後的慶功、獻俘等有關於「飲至」禮的情景。飲至,古代出征奏凱,至宗廟祭祀宴飲慶功之禮。
(12)中台:尚書。
(13)旌:表彰。
(14)劬:勞苦。
【譯文】
山越依憑險阻地勢,不來歸服已有多年,若置之不理就首鼠兩端,動搖不定,若以兵壓境就會像惡狼反顧,伺機報復。皇帝一旦盛怒,命令大將西征,朝堂上授予神聖的策命,雄壯的軍容震動了邊境。刀刃沒有染過血跡,盔甲未曾沾污汗水,首惡已被正法,黨羽已稱服,掃蕩山澤,獻獲十萬俘虜。鄉野沒有留下盜寇,城邑沒有一個奸徒。既平定了騷亂的禍害,又充實了軍隊的需用。藜苗稂莠,變化為有益的禾苗;魑魅魍魎,變成了勇敢的士卒。雖然確實是國家威信日益增加所致,但也實在是元帥親自出征的結果。雖然《詩經》讚美「捉來敵人審訊」,《周易》嘉許「只殺掠其首腦」,周代的方叔和召虎,漢代的衛青和霍去病,哪裡值得一談!您的功勞勝過古人,業績超邁前世。主上高興之極,禁不住遙望慨嘆。感念官員《四牡》中出使思歸的舊制,思想《泮水》中戰勝而歸飲於宗廟的章法,因此派尚書和其他心腹官員,迎接犒勞,以表彰大功,以慰勞勤苦。
高崧
高崧,生卒年不詳。字茂琰。少好學,善史書。司空何充稱其明惠,為揚州時,引崧為主簿,舉州秀才,除太學博士。因父去世,丁憂去職。後官至侍中,因事被免職,歸卒。
為會稽王昱與桓溫書
【題解】
晉永和七年(351)十二月,桓溫率兵東下,軍於武昌,欲擴充勢力,朝廷大懼。撫軍大將軍、會稽王司馬昱令高崧寫了這封信。信中勸諭桓溫,「異常之舉」,「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要「先思寧國,而後圖其外」。文章交代事理客觀公正,諭之以禍福,婉轉含蓄,簡潔流暢。
寇難宜平①,時會宜接,此實為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斯會②,非足下而誰!但以比興師動眾,要當以資實為本。運轉之艱,古人所難,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頃所以深用為疑③,惟在此耳。然異常之舉,眾之所駭,游聲噂④,想足下亦少聞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或能望風振擾,一時崩散。如此則望實並喪,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暗弱⑤,德信不著,不能鎮靜群庶,保固維城⑥,所以內愧於心,外慚良友。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家國,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當先思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⑦,大義弘著,所望於足下。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
【注釋】
①宜:應當。
②弘:光大,弘揚。
③頃:近來。深用為疑:深以為疑,深深疑慮。
④噂(zǔn):議論紛雜。
⑤暗弱:不明智而懦弱。
⑥維城:國家的藩籬。
⑦克隆:穩固而興盛。
【譯文】
盜寇禍亂應當平定,時運機會應當承接,這確實是治國的遠謀和經國的大計。能把握這個機會的,除了足下還有誰呢?但說到大規模用兵,關鍵是以充實的資用供給為根本。轉運輸送的艱險,古人就認為十分困難,決不可不深思熟慮而輕易行動,我近來深深疑慮的,就在於此。如此不同尋常的行動,眾人都被驚駭了,議論之聲嘈雜喧鬧,我想足下也會稍有耳聞。如果一味擔心會失去什麼,就沒有做不出的事情。或者有可能勢旺氣盛,但很快就會分崩離散。這樣一來,您的名望和實力都將喪失,而國家大事也不可挽回了。這些都是由於我的不明智和懦弱,道德和威信未能表現,不能使百姓安定,做好國家的藩籬,所以在內於心有愧,在外羞顏於友。我和你雖然職務有內外之別,但安定社稷、保衛國家,其目的是一樣的。天下的安危,靠明智而有道德的人。應當首先考慮安內,然後圖議對外,才能使國家的基業穩固興盛,偉大的道義弘揚光大,這才是我期望足下去承當的。一片誠心,哪能再因顧忌嫌疑而不暢所欲言呢?
王羲之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東晉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居住於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我國古代最著名的書法家,人稱「書聖」。他所作的簡牘雜識,隨意揮灑,自然有致,雖寥寥數行,其情意若千幅紙所不能盡。他也是有名的文學家,其文采猶若其字。曾任右軍將軍,世稱「王右軍」。
與會稽王箋
【題解】
本文是作者寫給會稽王的一封信。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會稽王司馬昱及晉將殷浩、荀羨等決心北伐以恢復中原。王羲之曾為殷浩舉薦,故分別作書與浩及會稽王昱,力陳武功之不可恃,勸諫罷兵自守,治理內政,休養百姓,不能耗竭國家以取敗亡。會稽王昱與殷浩不聽。不久殷浩大敗,司馬昱始嘆服。
文章分析透闢,言辭懇切,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
古人恥其君不為堯、舜,北面之道①,豈不願尊其所事,比隆往代②,況遇千載一時之運?顧智力屈於當年③,何得不權輕重而處之也④?今雖有可欣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欣。《傳》云:「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⑤。」今外不寧,內憂已深。古之弘大業者,或不謀於眾,傾國以濟一時之功者,亦往往而有之。誠獨運之明足以邁眾⑥,暫勞之弊終獲永逸者可也。求之於今,可得擬議乎?
【注釋】
①北面之道:指做臣子的規矩。古代君主面南而坐,臣面朝北而拜。
②比隆:比擬盛大、隆重。
③顧:思量。屈:不及,遜色。
④權:衡量。
⑤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語出《左傳·成公十六年》。
⑥邁:超過。
【譯文】
古代的人總是唯恐他們的君主不是堯、舜,做臣子的都希望他侍奉的君王能與古代的聖君比美,何況遇到千年一逢的運氣呢?只是考慮智謀能力不如古代,怎不衡量輕重認真對待呢?現在雖然有可喜的機會,可是反躬自省,所憂慮的竟比所歡喜的要深重。《左傳》說:「自己不是聖人,外面安寧,內部必有憂戚。」現在外面並不平靜,內在的憂患卻很深。古代建立大功業的人,有的並不和眾人協商,以一國為賭注來成就一時功勳的事是常常有的。假如的確是運籌英明,超越眾人,一時暫受勞苦,最終獲得永久的安逸,這也未嘗不可。而如今的打算,能夠與之相提並論嗎?
夫廟算決勝①,必宜審量彼我,萬全而後動。功就之日,便當因其眾而即其實。今功未可期,而遺黎殲盡,萬不餘一。且千里饋糧②,自古為難,況今轉運供繼,西輸許、洛③,北入黃河,雖秦政之弊,未至於此,而十室之憂,便以交至。今運無還期,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④,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內所痛心嘆悼而莫敢吐誠。
【注釋】
①廟算:朝廷或帝王對戰事進行的謀劃。古人出師先定謀於宗廟。孫子云:「廟算多者勝。」
②饋(kuì):運送的意思。
③許、洛:許昌和洛陽,皆在今河南境內。
④經緯:謀劃。
【譯文】
求取勝利,運籌帷幄,一定要審思度量敵我雙方,有萬全之計之後才付諸行動。獲得成功之時,就順應人心分享勝利的果實。現在成功不能預測,可士卒敗亡,萬不剩一。況且轉戰千里而運輸軍糧,古人就以為不容易,何況現在輾轉運送,往西輸入許昌、洛陽,向北進入黃河,即使秦王朝政策的危害,也不曾像這樣厲害,反而小民造反的憂患,已經紛沓而至了。現在運糧無歸期,徵稅一天天沉重,憑區區吳、越之地,謀算十分之九的天下,除了滅亡還有什麼可指望的呢!不度德量力,不到民疲財盡不肯停止,這是下面的人所憂心如焚的,只是沒有人敢講真話。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願殿下更垂三思,解而更張①,令殷浩、荀羨還據合肥、廣陵②,許昌、譙郡、梁、彭城諸軍皆還保淮③,為不可勝之基,鬚根立勢舉,謀之未晚,此實當今策之上者。若不行此,社稷之憂可計日而待。安危之機,易於反掌,考之虛實,著於目前,願運獨斷之明,定之於一朝也。
【注釋】
①解而更張:語出自西漢董仲舒策,意思是不合適的應該改變。
②廣陵:今江蘇江都。
③譙郡:今安徽亳州。
【譯文】
過去的事不可能改正了,將來的事還可以補正,希望殿下屈尊再三思量我的見解,改弦易轍,命令殷浩、荀羨退軍守合肥、廣陵,許昌、譙郡、梁地、彭城諸軍都退守淮水,建立不可被戰勝的根基,等到根基穩固氣勢高漲,再謀劃北伐也不算晚,這實在是當今最好的計策。如果不這樣做,社稷的傾危指日可待。安危的選擇,易如反掌,用心研判形勢,就會一目了然。盼運用聖明獨斷的精神,立即做出決斷。
地淺而言深①,豈不知其未易。然古人處閭閻行陣之間②,尚或干時謀國,評裁者不以為譏,況廁大臣末行③,豈可默而不言哉?存亡所系,決在行之,不可復持疑後機。不定之於此,後欲悔之,亦無及也。
【注釋】
①地淺而言深:地位低下而所議深重。
②閭閻:村陌巷落。
③廁:通「側」。即側身。
【譯文】
我地位卑下而所議的事情重大,怎能不知道這樣未必起到什麼作用。可是古人即使處身於村落之中或行伍之間,還有為國出力,為國謀劃的,掌握輿論的人也不會譏笑,何況我躋身大臣的末列,怎能沉默不言呢?生死存亡全繫於此,關鍵在於行動,不能再放不下疑慮貽誤時機。不在此時決定,以後即使想悔恨,也就來不及了。
殿下德冠宇內,以公室輔朝,最可直道行之,致隆當年,而未允物望,受殊遇者所以寤寐長嘆,實為殿下惜之。國家之慮深矣,常恐伍員之憂不獨在昔①,麋鹿之游將不止林藪而已②。願殿下暫廢虛遠之懷,以救倒懸之急,可謂以亡為存,轉禍為福,則宗廟之慶,四海有賴矣。
【注釋】
①伍員(yún):即伍子胥。
②麋鹿之游將不止林藪:伍子胥被夫差逼令自殺前曾說過將看見麋鹿游於姑蘇之台的話,意指吳定被越滅亡。
【譯文】
殿下的德行海內無雙,以宗室之親輔弼朝廷,最方便於正道直行,達到古人的高度,可是卻未孚眾望,作為得到您特別看重的人,我是晝夜長嘆,實在為殿下嘆惜。國家的憂患已經很重了,我常擔心伍子胥所憂慮的災禍,並不僅僅出現在古代;麋鹿的遊蕩,將不在山林之間了。希望殿下暫時放棄縹渺遼遠的理想,挽救國滅家亡的危機。這樣就可以說是以亡為存,轉禍為福,那麼王室就有福氣,天下就有指望了!
遺殷浩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給殷浩的一封信。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晉將殷浩北伐,王羲之作書與會稽王司馬昱、殷浩加以勸諫。詳見《與會稽王箋》題解。
知安西敗喪①,公私惋怛②,不能須臾去懷。以區區江左,所營綜如此③,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敗喪,此可熟念。往事豈復可追,願思弘將來,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興之業。政以道勝寬和為本,力爭武功,作非所當,因循所長,以固大業,想識其由來也。
【注釋】
①安西:東晉安西將軍謝尚。
②惋怛:悲慟。
③營綜:經營綜理。
【譯文】
獲悉安西將軍謝尚戰敗,損兵折將,臣僚百姓無不惋惜悲慟,久久不能忘懷。以小小的江左之地,經營治理成如此模樣,天下久已為之寒心,再加上新近戰敗,這值得反覆思量。過去的事哪能再去補救,只願您一心謀劃光大未來,使天下人能夠安身託命,中興大業自然能夠日益隆盛。為政以契合規律為好,以寬容團結為本,強求武功,不是您應當做的事情,只有發揚自己的長處,才能鞏固中興大業,料想您必明了個中緣由。
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括囊至計,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記,忠言嘉謀棄而莫用,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追咎往事,亦何所復及,宜更虛己求賢,當與有識共之,不可復令忠允之言常屈於當權。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內,保淮之志非復所及①,莫過還保長江,都督將各復舊鎮,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②。任國鈞者③,引咎責躬,深自貶降,以謝百姓。更與朝賢思布平正,除其煩苛④,省其賦役,與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懸之急。
【注釋】
①保淮之志:即前《與會稽王箋》中提到的「許昌、譙郡、梁、彭城諸軍皆還保淮」之計。淮,淮水,即今淮河。
②羈縻:牽制。
③國鈞:權柄。
④煩苛:即煩多苛刻的徭役。
【譯文】
自從遭到外侵動亂以來,肩負內外重任的人,沒有深謀遠慮,採取最可行的計謀,只是虛耗國家的根基,大家都各行其是,最終沒有一件功勞可以評說,沒有一件有意義的事跡可以記述,忠言妙計被拋卻而無人理睬,於是使得天下將有土崩瓦解的危險,怎能不讓人痛心疾首呢?主事的臣子,怎麼能推卸所有人對他們的責難呢?追悔往事,又有什麼用,應該虛己求賢,應該與有識之士商議,不能再讓忠誠懇切之論總被當權者埋沒。現在大軍敗於外敵,資源耗盡於國內,保有淮水的意圖已不再可能實現,最好還是退守長江,將領各回本鎮守衛,長江以外,只能採取羈縻懷柔的策略。掌握國權的人,引咎自責,深刻自貶,以此來向百姓謝罪。再與朝中賢人思考平正法令,廢除煩多苛刻的徭役,減去他們的賦稅勞役,同百姓一起從頭開始,或許可以滿足人們的願望,解救倒懸的危難。
使君起於布衣,任天下之重,尚德之舉,未能事事允稱。當董統之任而喪敗至此,恐闔朝群賢未有與人分其謗者。今亟修德補闕,廣延群賢,與之分任,尚未知獲濟所期。若猶以前事為未工,故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執政,然當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盡懷極言。若必親征,未達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願復與眾共之。
【譯文】
使君您出身布衣百姓,肩負天下重任,崇尚德義的舉動,未能件件得當。身處統帥的重任而慘敗到這種程度,恐怕滿朝大臣當中沒有人肯分擔責任的。現在迅速修養德義,補正闕失,廣泛招引賢人,與他們分擔重任,還不能知道何時才有好運降臨。如果仍然以為以前的事只是沒做好,再次分外追求,天下雖然廣大,又何地可以容身呢?我知道您一定不會聽從我的話,或許還會引起執政者怨怪,可是情誼和大義所在,正是我不得不把話說清楚的原因。如果您一定要親征,不領會我的意思,最終付諸行動,是我萬萬所不理解的。希望您還是能與大家共同商量。
復被州符,增運千石,征役兼至,皆以軍期,對之喪氣,罔知所厝①。自頃年割剝遺黎②,刑徒竟路③,殆同秦政④,惟未加參夷之刑耳⑤。恐勝、廣之憂⑥,無復日矣。
【注釋】
①厝:通「措」。安置。
②黎:庶民。
③竟:窮,終,充滿。
④殆:幾乎。秦政:秦朝的苛政。
⑤參夷之刑:即誅滅三族的暴刑。
⑥勝、廣之憂:指陳勝、吳廣起義。
【譯文】
又接到知州的符令,追加運送上千石的軍糧,同時開始徵兵,都以軍法為限,對此灰心喪氣,不知所措。最近以來,盤剝倖存的黎民百姓,犯人塞滿道路,有如秦代的暴政,只不過還沒推行夷滅三族的酷刑罷了。我擔心陳勝、吳廣造反的憂患,用不了幾天就會出現了!
報殷浩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回復殷浩薦召一事的信。王羲之深受殷浩賞識。殷浩拜揚州刺史時,薦召王羲之為護軍將軍。王羲之不樂於在朝居官,以此書堅辭,但又表示願赴邊地任職。這說明王氏仍是心繫國事,並非一味追求隱逸清閒的生活。
吾素自無廊廟①,直王丞相時②,果欲內吾③,誓不許之,手跡猶存,由來尚矣,不於足下參政而方進退。俟兒婚女嫁,便懷尚子平之志④,數與親知言之,非一日也。若蒙驅使,關、隴、巴、蜀皆所不辭。吾雖無專對之能,直謹守時命,宣國家威德,固當不同於凡使,必令遠近咸知朝廷留心於無外⑤,此所益殊不同居護軍也⑥。漢末使太傅馬日慰撫關東⑦,若不以吾輕微,無所為疑,宜及冬初以行,吾惟恭以俟命。
【注釋】
①無廊廟:即沒有居官的志向打算。廊廟,即朝廷。
②直:通「值」。王丞相:即王導。
③果:堅決。內:通「納」。
④尚子平:後漢時人,隱居不仕。
⑤無外:普天之下都是帝業,所以稱天下為無外。
⑥護軍:晉有護軍將軍之官,當時議者準備授王羲之,羲之堅辭不就。
⑦馬日:東漢獻帝時太傅,持節宣慰天下。關東:函谷關以東。
【譯文】
我從來沒有在朝廷做官的志向,當王丞相在世時,執意要招納我,我堅決不答應,當日的書信都還在,可知我這念頭由來已久了,不以足下是否參政作為進退的標準。等到兒子結婚、女兒出嫁後,就想同尚子平一樣隱居不仕,我多次同親朋好友說這些,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有差遣,即使到關外、隴東、巴、蜀之地,也在所不辭。我儘管沒有奉使隨機應對的才能,但牢牢守住朝廷的命令,宣揚國家的威信和德義,一定不同於一般的使者,必定要讓遠近都知道朝廷關懷天下,這好處與當護軍將軍大大不同。漢末曾派太傅馬日撫慰關東,如果不認為我卑微,沒什麼不放心的,應該讓我趁冬天剛到就出發,我會恭敬地等候命令。
與尚書僕射謝安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致東晉名臣謝安的一封信。尚書僕射為官名。信中,作者討論了漕運、課考官吏等國家政務,主張減免重刑死罪,而代之以勞役,嚴於治吏,寬以待民。表現了作者的參政意識和某些積極進步的思想。
頃所陳論,每蒙允納,所以令下小得蘇息,各安其業。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東海矣①。
【注釋】
①此一郡:指會稽。
【譯文】
從前每有所陳述評論,都承蒙接受稱讚,因此使百姓稍得休養生息,各自安心生產。如非這樣,會稽郡早就完了!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運是也①。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②,委之所司,勿復催下,但當歲終考其殿最③。長吏尤殿,命檻車送詣天台④。三縣不舉,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極難之地。
【注釋】
①漕運:從水路運輸糧食,供應京城或軍需。
②申:表明。
③殿最:考課官吏的等級,上等為最,下等為殿。
④天台:即廷尉,負責百官課罰。
【譯文】
現在還有一件大事沒有梳理妥當,那就是漕運。我的意見是,希望朝廷可以明確規定期限,責成有關部門負責,不要再催促下級,只在年終考核他們工作的優劣。地方官吏考核列末等的,要用囚車送他們進廷尉受審。有三個縣政事不舉,必須罷免年祿二千石的州官。有的可以貶職,讓他們到邊塞最偏遠的地方去。
又自吾到此,從事常有四五①,兼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②,倒錯違背,不復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綱紀③,輕者在五曹④,主者蒞事,未嘗得十日,吏民趨走,功費萬計。卿方任其重,可徐尋所言。江左平日,揚州一良刺史便足統之,況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為法不一,牽制者眾,思簡而易從,便足以保守成業。
【注釋】
①從事:州刺史的從屬官吏。
②台司:指三公等宰輔大臣。都水御史:西晉時立都水台設都水使者,管理山澤苑池,河湖水泉,農田灌溉和渠道堤防的修守。都水御史或即指此。行台:魏晉時期尚書台臨時在外設置的分支機構。
③綱紀:古代公府及州郡主簿。
④輕:輕捷。曹:相當於郡縣主管之下設立的辦事科。
【譯文】
又及,自從我到這裡,州郡屬員一般有四五個人,加上各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的公文多得像下雨一樣,這些公文往往顛倒錯亂,無法弄清楚。我閉眼思求常理及過去的做法,揀選重要事務交給主簿,將次要一些的交給五曹辦理,各曹負責人處理事務,從來不超過十天,吏卒百姓去執行,所取得的功效數以萬計。閣下正肩負重任,可以慢慢查核我所講的。在平時,江左地區,一個好的刺史就足以管理揚州。現在有眾多的賢能之人,政事卻理不順,那是由於各自為政,到處牽制掣肘。安排得簡明就容易做事,就足以保持成業。
倉督監耗盜官米,動以萬計,吾謂誅翦一人,其後便斷,而時意不同。近檢校諸縣,無不皆爾。餘姚近十萬斛①,重斂以資奸吏,令國用空乏,良可嘆也。
【注釋】
①餘姚:今浙江餘姚。斛:古代量器,古代以十斗為一斛,近代以五斗為一斛。
【譯文】
倉督監往往浪費盜取官糧,常常數以萬計,我以為殺一足以儆百,以後自然剎住這股歪風,可是當時多有不同的意見。近來檢查各縣,無不如此。餘姚縣有近十萬斛官米,都是重重盤剝人民而來,卻便宜了貪贓枉法的官吏,以致國家的用項匱乏,實在令人嘆惜!
自軍興以來,征役及充運,死亡叛散不反者眾。虛耗至此,而補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則吏及叛者席捲同去。又有常制,輒令其家及同伍課捕①。課捕不禽②,家及同伍,尋復亡叛。百姓流亡,戶口日減,其源在此。又有百工醫寺③,死亡絕滅,家戶空盡,差代無所,上命不絕。事起或十年、十五年,彈舉獲罪無懈息,而無益實事,何以堪之!謂自今諸死罪原輕者及五歲刑,可以充此。其減死者,可長充兵役;五歲者,可充雜工醫寺,皆令移其家以實都邑。都邑既實,是政之本,又可絕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復如初耳。今除罪而充雜役,盡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為重於殺戮,可以絕奸。刑名雖輕,懲肅實重,豈非適時之宜邪?
【注釋】
①同伍:同一伍的人。古時軍隊五人為伍,戶籍五家為伍。
②禽:同「擒」。
③百工醫寺:各類工匠及醫事機構人員。寺,古時官府中的一些辦事機構稱「寺」。
【譯文】
自從發兵以來,被征當兵和運輸的人,死去逃跑散失而不再回來的很多。徒勞的浪費到這種程度,仍按常規抽補丁壯,四處凋敝疲睏,沒有人知道到哪兒去挖掘人力財力。上級下令將抽補的丁壯送到軍前,上路後紛紛逃亡,甚至吏卒和逃亡的人合夥席捲物資一起逃亡。又有制度規定,常命令各家及其伍里鄰居課查拘捕。拘查不到,家屬及其伍里鄰居不久又叛逃了。百姓流失亡命,戶口一天天減少,其根源就在於此。又有各類工匠及各類醫事服務機構人員,死去逃亡,家家戶戶都再無一人了,差役無處著落,人丁無處抽補,儘管如此,上面的命令仍舊不斷。事發之後有的達十年、十五年,檢舉告發使之坐罪的無休無止,實際上卻於事無補,這怎麼能夠忍受呢!我以為判死刑從輕發落的人和被判五年刑期的人,可以充補此數。那些判死刑從輕發落的可以長期充當兵役,五年徒刑的可以充當各類工匠及醫事人員,都命令遷移他們的家屬來充實城鎮。城鎮充實,是政治的根本,又可以杜絕他們的逃亡。不遷移他們的家屬,逃亡的禍患還會像從前一樣。現在減除罪行而充當雜役,全部遷移其家屬,一般百姓不明白事理,有的認為比誅殺還嚴重,反倒可以禁絕犯罪。刑罰儘管輕,懲誡的效果卻大,這難道不是合乎時宜的麼?
誡謝萬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告誡謝萬為人為官道理的一封簡訊。區區數十字,諄諄告誡謝萬虛己下士、以近致遠之道。
以君邁往不屑之韻①,而俯同群辟②,誠難為意也。然所謂通識,正自當隨事行藏,乃為遠耳。願君每與士之下者同,則盡善矣。食不二味③,居不重席④,此復何有,而古人以為美談。濟否所由⑤,實在積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
【注釋】
①邁往不屑:超脫孤傲、不屑於俗事瑣務。韻:氣質。
②群辟(bì):諸臣。辟,泛指臣下,職官。
③二味:兩種以上的菜餚。指食膳豐富。
④重席:層疊的座席。指居住安適。
⑤濟:成功。
【譯文】
以您超逸不群的氣質,卻與尋常官吏共事,實在難以稱心如意。然而我們所講的通達明識,也就是隨著事情而調整舉止進退,這也是為了能夠達到遠大的境界。希望您能夠常常同最下級的士人和諧相處,那麼就盡善盡美了。不講究奢華的吃喝,不追求舒適的住處,這在現在已不算什麼,可是古代人卻認為是美德。成功與否,也就在於從微德小事做起以樹立高尚品德、承擔重任,您要好好思量,謹慎行事啊!
與吏部郎謝萬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給謝萬的又一封信,只不過這封信是作者在給謝萬講自己安然歸隱的志向和頤養天年的田園家室之樂,擬於先賢,自足自樂。吏部郎,為古代官名。
古之辭世者①,或被髮佯狂②,或污身穢跡③,可謂艱矣。今仆坐而獲免,遂其宿心,其為慶幸,豈非天賜?違天不祥!
【注釋】
①辭世者:指避世隱居不仕的賢人。
②被髮佯狂:披散頭髮,不戴帽子,假裝瘋狂。被,同「披」。
③污身穢跡:故意把身體弄得很髒,玷污自己的行跡。
【譯文】
古代隱居避世的人,有的竟至於披散頭髮假裝瘋子,有的自污名聲,可以說是很艱辛的。現在我安坐家中就已免遭不幸,順了自己的夙願,真是可喜可賀,怎能說不是天賜的呢?違抗天命是不吉祥的呀!
頃東遊還,修植桑果。今盛敷榮①,率諸子,抱弱孫,游觀其間,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娛目前。雖植德無殊邈②,猶欲教養子孫以敦厚退讓,戒以輕薄,庶令舉策數馬③,仿佛萬石之風④,君謂此何如?
【注釋】
①敷:布,施。榮:茂華。
②邈:遼遠。
③庶:庶幾,差不多。舉策數馬:西漢石奮之子石慶做太僕時,為皇帝駕車外出,皇帝問駕車的馬有幾匹,石慶用馬鞭一一點數馬匹後,才舉手示意說:「六匹。」喻指謹慎老成。
④萬石之風:指西漢石奮一門謹慎恭敬的家風。萬石,此指萬石君石奮。他與四個兒子都官至二千石,漢景帝稱之為萬石君。
【譯文】
前段時間從東方遊玩回來,種植了一些桑樹、果樹。現在它們枝繁花盛,我帶著兒子們,抱著小孫子,在其間遊玩觀賞,有一點美味,也要分給大家同享,讓大家歡樂起來。儘管我沒有建樹偉大的德行,還是想教養子孫要溫和厚道退讓,戒除輕薄浮華,或許將來能像石慶舉起馬鞭數馬一樣細心謹慎,有幾分當年石奮教子的風範,您認為怎麼樣呢?
比當與安石東遊山海①,並行田視地利,頤養閒曠。衣食之餘,欲與親知時共歡宴,雖不能興言高詠,銜杯引滿,語田裡所行,故以為撫掌之資②,其為得意,可勝言耶!常依陸賈、班嗣、楊王孫之處世③,甚欲希風數子④,老夫志願盡於此也。
【注釋】
①安石:東晉名臣謝安,字安石。
②撫掌:猶言笑談。
③陸賈、班嗣、楊王孫:都是處世放達的人。陸賈,漢初人。曾在漢高祖和文帝期間兩次赴南越說服趙佗去王號歸附漢朝。老年稱病辭官,變賣了出使南越時所得的財物共計千金,均分給五個兒子。自己則坐著華貴的車輛,帶著舞伎侍從和價值百金的寶劍,輪流到五個兒子家裡居住,每家住十天,約定將來死在哪個兒子家裡,那個兒子就得到他的這些隨身之物。班嗣,東漢人。班固的伯父。尊崇老莊特別是莊子思想,欣賞與讚美莊子提倡的「自然」,鄙視「貫仁誼之羈絆,系名聲之韁鎖」(《漢書·敘傳》)。楊王孫,西漢人,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金,重養生,臨終前立下遺囑,要求裸葬,認為死亡是生命發展過程中的自然變化。
④希風:指企慕,效法。
【譯文】
當時我與謝安東行游山觀海,並肩走在田間觀看農地,頤養身心,安閒清逸。飽食穿衣之外,還想同親朋好友不時地共進筵宴,即使不能大發議論引吭高歌,但滿杯暢飲,閒話家常趣事,都當作助興的談資,那種恬然滿足,怎能說得盡呢!常常模照陸賈、班嗣和楊王孫的處世作風,很想能夠像這些賢人一樣,老夫的志向都在這裡了。
盧諶
盧諶(284—350),字子諒,晉范陽涿(今河北涿州)人。敏而有思理,善屬文。事劉琨為司空從事中郎,劉琨敗投幽州刺史段匹,段匹任盧諶為幽州別駕。劉琨被害後,盧諶往投遼西段末波。遼西破,為石虎所得,以為中書侍郎、國子祭酒。冉閔誅石虎,諶隨軍遇害。所撰《祭法》《莊子注》及文集十卷傳於世。
贈劉琨書 附詩一首
【題解】
這是一封長信,幾近詩體,寄寓著對個人身世、朋友親情、國家時運的深重嘆息。全篇以抒情為主,敘事、議論融為一體,包含了豐富的人情事理。行文開合自由,起落從容有致。與劉琨回書並讀,更覺佳篇相配,美文雙絕。
故吏從事中郎盧諶①,死罪死罪!諶稟性短弱,當世罕任。因其自然,用安靜退。在木闕不材之資,處雁乏善鳴之分②。卷異蘧子③,愚殊甯生④。匠者時眄,不免賓⑤。嘗自思惟,因緣運會,得蒙接事,自奉清塵,於今五稔⑥。謨明之效不著⑦,候人之譏以彰⑧。大雅含弘,量苞山藪⑨。加以待接彌優,款眷逾昵⑩,與運籌之謀,廁宴私之歡。綢繆之旨(11),有同骨肉(12),其為知己,古人罔喻。昔聶政殉嚴遂之顧(13),荊軻慕燕丹之義(14),意氣之間,靡軀不悔。雖微達節(15),謂之可庶,然苟曰有情,孰能不懷?故委身之日,夷險已之(16)。事與願違,當忝外役(17),遂去左右,收跡府朝。蓋本同末異,楊朱興哀;始素終玄,墨翟垂涕(18)。分乖之際,咸可嘆慨;致感之途(19),或迫乎茲。亦奚必臨路而後長號、睹絲而後歔欷哉?是以仰惟先情(20),俯覽今遇,感存念亡,觸物眷戀。《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21)。」然則書非盡言之器,言非盡意之具矣,況言有不得至於盡意,書有不得至於盡言邪?不勝猥懣(22)!謹貢詩一篇,抑不足以揄揚弘美,亦以攄其所抱而已(23)。若公肆大惠(24),遂其厚恩(25),錫以咳唾之音(26),慰其違離之意,則所謂《咸池》酬於《北里》(27),夜光報於魚目。諶之願也,非所敢望也。諶死罪死罪。
【注釋】
①故吏:漢代凡舉孝廉、秀才,皆向郡國長稱故吏。另,人臣上書當昧犯死罪,故稱故吏。
②在木闕不材之資,處雁乏善鳴之分:指自己無才,不堪任使。《莊子·山木》:「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莊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令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③卷異蘧子:指自己不能像蘧伯玉一樣韜光晦知,不與時政。卷,收。這裡指收藏自己的才智。蘧子,春秋衛人,名瑗,字伯玉。孔子在衛,常住其家。《論語·衛靈公》中說:「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④愚殊甯生:指自己不能像甯武子一樣佯愚避禍,進退自如。甯武子,春秋衛大夫,名俞。衛君有道,他竭忠盡智以輔政,衛君無道,他裝愚作傻,周旋其間,保其身而濟其君。《論語·雍也》說:「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⑤匠者時眄(miǎn),不免(zhuàn)賓:《文選》李善註:「言在木闕不材,故匠者時眄,在雁乏善鳴,故不免饌賓也。」《莊子》惠子謂弟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匠者不顧。」 眄,斜眼看,表示看不上。,同「饌」。進食。
⑥稔:年。
⑦謨明:謀略美善。
⑧候人之譏:指被譏諷為不稱職的小人。《詩經·曹風》中有《候人》一詩,《毛詩序》:「《候人》,刺近小人也。」寫候人譏諷不稱職之人。候人,掌管迎送賓客的小官。
⑨苞:通「包」。包含,包容。
⑩款眷:愛慕眷戀。
(11)綢繆:纏綿親密。
(12)骨肉:父子。
(13)聶政殉嚴遂之顧:戰國時韓大夫嚴遂因與韓相韓傀結仇,聞聶政之名,與之結交,求其為己報仇。聶政初不許,後待母亡姐嫁,即獨自一人仗劍入韓,刺殺韓傀,報嚴遂知遇之恩後自殺。聶政,戰國時韓國人,著名俠士。
(14)荊軻慕燕丹之義:戰國時,燕太子丹欲刺殺秦王,得荊軻,遂厚待之,極力滿足他的各種意願。荊軻赴秦,刺殺秦王不果,被殺。荊軻,戰國時衛國人,著名俠士。燕丹,戰國後期燕王喜之太子,名丹。
(15)達節:謂不拘常規而合於節義。《左傳·成公十五年》:「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 楊伯峻註:「最高道德為能進能退,能上能下,而俱合於節義。」
(16)夷險已之:安危置之度外。夷,安。險,危。已,止。此指不予考慮。
(17)當忝外役:盧諶隨劉琨投幽州刺史段匹,段以盧諶為幽州別駕。
(18)「蓋本同末異」幾句:《淮南子》載楊朱見到四通八達的道路而痛哭,認為它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墨子見到未染色的熟絲而哭泣,認為它可以被染成黃色,也可以被染成黑色。楊朱,春秋戰國時的哲學家。墨翟,即墨子。春秋戰國時的哲學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19)致:會。
(20)先情:先父之情。
(21)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見《周易·繫辭上傳》第十二章。
(22)猥(wěi)懣:眾多憤懣。猥,多,繁多。
(23)攄(shū):抒發,表達。
(24)肆:展,表現。
(25)遂:竟,完。
(26)咳唾之音:《莊子·漁父》:「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後以稱美他人的言語、詩文等。謂珠玉良言。
(27)《咸池》:黃帝時樂曲名。指最高雅美妙的音樂。《北里》:指委靡粗俗的曲樂。
【譯文】
司空從事中郎盧諶冒昧陳言,罪不容赦,罪不容赦!我稟性懦弱,難以勝任當世之務,所以順其自然,安心退讓自處。在樹木里屬於不成材、沒用處一類,在大雁里屬於不善鳴叫的一分子。不同於蘧伯玉「邦無道,可卷而懷之」的君子風度,也不同於寧武子「邦無道則愚」的進退自如。匠人從來不正眼看這樹,不善鳴叫的大雁免不了成為待客之食。曾經自己思量,借著緣分和機會的到來,得以蒙受官職,自奉事於車駕之後,現今已有五年。沒能收到出謀劃策的功效,而不稱職的小人的譏議卻已傳揚開來。您胸懷廣博,氣量能夠含污納垢,對我更加接待優厚,誠心照顧愈發親近,讓我參與大事的運籌謀劃,參加家宴享受家的快樂。親密之意,如同父子,作為知己,古人也無法相比。過去聶政殉身於嚴遂的知遇,荊軻企慕太子丹的仁義;意氣相投,粉身碎骨也無反悔。雖然不是上聖達節之舉,也可說未失法度。何況人是有感情的,誰能不感念恩遇呢?所以我自跟隨您之日起,就將安危置之度處,可是事與願違,這就要去侍從段匹,離開您的左右,告別您的府朝了。正像楊朱見歧路而哀哭,墨翟見素絹染黑而垂淚一樣。分離的時候,都要嘆息感慨呀;令人感慨的地方,也許有更急於此者。為何一定要臨近路途以後才長久地哭號,看到素絹以後才要歔欷呢?因此上有先父的恩情,下得到您的恩遇,感念活著的和逝去的,觸物而生深深的眷戀之意。《周易》上說:「文章無法完全表達所要說的話;言語也不能完全表達心中的意念。」那麼文章本來就不是完全表達言語的工具,言語也不是完全表達意念的工具了,何況言語還有不能夠表達盡意念的,而文章也有不能表達完言語的地方呢?不勝煩怨之至!恭敬地呈上一首詩作,或許不足以頌揚您的盛大美德,也就用以抒發一下我自己的懷抱罷了。假如您能施以恩惠,光大恩德,賜以良言,慰藉我別離時的心情,那就是所謂用《咸池》雅樂來酬答《北里》俗曲,用夜光珠來回報魚眼珠了。這只是我的願望,並非敢於期望的。諶死罪死罪!
濬哲維皇①,紹熙有晉②。振厥弛維③,光闡遠韻④。有來斯雍,至止伊順⑤。三台摛朗⑥,四岳增峻⑦。伊陟佐商⑧,山甫翼周⑨。弘濟艱難⑩,對揚王休(11)。苟非異德,曠世同流。加其忠貞,宣其徽猷(12)。伊諶陋宗,昔遘嘉惠(13)。申以婚姻,著以累世。義等休戚,好同興廢。孰雲匪諧?如樂之契!王室喪師(14),私門播遷(15)。望公歸之,視險忽艱。茲願不遂,中路阻顛(16)。仰悲先意(17),俯思身愆(18)。大鈞載運(19),良辰遂往。瞻彼日月,迅過俯仰。感今惟昔,口存心想。借曰如昨,忽為疇曩(20)。疇曩伊何,逝者彌疏。溫溫恭人(21),慎終如初(22)。覽彼遺音(23),恤此窮孤(24)。譬彼樛木,蔓葛以敷(25)。妙哉蔓葛(26),得托樛木。葉不雲布,華不星燭。承侔卞和,質非荊璞(27)。眷同尤良,用乏驥(28)。承亦既篤,眷亦既親;飾獎駑猥(29),方駕駿珍(30)。弼諧靡成(31),良謀莫陳。無覬狐、趙,有與五臣(32)。五臣奚與?契闊百罹(33)。身經險阻,足蹈幽遐。義由恩深,分隨昵加。綢繆委心,自同匪他。昔在暇日,妙尋通理。尤彼意氣,使是節士(34)。情以體生,感以情起。趣舍罔要,窮達斯已。由余片言,秦人是憚(35)。日效忠(36),飛聲有漢。桓桓撫軍(37),古賢作冠。來牧幽都,濟厥塗炭。塗炭既濟,寇挫民阜。謬其疲隸,授之朝右(38)。上懼任大,下欣施厚。實祗高明(39),敢忘所守。
【注釋】
①濬哲:深邃的智慧。皇:此指晉懷帝司馬熾。
②紹:繼承。熙:興盛。
③厥:其。弛:廢。維:綱紀。
④闡:開。韻:德音和美。
⑤有來斯雍,至止伊順:語本《詩經·周頌·雍》:「有來雍雍,至止肅肅。」來,指前來助祭的諸侯。雍,和睦的樣子。伊順,恭順。伊,是。
⑥三台摛(chī)朗:三台星舒朗明亮。此指三公輔政寬舒清明。三台,星名。北斗魁下六星兩兩而比,故謂三台,又稱三能。《文選》李善註:「《漢書》曰:北斗魁下六星,兩兩而比,曰三能也。色齊為和,不齊為乖。……《春秋漢含孶》曰:三公象五嶽在天,法三能。台與能同也。」《晉書·天文志上》:「三台六星,兩兩而居……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摛朗,舒朗明亮。摛,舒展。
⑦四岳增峻:四岳更加險峻。此指四方諸侯守土嚴整。四岳,五嶽中除嵩山以外四山。又指四方諸侯長。
⑧伊陟:伊陟是商初重臣伊尹之子,商王太戊繼位後,任用伊陟為相。伊陟勸帝修德,帝從之,殷復興,諸侯歸之。
⑨山甫:即仲山甫,西周宣王的大臣。封於樊,亦稱樊仲、樊仲山父、樊穆仲。輔佐宣王,使周中興。尹吉甫嘗作《烝民》之詩以稱揚其德。
⑩弘濟艱難:廣為救濟艱難時運。語本《尚書·顧命》:「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弘濟,廣為救助。
(11)對揚王休:報答頌揚王的美德。語本《詩經·大雅·江漢》:「虎拜稽首,對揚王休,作召公考,天子萬壽。」對揚,古代常語,屢見於金文。凡臣受君賜時多用之,兼有答謝、頌揚之意。對,報答。揚,頌揚。休,美。
(12)徽猷:美政。又可說高明謀略。
(13)遘:遇。
(14)王室喪師:指永嘉之亂。永嘉五年(311),匈奴人建立的前趙政權君主劉聰遣軍攻晉,殲滅十萬晉軍,又殺太尉王衍及諸王公。隨即攻入京師洛陽,俘獲晉懷帝,殺王公士民三萬餘人。
(15)私門播遷:指盧諶一家在永嘉之亂後逃出洛陽。播遷,散失遷徙。
(16)中路阻顛:謂盧父在北依劉琨途中被劉粲所擄遇害。
(17)先意:先父的心意。
(18)愆:罪過,災禍。
(19)大鈞:自然。載運:運行。
(20)疇曩:往日,舊時。
(21)恭人:指劉琨乃謙恭之人。
(22)慎終如初:《老子》曰:「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23)遺音:亡父之言。
(24)窮孤:謂自身。
(25)譬彼樛木,蔓葛以敷:《詩經·周南·樛木》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以葛、藟依附樛木比喻自己依附劉琨。樛木,彎曲的樹木。此處喻指劉琨。蔓葛,葛藤。此處是盧諶自喻。敷,通「傅」。附著,聯結。
(26)妙(miǎo):通「眇」。細小,微小。
(27)承侔(móu)卞和,質非荊璞:意即自己承受了卞和寶愛和氏璧一樣的厚愛,卻沒有和氏璧一樣的美質。侔,齊等,相當。卞和,春秋時期楚國人,得到璞玉,先後兩次獻給楚厲王、楚武王,都被當作石頭而處以刖刑,楚文王即位,卞和抱其璞哭於荊山下,楚文王使人剖其璞,果得美玉,即以其所獻之玉製成和氏璧。荊璞,指和氏璧。
(28)眷同尤良,用乏驥:意即您像王良愛惜駿馬一樣的眷顧我,我卻沒有駿馬的才質。尤良,即王良。春秋時晉國善御者。後常用作善御者的代稱。《文選》李善註:「《左氏傳》曰:『晉趙鞅納衛太子於戚,將戰,郵無恤御簡子。』杜預曰:『郵無恤,王良也。』尤與郵同,古字通。」驥,指良馬。
(29)駑猥:劣馬。喻指庸劣之材。
(30)方駕:並駕齊驅。此指比肩,媲美。
(31)弼諧:輔佐協調。
(32)無覬狐、趙,有與五臣:意即自己雖然沒有狐偃、趙衰那樣的才幹,但希望能像追隨晉公子重耳的五位臣子一樣忠貞。狐、趙,指狐偃、趙衰。他們是公子重耳流亡期間最重要的謀臣。五臣,指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皆在公子重耳十九年流亡期間自始至終追隨著他。
(33)契(qiè)闊百罹(lí):歷經各種艱難勞苦。契闊,勤苦,勞苦。《詩經·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毛《傳》:「契闊,勤苦也。」 罹,遭受。
(34)節士:有節操的人。
(35)由余片言,秦人是憚:由余是春秋時人。其先晉人,亡入戎,能晉言。《史記·秦本紀》記載,由余奉使入秦見穆公,穆公以為賢,說:「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欲使其離開戎王而為己所用。遂以女樂贈戎王,戎王受而悅之。由余數諫不聽,遂奔秦。
(36)日:金日,西漢匈奴人,字翁叔。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元狩中,從渾邪王將眾降漢。以霍去病虜獲休屠王祭天金人,故賜姓金氏。初為馬監,後為侍中,入侍左右,數十年無過失,拜車騎將軍。莽何羅謀反,日碑縛而誅之,以功封秺侯。武帝死,與霍光同受遺詔輔昭帝。卒諡敬。
(37)桓桓:勇武、威武的樣子。撫軍:將軍稱號。此指幽州刺史段匹,時為幽州刺史、假撫軍大將軍。
(38)謬其疲隸,授之朝右:盧諶隨劉琨投奔幽州刺史段匹,匹以盧諶幽州別駕。疲隸,賤臣。此為盧諶的謙稱。朝右,指別駕。
(39)祗:敬。
【譯文】
當今皇上智慧明達,承繼振興大晉皇朝。振起頹病鬆弛朝綱,開啟光明德音遠揚。眾諸侯雍容和睦,到此都恭順嚴正。三公輔政舒展清明,四方諸侯守土嚴整。像伊陟輔商復強,像仲山甫佐周中興。廣為拯濟艱難的時運,報答稱揚君王的美政。如果同古代賢人一樣具備美德,那麼曠代久遠也並無二致。超越他們的忠貞,宣揚他們的謀略。盧諶生於寒門小戶,當初便得優遇惠顧。既得以結為姻親,通家之好延續幾代。共同承受喜樂憂愁,一起面對興亡盛衰,誰說彼此不相和諧?就像音樂般相和相契!及至王師被劉聰所敗,我的家人流離播遷。望著您的方向歸附,不顧路途艱險周轉。父母之願望未能實現,中途就為劉粲所害。上為先祖的心意悲傷,下為自身之疾苦憂慮。天道自然運行,良辰因而逝去。看那太陽月亮,俯仰之間已經馳過。感嘆過去和如今,在心頭久久思想。仿佛就在昨天,實際已很久遠。遙遙歲月意味著什麼?逝者的影子日漸淡薄。而您這樣溫雅恭謙,對我總能始終如一。接受我亡父的遺言,撫恤我孤苦之人。譬之於一棵大樹,蔓草和葛藤攀附上升。細小的葛蔓啊,能託身於大樹之軀。只慚愧枝葉纖弱不能如濃雲成陰,花朵疏落不能如星光燦爛。您像卞和寶愛和氏璧一樣厚愛我,我卻沒有和氏璧一樣的美質。您像王良愛惜駿馬一樣眷顧我,我卻沒有驥的才情。承受您的恩情已很深厚,您對我的眷顧更是親近。飾美獎與駑馬陋才,與駿馬珍寶並駕同待。輔佐諧和不能成功,高明謀略未有陳述。未寄望如狐偃和趙衰立下大功,但願意像五臣同赴危厄。為什麼願意向五臣看齊?只因為經歷過百般憂患艱辛。身經險阻並艱難,足踏黑暗與荒遠。情義由恩遇而深,節操隨親近而高。親密無間以心相委,自不同於其他人等。過去閒暇時日,尋求妙理大道。過失在於意氣用事,要使自己樹立凌雲之志。情義由親身體會而生,感念因真情實義而起。接近或捨棄無所要求,窮困和顯達任其所止。由余數言,致使秦人忌憚;金日效忠,以致揚名漢史。撫軍匹雄姿威武,匹敵古賢冠絕同儕。鎮守幽州之地,拯濟塗炭生民。塗炭之民已經拯濟,敵寇敗挫百姓富盛。謬獎我這下級小臣,授予我別駕之任。在上我懼怕難當重任,在下高興蒙受厚恩。實則感念尊貴的明主,怎敢忘卻自己職守。
相彼反哺①,尚在翔禽。孰是人斯,而忍斯心②。每憑山海③,庶覿高深。遐眺存亡,緬成飛沉④。長徽已纓⑤,逝將徙舉⑥。收跡西踐,銜哀東顧⑦。曷雲塗遼?曾不咫步。豈不夙夜?謂行多露⑧。綿綿女蘿,施於松標⑨。稟澤洪干⑩,晞陽豐條(11)。根淺難固,莖弱易凋。操彼纖質,承此沖飆(12)。
【注釋】
①反哺:小烏鴉長大後反哺於母。
②斯心:此指知恩圖報之心。
③山海:謂劉琨志量如山之高,如海之深。
④緬:邈遠。飛沉:飛升和沉落。
⑤長徽:繩索。纓:捆繞。
⑥逝:發語辭。徙舉:遷徙,移動。此指離開劉琨身邊到段匹那裡作別駕。
⑦收跡西踐,銜哀東顧:此指自己被迫離開劉琨,雖在段匹身邊,仍然惦念故主。《文選》劉良註:「收彼西踐之跡,銜悲哀在東而顧也。」收跡,停步。西,此指劉琨,其曾為并州刺史。東,此指段匹,其為幽州刺史。并州在西,幽州在東。
⑧豈不夙夜?謂行多露:語出《詩經·召南·行露》。意謂自己也想回到劉琨身邊,但懼怕段匹懷疑自己。《文選》呂向註:「豈不能早夜而行,恐彼多露濡己。畏匹疑其二心也。」
⑨松標:松樹之末梢。
⑩稟:受。澤:恩惠。洪干:粗大的樹幹。
(11)晞陽:沐浴於陽光,曬太陽。比喻沐受恩德。晞,曝,曬。
(12)沖飆:狂風。是處喻亂時。
【譯文】
看小烏鴉還有反哺之舉,那只是個鳥禽。怎可能作為人,而能忘卻報恩之心。每當靠近您,我就能感受到您的志向如山海般高深。您遠察存亡之理,遙見時勢之飛沉。現在我像被長繩所系,將要離開您的身畔。不能踏上西去之路,我含著哀痛在東面將您顧盼。說什麼路途遼遠,我心只在咫尺之間!難道不能日夜兼程?可是路上太多秋露風寒。微弱纖細的女蘿啊,纏繞依附著松柏的枝梢。因粗壯樹幹而稟受恩澤,從豐茂枝條沐受光耀。可惜它根基淺薄難以穩固,枝葉纖弱最易凋零。憑著那纖弱質體,要承受狂風肆暴。
纖質實微,沖飆斯值。誰謂言精,致在賞意①。不見得魚,亦忘厥餌②。遺其形骸,寄之深識。先民頤意③,潛山隱機④。仰熙丹崖⑤,俯澡綠水。無求於和,自附眾美⑥。慷慨遐蹤,有愧高旨。爰造異論⑦,肝膽楚越⑧。惟同大觀⑨,萬殊一轍⑩。死生既齊,榮辱奚別?處其玄根(11),廓焉靡結(12)。福為禍始,禍作福階。天地盈虛,寒暑周回(13)。夫差不祀(14),釁在勝齊(15)。句踐作伯(16),祚自會稽(17)。邈矣達度(18),唯道是杖(19)。形有未泰,神無不暢。如川之流,如淵之量(20)。上弘棟隆(21),下塞民望(22)。
【注釋】
①誰謂言精,致在賞意:《莊子·秋水》:「可以言論者,物之粗者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者也。」
②不見得魚,亦忘厥餌:《莊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餌,這裡指筌,用竹或草編制的捕魚器具。
③頤意:養意。
④潛山:隱居山林。隱機:靠著几案,伏在几案上。《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耦。」
⑤熙:曬。
⑥無求於和,自附眾美:《文選》李善註:「《莊子》曰:『古之治道者,智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又曰:『無不亡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
⑦異論:謂劉琨被謗議。《文選》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眾人謂琨詩懷帝王大志。」
⑧肝膽楚越:比喻雖近猶遠,雖親猶疏。肝膽同體,喻親近;楚越敵國,喻對立或疏遠。《文選》李善註:「《莊子·德充符》仲尼謂常季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高誘《淮南子》注曰:『肝膽喻近也,楚越喻遠也。』」
⑨大觀:遠見卓識。
⑩萬殊一轍:《文選》李善注引《文子》曰:「聖人由近知遠,以萬異為一同也。」又引《淮南子》曰:「萬殊為一也。」
(11)玄根:自然之根本。
(12)廓焉靡結:體道虛通,心無怨結。廓,空。
(13)天地盈虛,寒暑周回:意謂物極必反。《周易》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又曰:「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
(14)夫差不祀:指夫差被越王句踐所殺,吳國滅亡。
(15)釁:徵兆,跡象。勝齊:吳王夫差打敗越國之後,不聽伍子胥之勸,發兵北上伐齊,得勝而回。他向伍子胥炫耀,伍子胥則說:「王勿喜。」
(16)句踐作伯:句踐滅吳後,周元王使人賜胙,命為方伯。
(17)祚:福,福運。
(18)達度:大度。
(19)杖:根據,依據。
(20)如川之流,如淵之量:《詩經·大雅·常武》曰:「如山之苞,如川之流。」《孔子家語》齊大夫子與適魯,謂孔子:「乃今而後知泰山之為高,淵海之為大。」
(21)棟隆:屋樑高大厚實,比喻能擔負重任。
(22)塞:滿。民望:民之所望。
【譯文】
纖弱質體確實微弱啊,正值狂風暴雨。誰說精妙之言,便都可以意會?沒有得到魚,也忘了魚筌。遺棄形骸區別,寄託遠見深識。古人怡養心性,潛藏山林靠著案幾。上在丹崖之上向陽,下於綠水之中沐浴。不求和人而人自和,不附從美而美自附。可嘆古賢高遠的蹤跡不能追從,有愧於高人的旨意。於是你遭到誹謗議論,肝膽相照的朋友日漸疏遠。幸賴您遠見卓識,視萬異為同一,生死都已等齊,榮辱有何分別?明此自然至理,體道虛通,心中便沒有怨結。福為禍的開始,禍是福的台階。天地盈而又虛,寒暑周轉變遞。夫差驕縱亡國,徵兆現於勝齊一事。句踐受命為伯,福運始自被困會稽。高遠啊你的胸懷氣度,這是依據大道而行。形體雖為人所屈,而神智卻無不通達明曉。像大河巨流,像深淵宏量,上是國家的棟樑,下是百姓的希望。
劉琨
劉琨簡介參見卷十二。
答盧諶書 附詩一首
【題解】
公元316年,匈奴人劉聰先後攻陷洛陽、長安。劉琨父母被害,劉琨弟與盧諶妹新婚不久,亦遇大難。經此劫亂後,盧諶意前往段匹處,行前給劉琨一信,並附詩一首。這是劉琨復盧諶的信及詩。
詩文談及兩家之難,鬱憤悲痛,同時對盧諶的友情及美德稱頌不已,並衷心祝他事業有成。文章及詩情感真摯,深切感人,歷來為人所重。
琨頓首:損書及詩①,備辛酸之苦言,暢經通之遠旨。執玩反覆,不能釋手,慨然以悲,歡然以喜。昔在少壯,未嘗檢括②,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怪厚薄何從而生?哀樂何由而至?自頃輈張③,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④,則哀憤兩集。時復相與舉觴對膝,破涕為笑,排終身之積慘,求數刻之暫歡。譬由疾疢彌年⑤,而欲一丸銷之,其可得乎?夫才生於世,世實須才。和氏之璧,焉得獨曜於郢握⑥?夜光之珠⑦,何得專玩於隨掌?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⑧,不能不悵恨耳。然後知聃、周之為虛誕⑨,嗣宗之為妄作也⑩。昔驥倚輈於吳坂(11),長鳴於良、樂(12),知與不知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13),遇與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勖之而已(14)!不復屬意於文,二十餘年矣。久廢則無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稱指送一篇(15),適足以彰來詩之益美耳。琨頓首頓首。
【注釋】
①損:對別人來信、贈詩或饋物的敬辭。意謂損及對方而勞惠贈。
②檢括:檢點約束。
③輈(zhōu)張:驚懼的樣子。
④塊然:孤獨。
⑤疢(chèn):熱病。
⑥郢:春秋時楚國國都,在今湖北江陵。
⑦夜光之珠:此指隨侯珠,古代傳說中的明珠。
⑧分析:判別。
⑨聃:老聃,即老子。周:莊周,即莊子。
⑩嗣宗:阮籍字嗣宗。
(11)輈:車轅。吳坂:古地名。即虞坂,在春秋虞國(今山西平陸)境內,又稱顛坂,道狹而險。
(12)良:王良。又名尤良、郵無恤,是春秋時期晉國人,善長駕馭馬車。樂:伯樂。又名孫陽,是春秋時期秦國人,以善相馬著稱。
(13)百里奚:春秋時人,原為虞國大夫,不得重用,後到秦,助秦穆公成就霸業。
(14)勖(xù):勉勵。
(15)稱指:稱其意旨。
【譯文】
劉琨頓首致意:承蒙您賜信和詩,充滿了辛酸和痛苦,充分展示了通曉百家經書深遠大義的能力。我再三拜讀,不忍釋手,讀到令人感慨之處心中悲痛,看到您歡欣鼓舞也心隨歡喜。當初我在年少時,不知道檢點約束,遠的羨慕老子、莊周的物我齊一,近的欣賞阮籍的放蕩不羈,不知道自愛自輕、哀樂之情由何而來。自從被逆亂所困擾,國破家亡,親友死生離別。散步吟詩時,則百般憂愁一起湧出;單身獨坐時,則悲哀憂憤紛至沓來。也曾一起相聚,開懷暢飲,破涕為笑,強顏作歡,以排解心中之悒鬱、憂愁,求得一時半刻的歡樂。但實際是自欺欺人,猶如已患病多年,卻想用一丸藥治癒,這怎麼可能呢?人才生於世間,而世間也需要人才。猶如和氏璧,哪能只在楚國人手中才放出光芒?夜光之珠,又豈能只玩弄於隨侯的掌中?天下的寶物,應由普天下的人共同享有。只是在鑑別判定之日方得見,不能不讓人遺憾。由此可知老子、莊子的物我齊一,只是裝裝樣子,阮籍的放蕩,也只是荒誕的行為而已。當年千里馬拉車上吳坂,對著王良、伯樂長鳴,這就是識馬與不識馬的區別。百里奚在虞時無人知曉,到了秦國卻成了名相,這就是被賞識與不被賞識的差距。現在您也遇到了好機會,自應勉勵自己。我疏於作文已二十多年。荒廢已久,寫來很亂,料想您也想讓我作一回復,故應您詩中的意旨和了一首,只是恰好足以彰顯您的詩更勝一籌罷了。劉琨致意。
厄運初遘①,陽爻在六②。乾象棟傾,坤儀舟覆③。橫厲糾紛,群妖競逐。火燎神州,洪流華域。彼黍離離,彼稷育育④。哀我皇晉,痛心在目。天地無心,萬物同塗。禍淫莫驗,福善則虛。逆有全邑⑤,義無完都⑥。英蕊夏落⑦,毒卉冬敷⑧。如彼龜玉,韞櫝毀諸⑨。芻狗之談,其最得乎⑩?咨余軟弱,弗克負荷(11)。愆舋仍彰(12),榮寵屢加(13)。威之不建,禍延凶播(14)。忠隕於國,孝愆於家。斯罪之積,如彼山河。斯舋之深,終莫能磨。郁穆舊姻(15),嬿婉新婚(16)。裹糧攜弱,匍匐星奔。未輟爾駕(17),已墮我門。二族偕覆,三孽並根(18)。長慚舊孤,永負冤魂。亭亭孤干,獨生無伴。綠葉繁縟(19),柔條修罕(20)。朝采爾實,夕捋爾竿。竿翠豐尋,逸珠盈碗(21)。實消我憂,憂急用緩。逝將去乎?庭虛情滿。虛滿伊何?蘭桂移植。茂彼春林(22),瘁此秋棘(23)。有鳥翻飛,不遑休息(24)。匪桐不棲(25),匪竹不食。永戢東羽(26),翰撫西翼(27)。我之敬之,廢歡輟職。音以賞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暢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28)。澄醪覆觴,絲竹生塵,素卷莫啟,幄無談賓。既孤我德,又闕我鄰。光光段生(29),出幽遷喬(30)。資忠履信,武烈文昭。旍弓騂騂,輿馬翹翹(31)。乃奮長縻,是轡是鑣。何以贈子?竭心公朝。何以敘懷?引領長謠。
【注釋】
①遘(ɡòu):遇,遭遇。
②陽爻在六:指《周易·乾》之第六爻。其爻辭曰:「亢龍有悔。」比喻天子有窮厄之災。
③乾象棟傾,坤儀舟覆:乾、坤,指天地。《文選》李周翰註:「棟,屋也。天覆如屋,地載如舟。天地傾覆,喻晉之崩亂。」
④彼黍離離,彼稷育育:《詩經·王風·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育,生長,成長。《毛詩序》:「《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西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後遂用作感慨亡國之詞。
⑤逆:叛逆之人。此處指劉聰。
⑥義:此處指晉朝。
⑦英蕊:花,鮮艷的花。此處指晉朝。
⑧毒卉:惡草。此處指匈奴人劉聰建立的漢國。
⑨如彼龜玉,韞櫝毀諸:語出《論語》「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韞,藏。櫝,櫃、函一類的藏物器。《文選》張銑註:「龜玉謂國寶也。……國寶在於天子,以賢為匱匣,而今毀之者,輔佐之過也。」
⑩芻狗之談,其最得乎:《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意即天地不愛萬物,類似於祭祀之後丟棄芻狗。芻狗,古代祭祀時用草紮成的狗。此處是感慨晉盛衰之際人們對其由尊崇而至輕賤踐踏的變化。
(11)克:能夠。
(12)愆舋(xìn)仍彰:《文選》劉良註:「謂忠不能存國,孝不能存家,是瑕過重明也。」愆,過失,過錯。舋,瑕隙。仍,重。彰,明。
(13)榮寵屢加:指劉琨被封為太尉并州刺史。
(14)凶播:遭凶禍而遷徙。
(15)郁穆舊姻:指盧諶一家。劉琨是盧諶的姨父。郁穆,和美。
(16)嬿婉新婚:盧諶之妹與劉琨之弟剛結婚。嬿婉,和美。
(17)輟:停止。
(18)二族偕覆,三孽並根:《文選》李善注曰:「王隱《晉書》曰:『劉聰圍晉陽,令狐泥以千餘人為鄉導。琨來救猗盧,未至,太原太守高嶠反應聰逐琨。琨父母年老,不堪鞍馬步擔,不免為泥所害。』何法盛《晉錄》曰:『劉粲悉害諶父母。』」二族,指劉琨、盧諶兩家。三孽,指劉琨兄長的三個兒子。一說指劉聰、劉曜、劉粲三人。
(19)縟:蘩茂。
(20)罕:貴重。
(21)逸珠:優異的珍珠。逸,謂過於眾類。
(22)春林:此處喻段匹。
(23)秋棘:劉琨自喻。
(24)遑:閒暇,餘裕。
(25)匪:通「非」。
(26)戢:收斂。
(27)翰:高飛。
(28)四美:四種美好之事。指音樂、珍味、文章、言談。臻:到,至。
(29)光光:顯赫威武的樣子。《漢書·敘傳下》:「子明光光,發跡西疆,列於禦侮,厥子亦良。」
(30)出幽遷喬:語出《詩經·小雅·伐木》:「出自幽谷,遷於喬木。」遷喬,升遷。
(31)旍(jīnɡ)弓騂騂(xīnɡ),輿馬翹翹:此指段匹招賢納士。《左傳·莊公二十二年》引逸《詩》:「翹翹車乘,招我以弓。」旍弓,徵聘賢士的旌旗和弓。語本《孟子·萬章下》:「(招)大夫以旌。」 旍,通「旌」。騂騂,弓調和後呈彎曲狀。《詩經·小雅·角弓》:「騂騂角弓,翩其反矣。」朱熹集傳:「騂騂,弓調和貌。」
【譯文】
惡運剛剛發生,就像《乾》卦的上爻一樣。亢龍有悔,天地傾覆,各處逆賊橫行無忌。神州大地烽煙不絕,災難不斷。宗廟傾覆長滿莊稼,晉朝遭遇令人痛心。天地無心愛育萬物,萬物歸宿全都一樣。驕縱為禍的未見天道報應,積福行善的盡成虛妄。逆賊劉聰疆土完整無損,而晉朝卻無完好的城邑。待放的花苞在夏季凋落,有毒的花卉在冬季四處蔓延。好像龜玉,藏在木匣中也避免不了被毀的命運。晉朝的命運,不正像芻狗一樣嗎?我本軟弱,難以承受重要使命,過失仍很明顯,但屢次得到褒獎。聲威未能建立起來,災難降臨到我頭上。對國未能盡忠,於家未能盡孝。我的罪孽,真如山高河廣。如同深深的瑕隙,再也無法磨平。您與我之間有和美的姻親關係,您的妹妹和我的弟弟正是燕爾新婚。大難臨頭,攜帶糧食,扶老攜幼,出外逃難。車駕還未停,災難已降臨我家。兩家都遭劫難,三子同根,同時遇難。常常慚愧未能保護他們,使我無法擺脫內疚。只剩了您一支,猶如孤零零的樹幹,沒有一個夥伴。但綠葉繁茂,枝條柔嫩美好,早上采果實,晚上捋樹枝。樹枝青翠盈長八尺,果實如優異的珍珠滿滿一碗。您的才德如翠竿逸珠,使我減少了不少憂愁。您將要離去,少了朋友,讓人哀痛憤懣。為何人去心傷?就像蘭花、桂樹被人移植而去,那春天的樹林更加茂盛,而這秋天的棗樹更顯憔悴。您就像盡情翱翔的鳳凰無暇休息,非梧桐不棲息,非嫩竹不食用。收斂翅膀永不東飛,直上雲霄只向西行。我對您敬重有加,甚至中止歡宴,放下政務。音樂是用來欣賞演奏的,味道是用來區分美味佳肴的,文章是用來闡明道理的,道理是用來疏導心神的。隨著您的離去,這四美也就離我而去了。清香的美酒封觴入庫,絲竹樂器落滿灰塵,書卷無心展啟,家中沒有了知心朋友。您既辜負了我的感情,又讓我少了鄰居。豪邁的段匹,出自鮮卑,歸附大晉,憑藉一腔忠誠信義,創下了赫赫武功、過人文德。旌旗飄飄,弓如滿月,戰車隆隆,健馬飛馳。揮舞長鞭,攬轡控馬。我拿什麼送給您呢?唯有為國盡忠。我拿什麼述說我的思念?引頸西望,默誦此詩。
丘遲
丘遲(464—508),字希范,吳興烏程(今浙江吳興)人。齊代文學家丘靈鞠之子。初仕齊,任殿中郎。入梁,官至司空從事中郎將。他的詩文作品,明人輯有《丘司空集》。
與陳伯之書
【題解】
南朝梁天監四年(505)冬,梁武帝蕭衍的弟弟臨川王蕭宏領兵北伐,受到北魏平南將軍陳伯之的阻擋。丘遲時在蕭宏軍中任咨議參軍、領記室,受命以私人名義寫了這封信,勸陳伯之來降。陳伯之本是南朝人,齊末任江州刺史,蕭衍起兵時招降了他,任他做鎮南將軍、江州刺史,502年,他聽信離間之言,起兵反梁,投了北魏,但並未受特別重用。陳見到丘遲信後,便於506年春天率部八千人歸降。陳伯之的歸降自有種種原因,但這封信文辭委曲婉轉,剛柔相濟,聲情並茂,確有打動人心之處。此文被認為是丘遲著作中「最有聲者」(明·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
遲頓首①。陳將軍足下②:
無恙,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才為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③,立功立事,開國稱孤④。朱輪華轂,擁旄萬里⑤,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⑥,聞鳴鏑而股戰⑦,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
【注釋】
①頓首:叩頭,古代書信開頭或結尾處的客氣話。
②陳將軍:即陳伯之。足下:書信中對人的敬稱。
③遭遇明主:指陳伯之在齊末任江州刺史,蕭衍起兵時招降了他,任他做鎮南將軍、江州刺史一事。明主,這裡指梁武帝蕭衍。
④開國稱孤:陳伯之曾被梁封為豐城縣開國公。孤,王侯自稱。
⑤朱輪華轂(ɡǔ),擁旄(máo)萬里:此指陳伯之擁有一方諸侯的氣派和權力。朱輪,古代王侯顯貴所乘的車子用朱紅漆輪,故稱。華轂,飾有文采的車轂。常用以指華美的車。轂,車輪中心圓木。擁旄,持旄。借指統率軍隊。旄,古代用氂牛尾裝飾的旗子。《詩經·鄘風·干旄》:「孑孑干旄,在浚之郊。」毛傳:「孑孑,干旄之貌。注旄於干首,大夫之旃也。」
⑥一旦為奔亡之虜:此指陳伯之投降北魏。虜,奴隸,僕役。
⑦鳴鏑(dí):響箭。《史記·匈奴列傳》:「冒頓乃作為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此指北魏的命令。因北魏是鮮卑族政權,對漢人政權來說,與匈奴同屬蠻族,固用以類比。
【譯文】
丘遲叩拜。陳將軍足下:
知您近來安好,使我不勝歡欣!將軍勇武冠於三軍,才幹當世無雙,摒棄燕雀的狹小胸襟,嚮慕鴻鵠的高遠志向。當年曾因應時機而變通,遭遇英明的君主,建功立業,得以封為開國公,南面稱孤。乘坐華麗的車輿,統率雄兵坐鎮一方,這是何等的雄壯啊!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逃亡的奴僕,聽到響箭之聲就兩腿打顫,見到胡人的帳篷就卑躬屈膝,這又是何等的下作啊!
尋君去就之際①,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於此。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②,將軍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談也③。朱鮪涉血於友於④,張繡剚刃於愛子⑤,漢主不以為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勛重於當世。夫迷塗知返,往哲是與⑥;不遠而復⑦,先典攸高⑧。主上屈法伸恩,吞舟是漏⑨。將軍松柏不翦⑩,親戚安居,高台未傾(11),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注釋】
①尋:推究。
②反側:不安心的樣子。
③仆:作者自謙之稱。
④朱鮪(wěi)涉(dié)血於友於:此句與下文「漢主不以為疑」說的是一件事。光武帝攻洛陽,朱鮪拒守。光武帝遣人勸降,朱鮪因曾參與更始帝劉玄殺害光武帝哥哥的活動不敢投降,光武帝復遣人曉喻他說:「夫建大事不忌小怨,今降,官爵可保。」 朱鮪,新莽末淮陽人。初隨王匡等起事,屬新市兵。後擁立劉玄,擬封膠東王,以高祖有約,非劉氏不王,讓不受,徙任左大司馬。東漢立,建武元年(25),降於光武帝,拜平狄將軍,封扶溝侯。後任少府。涉血,即「喋血」,流血。友於,兄弟。這裡指劉秀的哥哥。
⑤張繡剚(zì)刃於愛子:此句與下文「魏君待之若舊」 說的是一件事。曹操進攻宛城時,張繡投降,不久復反,在交戰中殺死了曹操的長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兩年後又投降,曹操不計過往,封他為列侯。張繡,東漢末武威祖厲(今甘肅會寧)人。張濟族子。初為縣吏。東漢末,糾合邑中少年,從濟征伐,以功遷建忠將軍,封宣威侯。濟死,領其眾,與劉表合。後降曹操,拜揚武將軍。恨曹操納張濟妻,掩襲操。官渡之戰,從賈詡計,復降操,力戰有功,遷破羌將軍。卒謐定。剚刃,用刀劍刺入。剚,插。
⑥往哲:從前的聖賢。與:許,讚許。
⑦不遠而復:迷途未遠而知返。《周易·復》初九爻辭:「不遠復,無祗悔,元吉。」
⑧先典:古代的典籍。此指《周易》。攸:所。
⑨吞舟是漏:本謂大魚漏網,後常以喻罪大者逍遙法外。吞舟,指能夠吞舟的大魚,常以喻人事之大者。漏,漏網。
⑩松柏不翦:指先人的墳墓沒有被破壞。松柏,指祖墳。墓地多植松柏,故以松柏代指墳墓。翦,同「剪」。削。
(11)高台未傾:指家宅安好。
【譯文】
推究您離梁投魏之時,並不是有什麼別的緣故,只是由於不能內心裡自我審察,又聽信外界的流言蜚語,一時迷惑錯亂,以至於此。現今梁朝赦免臣下的罪過只求其建立功勞,不計較缺點過失而予以錄用,以赤誠之心待天下之人,使彷徨動搖的人得以安心,這一切都是將軍所了解的,不需要我一一細談了。當年朱鮪曾殺死漢光武帝劉秀的哥哥,張繡曾殺死曹操的愛子,而光武帝並不因此疑忌朱鮪,曹操對待張繡也同過去一樣。何況將軍您並沒有像這些人一樣嚴重的罪過,而功勳卻見重於當世。迷途知返,這是先代賢哲所讚許的;錯路走出不遠而能馬上歸來,更為古代經典所推崇。當今皇上輕於法度而重施恩惠,法網寬鬆到罪大者都能逍遙法外。將軍在南朝的祖墳未受到破壞,親人們也都很平安,房屋完好,愛妾健在,您好好想想,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佩紫懷黃①,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②,奉疆埸之任,並刑馬作誓③,傳之子孫。將軍獨顏借命④,驅馳氈裘之長⑤,寧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⑥;姚泓之盛,面縛西都⑦。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⑧,無取雜種。北虜僭盜中原,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焦爛⑨。況偽嬖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⑩,酋豪猜貳。方當系頸蠻邸,懸首藁街(11),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注釋】
①紫:紫綬,系官印的絲帶。古代高級官員用作印組,或作服飾。黃:黃金印。
②軺(yáo):使節所用之車。節:符節,使者所持的信物。
③刑馬作誓:此處指梁武帝與功臣名將立誓約,保證將爵位傳其子孫。刑馬,殺馬。古代諸侯殺白馬飲血以會盟。
④顏:猶厚顏。借命:苟且偷生。
⑤氈裘:胡人的衣服,這裡借指胡人。
⑥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東晉末南燕國君慕容超曾大掠淮北,劉裕北伐,滅南燕,俘獲慕容超,押赴建康(今南京)斬首。慕容超,鮮卑族,字祖明。慕容德兄子。慕容德無子,立超為太子嗣位。東市,原是漢代處決犯人之處,後來泛指刑場。
⑦姚泓之盛,面縛西都:劉裕北伐破長安,滅後秦,姚泓出降。劉裕把他押赴建康斬首。姚泓,十六國時後秦國君,字元子。羌族。繼位後改元永和。王室貴族姚愔、姚濟、姚恢相繼起兵叛。諸羌及并州胡數萬人叛。劉裕乘機北伐。永和二年(417),東晉軍臨長安,姚泓出降,被殺於建康。面縛,雙手反綁於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西都,長安。
⑧姬漢:周朝和漢朝。借指漢族建立的國家。姬,周天子的姓。借指周朝。
⑨焦爛:崩潰滅亡。
⑩攜離:四分五裂。
(11)系頸蠻邸,懸首藁(ɡǎo)街:指俘獲斬殺北魏君主,將其首級懸掛在藁街的蠻夷邸示眾。蠻邸,亦稱蠻夷邸,漢代在都城內為接待鄰族、鄰國的賓客而設的館舍。《漢書·元帝紀》:「(建昭三年)秋,使護西域騎都尉甘延壽、副校尉陳湯撟發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胡兵攻郅支單于。冬,斬其首,傳詣京師,懸蠻夷邸門。」藁街,漢代京城的街名。蠻夷邸即設在此街。
【譯文】
現在梁朝的功臣名將,各有任命封賞,職位高下森然有秩。身佩紫色綬帶,手握黃金大印,參與籌劃軍機大事;乘輕車,豎旌節,擔負保衛疆土的重任,並且殺白馬飲血立誓,爵位可以傳給子孫。唯獨將軍您厚顏偷生,為居氈帳著皮裘的拓跋族君長奔走效勞,豈不是太可悲了嗎?南燕慕容超是多麼的強大,但最終被解送建康刑場斬首;後秦的姚泓也曾囂張一時,最後也在長安面縛出降。由此可見,普天之下,雖霜露均布,卻不養育異類;在中原周漢的故土,豈容外族猖狂。北魏在中原僭稱正統已有很多年,積惡多端,災禍滿盈,理應潰敗滅亡。何況北魏偽政權昏聵狡詐,內部互相殘殺,部落分崩離析,酋長之間互相猜忌。他們用不了多久就要受縛到京城蠻邸,被斬下首級懸在藁街示眾。您現在就如魚游於沸騰的鍋里,如燕子築巢於搖盪的帳幕之上,不是太令人迷惑不解了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①,撫弦登陴,豈不愴悢②?所以廉公之思趙將③,吳子之泣西河④,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想早勵良規⑤,自求多福。
【注釋】
①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疇日,昔日。《文選》劉良註:「北至寒,故以江南物色、舊鄉之美感動之。」
②撫弦登陴(pí),豈不愴悢:弦,弓。陴,城上女牆。愴悢,悲傷。《文選》李善註:「袁宏《漢獻帝春秋》臧洪報袁紹書曰:『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國之綢繆,撫弦搦矢,不覺流涕之覆面也。』」
③廉公之思趙將:廉頗遭受讒言,離趙去魏,身在異國,卻始終想復為趙將。廉公,廉頗。
④吳子之泣西河:吳起為魏將守西河。魏武侯聽信讒言,召他回去。吳起知道自己一走,西河就要被秦軍占領,所以臨走時望西河而泣。後果如其言。吳子,吳起。
⑤早勵良規:儘早採取好的規劃。勵,振奮。
【譯文】
暮春三月時節,江南芳草萋盛,繁花開滿枝頭,群鶯穿梭飛舞。看到故國軍隊的旌旗鼓角,感慨追憶那逝去的時日,攜弓登城望遠之際,怎能不黯然神傷?正因為如此,廉頗逃亡在魏時總想著能重為趙將,吳起臨別西河時傷心淚下。這是人之常情,難道唯獨將軍您沒有這種感情嗎?望您儘早妥善安排,自己爭取幸福的前途。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①,楛矢東來②;夜郎、滇池③,解辮請職;朝鮮、昌海④,蹶角受化⑤;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之間⑥,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⑦,明德茂親,總茲戎重,弔民洛汭,伐罪秦中⑧,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懷,君其詳之。丘遲頓首。
【注釋】
①白環西獻:西方的部落送來白玉環。《竹書紀年》記載:舜時,西王母來獻白玉環和玉佩。
②楛(hù)矢東來:東方的部落獻來楛木矢。《孔子家語》說:周武王時,東北的肅慎來獻裝有石制箭頭的楛木矢。
③夜郎:指夜郞國。存在於戰國至西漢時。在今貴州西部、北部與雲南東北部、四川南部一帶。漢初與南越、巴、蜀皆有貿易往來。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於其地置牂牁郡。滇池:此指滇國。在今雲南東部滇池地區。戰國時楚將莊至其地稱滇王。西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置益州部。
④昌海:西域國名。此泛指西域各國。
⑤蹶角:叩頭。受化:接受教化。
⑥掘強:同「倔強」。強硬直傲,不屈於人。
⑦中軍臨川殿下:指中軍將軍臨川王蕭宏。殿下,對王侯的尊稱。
⑧弔民洛汭,伐罪秦中:此指討伐北魏。當時北魏建都洛陽,統一了北方。洛汭,洛水匯入黃河處。此指洛陽。秦中,關中,今陝西中部地區。洛陽與關中是北方兩大政治中心,此代指北魏。
【譯文】
當今皇上神聖英明,百姓安居樂業。西方的部落獻來白玉環,東方的部落獻來楛木矢;夜郎、滇池諸國,解散髮辮,改著漢人裝束,請求封職;朝鮮、昌海諸國,叩頭歸服,接受教化。唯有北方各族野心勃勃,逞強於沙漠邊塞之間,他們不過是企圖苟延歲月罷了。中軍將軍臨川王殿下,德行彰明,又是當今皇上的至親,主持這次北伐的軍機重任,將要在洛水隈曲處慰問受難的人民,去秦中討伐有罪的敵人,您若猶豫因循而不知悔改,就請仔細考慮一下我的這番話。聊以此信表達往日的情誼,希望您詳加省察。丘遲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