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二·奏議之屬二

路溫舒 路溫舒,生卒年不詳,字長君,鉅鹿(今河北平鄉)人。西漢昭、宣帝時在世。曾牧羊,學律令,初為縣獄史,後舉孝廉,為山邑丞,昭帝元鳳(前80—前75)中守廷尉史。宣帝時累官至臨淮太守,有治跡,卒於官。 上德緩刑書 【題解】 漢朝自武帝後曾重用酷吏,施行嚴刑峻法,獄吏動輒治人死罪,冤獄遍於國中。宣帝即位初,路溫舒即上此書,主張要崇尚德治,減輕刑罰,廢除誹謗罪。文章前半部分徵引前代及本朝史實,極言興廢之際,要順應天意;後半部分揭露獄吏之毒,人民之苦,最後提出要「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的主張。論說節節逼近,說理性強。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①;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②;近世趙王不終③,諸呂作亂④,而孝文為太宗⑤。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⑥,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聖賢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⑦,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⑧,股肱漢國⑨,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 【注釋】 ①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無知,即公孫無知,春秋時齊僖公的侄子。僖公之子襄公無道,無知作亂,殺襄公自立。齊人又殺無知,立公子小白,是為齊桓公。 ②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指晉獻公寵姬驪姬,想立己子奚齊為太子,讒殺了太子申生,逼走了公子重耳和夷吾。獻公死,奚齊即位,被殺,驪姬亦被殺。公子重耳回國,是為晉文公。文公,即晉文公,名重耳,春秋時晉國國君。伯,通「霸」。 ③趙王:即劉如意,為漢高祖戚夫人所生,被呂后害死。 ④諸呂:指呂后和她的侄兒呂台、呂產、呂祿等。 ⑤孝文:即漢孝文帝劉恆,廟號太宗。 ⑥三王:指夏、商、周三朝的開國之君,即禹、湯、文王。 ⑦昌邑:指昌邑王劉賀,漢昭帝兄劉髆之子。昭帝死,無嗣,劉賀繼位,淫戲無度,被廢。另立劉詢為帝,是為漢宣帝。 ⑧大將軍:指霍光,受漢武帝遺詔輔政。昭帝死,先迎立昌邑王,廢,更迎立宣帝。文中所言「黜亡義,立有德」,即指此事。 ⑨股肱:猶輔佐。 ⑩亡:無。 【譯文】 我聽說齊國有公孫無知的禍患,桓公卻因此興起;晉國有驪姬作亂,文公才因此成就霸業;近世趙王不得善終,諸呂作亂,而孝文帝成為太宗皇帝。這樣看來,禍患變亂的發作,或許是為聖人的出現開闢道路呢。所以,齊桓公、晉文公扶助微弱,興振亡國,尊崇周文王、武王的事業,恩澤加於百姓,功勞潤及諸侯,雖然比不上禹、湯、文王三王,但天下的人都已經歸附於他們的仁義了。孝文帝思慮久遠,德行高潔,能夠秉承上天的旨意,崇尚仁義,減省刑罰,溝通道路,統一遠近,敬重賢人如待賓客,愛護人民如對己子,把自己心中感到安適的事情推行於全國,所以監獄空虛,天下太平。大凡在禍亂變化之後繼位的君主,總要施行與舊時不同的恩惠,這是聖賢用來彰明天意的方式。以前,昭帝去世了但沒有子嗣,大臣們焦慮地合謀,認為昌邑王尊貴親近,就援例立他。然而上天不肯授命,使他的心淫亂,因此自取滅亡了。深察禍亂變化的緣故,這是上天用來給聖明的君主開闢道路吧。所以大將軍霍光稟受武帝的遺命,輔佐漢朝,披肝瀝膽,決斷大計,廢黜無義之人,立有德聖君,輔助上天行事,然後宗室因此安定,天下得以太平。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以上言宣帝初即大位,宜有異恩。 【譯文】 我聽說《春秋》最重視嚴正君主即位,這就是一統天下要謹慎於開始。陛下初登天子之位,與天道相合,應當改易前代的失策,嚴正方才受命的大統,革除繁文苛法,解除民生疾苦,保存、繼承將要消亡、斷絕的好傳統,以此來應合天意。以上講宣帝剛剛即位,應該有特別的恩澤。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①。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郁於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薰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饑寒之患②,父子夫妻勠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 【注釋】 ①遏:阻止。 ②金革:猶言兵甲,借指戰爭。 【譯文】 我聽說秦國有十種失策,有一種尚存於今,這就是掌刑獄的吏治。秦時,輕視文學,愛好勇武,輕賤仁義之士,抬舉治獄的官吏;講真話被誣為誹謗,諫止過失被誣為妖言。所以極力推崇先王之道的人不能見用於當世,忠良懇切之言都積鬱在胸中,而阿諛奉承的話天天充盈耳朵,虛榮華美的聲音迷住心竅而實際的禍患被掩蔽阻塞了,這就是秦朝之所以滅亡的原因。現在普天之下,仰賴陛下的厚恩,沒有戰爭的危險,沒有饑寒的憂慮,老百姓父子夫妻協力同心,安治家庭,但天下太平還未實現,實是刑獄紛亂所致。 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①:「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②。」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③,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④;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⑤。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⑥,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偷為一切⑦,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⑧;刻木為吏,期不對⑨。」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⑩,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注釋】 ①《書》:即《尚書》。 ②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出自《尚書·虞書·大禹謨》。不經,不守常道,指不按法度行事。 ③大辟:死刑。 ④飾辭:粉飾言辭。視:通「示」。引申為招供之意。 ⑤鍛練:羅織罪名,陷人於罪。周內(nà):彌補漏洞,使之周密。內,同「納」。 ⑥咎繇(ɡāo yáo):即皋陶,上古舜時掌刑獄之官。 ⑦偷:苟且。 ⑧議:決計。 ⑨期:必。 ⑩離親塞道:離散親人,堵塞道義。 【譯文】 刑獄,是治理天下的要害,死去的人不能復活,斷絕的肢體不能再接。《尚書》說:「與其殺死無辜,施法者寧可不按法度行事。」現在掌治刑獄的官吏則不是這樣。上上下下,互相以刻薄為明察,以治獄嚴峻獲得公正的名聲,而判案平允則多有後患。所以治獄的官吏皆欲置人於死地,並不是與人有什麼怨仇,而是保全自己的辦法就在於置人於死地。因此被處刑而的人的血流淌於街市;受刑的人並肩而立;每年處以死刑的人數以萬計。這就是講仁義的聖人之所以悲傷的原因。天下太平未實現,就是這個緣故啊。大凡人之常情,生活安定則樂於生存,生活痛苦便但求死去。嚴刑拷打之下,有什麼要求達不到?因此囚犯忍受不了痛苦,便粉飾言辭,用以招供;獄吏利用這些供詞,便引證法律來說明囚犯的罪孽;上奏的時候怕被駁回來,就悉心羅織罪名,陷人於罪,去彌補漏洞,使之周密。而奏狀一旦成立,就是皋陶聽了,也會以為死有餘辜。為什麼呢?因為經過精心推敲、羅織的罪狀寫得明明白白。所以獄吏專事刻薄,殘害人家,沒有止境,苟且施為,不顧國家的禍患,這是世上的大害啊!因此俗話說:「即使在地上畫個牢獄,也萬萬不能進去;刻一塊木頭當作獄吏,也萬萬不能與他對質。」這些都是痛恨獄吏的民謠、悲傷痛切的話語。所以天下的憂患,沒有比刑獄更深的;敗壞法律,擾亂正道,離間親人,堵塞道義,沒有比治獄官吏更厲害的。這就是所謂的秦朝尚還存在的那一種失策。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①,而後鳳凰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疾②,川澤納污,瑾瑜匿惡③,國君含詬。」惟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④,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注釋】 ①烏鳶(yuān):烏鴉和老鷹。 ②藪(sǒu):湖澤。 ③瑾、瑜:二美玉名。泛指美玉。 ④惟:句首語氣詞。願、希望之意。 【譯文】 我聽說不毀壞烏鴉和老鷹產在樹上巢里的卵,就會有鳳凰聚集;犯有誹謗之罪的人不被誅殺,就會有良言進諫。所以古人說:「高山湖沼隱藏毒物,河川大澤容納污垢,美玉藏匿瑕疵,國君忍受詬罵。」希望陛下除去誹謗之罪名,以招得懇切直率的言論,讓天下人都敢講話,以擴大規勸諍諫的途徑,一掃亡秦的過失,尊尚文王、武王的德政,減省法制,寬舒刑罰,以此廢黜刑獄的吏治。那麼,太平的風氣就可能興起於世間,永遠進入和平快樂的境地,與天共存,沒有止境,這是天下人的福氣啊! 賈捐之 賈捐之(?—前43),字君房,雒陽(今河南洛陽)人。是賈誼的曾孫。漢元帝劉奭時期,上書言得失,待詔金馬門。後因忤石顯而下獄棄市。 罷珠厓對 【題解】 珠厓,郡名。漢武帝時設置,在今海南瓊山東南。珠厓置郡以後,仍是叛服無常,漢元帝準備調動大批軍隊進行平叛。賈捐之認為不可。由於賈捐之系名臣之後,且確有見地,漢元帝於是命侍中駙馬都尉樂昌侯王商去詢問他為什麼持不同見解,賈捐之於是寫下此文作為應對。所以稱本文為「罷珠厓對」。文中多處運用對比手法,說明窮兵黷武、征伐擴地的危害,陳述偃武修文、不貪財利的好處,語氣雖然十分謙恭,但語勢氣度頗強,令人折服。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①,無忌諱之患,敢昧死竭卷卷②。 【注釋】 ①危言:直言。由於直言易獲罪,言出而身危,所以稱直言為危言。 ②卷卷:即拳拳,忠誠懇切的樣子。 【譯文】 我有幸趕上了這開明的盛世,即使是直言陳策,也不必擔心和忌諱有什麼禍事臨頭,因此才膽敢冒死來表達自己這拳拳之心。 臣聞堯、舜,聖之盛也,禹入聖域而不優。故孔子稱堯曰「大哉」,《韶》曰「盡善」,禹曰「無間」①。以三聖之德,地方不過數千里,西被流沙②,東漸于海③,朔南暨聲教④,訖於四海。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氣之物⑤,各得其宜。武丁成王⑥,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⑦,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類,咸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⑧,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還⑨,齊桓救其難⑩,孔子定其文(11)。以至乎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務欲廣地,不慮其害。然地南不過閩、越,北不過太原,而天下潰畔,禍卒在於二世之末,《長城》之歌至今未絕(12)。以上言三代不廓地而興,秦皇務廣地而亡。 【注釋】 ①無間:即「無間言」,沒有批評。 ②流沙:指沙漠。 ③漸(jiān):流入。 ④朔:北方。暨:和,與,及。聲教:聲威和教化。 ⑤含氣之物:指有氣息的生命。 ⑥武丁:即殷高宗,小乙之子。殷自盤庚死後,國勢日衰。武丁立,用傅說為相,謹於政事,又趨強盛。 ⑦蠻荊:古代稱長江流域中部荊州地區,即春秋楚國的地方。亦指這一地區的人。 ⑧越裳氏:古南海國名。相傳周公輔佐周成王時期制禮作樂,越裳氏經多次輾轉翻譯而獻白雉。 ⑨南征不還:指周昭王瑕南巡至漢水,楚人獻膠舟,至中流,船毀人亡。 ⑩齊桓救其難:指齊桓公伐楚尊周事。 (11)孔子定其文:指孔子作《春秋》,在《春秋》中,認同攘夷尊周室之舉。關於孔子作《春秋》,歷史上多有爭議。 (12)《長城》之歌:秦代歌謠,反映當時人們的哀怨之情,今所傳有:「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支拄。」 【譯文】 我聽說,堯、舜是聖人中最高層次的,而禹雖列於聖人之中,卻沒有達到最高境界。所以孔子評價堯時稱之「大哉」,評價舜時說舜的樂曲《韶》可稱得上「盡善盡美了」,講到禹的時候則說「我沒有批評了」。憑著這三位聖人的美德,他們所擁有的土地方圓也不過幾千里,西面到了沙漠一帶,東面到了入海處,北方和南方都與王者同教化,直到四海之內。願意受教化的,就進行治理,不願意受教化的,也不強行進行治理。所以君臣之德被頌揚,含有氣息的生命都各有所安。武丁和成王都是殷商和周朝最仁義的君王,但他們所擁有的土地,向東沒有超越長江、黃河,向西沒有跨過西戎和羌族地區,向南沒有越過江南楚地,向北沒有超過朔方郡。因此讚頌的歌聲一時興起,大凡有視力和聽力知覺的生物,全都以生為樂事。南海的越裳國通過多次輾轉翻譯,來進獻白雉,這絕不是用軍隊武力所能辦到的。等到周王室衰微之後,周昭王南巡未歸,齊桓公藉此討伐楚國來挽救周王室,孔子著《春秋》寫明此事,肯定了齊桓公攘夷尊王的行動。等到了秦朝的時候,調動軍隊向遠處征戰,對外貪求,可內部已然匱乏,一心只想著擴充土地,但沒有慮及它的危害之處。然而它的疆域向南也沒有超越閩越,向北也沒有越過太原郡,可天下的人都紛紛地叛離了它,災禍最終發生在了秦二世的末年,傾吐百姓怨恨的民謠《長城》之歌,時至今日仍然流傳。以上講三代不擴張土地而興盛,秦始皇致力於擴大疆域而滅亡。 賴聖漢初興,為百姓請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閔中國未安,偃武行文①,則斷獄數百,民賦四十②,丁男三年而一事③。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在前④,屬車在後⑤,吉行日五十里⑥,師行三十里⑦,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於是還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當此之時,逸游之樂絕⑧,奇麗之賂塞,鄭衛之倡微矣。夫後宮盛色則賢者隱處⑨,佞人用事則諍臣杜口⑩。而文帝不行,故諡為孝文,廟稱太宗(11)。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倉之粟(12),紅腐而不可食;都內之錢(13),貫朽而不可校(14)。乃探平城之事(15),錄冒頓以來(16),數為邊害,籍兵厲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連諸國,至於安息(17);東過碣石(18),以玄菟、樂浪為郡(19);北卻匈奴萬里;更起營塞,制南海以為八郡。則天下斷獄萬數,民賦數百,造鹽鐵酒榷之利以佐用度(20),猶不能足。當此之時,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斗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淮南王盜寫虎符,陰聘名士,關東公孫勇等詐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21)。以上言孝文偃武,孝武窮兵。 【注釋】 ①偃武行文:停止武備施行文治。偃,止息,停止。 ②民賦四十:漢初男子常賦一百二十錢,而至文帝時減輕民稅民役為民賦四十錢。 ③三年而一事:三年有一次徭役。 ④鸞旗:繡有鸞鳥的旗子,皇帝出行儀仗所用。 ⑤屬車:皇帝出行時的從車。 ⑥吉行:為吉事而行。 ⑦師:指軍隊。 ⑧逸游:放縱遊樂。 ⑨盛色:多美色。 ⑩諍臣:諫諍之臣。 (11)廟稱:即廟號。古代帝王死後,在太廟立室奉祀,追尊的稱號,稱廟號。 (12)太倉:古代設在京城裡的大糧倉。 (13)都內:內府,國家的金庫。 (14)貫:穿錢的繩子。 (15)平城之事:漢高祖時,進攻匈奴,被匈奴困於平城(今山西大同),後用和親之賄始解圍還歸。 (16)錄:收集。冒頓(mò dú):秦末漢初匈奴單于。秦二世元年(前209),殺其父頭曼自立,號稱有戰士三十萬,東滅東胡,西破月氏,進占今河套地區,威脅新建立的西漢政權。 (17)安息:伊朗高原古國名。 (18)碣石:古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 (19)玄菟、樂浪:均為古郡名。漢武帝所置。玄菟在今朝鮮咸鏡道及我國遼寧東部。樂浪在今遼寧新賓東北。 (20)造鹽鐵酒榷之利:開始鹽、鐵、酒由國家專賣。榷,專利,專賣。 (21)廓地:開拓土地。 【譯文】 我們漢朝剛剛興盛起來時,為百姓疾苦著想,平定了天下。到了孝文皇帝的時候,可憐中原還未穩定下來,於是停止發展武備,大力提倡文治,審判案件才幾百起,讓百姓每年只交賦稅四十錢,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徭役。當時有進獻千里馬的,孝文皇帝下詔說:「鸞旗在前,屬車在後,若是吉事,每天行五十里,軍隊行軍每天行三十里,朕騎著千里馬,自己要先到哪裡去呢?」於是,將千里馬送還給了獻馬者,還給了他旅途費用,並且頒布詔書說:「朕不接受進貢,命令各地也不要請求進獻。」這時候,那些放縱戲謔的音樂沒有了,以奇特華麗物品饋贈的事杜絕了,演奏鄭衛之音的藝人也少了。所以說,如果後宮多美色,那麼賢臣義士只好隱居;如果奸佞之人執政掌權,那麼忠直勸諫的人就要閉口。但文皇帝沒有這樣做,所以他去世後諡號為孝文,廟號尊為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的時候,太倉內囤積的穀子都發了霉,不能吃了;國家的金庫存放的銅錢,連穿錢的繩條都爛了,無法計算錢是多少。在這樣的形勢下,於是追究當年平城被圍的事情,收集冒頓以來匈奴多次造成邊境危害的情況,徵集馬匹,準備武器,來對付匈奴,由於百姓富足,國勢強盛,制服了匈奴。向西聯絡各國,直到安息;向東跨過了碣石山,設立了玄菟和樂浪郡;向北使匈奴後退近萬里;又起營寨,向南設立了南海八個郡。由此國家處理獄件上萬起,百姓每年的賦稅交到了幾百錢,鹽、鐵、酒由國家專賣,以此作為國家財政的輔助,但這還不夠用。在那個時候,邊境上的入侵之敵與國內的盜賊一時並起,軍隊要經常出征。父親剛剛在前面戰死,兒子在後面又因戰鬥負傷,婦女登上亭鄣古堡等候自己的親人,孤兒在路邊號哭,年老的母親和寡婦在大街小巷之中低聲飲泣,或設祭桌,遙祭、追憶那遠在萬里之外的亡靈。致使淮南王劉長偷寫虎符調動軍馬,暗中招納名士,關東的公孫勇等人假為使者,騙取利祿,這些都是因為擴充地盤而妄自尊大、連年征戰無休止造成的啊。以上說漢文帝停止武備,施行文治;漢武帝竭盡兵力,發動戰爭。 今天下獨有關東①,關東大者,獨有齊、楚。民眾久困,連年流離,離其城郭,相枕席於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②,欲驅士眾,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③,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④。《詩》云:「蠢爾蠻荊,大邦為仇⑤。」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動為國家難。自古而患之久矣,何況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⑥,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⑦,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厓有珠犀玳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以上言珠厓不足貪。 【注釋】 ①關東:指函谷關以東地區。 ②悁悁(yuān):憤怒的樣子。 ③幽冥之地:指陰曹地府處。幽冥,昏暗。 ④元元:庶民,百姓。 ⑤蠢爾蠻荊,大邦為仇:出自《詩經·小雅·才芑》。 ⑥駱越:古代部族名。為百越之一。 ⑦顓顓(zhuān):愚蠢無知的樣子。 【譯文】 現在天下只有關東地區,關東地區只有齊地和楚地最大。但那裡的百姓長時間處於困頓的境地,連年流離失所,他們離開了城池或家園,在路邊相互依枕席地而臥。人的感情沒有比父母更親愛的,沒有比夫妻更歡愉的,但卻為了生存而嫁妻賣子,連法律都無法禁止,道義都約束不住了,這是國家最可憂慮的事情啊。現在陛下控制不住憤怒,想要驅趕著大批的人眾擠到大海裡面去,讓他們到陰曹地府去尋找歡樂,這可不是解救飢餓災難、保全百姓的方法。《詩經》說:「愚蠢的楚國,同大國結仇。」這是說,中原聖明的天子出現,他們才會最後歸附,中原一旦衰微,他們就會首先反叛,動不動就成了國家的災難。自古以來這種禍患已經很長時間了,更何況是去收復南方萬里之外的珠厓呢?那裡的駱越族的人,父子同在一條河裡洗澡,相互沿襲著用鼻子飲水的習俗,和禽獸沒有什麼不同,原本不值得設立郡縣。混混沌沌獨自居住在海上,那裡的氣候,不是霧就是露,終年潮濕,還有毒草、蟲蛇、水土之害,戰士到了那裡還沒有見到敵人,自己就死了。況且天下之大,又不只是珠厓一個地方出產珍珠、犀角、玳瑁一類的東西,放棄它不值得惋惜,不攻打它並不能損害自己的威嚴。那裡的人就像魚鱉一樣,有什麼值得貪求的呢?以上講珠厓不值得貪求。 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①,乃以少府禁錢續之②。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③,《禹貢》所及④,《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為。願遂棄珠厓,專用恤關東為憂。 【注釋】 ①大司農:官名。位在九卿之中,掌管租稅錢穀鹽鐵之事。 ②少府:官名。位在九卿之中,掌管山海川澤的稅收。禁錢:由少府掌管、供帝王使用的錢財。 ③冠帶:原指服制,引申為禮儀、教化之義。 ④《禹貢》:《尚書》篇目名,載於《尚書·夏書》之中。 【譯文】 我私下裡以從前在羌地用兵的事來作比較。當時出兵還不到一年,行軍還不過千里,可費用已達四十多萬萬,大司農那裡的錢用光了,於是用少府掌管的錢來接續補充。像這樣一個小地方的事情沒有處置好,花費尚且這麼多,更何況勞動大軍長途跋涉去攻打遠方的敵人,又只會損兵折將而無任何功效呢?探索以往的情況,並不相吻合;審視現在的情況,也不為便利。我個人認為凡不是禮儀教化的地方,不是《禹貢》和《春秋》中所涉及的地方,都可以暫時不管它。我希望就此放棄進攻珠厓的計劃,專心致志地去體恤關東人民的憂患疾苦。 趙充國 趙充國(前137—前52),字翁孫,生於隴西上邽(今甘肅天水)。武帝、昭帝時,率軍反擊匈奴騷擾,任後將軍,威震邊陲,為穩定西北邊境作出了重要貢獻。宣帝時被封為營平侯。數次與羌族作戰,多次建議在西北屯田,對當地農業生產的發展起了積極作用。 陳兵利害書 【題解】 宣帝神爵元年(前61),西北部羌族反叛漢朝,侵犯要塞,攻陷城池。年過七旬的趙充國自動請纓,率兵西進。到達邊境後,趙充國按兵不動,想分化瓦解羌族各部落,受到朝中大臣非議,宣帝也寫信,命趙充國從速用兵。趙充國認為時機尚未成熟,特地上書,陳述自己的意見。 本文根據當時的實際情況,對形勢作了有理有據的分析,既看到眼前的得失,更注重長遠的好處,說服力極強。無怪乎朝中大臣見到此書後,紛紛改變了自己的意見,勸漢宣帝採納趙充國的建議。 臣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①,擇羌人可使使②,諭告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以解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幵豪雕庫③,宣天子至德,、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④,此羌之首帥名王,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⑤,阻石山木,候便為寇,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釋有罪,誅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以上言不宜舍先零而擊。 【注釋】 ①安國:昭帝時為光祿大夫,此時正在西域巡視。 ②(hǎn):羌族部落名。 ③幵(jiān):羌族部落名。豪:主帥。雕庫:幵部酋長之弟。 ④先零:羌族部落名。 ⑤煎鞏:羌族部落名。 【譯文】 臣從騎都尉安國處見到陛下惠賜的詔書,說選派羌人中可以出使部的使者,告訴他們漢朝大軍將要到來,但並不是要征伐他們,以此來瓦解先零羌人聯合叛漢的陰謀。陛下恩澤之厚,不是臣所能及的。臣只能私下裡對陛下的盛德和智謀讚美不已,因此派幵部首領雕庫去宣示天子的盛德,、幵兩部的人都已聽到了陛下聖明的詔令。最近先零部羌人楊玉,此人是羌人的主將、名王,率領騎兵四千人,加上煎鞏部騎兵五千人,阻守山石林木之中,伺機為寇侵略騷擾,部羌人從未有過冒犯。如今卻放過先零,去攻打部羌人,放過有罪的,攻打無辜的,與一個部族有仇,卻招來了兩個部族的禍害,這實在不合陛下的本意。以上講不應該放棄攻打先零部而去攻打部。 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羌欲為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①。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②,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以上言縱為寇,宜致之使來,不宜往攻。 【注釋】 ①須:等待。 ②行:做,執行。 【譯文】 臣聽兵法上說「進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力量有餘的」,又聽說「善於作戰的人能控制敵人,而不被敵人所控制」。如今部羌人企圖進犯敦煌、酒泉,我們應整頓兵馬,訓練士卒,等待他們到來。坐而不動,誘敵前來,以逸待勞,這才是取勝之道。現在只擔心二郡兵力不足,難以防守,如果主動進攻,放棄了誘敵前來的戰術,而被敵人所控制,我認為實在不妥。以上講部即使進犯為害,應該誘敵前來,不宜主動進攻。 先零羌虜,欲為背畔①,故與、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幵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莫須之屬②,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浸多③,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繇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以上言先零必救之急,解仇結黨。 【注釋】 ①畔:通「叛」。違背,背離。 ②莫須:羌族部落名。 ③浸:漸漸。 【譯文】 先零羌虜打算背叛漢朝,所以才與、幵兩部化解冤讎,締結和約,但其內心不能不擔憂漢朝大軍到來時,、幵兩部會背叛。臣認為先零時常赴、幵兩部解救危難,以鞏固與他們的聯盟。如果先攻打、幵兩部,先零肯定會援助他們。如今羌人馬匹正肥,糧草正豐,攻擊他們,恐怕不能使之重毀,而正好使先零有機會對部羌人施恩,鞏固其聯盟,團結其黨羽。先零鞏固了他們的聯盟後,將會有精兵二萬餘人,脅迫其他弱小部族,附和者會越來越多,像莫須那樣的弱小部族,要想擺脫他們的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羌人兵力日見增多,要討伐他們,就需增加幾倍的力量,臣擔心國家的憂煩困擾就會長達十幾年,而不會只是兩三年。以上講先零部必定會救部之急,化解冤讎,締結合約。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為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為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為明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 【譯文】 臣得蒙陛下厚遇,父子都是朝中要臣。臣官至上卿,被封為侯爵,今年已七十六歲,奉陛下聖明的詔令,即使赴死,也在所不辭,沒有什麼顧念。只是把用兵的利害思考得成熟透徹而已。依臣的計策,先征討先零,則、幵二部不必動用兵甲就會順服。如果先零被征服,而、幵二部仍不歸順,可等到明年正月再進攻,不但合理,而且適時。現在進兵,實在看不到有什麼好處。請陛下明察決斷。 屯田奏三首 【題解】 趙充國平息羌族叛亂後,三次上奏,請求在西北屯田。他認為西北戰事耗費太大,運糧不便,留大軍屯田,既可解決軍中用糧,保護農業生產,又可瓦解羌族鬥志,使之不戰而潰,還可加強邊境防守力量,防禦匈奴、烏桓等部族的進攻。文章分析透徹,舉例得當,條理清晰,有很強的說服力。 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慎。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①,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②。難久不解,繇役不息③。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④,相因並起⑤,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策⑥。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為擊之不便。以上月須糧谷太多,不變計則不能持久。 【注釋】 ①斛(hú):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漢時十斗為一斛。 ②茭(jiāo):乾草飼料。藁(ɡǎo):稻、麥等的稈。石:計算重量的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 ③繇(yáo):通「徭」。 ④卒:同「猝」。突然。不虞:沒有意料到的事。 ⑤相因:相互依託。 ⑥廟勝:定計於廟堂而戰勝敵人。 【譯文】 臣聽說用兵作戰,是為了彰明聖德、除去危害的,戰事對外得勝,對內也是有利的,因此不可不慎重。臣率領的將士、馬牛所食用的糧草,每月需用糧食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一千六百九十三斛,餵牲口的乾草、飼料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羌人作亂長久不能平息,徭役則不會停止。又擔心其他部落發生難以預料的變亂,趁機而起,為陛下增加憂患,這確實不是朝廷克敵制勝的上策。況且對羌人只宜於用智謀擊破,難以用武力去征剿。因此臣認為進攻多有不利。以上講每月需用糧食太多,不改變計策則不能持久。 計度臨羌東至浩亹①,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②,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萬餘枚③,皆在水次。願罷騎兵,留弛刑應募④,及淮陽、汝南步兵與吏士私從者,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百八斛,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以西道橋七十所⑤,令可至鮮水左右⑥。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⑦,倅馬什二就草⑧,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⑨,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惟陛下裁許。以上罷騎兵留步兵屯田,發郡騎為游兵以護田者。 【注釋】 ①臨羌:在今青海湟源東南。浩亹(ɡé mén):水名。源出祁連山東段,東南流經甘肅、青海邊境,後入湟水。 ②頃:漢時百畝為一頃。 ③枚:量詞,相當於只、個。 ④弛刑:解除枷鎖的刑徒。引申為從輕處罰的罪犯。 ⑤湟:即湟水,為黃河支流。(xiá):峽谷。 ⑥鮮水:青海的古名。 ⑦伉健:體格強健。 ⑧倅(cuì)馬:副馬,備用之馬。 ⑨金城:在今甘肅蘭州南。 【譯文】 據估算,從臨羌向東至浩亹,羌人舊有的私田及公田,百姓沒有開墾的荒地,約有二千多頃,其間驛站多數頹壞。臣從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樹木大小六萬餘株,存放在湟水岸邊。臣希望撤除騎兵,留下從輕處罰的犯人和應募的士兵,以及淮陽、汝南的步兵,加上吏士的私人隨從,合計一萬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谷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百零八斛,分別屯駐在要害之地。等開春後,冰河解凍,將木材順流運下,用來修繕鄉亭,疏浚河渠,在湟水大峽谷以西建造橋樑七十座,使到鮮水一帶的道路暢通。該種田了,每名士卒分給二十畝。到四月草木生長後,徵調郡屬騎兵及屬國胡人騎兵強健的各一千,各配備副馬二百匹,到草地放牧,又充當種地士兵的警衛。收穫的糧食,運入金城郡,以增加積蓄,節省大量費用。現在大司農運來的糧食,足夠一萬人食用一年。謹呈上屯田區劃及需用器具冊簿,請陛下裁決。以上講撤出騎兵留下步兵墾殖荒田,徵調郡屬騎兵為警衛以保護種田士兵。 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①,愁於寄託遠遁,骨肉離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②,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③。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④,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以上言屯田而羌可瓦解。 【注釋】 ①薦草:草。 ②般師:通「班師」。 ③期(jī)月:此處指一年。 ④輩:量詞,批。 【譯文】 臣聽說帝王的軍隊,靠謀劃周全取得勝利,所以看重謀略,輕視廝殺。百戰百勝,並不是最好的。所以先應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待可以戰勝敵人的機會。蠻夷外族的習俗,雖然與中原禮儀之邦不同,但是他們想要避害就利,愛護親人,畏懼死亡,與中原是一樣的。現在羌人失去了肥沃的土地、豐美的水草,怨恨遠走他鄉,骨肉離散,人人都懷有背叛之心,此時陛下班師罷兵,留下萬人屯田,順應天時,利用地利,等待機會戰勝敵虜,雖然眼下沒有伏罪,但可望在一年之內取得勝利。羌人已經瓦解,前後投降者有一萬零七百餘人,還有接受勸告,回去說服自己同伴不再作亂的有七十批,這正是瓦解羌人的好辦法。以上講開墾荒田可以瓦解羌人。 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①,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視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②,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幵、小幵,使生它變之憂,十也。治湟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③,惟明詔博詳公卿議臣採擇。 【注釋】 ①校:古時軍隊編制單位。 ②瘃(zhú)墮:因嚴寒長凍瘡以至斷指。指手足凍傷。瘃,凍瘡。 ③冊:通「策」。計謀。 【譯文】 臣謹呈上不出兵作戰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項好處。步兵九校約萬名留在當地屯田,既可作為軍備,又可屯田種糧,武威仁德並舉,這是第一項。屯田可挫傷羌人,使其無法回到肥沃富饒之地,部眾因貧困而分裂,以形成叛逃者逐漸增多的趨勢,這是第二項。當地居民可安心耕作,不誤農時,這是第三項。騎兵和戰馬一個月所需的費用,幾乎是屯田士兵一年的費用,撤銷騎兵可節省大量費用,這是第四項。到春天時,調集士兵,沿黃河和湟水將糧食運到臨羌,向羌人顯示威力,這是傳世禦敵之本,這是第五項。農閒時,運回砍伐的木材,修繕驛亭,將物資運入金城,這是第六項。現在出兵,要冒風險才能僥倖取勝,暫不出兵,則可使叛逆的羌人流竄於荒野風寒之地,飽受霜露、瘟疫、凍傷之苦,我軍可坐等勝利,這是第七項。沒有長途追擊造成傷亡的危害,這是第八項。對內不使朝廷的威嚴受到損害,對外不給羌人可乘之機,這是第九項。又沒有驚動黃河南岸大幵、小幵部落,使之滋生變故的憂患,這是第十項。修建湟道中的橋樑,使到鮮水的道路暢通,以控制西域,揚威千里,行軍渡河如同跨過枕席一樣容易安穩,這是第十一項。大的費用既已節省,便可以不徵發徭役,防止出現預料不到的變故,這是第十二項。留兵屯田可以得到這十二項好處,出兵進攻則失去這十二項好處。臣才識低下,年事已高,不知道長遠的謀略,只是盼望陛下與眾大臣詳議後採納。 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幵、莫須又頗暴略其羸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以上言先零破散,為期不遠。 【譯文】 臣聽說作戰以謀略為根本,所以多算勝於少算。先零羌人的精兵,如今剩下的不過七八千人,失去原來的土地,遠走他鄉,挨餓受凍。、幵、莫須等部又大肆搶奪他們病弱的人和牲畜財產,以致不斷有人叛逃回來,都聽說了陛下獎賞相互捕殺的詔令。臣認為他們潰敗的日子已為期不遠,最遠在明年春天,所以說可望在一年內結束戰事。以上講先零羌人的潰敗,為期不遠。 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①,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眾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萬人屯田,地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塹壘木樵②,校聯不絕,便兵弩,飭斗具。烽火幸通,勢及併力,以逸待勞,兵之利者也。臣愚以為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御之備。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留田,為必禽之具③,其土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它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又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終不敢復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策也。以上言屯兵防守之法可恃。 【注釋】 ①遼東:在今遼寧遼陽北。 ②塹(qiàn)壘:深壕高壘的防禦工事。木樵:用木頭構築的望樓。樵,通「譙」。譙樓,望樓。 ③禽:同「擒」。 【譯文】 臣看到北部邊界自敦煌至遼東,共一萬一千五百多里,要塞險途,守衛的官吏和士卒有幾千人,敵人多次以大軍攻擊,都未能取勝。現在留步兵萬人屯田,地勢平坦,利於登高遠望,部隊部署可以互相保護,挖深溝建譙樓,營壘相連,便於使用弓箭,整修戰鬥器具。烽火可作聯絡,四處互為支援,以逸待勞,這些都是有利於作戰的。臣認為屯田之舉,對內有減少費用之利,對外有加強防禦之備。騎兵雖然撤銷,羌人看見有萬人屯田,以為必是擒拿他們的措施,其土崩瓦解,前來歸順,應該不會很久了。從現在起到三月,羌人馬匹瘦弱,必定不敢將妻子兒女丟在其他部族,遠涉山河前來騷擾。又見屯田的有上萬精兵,也不敢將其家小送還家鄉。這正是臣的計謀,即推測他們必將就地瓦解,不戰自破的策略。以上講屯兵防守的方法可依恃。 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亶能令虜絕不為小寇①,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視蠻夷也。以上言虜為小寇不足患。 【注釋】 ①亶:通「但」。 【譯文】 至於羌人小股侵擾,不時殺戮百姓,原本就無法完全禁絕。臣聽說戰鬥沒有必勝的把握,就不能輕易與敵人交手;進攻沒有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輕易勞師動眾。果真發兵攻擊,即使不能消滅先零,但能禁絕羌人小規模的侵襲,則可以出兵。現在同樣不能禁絕小規模入侵,卻放棄坐而取勝的機會,採取危險的行動,前去最終得不到好處,還使自己內部空虛,自己疲憊、破敗,消減實力,而自我損耗,這不是示威蠻夷外族的正確方法。以上講羌人的小股侵擾不足為患。 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復發也。且匈奴不可不備,烏桓不可不憂。今久轉運煩費,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①,臣愚以為不便。校尉臨眾,幸得承威德,奉厚幣,拊循眾羌,諭以明詔,宜皆鄉風。雖其前辭嘗曰「得亡效五年」②,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以上言徭役不宜復發,轉運不宜多費。 【注釋】 ①澹(shàn):通「贍」。滿足,供給。 ②得亡:莫非,該不會。五年:指本始五年(前69)。 【譯文】 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時不可能再留下,而湟中又不能無人戍守。如果這樣,則徭役又將重新徵發。何況對匈奴不可不防備,對烏桓不能不保持警惕。長期運輸耗費大,傾盡我們應付突然事件的力量,來供給一邊,臣認為實在不妥。校尉前來,幸承陛下威德,攜帶大量金錢,以安撫諸羌部落,宣示陛下詔令,他們應該會依順教化的。即使之前他們說過「該不會像本始五年那樣不加分別攻擊我們吧」,還是應該沒有異心的,不值得因此而出兵。以上講徭役不宜再次興起,轉運不宜過多耗費。 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①,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精兵,討不義,久留天誅②,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孰計③。愚臣伏計孰甚,不敢避斧鉞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 【注釋】 ①慊(xián):嫌疑。 ②天誅:為天所誅伐。也指帝王的征伐。 ③數(shuò):屢次,多次。 【譯文】 臣自己思量,遵奉陛下詔令出塞,率領部隊遠襲羌人,用盡天子的精兵,將車馬、甲冑散落在山野,即使未立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而沒有後禍和譴責,但這是個人的好處,卻對陛下不忠,不是明主和國家之福。臣僥倖統領精兵,征討不義,長期拖延帝王的征伐,未能建功,罪該萬死。陛下寬大仁厚,不忍懲處,還令臣幾次上陳周密的謀略。臣自認為想得很周全,不敢迴避斧鉞的懲罰,冒死陳述。請陛下明察。 劉向 劉向簡介參見卷九。 條災異封事 【題解】 這是一篇勸諫皇帝誅邪去疑、任用賢人的奏章。文章闡述歷史上的自然現象與朝政得失的密切關係,得出「和氣致祥,乖氣致戾」的結論,認為祥、乖之氣直接關係國家安危。提出目前「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而所以如此,又是由於皇上狐疑,有心以賢人為朋黨,以致讒邪並進,朝政不明。最後勸諫皇帝誅殺小人,消除狐疑。古時臣下奏事,用袋封緘以防泄漏,稱封事。 全文處處徵引《詩經》《周易》《春秋》,雖不免繁贅之嫌,但語言懇切率直,忠貞之心通篇可見。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①,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②,天地失常,征表為國③。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甽畝④,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⑤,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⑥,然惟二恩未報⑦,忠臣之義,一抒愚意,退就農畝⑧,死無所恨⑨。以上表進言之誠。 【注釋】 ①骨肉:劉向為高祖弟楚元王四世孫。備:充任,充當。九卿:古代中央政府九個行政長官的通稱。漢代以太常、光祿勛、大鴻臚、大司農、衛尉、太僕、廷尉、宗正、少府為九卿。 ②災異:反常的自然現象。 ③征表:表象,體現。 ④甽(quǎn)畝:田間,田地。指民間。甽,同「畎」。田間水溝。 ⑤惓惓(quán):懇切貌。 ⑥越職:超越職權所限。 ⑦惟:考慮。 ⑧就:從事。 ⑨恨:遺憾。 【譯文】 臣先前幸得以骨肉之親而充任九卿職位,奉行法令不夠嚴謹,仍然蒙受恩寵。私下裡看到反常的自然現象紛呈迭起,天地失去固有秩序,國家情況如此。想要始終沉默不言,又想到忠臣即使身處田野,也不能忘記君王,是忠貞大義,況且又有骨肉親情,再加上舊恩沒有報答!想要竭盡愚臣坦誠之意,又害怕超越了職責範圍,然而考慮到二恩尚未報答以及忠臣應有的大義,暢抒愚臣的看法,即使退而從事農耕,到死也不會有什麼遺憾。以上表達進言的誠意。 臣聞舜命九官①,濟濟相讓②,和之至也。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③,而鳳凰來儀④,擊石拊石⑤,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⑥,開基西郊,雜遝眾賢⑦,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⑧。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⑨。」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歡於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⑩。」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11),又曰「貽我釐」(12)。釐,麥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以上言虞、周和氣致祥。 【注釋】 ①官:《尚書·舜典》載虞舜置九官,即伯禹作司空,棄為后稷,契為司徒,皋陶作士,垂為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夔為典樂,龍為納言。 ②濟濟:有威儀而整齊。 ③《簫韶》:傳說舜所作樂曲名。九成:猶九闕。樂曲終止叫「成」。 ④鳳凰來儀:鳳凰來舞,儀表非凡。指吉祥之兆。 ⑤擊:敲打。拊(fǔ):拍,擊。 ⑥周文:即周文王。 ⑦雜遝(tà):繁多紛雜的樣子。遝,同「沓」。 ⑧訟:訴訟案件。此事乃指虞、芮二國爭田,質於文王。及入境,見耕者讓畔,行者讓路,遂慚而罷。 ⑨「於(wū)穆清廟」四句:出自《詩經·周頌·清廟》。於穆,對美好的讚嘆。於,嘆詞。穆,壯美。清廟,祭祀文王的宗廟。多士,指眾多的賢士,也指百官。秉,執持,執守。 ⑩「有來雍雍」四句:出自《詩經·周頌·雍》。雍雍,和睦的樣子。肅肅,嚴肅恭敬的樣子。相,助祭。維,是。辟公,諸侯。穆穆,容止端莊肅穆的樣子。 (11)降福穰穰(rǎnɡ):出自《詩經·周頌·執競》。穰穰,眾多。 (12)貽我釐(móu):出自《詩經·周頌·思文》。釐,通「來」。,大麥。詩句今作「貽我來牟」。來牟,泛指麥子。 【譯文】 臣聽說舜任命九位賢士擔任九種官職,彼此恭敬相讓,和諧到了極處。眾位賢臣在朝中和諧共事,那麼萬物諸民在民間也會和諧相處。所以《簫韶》之曲連續演奏,鳳凰也隨聲翩翩起舞;拍擊石磬,百獸也受音樂感染而相隨起舞;四海之內沒有不和平安定的。等到了周文王,在西郊開奠基業,眾多賢才能人雜相聚集,沒有不敬肅和諧的,崇尚推讓的風氣,使紛爭計較的訴訟自然消滅。文王歿後,周公思念追慕他,歌詠文王的德行,《詩經》是這樣寫的:「美哉清靜宗廟中,助祭高貴又雍容。眾士祭祀排成行,文王美德記心中。」在這個時候,武王、周公相繼執政,朝臣在內和諧相安,萬國在外歡樂幸福,所以完全獲得諸邦的擁戴之心,用以奉祀先祖神靈。《詩經》中說:「來的時候很從容,來到廟堂肅又恭。助祭都是公和侯,主祭天子誠又敬。」講的就是四方都因為和諧前來歸順。諸侯在下和諧相安,上蒼就會有所感應示現,所以《周頌》說「上天降福豐穰穰」,又說「賜我釐」。釐,是麥類,最初從天而降。這都是人事和諧招致天象和諧,獲得上天幫助。以上講舜、周和諧之氣導致祥兆。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①。」眾小在位而從邪議②,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訾訾,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③。」君子獨處守正,不撓眾枉④,勉強以從王事⑤,則反見憎毒讒訴⑥,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嗷嗷⑦。」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⑧,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丑⑨。」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⑩。」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11)。」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12)。」霜降失節(13),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14)。」言民以是為非,甚眾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15)。 【注釋】 ①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出自《詩經·小雅·角弓》。 ②眾小:諸多奸邪。 ③「歙歙(xī)訾訾(zǐ)」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小旻》。今本《詩經》「歙歙」為「潝潝」。歙歙,當面互相附和,即朋比為奸。訾訾,背後互相詆毀。臧,善。具,全,都。 ④枉:邪曲,不正直。 ⑤勉強:盡力而為。 ⑥見:被,遭受。 ⑦「密勿從事」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密勿,即「黽(mǐn)勉」,勤勉努力。嗷嗷(áo),形容眾聲喧雜。 ⑧薄:指日月相掩食。 ⑨「朔日辛卯」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即十月初一,乃當純陽之時,日不當蝕,日既蝕之,則為陰盛陽衰、道德失常的表征。 ⑩「彼月而微」幾句:與下文「日月鞠凶」八句,俱出《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11)「日月鞠匈」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十月之交》。鞠,今《詩經》作「告(jū)」。「鞠」「告」古通用。日月告凶,即日蝕月蝕。四國,四方之國,指諸侯。 (12)「百川沸騰」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冢,山頂。卒,今《詩經》作「萃」,是「碎」的假借字。胡憯(cǎn),怎麼。憯,曾。 (13)失節:失去調和。指氣候失調。 (14)「正月繁霜」幾句:出自《詩經·小雅·正月》。正月,夏之四月,正陽之月。訛言,謠言。亦孔之將,猶言大得很。孔,甚,很。將,大。 (15)易位:顛倒位置。致:導致。 【譯文】 等到幽王、厲王之際,朝廷不和諧,人們彼此互相誹謗怨怒,詩人痛恨並且擔憂這種現象,說:「民眾心地如不善,就會相互積怨。」諸多小人居官在朝,追從邪議,朋比附和,違背君子,所以《詩經》說:「說好道壞論不休,讓人悲哀讓人愁。好的建議一提出,無人採納反阻攔。壞的主張提出來,一一採納不更改。」君子獨守節操,不順邪曲,勤懇從事於王政,卻反遭憎惡毒害讒言構陷,所以《詩經》這樣寫道:「竭盡全力為王事,不敢說我有功勞。沒有罪過沒有錯,眾口毀謗氣焰高。」當此之時,日蝕月蝕,沒有光芒,《詩經》道:「初一這天是辛卯,天上出現了日食,也是兇險的徵兆。」又說:「往日月蝕夜光微,今天日食天地黑。如今天下眾黎民,大難將臨令人悲。」又說:「日月向人發警告,運行不再循軌道。四方諸侯無善政,不用賢臣來立朝。」天象異變在上,大地震動在下,河水泉流沸騰,高山谷地易位,《詩經》說:「百千河川頓沸騰,崇山峻岭突塌崩。高高崖岸變深谷,深深山谷變山陵。哀痛現在的人,何曾不會受懲罰。」嚴霜下降失去節氣,不按時序,君子詩言:「正月地上滿是霜,讓我心中很憂傷。民間流傳著謠言,沸沸揚揚傳得廣。」說的就是百姓以是為非的情況,既多又厲害。這都是不和諧、賢人和不正派的人顛倒位置所導致的。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①,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②。而《春秋》為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③,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④。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⑤,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入三國⑥;五石隕墜,六退飛⑦,多麋⑧,有蜮、蜚、鵒來巢者⑨,皆一見;晝冥晦⑩,雨木冰(11),李、梅冬實(12),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13),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14),水、旱、飢、蝝、螽、螟(15),蜂午並起(16)。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17)。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18),伐其郊(19);鄭傷桓王(20);戎執其使(21);衛侯朔召不往(22),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23),三君更立(24),莫能正理。遂至陵夷(25),不能復興。以上衰周乖氣致戾。 【注釋】 ①魯隱:即魯隱公,春秋時魯國國君。在位十一年。 ②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左傳·隱公元年》:「十二月,祭伯來,非王命也。」 ③是後:此後。 ④卑微:地位衰落低下。 ⑤崩阤(zhì):塌毀。阤,崩塌。 ⑥長狄入三國:長狄,春秋狄族一支,侵魯、齊、衛三國。 ⑦五石隕墜,六(yì)退飛:《左傳·僖公十五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同年有「六退飛」之記。,水鳥名。 ⑧麋:麋鹿。 ⑨蜮、蜚:皆害蟲。蜮,多食稻苗之葉。蜚,體輕如蚊,惡臭,形橢圓,群集食稻花,令稻不生。鵒(qú yù):也作「鴝鵒」,即八哥。 ⑩冥晦:昏暗。 (11)木冰:也稱「木介」,雨雪沾於樹枝,凝結成冰,如披甲冑。 (12)冬實:冬季結果。 (13)菽:豆類總稱。定公元年十月,即夏曆八月,隕霜殺菽。 (14)相乘:接連不斷。 (15)蝝(yuán):蝗子。螽(zhōnɡ):蝗。螟(mínɡ):食苗心蟲。 (16)蜂午:紛然並起貌。 (17)勝:盡。 (18)貿戎:地名。今址不詳。 (19)郊:國都外百里以內的地區。 (20)鄭傷桓王:周桓王伐鄭,鄭伯御之,射王中肩。 (21)戎執其使:魯隱公七年(前716)冬,周王使凡伯來聘,戎伐凡伯於楚丘以歸。 (22)衛侯朔:即衛惠公,名朔,春秋時衛國國君。魯桓公十六年(前696),衛侯朔出奔齊。 (23)五大夫爭權:周景王崩,單穆公、劉文公、鞏簡公、甘平公、召莊公爭權。 (24)三君:五大夫相與爭奪,更立王子猛、子朝及敬王,是為三君。 (25)陵夷:衰落。 【譯文】 從此以後,天下大亂,篡位謀殺災殃禍亂一起出現,厲王出奔彘地,幽王被殺。到了平王末年,魯隱公剛剛即位,周大夫祭伯與朝廷背離不和,逃到魯國。而《春秋》諱言此事,不寫「來奔」,是傷慨禍殃自此開始。這以後尹氏世任卿相專橫恣肆,諸侯背叛不來朝拜,周朝王室衰落。二百四十二年中,日蝕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兩次,彗星出現三次,夜常星不出現,夜中星隕落如雨一次,火災十四次,長狄侵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隻水鳥倒飛,多麋鹿,有蜮、蜚為害,八哥來築巢等事各出現了一次;白晝昏暗無光,雨雪沾在樹枝,凝結成冰,李、梅冬季結果,七月降霜,草木仍然存活,八月霜殺豆類,冰雹暴落,雨雪雷霆,不按應有的秩序接連出現,水災、旱災,饑荒,蝝、螽、螟等蟲災,迭出同起。這種時候,禍亂就相應而生,弒君三十六起,亡國五十二個,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持其政權的,難以數計。周室禍難甚多:晉軍在貿戎擊敗王師,並征伐郊地;鄭國射傷桓王;狄戎執獲使臣;衛侯朔召而不往,齊抗逆王命幫助朔;五大夫爭權奪勢,三位君主更替被立,無從修正疏理。於是就直至衰敗頹落的地步,不能再次振作興盛。以上講周朝衰落,不和之氣招致禍患。 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①,古今之通義也。 【注釋】 ①經:常道。 【譯文】 由此可見,和諧之氣導致祥兆,背離之氣導致異象。祥兆多的,國家太平,異象多的,國家危險,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相貫通的大義。 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殽,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①。朝臣舛午②,膠戾乖剌③,更相讒訴,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謬,毀譽渾亂。所以營惑耳目④,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⑤,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⑥,治之表也⑦;正臣陷者,亂之機也⑧。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⑨,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鱗集於朝⑩,羽翼陰附者眾,輻湊於前(11),毀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12)。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13)。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14),況甚於《春秋》乎?以上言時多邪黨,災異稠疊。 【注釋】 ①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漢制,中壘校尉主北軍,壘門內尉一人,主上書者獄,上章於公車,有不如法者,以付北軍尉,北軍尉以法治之。此謂訟獄遍滿。 ②舛(chuǎn)午:亦作「舛忤」。牴觸,違背。 ③膠戾:乖戾。乖剌:乖忤,不和諧。 ④營惑:迷惑,惑亂。 ⑤分曹:猶成隊成批。 ⑥進:晉用。 ⑦表:表現。 ⑧機:徵兆,先兆。 ⑨未知孰任:不知治亂哪一個將占上風。 ⑩鱗集:如魚群匯聚。 (11)輻湊:也作「輻輳(còu)」。車輻集中於軸心,喻人或物聚集一處。 (12)用:採用,採納。終:結束。 (13)卻行:倒退而行。及:追上,趕上。 (14)解紛:排解紛亂。 【譯文】 現在陛下開啟三代大業,招收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之得以一起進用。現在混淆賢與不肖,不辨黑白;邪惡與正直雜糅相處,忠貞與讒佞一起納進;獄訟之事遍滿。朝臣各相違背,乖戾忤逆,彼此讒言相害,迭互是非相論。傳授增加,文書紛亂,前後錯謬百出,毀譽渾濁混亂。這些惑亂耳目,迷亂心志的事,難以盡記。而成群結夥的朋黨之徒,拉幫結派,一意陷害正直大臣。正直大臣得到進用,是治世的表現;正直大臣地位沉落,是亂世的徵兆。此治亂關鍵之處,不知哪個將占上風,而災異數次顯現,這是臣寒心之處呀。倚權仗勢的人,他們的子弟群聚朝中,附從為其羽翼的黨徒很多,聚集在面前,毀譽就一定會被採納,最終的背離不順產生咎難。所以日月無光,雪霜在夏季墜落,海水翻湧而出,山陵川谷易處,諸星失去軌道常行,這都是怨氣導致的。沿著周室衰亡的道路,順著詩人所譏刺的行徑,卻想要成就太平之世,達到《雅》《頌》所讚嘆的那樣,就像倒退而行卻希望趕上前代聖人。初元以來六年了,察看《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沒有像今天這樣多的。有了《春秋》一般的異象,沒有孔子拯救,猶且不能解決困難,何況情況要比《春秋》厲害得多呢?以上講當時邪曲朋黨較多,災異稠密重疊。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①,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②,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為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為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雲「雨雪麃麃,見聿消」③,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④。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⑤,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⑥,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 【注釋】 ①譖(zèn):誣陷。 ②不斷:不果斷決絕。 ③雨雪麃麃(biāo),見(xiàn)聿消:出自《詩經·小雅·角弓》。雨雪,下雪。麃麃,盛多的樣子。見,太陽出現。消,融化。 ④榮華:榮耀,顯貴。 ⑤季、孟:指魯國公族季氏和孟氏。時攝掌國政。 ⑥叔孫:即叔孫通,曾為秦博士。後歸劉邦,主持採納古禮,結合秦制,定朝儀。 【譯文】 推究之所以這樣的原因,在於讒邪並進。讒邪所以並進,是由於皇上疑心較重。已經任用賢人施行善政了,一旦有人誣陷,就貶退賢人,不再施行善政。懷有狐疑之心,就招來誹謗之口;秉持猶豫之意,就會啟開眾邪之門。讒邪進用必定是眾賢貶退,眾邪勢盛必定是直臣消亡。所以《周易》有《否》《泰》二卦。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那麼國政日漸混亂,所以是「否」。「否」即閉塞不通。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那麼國政日漸治理,所以是「泰」。「泰」即通達治理。《詩經》又說「大雪紛紛滿天飄,陽光一照即消融」,和《周易》的道理一樣。過去鯀、共工、兜等和舜、禹雜處堯的朝廷之上,周公和管叔、蔡叔共居周室官位。這時候,讒言不斷,流言誹謗,那裡說得完!帝堯、成王能夠以舜、禹、周公為賢,而排擠共工、管、蔡之輩,所以天下大治,至今依然榮耀尊顯。孔子和季氏、孟氏都在魯國做官,李斯和叔孫都在秦朝為宦,定公、始皇以季氏、孟氏、李斯為賢,而排擠孔子、叔孫,所以天下大亂,至今蒙受恥辱。 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①,言守善篤也②。《易》曰「渙汗其大號」③,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④。」今二府奏佞不當在位⑤,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故《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群小」⑥,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⑦。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⑧;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匯。征,吉」⑩。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眾賢至,類相致也。以上言疑賢人為朋黨,故讒邪得進。 【注釋】 ①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出自《詩經·邶風·柏舟》。 ②守善:堅守善道。 ③渙汗其大號:出自《周易·渙卦》九五爻辭。號,號令。 ④見不善如探湯:出自《論語·季氏》。探湯,試探沸水,形容戒懼之意。 ⑤二府:指丞相、御史大夫。:同「諂」。奉承,獻媚。 ⑥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出自《詩經·邶風·柏舟》。悄悄,憂傷的樣子。 ⑦比周:結黨營私。 ⑧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出自《周易·乾卦》象傳。聚,原文為「造」。 ⑨拔茅茹,以其匯。征,吉:出自《周易·泰卦》初九爻辭。茹,茅根,謂同類事物相牽引。 【譯文】 所以治亂、榮辱的發端,在於所信任的人。信任了賢士,關鍵在於堅信不疑。《詩經》中說「我的心不是石頭,不可隨意轉移」,說的是堅守善道篤定不變。《周易》說「散出汗水,發布號令」,說的是號令有如出汗,汗水是出來就無法返回的東西。現在發出善美的命令,不多久就收回,這是讓汗水返回;任用賢人不過一個月就貶退,這是翻轉石頭。《論語》說:「見到不好的人或事,就像把手伸進開水裡面一樣難受。」現在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上奏奸佞讒諂之徒不該居官在朝,經歷數年卻仍不遣去,所以是發布命令有如讓汗水返回,任用賢人有如翻轉石頭,去除佞人有如拔取大山。這樣希望陰陽調和,豈不是很難嗎?所以成群小人窺見其中可乘之機,雕飾文辭,巧言詆毀,製造流言,在民間喧譁一片。所以《詩經》說「憂愁的心情難以消除,惱恨一群小人」,小人成群,確實讓人發怒。過去孔子和顏淵、子貢彼此相互稱揚夸譽,不算是結朋黨;禹、后稷與皋陶遞接推舉薦引,不算是互相勾結。為什麼呢?忠心治理國家,沒有私心雜念。所以賢人居處上位,就引薦他的同類聚集朝堂,《周易》說「巨龍飛騰於天,正是大人聚集同類之時」;在下位,就考慮和他的同類一起被用,《周易》說「拔出茅草,匯聚同類,有利於出征」。居處高位就吸引同類,職位卑微就推舉同類,所以商湯任用伊尹後,遠離不仁者,而眾賢到來,是同類相吸的道理。以上講懷疑賢人為朋黨,所以讒佞奸邪者得以被任用。 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①,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②,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③,而孔子有兩觀之誅④,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⑤,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⑥,考祥應之福⑦,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⑧,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⑨,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⑩,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注釋】 ①交戟:執戟相交。引申為有士兵守衛之地,宮廷。 ②忽然用之:忽略小人之惡逆而使用他們。 ③四放之罰:謂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 ④兩觀之誅:孔子誅少正卯於兩觀之下。 ⑤歷:選擇。 ⑥原:推究。 ⑦考:詳察。 ⑧揆:測度。 ⑨險詖(bì):陰險邪辟。 ⑩炳然:明白。 【譯文】 現在佞邪和賢臣同在朝堂之上,小人們結黨同謀,違善循惡,相互附和詆毀,屢屢提出危險的議論,想要讓主上俯從他們的意思,忽略這些而任用他們,這就是天地提前警戒,災異重複發生的原因了。從古以來聖明者,沒有不誅奸逆而天下大治的。所以舜有四次逐殺惡徒的懲罰,孔子有兩觀誅殺奸雄的事情,如此之後,聖人的教化才可以得到施行。現在憑陛下的明智,確實深刻思慮天地異變之意,推究考核兩觀誅奸之事,閱覽《否》《泰》之卦,研讀「雨雪」之詩,選擇周、唐興盛的經驗來作為法則,尋究秦、魯衰亡的教訓來作為警戒,詳考吉祥示應的福報,反省災象異兆的禍端,以此測度當今變化,放逐遠離邪逆之輩,破壞拆散邪諂不正者的聚集,杜絕關閉群邪的方便之門,廣開眾多君子的仕進之路,斬斷狐疑,離別猶豫,使是非明白昭著,那麼百類異兆自然消滅,而多種祥瑞就會一起來到,這是太平盛世的基礎,會成就萬世的福祉。 臣幸得托肺附①,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效今事一二②,條其所以③,不宜宣洩④。臣謹重封昧死上⑤。以上請誅邪佞、去狐疑。 【注釋】 ①肺附:應為「肺腑」,疑底本有誤。 ②推:舉。效:驗證。 ③條:條陳,條奏。 ④宣洩:泄露秘密。 ⑤重封:增益。封,封緘,裹扎。昧死:冒死,不避死罪。 【譯文】 臣承幸得到皇上肝膽相照,確實看見陰陽不調和,不敢不向皇上稟報所聽說的。私下列舉《春秋》災異之事,來驗證如今的一二種現象,條奏災異出現的原因,不適合顯揚泄露。臣鄭重密封冒死諫上。以上請求懲治奸邪讒佞,斬斷猜疑猶豫。 論甘延壽等疏 【題解】 甘延壽(?—25),字君況,北地郁郅(今甘肅慶城)人。宣帝時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元帝初,郅支單于因怨漢朝厚待呼韓邪單于而叛漢,侵擾漢之西陲。建昭三年(前36),甘延壽與陳湯出西域,矯稱帝命發兵擊殺郅支單于,除此禍患。其時中書令、丞相等欲以延壽諸人矯制問罪。劉向為此上疏論之。本篇運用比較手法,首舉周大夫方叔、吉甫之功,次舉齊桓公、李廣利之功,而後指出甘延壽、陳湯剿滅郅支單于之功,都要大於他們,得出無以過掩功的結論。全文中心突出,結構謹嚴,首尾照應,實可謂無懈可擊。 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①,事暴揚外國②,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③。陛下赫然欲誅之④,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⑤,倚神靈,總百蠻之君⑥,城郭之兵⑦,出百死,入絕域⑧,遂蹈康居⑨,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⑩,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11),掃谷吉之恥(12),立昭明之功(13),萬夷懾伏(14),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15),稽首來賓(16),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勛莫大焉。以上表延壽、湯之功。 【注釋】 ①郅(zhì)支:匈奴呼韓邪單于之兄,名呼屠吾斯。數:計算。 ②暴:顯露。 ③閔:哀傷,憐念。 ④赫然:盛怒的樣子。 ⑤西域:指玉門關以西,巴爾喀什湖以東及以南廣大地區。校尉:武職名。其地位略次於將軍。指:意旨,意向。 ⑥總:統領,掌管。百蠻:泛指南方少數民族。 ⑦(lǎn):總持。 ⑧絕域:指極遠之地。 ⑨康居:古西域國名。東臨烏孫、大宛,南接大月氏、安息,西交奄蔡。時郅支依康居之地修城為亂。 ⑩搴(qiān):拔舉。歙侯:漢人降匈奴者。 (11)崑山:即崑崙山。 (12)谷吉:漢使。初元五年(前44),隨送郅支子歸,竟為所害。 (13)昭明:顯明昭著。 (14)懾伏:亦作「懾服」,畏懼威勢而屈服。 (15)鄉風:歸化。馳義:即慕義而至。 (16)賓:服從,歸順。 【譯文】 郅支單于囚禁殺害漢使及官員按百計數,此事張揚國外,損毀了我國的威望尊嚴,大臣們都深感傷懷。陛下也勃然震怒想要誅伐郅支,心中一直不曾忘記。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秉承聖意,倚仗神助,統領百蠻君主,總持城郭眾兵,出生入死,前赴極遠的康居之地,攻殺五重城池,拔棄歙侯軍旗,斬獲郅支單于頭顱,懸漢幟於萬里之外,揚國威於崑崙山之西,掃除了谷吉被殺的恥辱,建立了昭著顯明的功績,諸多異族畏懼屈服,沒有不膽戰心驚的。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被誅滅,既歡喜又恐懼,慕義歸化,低頭歸順,願意守居北藩,世代稱臣。他們建立了千載功績,構建出萬世太平,群臣的功勳沒有比他們大的了。以上顯揚甘延壽、陳湯的功績。 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①,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電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②。」《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③。」言美誅首惡之人④,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⑤。《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 ⑥,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⑦。」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⑧!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⑨,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⑩。以上大於方叔、吉甫。 【注釋】 ①方叔:周宣王卿士,受命北伐獫狁,南征荊楚,有功於周。吉甫:即尹吉甫,宣王重臣。獫狁(xiǎn yǔn):也作「狁」。我國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名,秦漢時稱匈奴。 ②「嘽嘽(tān)焞焞(tuī)」幾句:出自《詩經·小雅·采芑》。嘽嘽,眾盛貌。焞焞,盛大貌。電,原文作「霆」。顯,顯赫,高貴。允,誠信。 ③有嘉折首,獲匪其醜:出自《周易·離卦》上九爻辭。 ④言美:稱道。 ⑤疵:挑剔。 ⑥《司馬法》:古兵書。書中所言規則,多與《周禮》相出入。 ⑦「吉甫宴喜」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六月》。祉,福。鎬,北方地名,非鎬京之鎬。 ⑧至:極。 ⑨捐命:捨命。捐,捨棄。 ⑩勸:勉勵。厲:同「勵」。勸勉。 【譯文】 從前周朝大夫方叔、尹吉甫為宣王誅伐獫狁,因而百蠻隨順,《詩經》上說:「兵車行進聲勢盛大,如同霹靂雷鳴,方叔賞罰誠信嚴明,已經征服獫狁,蠻荊聞風心驚。」《周易》說:「折斷敵人的首級,建立了豐功偉績,又俘獲與我方敵對的人。」稱道殺了帶頭為亂的人,其他各個不順從的人就都會來歸順。現在甘延壽、陳湯所誅伐震懾的,即使《周易》中所說的「折首」、《詩經》中所說的「雷霆」也比不上。評論大功勞,就不述記他的小過錯;推舉大才德,就不挑剔他的小毛病。《司馬法》說「軍賞不逾月」,想要人們儘快獲得立功的利益。這是以武功為當務之急,重視任用人才。尹吉甫歸來,周朝重賜他,《詩經》記述此事道:「宴請吉甫喜洋洋,得到天子多重賞,從鎬地回到家鄉,出征的日子很長。」千里之外的鎬地,尚且以為遙遠,何況甘延壽等人赴萬里之外,辛苦到了極點!甘延壽、陳湯非但沒有獲得福祿報償,反而委屈戰功,長期受挫於刀筆吏,這不是用來勉勵功臣、勸勉將士的辦法。以上講甘延壽、陳湯的功績大於方叔、尹吉甫的功績。 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①,後有滅項之罪②,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③,縻億萬之費④,經四年之勞,而廑獲駿馬三十匹⑤,雖斬宛王母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⑥,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⑦。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以上優於齊桓、貳師。 【注釋】 ①尊周之功:即齊桓公伐楚責包茅不入貢周室事。 ②項:古國名。僖公十七年(前643)為齊所滅,其地在今河南項城東北。 ③貳師將軍:貳師,漢時大宛地名。大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獻。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命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攻貳師城,取善馬,故以為號。 ④縻(mí):通「靡」。耗費。 ⑤廑:同「僅」。 ⑥孝武:即漢武帝劉徹,諡號孝武皇帝。 ⑦二千石:漢制,郡守俸祿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稱郡守為「二千石」。 【譯文】 從前齊桓公起初有尊周伐逆的功勞,後來有滅亡項國的罪過,君子因為他功勞蓋過失誤,所以替他掩飾滅亡項國之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損失五萬軍隊,耗費億萬開支,歷經四年辛苦,卻只獲得駿馬三十匹,即便說斬取了宛王母鼓的首級,也還是不足以抵消他的浪費。他個人罪惡很多,孝武皇帝認為他萬里征伐有功,不追記他的過失,於是封拜了兩侯、三卿、二千石等一百多人。現在康居國比大宛強大,郅支的稱號比宛王顯赫,殺害使者的罪惡比留藏良馬重大,可甘延壽、陳湯沒有勞煩漢軍將士,沒有耗費絲毫糧草,比起貳師將軍李廣利,功德有百倍之多。以上講甘延壽、陳湯的功勞勝過齊桓公、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功勞。 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①,鄭吉迎自來之日逐②,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③,則高於安遠、長羅④。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⑤,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注釋】 ①常惠:太原(今山西太原)人。西漢宣帝時護烏孫兵,大破匈奴。烏孫:古代西域國名。在今新疆伊犁河谷。 ②鄭吉:會稽(今浙江杭州)人。西漢時匈奴日逐王降漢,鄭吉發兵迎之。 ③近事:近日之事。 ④安遠:安遠侯鄭吉。長羅:長羅侯常惠。 ⑤解縣:即釋放。陳湯貪所掠獲,入塞多不法,司馬校尉收系按驗之。通籍:漢朝制度,將記有姓名、年齡、身份等的竹片掛在宮門外,經核對,符合的才能進入宮殿內。 【譯文】 而且常惠隨軍想要出擊匈奴的烏孫,鄭吉迎接自願前來歸降的日逐王,尚都割賜土地獲受爵位。所以說像甘延壽、陳湯論威武勤勞,要大過方叔、尹吉甫;數功蓋過,要優於齊桓公、貳師將軍;過去不久的功勞,又高於安遠侯、長羅侯。但是他們的大功沒有昭顯,而小過卻被屢屢陳述,臣私下裡深感痛心。應當限時釋放暢行,赦免罪過不予懲辦,尊寵授爵,用以勸勉有功之臣。 論起昌陵疏 【題解】 漢成帝修建昌陵,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劉向深為憂慮,遂上此疏。他從維護漢朝統治的立場出發,歷述先賢薄葬的美行及秦代君王厚葬的可悲結果。全文辭意懇切,說理充分,憂國之心躍然紙上。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①。」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②,窮極事情③,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④,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祼將於京」⑤,喟然嘆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於子孫,是以富貴無常⑥;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⑦?民萌何以勸勉⑧?」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⑨。雖有堯、舜之聖⑩,不能化丹朱之子(11);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12)。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13),將都雒陽,感悟劉敬之言(14),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15)。世之長短(16),以德為效(17),故常戰慄(18),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19),北臨廁(20),意悽愴悲懷(21),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22),用紵絮斫陳漆其間(23),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24):「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25);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26),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以上言國家有廢興,引出文帝薄葬之賢。 【注釋】 ①「安不忘危」幾句:出自《周易·繫辭》。 ②博觀:廣觀。終始:首尾經過。 ③窮:尋根究源。事情:事物的真相,實情。 ④三統:古代曆法名。古代王者易姓改正朔。如夏正建寅為人統,商正建丑為地統(以十二月為正月),周正建子為天統(以十一月為正月)。 ⑤殷士膚敏,祼(ɡuàn)將於京: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殷士,殷的臣屬。有人考證,此人是微子。膚敏,孔穎達疏引王肅說:「殷士有美德,言其見時之疾,知早來服周也。」祼將,謂助王行祼祭之禮,即酌用鬱金草和黍釀的酒,灌地以獻神的祭祀儀式。 ⑥無常:變化不定。 ⑦戒慎:警惕謹慎。 ⑧民萌:民眾。萌,通「氓」。 ⑨微子:商紂王庶兄,名啟。因數諫紂不聽,去國。周滅商,稱臣於周。周公旦以微子統率殷族,封於宋,為宋國的始祖。 ⑩聖:聖明。 (11)丹朱:帝堯之子。堯因丹朱不肖,禪位於舜。 (12)訓:教誨。末孫:末代子孫。 (13)高皇帝:漢高祖劉邦。 (14)劉敬:西漢齊人。本姓婁,劉邦定天下,因獻西都關中之策有功,賜姓劉。 (15)因:依靠,憑藉。 (16)長短:指是非得失。 (17)效:徵驗,標準。 (18)戰慄:因恐懼、寒冷或激動而顫抖。 (19)霸陵: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20)廁:居高臨垂邊曰廁。 (21)悽愴(chuànɡ):悽然憂傷。 (22)槨(ɡuǒ):古代棺木有兩重,外曰槨,內曰棺。 (23)紵絮:苧麻絮。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24)張釋之:字季,南陽堵陽(今河南方城)人。以貲為騎郎,後為公車令,受漢文帝重用,又為廷尉,終於淮南相。 (25)錮:鑄塞,謂鑄銅鐵以塞空隙。南山:終南山,在今陝西西安南。 (26)終極:意謂死。 【譯文】 臣記得《周易》說:「安定時切勿忘記可能發生的危險,存在時不要忘記滅亡的可能性,這樣自身才能安穩,而國家才可以保全。」所以聖賢的君主都能博古通今,窮原究委,明辨是非。稱王的人一定都通曉三統曆法,明了天命所授的人很多,不僅只有一家一姓。孔子評論《詩經》,說到「殷臣努力從事,來助祭周廷」時,喟然嘆道:「天命真是廣大無邊啊!美德不可以不傳授給子孫後代,因此富貴並不恆久;不這樣的話,天子諸侯們怎能謹慎小心?老百姓又怎能加以勸告勉勵呢?」微子臣服周朝令人悲傷,而殷商的滅亡更令人痛惜不已。即使堯、舜聖明,卻不能教化丹朱;即使禹、湯有德行,卻不能教誨桀、紂等末代子孫。從古到今,沒有永不滅亡的國家。從前高皇帝滅掉秦國,本打算在雒陽建都城,後來聽了劉敬的意見,自認為德行比不上周,卻比秦要賢明,於是把都城遷至關中,因循周朝的道德,倚仗秦國的險阻地形。世間的是非得失,皆以道德作為徵驗,所以常戰戰兢兢不敢迴避滅亡的可能性。孔子所說的「富貴無常」,指的就是這個道理。當年孝文皇帝站在霸陵山上,北面居高臨垂邊,心中悽然憂傷,回頭對群臣說:「哎!如果用北山的山石做外棺,把紵麻絮砍削後放在中間,再塗上油漆,難道還可以移動得了嗎?」張釋之上言說:「如果棺中有別人想要的東西,即使鑄塞南山,還是有縫隙可鑽的;如果棺中沒有別人想要的東西,即使沒有石制的外棺,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死去的人不再有生死之憂,而國家卻有哀敗興盛之慮,所以張釋之的意見是為國家的長治久安考慮的啊。孝文皇帝醒悟過來,於是決定薄葬,不起山墳。以上講國家有衰廢興盛,引出文帝薄葬的賢德。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①。」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②,堯葬濟陰③,丘壟皆小④,葬具甚微⑤;舜葬蒼梧⑥,二妃不從⑦;禹葬會稽⑧,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⑨;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⑩;樗里子葬於武庫(11);皆無丘壟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12),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13),稱古墓而不墳(14),曰:「某,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15),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16),穿不及泉(17),斂以時服(18),封墳掩坎(19),其高可隱,而號曰(20):「骨肉歸復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21)。」夫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22),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23)。宋桓司馬為石槨(24),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25),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以上雜引聖哲薄葬之事。 【注釋】 ①「古之葬者」幾句:出自《周易·繫辭》。衣之以薪,言以薪蓋之。臧,通「葬」。埋葬。封,積土為墳。樹,植樹作標記。 ②橋山:在陝西黃陵西北。有沮水穿山而過,山呈橋形,因以為名。也稱子午山。 ③濟陰:漢郡名。治所在今山東定陶。 ④丘壟:墳墓。 ⑤葬具:埋葬所用的器具。 ⑥蒼梧:山名。在今湖南寧遠。相傳舜葬於蒼梧之野。 ⑦二妃:指舜的妻子娥皇和女英,二人皆為堯之女。 ⑧會稽:山名。在浙江紹興東南,相傳禹大會諸侯於此,故名。 ⑨畢:在今陝西咸陽。 ⑩雍:在今陝西鳳翔。 (11)樗(chū)里子:名疾,戰國秦惠王之弟。其里有大樗樹(臭椿),故號樗里子。能言善辯,滑稽多智,秦人號曰「智囊」。秦惠王時屢有戰功,秦武王時為右丞相。 (12)奉安:舊稱安葬皇帝或父親。 (13)防:今山東費縣附近。 (14)古墓而不墳:古時封土隆起的叫墳,平的叫墓。 (15)延陵:春秋吳季札封邑,其地在今江蘇武進。季子:春秋時吳王壽夢之季子,壽夢欲傳以位,辭不受。封於延陵,故稱延陵季子。屢次聘問中原諸侯各國,當時以賢明博學著稱。 (16)嬴、博:齊二邑名。嬴在今山東萊蕪西北,博在今山東泰安東南。 (17)穿:穿孔,鑿通,引申為挖掘。泉:泉下,指人死後埋葬的地方。 (18)斂:殮葬。為死者易衣曰小殮,入棺曰大殮,又棺埋入墓穴亦謂殮。時服:當時的服飾。 (19)坎:墓穴。 (20)號(háo):哭。 (21)魂氣:古人認為能離開身體而存在的靈魂、精氣。 (22)弟弟:也作「悌弟」。悌,敬愛兄長之意。 (23)體:泛指言行舉措應遵守的法式、規矩、體範。 (24)宋桓司馬:即桓魋(tuí),春秋時宋國人,任宋國司馬。 (25)呂不韋:戰國末人,秦相,曾召集賓客編撰《呂氏春秋》。 【譯文】 《周易》說:「古代埋葬死者,用木材覆蓋,埋葬在荒野之中,既不積土為墳也不植樹作標記。後代的帝王,改為使用棺槨。」棺槨的使用是從黃帝開始的。黃帝葬在橋山,堯葬在濟陰,他們的墳墓都很小,埋葬所用的器具也很小;舜葬在蒼梧,娥皇、女英二妃並不與他葬在一起;禹葬在會稽,並不改變樹木百物的次序;殷湯不知葬於何處;周文王、周武王及周公旦都葬在畢;秦穆公葬在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里子葬在武庫;他們都沒有墳墓。這是聖帝、明王、賢君、智士們眼光長遠,考慮周到,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所作的謀劃啊。他們的賢臣和孝子也秉承他們的意願,為他們舉行儉樸的葬禮,這樣恭敬安置君王、父親,確實是極盡忠孝之道了。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他為兄長舉行的葬禮很是儉約。孔子把母親安葬在防,說是古墓都不壘高墳,他說:「我是個漂流四方的人,不能不有個標誌。」他為母親修的四尺高的墳,因為遇上大雨而崩塌。他的弟子們將它修葺好,並告訴了他,孔子流著淚說:「我聽說,古人是不修整墳墓的。」這是不贊成弟子們的做法。延陵季子從齊國回家途中,他的兒子死去了,他將兒子埋葬在嬴、博二邑之間,墳墓挖得不深,用日常穿的服飾把屍首裝殮好,封蓋墳墓,並不隆高,季子哭著說:「骨肉回歸土地,這是天命所定,靈魂卻無所不在。」嬴、博距離吳國有一千多里地,季子卻不把兒子的遺體運回家鄉去安葬。孔子去觀看了,說:「延陵季子的所作所為真是合於禮法了。」所以孝子仲尼,慈父延陵季子,忠臣舜、禹,悌弟周公旦,他們安葬自己的君王、父母及兄弟兒子的儀式都非常簡單。他們並不是因為馬虎草率而把葬禮辦得如此儉約,實在是為了合乎體範啊。宋司馬桓魋為自己做了一個石棺,孔子說:「不如快快腐朽。」秦國宰相呂不韋集中了一批有謀略的賢士編撰了《呂氏春秋》,其中也講到薄葬的意義。這些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啊。以上雜引前聖先哲薄葬之事。 逮至吳王闔閭①,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②,皆大作丘隴,多其瘞臧③,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④,下錮三泉⑤,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⑥。石槨為游館⑦,人膏為燈燭⑧,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⑨。珍寶之臧⑩,機械之變(11),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12)。又多殺宮人、生薶工匠(13),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14),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15)。項籍燔其宮室營宇(16),往者咸見發掘(17)。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18),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19),豈不哀哉?以上言厚葬之非,歸罪始皇。 【注釋】 ①吳王闔(hé)閭:吳公子光,春秋時吳國國君。光使專諸刺殺吳王僚而自立。用楚亡臣伍子胥,屢敗楚兵,九年(前506),吳兵入楚都郢。後與越王勾踐戰,兵敗重傷而死。 ②惠文:秦惠王,秦孝公之子。武:秦武王,秦惠王之子。昭:秦昭襄王,秦武王異母弟。嚴襄:即秦莊襄王,秦昭襄王之孫,秦孝文王之子。漢避明帝劉莊諱,改莊為嚴。此處疑「五」作「四」,分別為秦惠王、武王、昭襄王及莊襄王。 ③瘞(yì)臧:殉葬的金玉器物。 ④驪山:山名。在今陝西臨潼東南。阿:山曲,即山勢彎曲隱蔽處。 ⑤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處。 ⑥周回:周圍。 ⑦游館:供遊樂的宮館,即離宮、別館。 ⑧人膏:人魚的脂膏。 ⑨鳧(fú)雁:野鴨與大雁。鳧,野鴨。 ⑩臧:同「藏」。潛匿,隱藏。 (11)機械:利用力學原理構成的裝置。 (12)原:再。 (13)薶(mái):同「埋」。埋葬。 (14)作:工程。 (15)周章:陳勝的將領。 (16)項籍:即項羽。燔(fán):焚燒。 (17)往者:死去的人。 (18)鑿:隧道。 (19)離:通「罹(lí)」。遭遇。牧豎:牧童。 【譯文】 到了吳王闔閭,違背禮法進行厚葬,十多年後,越國人把他的墳墓給掘開了。到了秦惠王、秦武王、昭襄王及莊襄王,都大造墳塋,殉葬的金玉器物數不勝數,結果都被挖掘開來,屍骨暴露,真是可悲。秦始皇葬在驪山山曲,墓延伸至地下深處,地上則用山石堆起高墳,高度達五十多丈,周圍占地五里多。把石制的外棺作為遊樂的宮館,用人魚的脂膏來點燃燈燭,用水銀做成大江海洋,用黃金鑄成野鴨與大雁。隱藏的珍寶之繁多,機械之變化多樣,棺槨之華麗,宮館之盛大,沒有可以與之相媲美的了。並且殺死的宮女、活埋的工匠數以萬計。天下百姓不堪役使,起來造反,驪山的工程尚未完成,周章的百萬大軍已到了驪山腳下。項羽焚燒了秦國的宮殿、軍營、房舍,先王的墳墓都被挖掘開來。後來一個牧童丟了羊,羊跑進了始皇墓冢的穴道,牧童於是舉著火把走進墓中找羊,結果失了火,把棺槨及殉葬物品都燒掉了。從古到今的葬禮沒有比秦始皇的更為隆重的了,但幾年之間,外面受到項羽的毀壞,裡面又遭到牧童所造成的災禍,這難道不可悲嗎?以上講厚葬的錯誤,歸罪於秦始皇。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①,知愈深者葬愈微②,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隴彌高,宮廟甚麗③,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為儉宮室,小寢廟④。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⑤,上章道宮室之如制⑥,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⑦,多築台囿,後嗣再絕⑧,《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注釋】 ①彌:益,更加。 ②知:同「智」。 ③宮廟:宮殿,宗廟。 ④寢廟:臥室,廟堂。 ⑤《斯干》:《詩經·小雅》中的篇名。 ⑥如制:按禮制辦事。 ⑦魯嚴公:即魯莊公,漢避明帝劉莊諱,改莊為嚴。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 ⑧後嗣再絕:莊公之子般及閔公均被弒。 【譯文】 因此德行越是忠厚的人,其葬禮越儉樸;智慧越是深厚的人,其葬禮越簡略;而沒有德行、智慧低下的人,其葬禮卻越隆重。墳冢越是高大,宮殿廟堂越是華麗,被挖掘得就越快。由此看來,聰明和愚昧所造成的不同效果,薄葬、厚葬所帶來的或吉或凶,是顯而易見的。當年周王朝的德政已經衰敗,奢侈之風興起,到了宣王即位,因其德才兼備,才使周王朝得以中興,他扭轉奢侈的風氣,節約宮殿的花費,縮小臥室、廟堂的規模。詩人們讚美他的行為,《斯干》一詩中寫的就是這件事,上章說的是宮殿的儉素,下章則說其子孫的眾多。到了魯莊公,宗廟裡雕樑畫棟,又蓋起許多樓台園囿,其子孫都被殺戮殆盡,《春秋》對此進行了諷刺。周宣王那樣做而使國家得以昌盛,魯國、秦國這樣做卻子孫斷絕,這就是奢侈與節儉所帶來的得與失。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①,始營初陵②,其制約小③,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為高④,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⑤,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⑥,因之以饑饉⑦,物故流離以十萬數⑧,臣甚愍焉⑨。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⑩;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11)。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12),又何為哉?陛下慈仁篤美甚厚(13),聰明疏達蓋世(14),宜宏漢家之德,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15);而顧與暴秦亂君(16),競為奢侈,比方丘隴,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17),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為戒。初陵之橅(18),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 【注釋】 ①躬親:親自。 ②營:營造。 ③制:規模,樣式。約:省減,簡約。 ④埤(bēi):低下。 ⑤邑居:里邑住宅。 ⑥陰陽:天地。 ⑦饑饉:災荒。 ⑧物故:死亡。 ⑨愍(mǐn):憐憫。 ⑩害:災害,禍患。 (11)眾庶:庶民百姓。 (12)說(yuè):同「悅」。取悅之意。 (13)篤(dǔ):忠厚。 (14)疏達:通明暢達。 (15)光昭:發揚光大。 (16)顧:反而。 (17)唯:表示希望。覽:考察。 (18)橅(mó):同「模」。法式,規範。 【譯文】 陛下即位後,親自踐行節約儉省,原來所造的陵墓,規模很小,天下沒有不稱頌陛下賢明的。待遷到昌陵後,挖深增高,積土成山,挖掘百姓的墳墓數以萬計。營建里邑住宅,並限定日期逼迫完工,花費成千上萬。死去的人在九泉之下怨恨滿懷,活著的人則愁苦不堪,他們的怨氣觸怒了天地,上天降下災荒,百姓或死於饑荒,或流離失所,其人數高達十萬以上,臣特別憐憫他們。如果死去的人尚有知覺,那麼挖掘人家的墳墓將會帶來很大的災禍;如果死去的人沒有知覺,又何必消耗如此大的費用去造墳呢?跟賢臣智士商量這件事,他們都不喜歡,告知百姓,人們是困苦難堪。假若只是為了取悅那些愚昧奢侈的人,又何必呢?陛下仁愛、忠厚,聰明暢達,於世無雙,理應弘揚漢家的道德,推崇劉姓的美行,發揚光大五帝三王的精神;但陛下反而與強暴的秦國那些昏庸的國君較量奢侈,比較墳墓,取悅於愚人之目,逞一時之壯觀,違背賢人智士的心愿,丟掉萬世的安定,臣下私自為陛下感到羞愧。希望陛下向上考察賢明聖善的黃帝、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等的做法,向下細察賢智的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張釋之的意思。孝文皇帝不壘高墳進行薄葬,用節儉來安撫神靈,可以作為效法的榜樣;秦昭襄王、秦始皇加高墳塋進行厚葬,因為奢侈而生出災禍,值得作為鑑戒。初陵的法式、規範,應該聽從公卿大臣的意見,以平息百姓的怨氣。 諫外家封事 【題解】 漢成帝時,外戚王鳳以帝舅身份輔政,王氏兄弟位列公卿,封侯晉爵,權傾朝野,有代漢之勢。劉向系漢朝宗室,有鑒於此,上書成帝,勸諫成帝要削減王氏權力,重用劉氏宗室,並妥善處理好皇族與外戚的關係。文章援古證今,論據充足,說服力強,但終未能產生影響。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①。夫大臣操權柄②,持國政③,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④,齊有田、崔⑤,衛有孫、寧⑥,魯有季、孟⑦,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⑧,孫林父、寧殖出其君衎⑨,弒其君剽⑩。季氏八佾舞於庭(11),三家者以《雍》徹(12),並專國政,卒逐昭公(13)。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14),連年乃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弒王子克」(15),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眾,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16):「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凶於而國(17)。」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18),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19),及涇陽、葉陽君(20),專國擅勢(21),上假太后之威(22),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寤范雎之言(23),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高(24),專權自恣(25),壅蔽大臣(26),終有閻樂望夷之禍(27),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注釋】 ①御:治理,統治。術:方法。 ②操:掌握,控制。 ③持:掌管,把持。 ④晉有六卿:指智氏、范氏、中行氏、韓氏、魏氏、趙氏。 ⑤田:指田氏宗族。春秋時,陳公子完以內亂奔齊,以陳氏為田氏。其後宗族益強,子孫世代為齊國卿相,逐漸奪得齊國政權。崔:崔杼,春秋時齊國大夫。 ⑥孫:孫林父,生卒年不詳,春秋時衛國人。寧:寧殖,春秋時衛國人,定公時大夫。 ⑦季、孟:魯國的季氏和孟氏。季氏為魯上卿,孟氏為下卿。 ⑧崔杼弒其君光:齊莊公與崔杼之妻私通,崔杼怒殺莊公,立其弟為齊景公。光,齊莊公,名光,春秋時齊國國君。 ⑨出:棄逐。衎(kàn):衛獻公,名衎,春秋時衛國國君。 ⑩剽(piáo):衛殤公,名剽,諡號殤,春秋時衛國國君。 (11)八佾(yì):古代天子專用的舞樂。佾,舞列,縱橫都是八人,共六十四人。 (12)三家:指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三家族。《雍》:樂詩名。為古代撤膳時所奏,乃天子之樂。徹,撤去。 (13)昭公:魯昭公,名裯,為季孫意如所逐。 (14)子朝、子猛:皆周景王之子。景王愛子朝,欲立之。國人立子猛為王,子朝攻殺子猛。晉人攻子朝,立子匄,是為周敬王。子朝之徒又作亂,敬王奔晉,王室大亂。 (15)王子克:周桓王之子,周莊王之弟,即子儀。有寵於桓王。莊王四年(前693),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克,大夫辛伯告王,王乃殺黑肩,克奔燕。之後,關於王子克的事跡不詳。 (16)《書》:《尚書》的簡稱。 (17)「臣之有作威作福」幾句:出自《尚書·周書·洪範》。作威作福,指統治者專行賞罰,獨攬威權。後用來表示妄自尊大,濫用權勢。而,你,你的。 (18)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出自《論語·季氏》。原文為: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祿,祿位。去,離開。公室,春秋戰國時諸侯的家族、王室,也用以指諸侯國的政權。逮,及。 (19)穰(ránɡ)侯:即魏冉,戰國時秦國人。秦昭王母宣太后之異父弟。昭王年幼,宣太后授冉為政,封於穰,益封陶,號穰侯,權傾一國。昭王三十六年(前271),魏人范雎入秦,說昭王親政,免相,還封邑陶。 (20)涇陽、葉陽:皆秦昭王母弟。 (21)擅:獨攬,專。勢:權力,權勢。 (22)假:憑藉,依靠。 (23)寤(wù):醒悟。范雎:字叔,戰國時魏國人。事秦昭王,為相。 (24)二世:即秦二世,名胡亥,秦始皇少子。趙高:秦時宦官。始皇崩於沙丘,趙高與丞相李斯矯詔賜長子扶蘇死,立胡亥為二世皇帝。不久趙高殺李斯,自為丞相,獨攬大權。後又殺二世,立子嬰。子嬰立,乃誅之。 (25)自恣:放縱自己,不受約束。 (26)壅蔽:遮蓋。 (27)閻樂:秦末人。趙高女婿。在望夷宮逼二世自殺。 【譯文】 臣聽說君主沒有不希望安定的,然而卻常常面臨危險;沒有不想永世長存的,然而卻常常遭到滅亡的命運;其過失就在於統御大臣的方法不當。凡是大臣大權在握,把持國政,沒有不造成災禍的。從前晉國有六卿,齊國有田氏、崔杼,衛國有孫林父、寧殖,魯國有季氏、孟氏,他們一直掌管國家大事,把握朝廷大權。最後田氏家族奪取了齊國政權,六卿瓜分了晉國,崔杼殺害了齊莊公,孫林父、寧殖驅逐衛獻公,並殺害了衛殤公。季氏僭用天子專用的舞樂在廳堂上歌舞,季氏、叔氏、孟氏三家還在撤膳時使用了天子專用的《雍》樂,他們一起專斷朝政,最後驅逐了魯昭公。周王朝大夫尹氏掌管朝政大事時,王室動盪混亂,子朝和子猛爭奪王位,多年以後才平定下來。所以經書說「王室大亂」,又說「尹氏殺了王子克」,真是太過分了。《春秋》列舉了許多成敗之事,記載了很多禍福之實,像這一類的事情很多,都是陰盛陽衰、大臣拋棄了為臣之道所導致的結果。所以《尚書》說:「大臣中如果有妄自尊大,濫用權勢的,將會給家族帶來禍患,給國家帶來不幸。」孔子也說「國家政權離開魯君,政權落入大夫之手」,是國家危難滅亡的徵兆。秦昭王的舅父穰侯、涇陽君、葉陽君,專斷國政,獨攬大權,憑藉著太后的勢力,三人的權力比秦昭王還大,三家比秦國還要富有,國家危在旦夕。全憑范雎的勸說,秦昭王才醒悟過來,消除了三人勢力,使秦國得以繼續存在。秦二世時,趙高被委以重任,他獨斷專行,為所欲為,蒙蔽大臣,終於引來了秦二世在望夷宮為閻樂所逼自殺的慘禍,秦朝也因此滅亡。這些事離我們並不遙遠,正是在被我們漢王朝所取代的那個朝代中發生的。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①,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眾②,擁梁、趙王之尊③,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虛侯等④,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以上歷敘權臣害國,而以呂氏之亂引出王氏。 【注釋】 ①席:憑藉,倚仗。 ②兼:同時具有。南北軍:漢代駐京師軍隊有南、北之分。南軍守衛未央宮,由衛尉主管;北軍守衛長樂宮,由中尉主管。 ③擁梁、趙王之尊:呂產封梁王,呂祿封趙王。 ④絳侯:即周勃,泗水沛(今江蘇沛縣)人。從劉邦擊項羽,定天下。高祖六年(前201),封絳侯。朱虛侯:劉章,西漢宗室。與平陽侯、絳侯共誅諸呂。 【譯文】 漢王朝剛興起時,呂氏家族違背天道,擅自封侯稱王。呂產、呂祿倚仗著呂太后的寵愛,占據了將相的位置,同時統率著南軍、北軍的軍隊,擁有梁王、趙王的尊貴地位,他們驕傲自負,貪得無厭,妄圖危害劉氏江山。幸得忠誠正直的大臣絳侯、朱虛侯等竭盡忠心,保全節操,誅殺了呂氏家族,然後劉氏江山才恢復了安定局面。以上依次敘述權臣害國,而以呂氏之亂引出王氏之亂。 今王氏一姓①,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②,青紫貂蟬③,充盈幄內,魚鱗左右④。大將軍秉事用權⑤,五侯驕奢僭盛⑥,並作威福,擊斷自恣⑦。行污而寄治⑧,身私而托公,依東宮之尊⑨,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⑩,管執樞機(11),朋黨比周(12)。稱譽者登進(13),忤恨者誅傷(14)。游談者助之說(15),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16),孤弱公族(17),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18)。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19),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20),以疑上心(21),避諱呂、霍而弗肯稱(22)。內有管、蔡之萌(23),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24)。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父、秦穰侯、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25),皆不及也。以上極言王氏僭盛。 【注釋】 ①王氏一姓:指漢成帝舅父王鳳家族。 ②朱輪華轂(ɡǔ):紅漆車輪,彩繪車轂。古代高官所乘的車。轂,車輪的中心部分,周圍與車輻的一端相接,中有圓孔,用以插軸。 ③青紫貂蟬:漢制印綬,公侯用紫,九卿用青,又侍中、中常侍,皆冠趙惠文冠,加黃金璫,附蟬為飾,插以貂尾。 ④魚鱗:鱗次,依次相接的樣子。 ⑤大將軍:指王鳳,漢元帝後王政君兄。初為衛尉侍中,襲爵陽平侯。成帝立,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⑥五侯:漢成帝河平二年(前27)封舅王譚平阿侯、王商成都侯、王立紅陽侯、王根曲陽侯、王逢時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時人謂之五侯。僭(jiàn):越分。指超越身份,冒用在上者的職權行事。盛:滿,極點。 ⑦擊斷自恣:自作主張。 ⑧寄:託詞,假託。 ⑨東宮:太后所居之宮。漢制,太后居長樂宮,在未央宮東,故稱太后為東宮。 ⑩門:家族門第。 (11)樞機:指朝廷的機要部門及其職位。 (12)朋黨比周:結黨營私,排斥異己。 (13)登進:升進。引申為舉用、進用。 (14)忤恨:違逆,反對。傷:詆毀,中傷。 (15)游談:遊說。 (16)排擯:排斥,擯除。 (17)孤弱:使勢孤力弱。公族:諸侯或君王的同族。 (18)非毀:詆毀,責難。非,通「誹」。 (19)給事:供職。省:官署名。漢制總群臣而聽政為省,治公務之所為寺。尚書、中書、門下各官署皆設于禁中,因稱為省。 (20)燕王:名旦,武帝子,昭帝時謀反伏誅。蓋主:昭帝姊,蓋侯妻,與燕王旦同時謀反。 (21)上:君主。此指漢成帝。 (22)呂:指呂祿、呂產等。霍:指霍顯、霍禹等。霍氏為宣帝後。呂、霍皆外戚謀反而伏誅,故諱言。 (23)管、蔡:即管叔、蔡叔。皆周武王弟。萌:發端,萌芽。此謂王氏家族有作亂謀反之心。 (24)磐互:交相勾連。 (25)武安:即田蚡,為孝景帝皇后同母異父弟。上官:謂上官桀,武帝時官太僕。屬:等輩,類。 【譯文】 當今國舅王氏家族,能乘坐朱輪華轂的就有二十三人,官至公卿,披青掛紫,飾貂附蟬,比比皆是。王大將軍掌管國政,濫用權勢;平阿侯、成都侯、紅陽侯、曲陽侯、高平侯五人驕橫奢侈,越分行事,恃勢弄權,自作主張。他們行為濁亂卻假託清明,大謀私利卻假言為公,他們仰仗太后的尊嚴,憑藉與陛下的甥舅關係,權傾一國。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等官員都出自王氏家族,他們掌握著朝廷的機要部門,結黨營私,排斥異己。稱頌他們的人得到舉用,而反對他們的人卻遭到詆毀甚至殺害。遊說之士幫助他們進行遊說,而主持政務的官員也為他們說話。他們排斥皇族,使皇家公子們勢孤力弱,對其中有智謀有才能的人,更是非難詆毀不予提拔。皇族任職都遠離京城,不能在朝廷或禁中官署供職,生怕皇族分享了自己的權勢。他們屢次提起燕王、蓋主謀反的事情,想以此使陛下疑心皇族的人,卻迴避提及呂氏及霍氏的作亂。他們內有如管叔、蔡叔的謀亂之心,對外卻借著像周公輔助成王的名義,兄弟一同占據了重要職位,宗族內互相勾結,狼狽為奸。從上古時代直到秦、漢,外戚越分稱貴還沒有像王氏家族這麼厲害的。即使是周朝皇甫、秦朝穰侯、漢朝武安、呂氏、霍氏、上官桀等輩,也都比不上啊。以上竭力陳說王氏僭越之極。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①,仆柳起於上林②,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③,枝葉扶疏④,上出屋⑤,根垂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⑥,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⑦。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⑧,降為皂隸⑨,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⑩,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以上言王氏大則劉氏危。 【注釋】 ①冠石立於泰山:泰山下有石自立,三石為足,一石在上。 ②仆柳起於上林:柳已僵仆枯死而更起生。上林,苑名。苑中養禽獸,供皇帝春秋打獵。 ③梓:木名。落葉喬木。木質輕而易割,古常用作琴瑟及建築木料。柱:直立若柱,並形容其高。 ④扶疏:枝葉茂盛,高低疏密有致。 ⑤出:高出,超出。 ⑥兩大:二者並大。 ⑦累卵:堆壘起來的蛋,極易傾倒打碎,比喻非常危險。 ⑧國祚:帝王之位。也指國家的命運。 ⑨皂隸:古代賤役。後稱舊時衙門的差役為皂隸。 ⑩內:猶言親近。外:猶言疏遠。 【譯文】 萬物興盛必定先有不同尋常的變化出現,人世興衰也有先兆。孝昭帝時,泰山上有三石鼎足,一石自立在上;上林苑中有一棵已枯死的柳樹起而復生,接著孝宣帝便登上了皇位。如今王氏家族在濟南的祖墳,周圍的樹木長得筆直高大,枝繁葉茂,上面已高過屋舍,下面的根須則深入地中,即使石頭自立、柳樹復生的徵兆也比不上這個明顯啊。事情的趨勢總是二者不能並大,王氏家族與劉氏宗族也不能並立於朝廷,如果下屬有著像泰山一樣安穩的地位,那麼上層統治者就會面臨隨時傾倒的危險。陛下身為先人子孫,理應守業持國,然而卻任國家命運操縱於外戚之手,自己卻降到了衙役的地位,縱使不為自己考慮,國家該怎麼辦呢?而且作為婦人,應該重視夫家而疏遠外家,現在這樣,也不是皇太后的福分啊。以上講王氏壯大則劉氏傾危。 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①,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②,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③,吐德音④,援近宗室,親而納信⑤;黜遠外戚⑥,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⑦,以則效先帝之所行⑧,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⑨,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⑩,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11)。《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12)。」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13),覽往事之戒(14),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15),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16),天下幸甚!以上請黜遠王氏。 【注釋】 ①平昌、樂昌侯:指平昌侯王無故、樂昌侯王武,二人都是孝宣皇帝的舅父。 ②明者:明智的人。 ③明詔:對皇帝詔令的敬稱。 ④德音:猶德言,指合乎仁德的言語、教令。 ⑤納信:信任。 ⑥黜(chù):貶,罷免。 ⑦就第:指免職回家。 ⑧則效:效法。 ⑨褒睦:褒重敦睦。 ⑩昭昭:明白。 (11)蚤:通「早」。 (12)「君不密則失臣」幾句:出自《周易·繫辭》。密,慎密。失身,喪失生命。幾事,機密的事。 (13)審固幾密:仔細觀察事情的細微徵兆。審,仔細觀察,研究。幾,隱微,徵兆。 (14)覽:採納,接受。 (15)居:處於。萬安:萬全。 (16)承:奉承。 【譯文】 而孝宣皇帝沒有給他的舅父平昌侯和樂昌侯大權,才使他們得到平安保全啊。明智的人總能在無形中給自己帶來福氣,在災禍尚未形成之前把它消除掉。陛下應當頒發詔書,闡發德言,把皇族招近身邊,親近並信任他們;疏遠外戚,不要讓他們管理朝政,罷免他們的職務,使他們各歸其宅,以效法先帝的做法,好好地安置外戚,保全其宗族,這確實也是太后的願望、外戚的福分啊。這樣,王氏家族可以長存,並保有爵位和俸祿;而劉姓江山也可以長治久安,國家政權就不會喪失。這是使皇族與外戚宗族和睦相處,子孫萬代無窮無盡的計策呀。如果不實行這一措施,當今必會出現另一個田氏,而六卿之流又會在漢王朝興起,使人不由得為後代子孫憂慮萬分。這是很清楚明白的事,陛下不可不深謀遠慮,早作謀劃。《周易》說:「國君不慎密就會失去大臣,大臣不慎密就會丟失性命,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招致禍害。」希望陛下深思熟慮,體察入微,接受以往的教訓,不偏不倚以取信於人,處於萬全的地位,以保全國家,並長久地奉承皇太后,如此則天下大幸啊!以上請求罷黜、遠離王氏。 匡衡 匡衡,生卒年不詳,字稚圭,東海承縣(今山東棗莊)人。西漢經學家。漢宣帝時射策甲科,除為太常掌故,調補平原文學。漢元帝時為郎中,遷博士。多以儒家綱常上疏納諫,由是任光祿勛、御史大夫。建昭三年(前36)為丞相,封安樂侯。漢成帝時罷官,免為庶人。 上政治得失疏 【題解】 此疏上奏於元帝永光二年(前42)。其主要內容是向皇帝建議應遵從儒家道德規範,提高君王威信,嚴明法紀,虛心納諫,遠奸佞,近忠賢,教化上下,治理好國家。行文直達己見,語詞婉轉懇切。 臣聞五帝不同禮,三王各異教。民俗殊務①,所遇之時異也。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②,比年大赦③,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 【注釋】 ①民俗:民間習俗。殊務:不同的追求。 ②閔(mǐn):憐憫。 ③比年:每年,連年。 【譯文】 臣聽說五帝實行的禮是不相同的,三王對百姓的教化也是不相同的。這是因為民間習俗所追求的各不相同,時代也各不相同。當今陛下身體力行,以聖德為國家開闢太平道路,憐憫愚昧的官吏和百姓觸犯法律禁令,連年實行大赦,使百姓得到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是國家的大幸。但根據臣私下的考察,大赦以後,作奸犯科者並沒有減少和停止,今日得赦出牢,明日重新犯法,前後相連,一個個進了監獄,這是由於訓導他們沒有抓住要害。 蓋保民者,陳之以德義①,示之以好惡,觀其失而制其宜,故動之而和,綏之而安。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尚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綱紀失序,疏者逾內②,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僥倖,以身沒利。不改其原③,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以上言屢赦而奸不止,因陳俗之貪薄。 【注釋】 ①陳:述說。 ②疏:疏遠。指外戚。內:親近。指劉氏宗親。 ③原:根本。 【譯文】 真正保護百姓,就要向他們陳述德義,向他們講明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並且要察看他們的過失而及時制定對策,這樣才能做到國家的舉動對他們來講是和順的,朝廷對他們的安撫能使他們安寧。現在天下的風氣,貪圖財利,輕視道義,喜好聲色,崇尚豪華奢侈,廉恥節操觀念淡薄,放縱邪惡意念深重,朝綱政紀失序,對外戚的親近超越了對同姓骨肉的親近,親屬之間的感情淡薄,而用婚姻結黨的關係卻深厚,苟且結合,以圖僥倖,全身心來攫取財富。如不從根本上改變這種狀況,雖然每年都在赦免,仍不能使刑法擱置不用。以上講多次赦免而奸邪不止,沿襲著舊俗的貪婪、偷薄。 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①?」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②。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柔和惠,則眾相愛。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忮害③,好陷人於罪。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眾,奸邪不止,雖嚴刑峻法,猶不為變。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注釋】 ①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出自《論語·里仁》。 ②楨幹:築牆時所用的木柱,豎於兩端的叫「楨」,豎於兩旁的叫「干」。引申為根本、骨幹。 ③忮(zhì)害:妒忌陷害。 【譯文】 臣愚拙地認為,應當大刀闊斧地極大地改變這種社會風氣。孔子說過:「能用禮義謙讓來治理國家嗎?那麼還有什麼困難的呢?」朝廷,猶如築牆時所用的木柱,對國家舉足輕重。公卿大夫們如果互相之間遵循禮義、恭謙推讓,下面的百姓們就不會互相爭鬧;朝廷喜愛仁義,樂於施惠,百姓就不會暴亂;朝廷崇尚高德大義,百姓就能興起好的德行;朝廷有寬容、和順的美德,百姓就會相互敬重和愛護。這四種美德情操,是聖明的君主不實行嚴刑而促成教化的結果。為什麼這樣說呢?朝廷的高官如果有怒目相爭的言論,下級官吏和平民百姓就會有爭鬧鬥毆的憂患;上面有專弄權勢的人,那麼下面就有不謙讓恭順的人;上面有好勝害人的輔臣,那麼下面就有互相傷害的心機;上面有貪利的大臣,那麼下面就有盜竊的百姓;這就是朝廷所顯示的根本作用。當今的社會風氣,是在吏治方面沒有本著謙恭禮讓的原則,而崇尚的是爭強好勝、暴力爭鬥,甚至有嫉妒打擊,喜好把別人陷於罪責之中。貪婪財富,羨慕權貴,所以犯法的人很多,奸邪得不到抑制,即使用嚴刑峻法,仍改變不了。這並非是百姓原有的本性,而是有深刻的原因。 臣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賢聖之化深,故篤於行而廉於色①。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②;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③;陳夫人好巫④,而民淫祀;晉侯好儉⑤,而民畜聚;太王躬仁⑥,邠國貴恕⑦。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以上言下之俗本於上之化。 【注釋】 ①廉:收斂。 ②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鄭伯,鄭莊公,春秋時鄭國國君,名寤生,武公之子。鄭莊公好勇,其弟太叔空手搏虎,取而獻之。暴虎,空手搏虎。 ③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秦穆公與群臣飲酒,酒至酣,公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於是奄息、仲行、虎許諾。及公薨,皆從死。 ④陳夫人好巫:胡公夫人,周武王之女,名大姬,無子,好祭鬼神,鼓舞而祀。 ⑤晉侯好儉:指晉昭公,春秋時晉國國君。生性節儉。 ⑥太王:即古公亶(dǎn)父,周文王祖父。周族自公劉起,遷居邠地。商末遭戎狄侵擾,國人慾戰。古公曰:「以我之故,殺人父子而居之,予不忍也。」乃率族人避於岐山周原,邠人舉國從之。 ⑦邠(bīn)國:古國名。周先人公劉遷居於此,故地在今陝西彬縣。 【譯文】 臣私下考察過《詩經·國風》中的篇章《周南》和《召南》,浸透了賢德聖明的教化,所以德行修養深厚,且在聲色方面很是收斂。鄭莊公喜愛勇敢,國人就赤手空拳與老虎搏鬥;秦穆公強調信義,死後許多大臣以身殉葬;胡公夫人愛好祭祀鬼神,百姓隨之而妄濫祭祀鬼神;晉昭公十分節儉,百姓隨之安居樂業;古公亶父厲行仁義,隨同他遷居邠地的百姓看重寬恕。由此看來,治理天下的人,該慎重的只是崇尚什麼而已。以上講下民的風俗來源於在上位者的教化。 今之偽薄忮害,不讓極矣。臣聞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陰陽和,神靈應而嘉祥見。《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①。」此成湯所以建至治、保子孫、化異俗而懷鬼方也②。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③。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以上言教化自近者始,宜先正長安帝都。 【注釋】 ①「商邑翼翼」幾句:出自《詩經·商頌·殷武》。商邑,王都。翼翼,繁盛的樣子。壽考,長壽。 ②鬼方:古族名。商周時遊牧於西北地區。這裡指周邊地區。 ③放(fǎnɡ)效:即仿效。 【譯文】 當今的社會,虛偽、薄情、嫉妒之風盛行,不行禮讓的現象盛極一時。臣聽說教化一類的事情,並不是挨家挨戶地拜訪,也不必見人就去勸說。賢德的人應當在位,有才幹的人應當在職,朝廷崇尚禮義,文武大臣互相敬重和謙讓,道德教化的推行,由內及外,從最親近的人開始,然後百姓才知道以什麼人為榜樣,日益向善,而自己還不知道。這樣,百姓安寧,陰陽二氣調和,上蒼神靈保佑,而祥瑞也就會呈現。《詩經》說:「商朝京都堂皇,處在四方的中央。商王長壽又安康,保佑我們後嗣子孫。」這說的是成湯建立最完美的政治,保全子孫,改變惡習而安撫鬼方。今日的長安,是天子的都城,老百姓親自接受聖人的教化,可是社會風氣跟邊遠地方沒什麼兩樣。各郡國、各封邑的人們到京城,沒有可以效法的對象,有些卻學會了奢侈浪費。都城是推行教化最根本的所在,也是培養社會風氣最關鍵的地方,應該最先糾正。以上講教化從近處開始,應該先糾正帝都長安。 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盪①,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今關東連年饑饉,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於賦斂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稱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大自減損,省甘泉、建章宮衛,罷珠厓②,偃武行文,將欲度唐、虞之隆,絕殷、周之衰也。諸見罷珠厓詔書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將見太平也。宜遂減宮室之度,省靡麗之飾,考制度,修外內,近忠正,遠巧佞,放鄭、衛,進《雅》《頌》,舉異材,開直言,任溫良之人,退刻薄之吏,顯絜白之士,昭無欲之路,覽六藝之意,察上世之務,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視,令海內昭然,咸見本朝之所貴,道德宏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③。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以上因天災征應遂,言宜崇廉讓忠直。 【注釋】 ①祲(jìn):日旁雲氣。古人認為此由陰陽二氣相互作用而發生,能預示吉凶。常指妖氣,不祥之氣。 ②珠厓:珠厓郡,今海南瓊山東南。元帝時,珠厓郡百姓苦於官吏壓迫,屢起反抗。朝臣中有反對用兵、主張放棄珠厓之議,於初元三年(前46)詔罷珠厓郡。 ③淑問:美好的名聲。問,通「聞」。聲譽。 【譯文】 臣聽說天人之間,精氣互相搖盪,善惡互相推展,下面有所行動,在上面可以看出跡象。陰陽的法則各有感應,太陰變化則地震,太陽被遮蔽則日蝕,而水災、旱災之類的災禍隨之而至。目前,關東連年遭受饑饉災害,百姓困苦,甚至出現食人的慘象。這些都是賦稅徵收過重,百姓輸出太多,而官吏們不加體恤的結果。陛下敬畏上天的警告,憐憫百姓,就要大大減少開支費用,省去甘泉宮、建章宮的侍衛,罷廢珠厓郡,停息武備,修明文教,來達到唐堯、虞舜時的隆盛,杜絕殷、周末年的衰微。當人們看到罷廢珠厓郡的詔令後,沒有一個不高興的,都認為將要出現太平盛世了。應當逐步減少皇宮費用,節省開支,考究國家制度,整頓朝廷內外,親近忠良正直的人,疏遠虛偽不實、逢迎討好的人,放棄鄭、衛的靡靡之音,采進《雅》《頌》這樣典雅的音樂,推舉有各種本領的人才,廣開直言納諫的門路,任用溫和賢良的官員,斥退刻薄奸佞的官吏,表揚清白的人士,明示無欲之路,體會六藝之意,探察古時世務,曉明自然之道,廣泛地推行和睦的教化,推崇大仁大義,匡正已敗壞的不良習俗,改變老百姓效法的東西,使得海內外清清楚楚,都看到我漢朝所崇尚的是什麼,使高尚的道德在京師先得以弘揚,讓美好的名聲傳播海外。然後廣大的教化可以完成,禮義謙讓的美德可以興起。以上借天災徵驗,來說明應該廉潔、禮讓、忠誠、正直。 論治性正家疏 【題解】 這是一篇與皇帝談論修身、正家的奏疏,上奏於漢元帝永光五年(前39)。作者從正統的儒家思想出發,勸諫君王要遵守儒家治國傳統,不要隨意改變綱常倫理,以鞏固皇權的根基。 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①。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②,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佑焉。其《詩》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業,而鬼神佑助其治也。 【注釋】 ①審:慎重。 ②文、武:周文王和周武王。 ③念我皇祖,陟降庭止:出自《詩經·周頌·閔予小子》。我,原文作「茲」。皇祖,偉大的祖父。指文王。陟降,上下,即提升和降級。 【譯文】 我聽說治亂安危的關鍵,在於人君是不是慎重用心。接受天命的君主,重任在於開創大業,世代承傳,無窮無盡;而繼任的君王,心思要放在繼承和發揚祖先的仁德而且擴大其功業上。過去,周成王繼承王位後,追思祖父周文王、父親周武王事業成功之道,用來培養自己的心性,把美好的聲譽和事業成功的榮耀,都歸功於祖父和父親兩位先王,而自己不敢居功自傲,因此,上天很高興地享受他的祭祀供品,連鬼神都來保佑他。《詩經》寫道:「想念我的祖父周文王,他上上下下直道而行。」講的是成王常常思念祖父和父親奠定的基業,而鬼神佑助成王來治理國家。 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議論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①。」孔子著之《孝經》首章,蓋至德之本也②。以上言遵守舊章,不宜紛更。 【注釋】 ①無念爾祖,聿(yù)修厥德,出自《詩經·大雅·文王》。聿,用在句首的助詞。厥德,即其德。厥,其。 ②至德:最高的道德。 【譯文】 陛下聖明仁德,像天一樣覆蓋大地,像愛護自己兒女一樣愛護百姓。可是陰陽沒有得到調和,奸詐邪惡也沒有得以禁止。這或許是由於做臣子的未能發揚光大先帝的盛大功業,反而爭先恐後地抨擊過去的法令規章不可用,並且堅持要加以改變。然而許多制度改變了以後無法執行,只好再恢復原狀,結果造成在下任職的人發生是非糾紛,官吏和百姓無所遵從。臣私下深感遺憾的是,國家放棄了人心所樂的業已成功的事業,而徒勞無功地去做那些紛亂的事情。但願陛下仔細回顧一下世代相傳的事業,留意遵守先帝的法規制度,弘揚先帝奠定的基業,以安定文武群臣的心。《詩經·大雅·文王》講:「牢記祖德不能忘,且把品德來修養。」孔子把這種教導寫在《孝經》的首章,因為這是達到最高道德的根本途徑。以上講遵守舊的典章制度,不宜變亂更易。 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能盡其性,然後能盡人物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①。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②。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大察;寡聞少見者,戒於雍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大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所以崇聖德。以上言治性當戒其所不足。 【注釋】 ①「能盡其性」幾句:出自《中庸》。 ②強(qiǎnɡ):勉力。 【譯文】 傳說:「仔細審察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修養自己的思想品性,王道也就達到了。」能夠盡力發揮自己的本性,才能盡知他人和萬物的本性;能夠盡知他人和萬物的本性,才能夠贊助天地萬物的化育。修養本性的方法,就是要知道自己的長處,彌補自己的缺陷。聰明通達的人要警惕苛察,見識不廣的人要警惕被蒙蔽,勇猛剛強的人要警惕過於暴烈,仁愛溫良的人要警惕沒有決斷,恬淡安靜的人要警惕丟失時機,胸襟寬廣的人要警惕疏忽大意。必須了解自己所應當注意糾正的缺點,用大義來彌補不足,這樣才能達到萬事和順的境地,那些偽善的乖巧之徒才無法拉幫結派而企望進用。請求陛下時時警惕,使聖德更為崇高。以上講修養本性應當警惕自己的不足。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而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興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梱內①。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嫡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隃尊②,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嫡而卑庶也,嫡子冠乎阼③,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④。陛下聖德純備,莫不修正,則天下無為而治。《詩》云:「於以四方,克定厥家⑤。」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⑥。」以上言正家當別嫡庶。 【注釋】 ①梱(kǔn):門限。 ②隃(yú):通「逾」。逾越,超過。 ③阼(zuò):大堂東面的台階,主人迎接賓客的地方。天子、諸侯朝覲、祭祀也從東面的台階上下,以示尊貴。 ④私恩:私人的恩惠。公義:公正的義理。 ⑤於以四方,克定厥家:出自《詩經·周頌·桓》。以,通「有」。克,能。 ⑥正家而天下定矣:出自《周易·家人卦》彖傳。 【譯文】 臣又聽說,如果家庭祥和,天下自然就治理得好,所以《詩經》從《國風》開始,《禮記》以《冠義》《婚義》作為根本。從《國風》開始,是追溯本性的根本而明白人倫關係;以《冠義》《婚義》作為根本,是奠定好基礎而防患於未然。幸福美滿的根本在於家庭,道德衰落淪喪的關鍵也在家門之內。所以聖明的君王必須處理好妃嬪與皇后之間的關係,注意區別嫡子與庶子的不同地位,把禮儀規範納入自己家庭內,地位低下的人不能超過地位尊貴的人,新來的人不能高於原來的人,這樣才合乎人情,理順陰氣。嫡子地位尊貴,庶子地位低下,嫡子成年時,舉行冠禮,要在東面台階上隆重舉行,使用甘甜美酒祝賀,其餘的兒子不能用這種儀式,目的在於顯示嫡子的尊貴,使其立於無可爭議的地位。這不僅僅是表面的禮節儀式,而是內心對待嫡子與其他兒子有截然不同之處,所以用正規禮儀,把真情實感顯露在外。聖人的一舉一動,凡所親近的人和物都要有一定次序;有一定次序,天下百姓就會進行自我修養,順從教化。如果該當親近的人反而疏遠了,該當尊貴的人反而低賤了,那麼一些乖巧邪惡之輩就會乘機而起,擾亂國家。所以聖人須謹慎小心,防止出現壞的開端,在禍亂未起之前加以禁止,絕不能因私人的恩惠傷害公正的義理。陛下聖德純正完備,沒有不遵循正道的,那麼天下自然無為而治了。正如《詩經》所說:「於是擁有四方,能安定我們家。」又如《易傳》所說:「家庭端正和睦,天下就會安定。」以上講使家庭關係正常有序應當區別嫡庶。 戒妃匹勸經學威儀之則疏 【題解】 這篇疏上奏於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作者以儒家綱常倫理為指導,勸諫皇帝修身養性,實行合乎禮儀規範的婚姻來整治後宮,並深習六經,以明德義,威嚴儀表,整肅朝綱政紀,達到天下大治。全疏條理明晰,疏密有致。 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①,誠隆於慎終追遠②,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雲「煢煢在疚」③,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以上總起。 【注釋】 ①游虞:嬉戲娛樂。虞,通「娛」。 ②慎終追遠:謹慎恭敬地處理父母的喪事,追念遠代祖先。 ③煢煢(qiónɡ)在疚:出自《詩經·周頌·閔予小子》。表示孤獨哀傷、無所依靠的樣子。在疚,在憂患痛苦之中。 【譯文】 陛下天性非常孝順,對先帝的哀傷思念之情永存內心,沒有遊樂射獵的歡娛,確實重視謹慎恭敬地處理喪事,追念遠代祖先,沒有窮盡。臣私下希望陛下雖然得到這樣好的天性,仍能不斷用聖人的心去加強它。《詩經》說「無依無靠,多麼憂傷」,這是形容成王處理喪事後思念祖先,內心的憂鬱之情難以排解,這也正是成王之所以能夠繼承文王、武王的功業,並加以發揚光大的根本原因。以上總起。 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①,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②。」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慾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以上戒妃匹。 【注釋】 ①太上:居於最尊貴的地位。 ②窈窕淑女,君子好仇(qiú):出自《詩經·周南·關雎》。仇,配偶。 【譯文】 臣記得先師說過:「夫妻婚配的時候,是人生的開始,萬種幸福的源頭。婚姻禮儀端莊周正,然後事物成就,天命齊備。」孔子議論《詩經》,從《關雎》入手,講的是居於尊貴地位的人,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妃後、夫人的德行與天地運行不相符合,那就不可能有敬奉神靈的體統來條貫萬事萬物的事理。所以《詩經》說:「美麗善良的姑娘,有位好青年想和她配成雙。」意思是女子堅守節操,忠貞不貳。情趣欲望的感受,不繫於容貌儀表;游宴玩耍的意願,不見乎行動止息。這樣才可以與至尊的君王結成婚姻,共同成為國家的統治者。所以說婚姻是綱紀的起首、禮教的開端。自從上古以來,夏、商、周三個朝代的興起和衰落,沒有不以此為緣由的。希望陛下考查過去歷史的得失興衰,用以鞏固皇朝根本,要物色有品性的人,戒除靡靡之音和女色,接近嚴肅謹慎的人,遠離花言巧語、詭計多端的人。以上勸誡夫妻婚配之事。 竊見聖德純茂,專精《詩》《書》,好樂無厭。臣衡材駑,無以輔相善義,宣揚德音。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以上勸經學。 【譯文】 臣私下看見陛下的聖德純良美好,專心學習《詩經》《尚書》,喜好正聲雅樂毫不滿足。臣匡衡才識淺薄,不能輔助陛下美好的道義,宣揚陛下仁德的言論。臣聽說六經是聖人用來統御天下人心、指明善惡的結局、明示吉凶的分別、指示做人的正道、讓人們不要違背本性的著作。所以考察六經的核心主旨,可以使天人關係的道理明白和順,使草木昆蟲萬物得以養育,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還有《論語》《孝經》,也都是聖人們重要言行的記錄,應探求其中的深刻道理。以上勸諫學習經學。 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饗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栗①,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②,臨眾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孔子曰:「德義可尊,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③。」《大雅》云:「敬慎威儀,惟民之則④。」諸侯正月朝覲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視之⑤,又觀以禮樂,饗醴乃歸。故萬國莫不獲賜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寢⑥,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⑦,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⑧,天下幸甚!以上威儀之則。 【注釋】 ①欽翼:恭敬、謹慎。祗(zhī)栗:敬慎,恐懼。 ②嚴恪(kè):嚴肅謹慎恭敬。 ③「德義可尊」幾句:出自《孝經》。 ④敬慎威儀,惟民之則:出自《詩經·大雅·抑》。 ⑤穆穆:儀容恭順端莊。 ⑥路寢:古代天子、諸侯的正廳。 ⑦君子慎始:出自《周易·繫辭》。 ⑧基楨:根基,引申為準則、榜樣。基,建築物的根腳。楨,築牆時兩端的柱子。 【譯文】 臣又聽說聖明君王的所作所為,無論動靜周旋,奉天之命,承親之意,還是當朝處理國事,宴饗群臣,事事都有節製法度,以發揚人倫的美德。敬慎小心,是侍奉上天的儀容;和悅恭順謹慎,是侍奉祖先的禮儀;正直慎重恭敬,是統御百官群臣的原則;施予恩惠,和顏悅色,是對待臣下的態度。舉止行為,凡事都要遵循一定的禮儀規範,因此在外貌形象上是一副仁義容顏,一舉一動都可以成為效法的榜樣。孔子說:「君王的仁德道義可以尊崇,容貌行止可以觀察,前進後退可以衡量,這樣治理他的百姓,因此他的百姓既敬畏又愛戴他,以他為榜樣。」《詩經·大雅·抑》講:「謹慎你的儀表,百姓就會效仿你。」諸侯們在每年正月朝覲天子,天子只顯示道德,表露端莊,讓他們真實看到天子的威嚴,又讓諸侯們觀看禮儀和音樂,受到豐盛的招待後,方才返回各自封邑。這樣諸侯們一個個受到天子賜予的大福大貴,使他們接受感化而形成習慣。今年正月初一陛下初次駕臨正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設置筵席,慰勞四方。《易傳》說「君子開始時就要謹慎」,希望陛下留意行動和止息的儀節,讓臣子們得以仰望高貴品德的光彩,為國家奠立堅固的基礎和準則,那麼天下就很有希望,很可慶幸了!以上講威儀的準則。 賈讓 賈讓,生卒年不詳,漢哀帝時為議郎、待詔。《漢書·溝洫志》載,哀帝初年,天下大臣討論治河問題。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請部刺史、三輔、三河、弘農太守推薦能處理這一問題的人,沒有人能做到。賈讓上《治河議》,陳奏治河之策,是為歷代有關治河問題的經典名論。 治河議 【題解】 本文是一篇奏議,用來陳述作者在治理黃河問題上的意見。文章分上、中、下三種策略討論了治河之道。由於作者掌握了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以親身考察所得為論據,所以剖析利弊能深中肯綮,特別具有說服力。文章以具體地點為分析對象,把治河同防洪、防旱、灌溉乃至徭役、財務支出等聯繫起來,論證既具有宏觀性又具有可操作性,因此有一定的科學價值,被人稱為治水者之祖。全文務實不虛,開門見山,要言不煩,是一篇好文章。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①,度水勢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②,以為污澤③,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④?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為川者,決之使道;善為民者,宣之使言。」蓋堤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齊與趙、魏以河為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堤,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狹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近黎陽南故大金堤⑤,從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頭,乃折東,與東山相屬。民居金堤東,為廬舍,往十餘歲,更起堤,從東山南頭直南,與故大堤會。又內黃界中,有澤方數十里,環之有堤。往十餘歲,太守以賦民⑥,民今起廬舍其中,此臣親所見者也。東郡白馬故大堤⑦,亦複數重,民皆居其間。從黎陽北盡魏界,故大堤去河遠者數十里,內亦數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為石堤,激使東;抵東郡平剛,又為石堤,使西北;抵黎陽觀下⑧,又為石堤,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陽⑨,又為石堤,激使東北。百餘裡間,河再西,三東,迫厄如此⑩,不得安息。 【注釋】 ①遺:留下,保留。 ②陂(bēi):山坡。 ③污澤:積水的窪地。污,低洼。 ④遽:倉促,匆忙。 ⑤黎陽:漢縣名。故城在今河南濬縣東北。 ⑥賦民:給予百姓。賦,給予。 ⑦東郡:秦取魏地置郡,以在秦國東面,故名東郡,治所在今河南濮陽。白馬:東郡縣名。故城在今河南滑縣東南。 ⑧觀:即觀縣,漢縣名。故地在今河南清豐東南。 ⑨魏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大名、魏縣,河南滑縣、濬縣,山東冠縣等地,治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 ⑩迫厄:猶困厄。 【譯文】 治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建立城郭安置百姓,開闢土地,一定保留河流湖沼的區域,度量水勢不可能危及的地點。大的江河沒有堤防,細小的水流得以匯入;地勢不平而又低下的地方,則為沼澤地,以使秋天過多的水得以蓄積;河水或左或右,寬闊而緩慢地流去,並不顯得急促。大地有河水,就好像人有嘴巴。修整土地而堵塞江河,就如同堵住嬰兒的嘴巴,使他不啼哭一樣,哭怎能不倉促地止住呢?可死亡也就馬上到來了。所以說:「善於治水的人,開通河道疏導它;善於治理百姓的人,引導他們開口講話。」建立堤壩,近代開始於戰國時期,堵塞無數江河,是各自求得私利。齊國同趙國、魏國以黃河為界,趙國、魏國靠近山,齊國地勢低下,修築了離河二十五里的大堤。河水泛濫抵達齊堤的時候,就向西淹趙國和魏國,趙國、魏國也離河二十五里修築大堤。這樣做儘管不是正道,而河水還是有迴旋的餘地。過了泛濫季節退去,淤泥肥沃,百姓可以耕耘種田。有的很久沒有水災,便漸漸修建房屋,於是形成村落。洪水一來不免被淹沒,就再修築堤壩來自救,離城郭不太遠,排除沼澤而居住,被淹沒是不可避免的。現在的大堤近的離水幾百步,遠的數里。黎陽南原大金堤,從河西向西北走向,到了西山南頭才折向東,和東山相連接。居民住在大金堤以東,建造住房,過了十幾年又建了大堤,從東山南頭一直向南,同原先的大金堤相接。還有內黃境內有沼澤,方圓數十里,環繞著堤壩。十幾年前,太守以堤中之地給百姓耕種,現在百姓住在裡面,這是臣親眼見到的。東郡白馬縣原大堤,也是有好幾道,百姓都住在大堤裡面。從黎陽北到魏地,原先的大堤離河遠的數十里,裡面也是好幾道堤壩,這是先代所不做的。黃河從河內北流黎陽,人們修築了石堤,迫使河水向東流;到東郡平剛,又修築了石堤,迫使河水流向西北;到黎陽、觀縣,又修築了石堤,迫使河水轉向東北;抵達東郡津北,又修築了石堤,迫使河水流向西北;抵達魏郡昭陽,又修築了石堤,迫使河水再流向東北。在一百來里之內,河水兩次向西,三次向東,困厄到如此程度,不可能平安無事。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沖者①,決黎陽遮害亭②,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泛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憾。」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③,辟伊闕④,析底柱⑤,破碣石⑥,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亡患,故謂之上策。以上言上策。 【注釋】 ①冀州:漢代州名。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河南北部和山東西部。 ②遮害亭:在今河南滑縣西南,舊時為黃河經過之處。 ③龍門:在今陝西韓城東北。 ④伊闕:山名。在今河南雒陽南。 ⑤底柱:山名。在今河南三門陝東北黃河中。 ⑥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 【譯文】 現今如果用上策,遷徙冀州有被洪水衝擊危險的百姓,決開黎陽遮害亭之堤,放開河水使它向北流入大海。河水西面接近大山,東面又迫近金堤,勢必不可能長久泛濫,一個月之內自然就安定了。反對的人會說:「如果這樣做,必然毀壞數以萬千的城郭、田地、住宅、墳墓,老百姓會怨恨的。」從前大禹治水,擋道的山陵就毀掉,所以開鑿龍門,打開伊闕山,分開底柱山,鑿開碣石山,改變了天地的自然狀態。而這些城郭田廬墳墓不過是人所造就的,哪裡值得言說呢?現在臨近黃河的十郡,治理大堤的費用每年近萬萬,如果決堤,所造成的破壞損失就無法計算了。如果拿出幾年治河的費用,安頓遷徙的百姓,遵從古代聖人治河的法則,安定山河的位置,使神明和凡人各自得到安身之處而不相妨害。況且大漢方圓萬里,哪能與一條河水爭奪區區之地呢?如果此計能實行,黃河安定,百姓安居,千年也沒有憂患,所以稱之為上策。以上講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①,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難者將曰:「河水高於平地,歲增堤防,猶尚決溢,不可以開渠。」臣竊按視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自是東,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歲,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壞黎陽南郭門入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從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潰二所,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視水勢,南七十餘里至淇口,水適至堤半,計出地上五尺所。今可從淇口以東為石堤,多張水門。初元中②,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數十步,至今四十餘歲,適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堅矣。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③,其水門但用木與土耳,今據堅地作石堤,勢必完安。冀州渠首,盡當卬此水門④。治渠非穿地也,但為東方一堤,北行三百餘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罷於救水,半失作業;水行地上,湊潤上徹,民則病濕氣,木皆立枯,鹵不生谷;決溢有敗,為魚鱉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則鹽滷下隰⑤,填淤加肥;故種禾麥,更為粳稻⑥,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轉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瀕河堤吏卒郡數千人,伐買薪石之費,歲數千萬,足以通渠成水門。又民利其灌溉,相率治渠,雖勞不罷⑦。民田適治,河堤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以上言中策。 【注釋】 ①殺:消減。 ②初元:漢元帝年號。 ③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 ④卬(yǎnɡ):同「仰」。 ⑤隰(xí):低潮的地段。 ⑥粳(jīnɡ)稻:不黏的稻穀。 ⑦罷(pí):睏乏。 【譯文】 如果在冀州之地多開鑿溝渠,使百姓用以灌溉土地,消減河水的水勢,即使不是聖人治河的法則,可也算是挽救失敗的辦法。反對的人會講:「河水高過了平地,每年都增加大堤,還不斷決口,更不能開渠了。」臣私下曾觀察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才有大金堤,一丈多高。從這裡往東,地勢稍低,大堤稍高,到達遮害亭,大堤就高四五丈了。過去五六年間,河水暴漲,增加了一丈七尺,沖毀了黎陽南門,直到堤下,水位離堤面僅二尺。從堤上向北看,河水高出居民房屋,百姓都逃到山上。洪水十三天不減退,大堤兩處崩潰,官吏百姓堵住了。臣沿著大堤往上走,觀察水勢,向南走了七十多里到達淇口,水面才到大堤中間,估計不過高出地面五尺。現在可以從淇口以東修築石堤,多建水門。初元年間,遮害亭下面河水離堤腳幾十步,至今四十多年了,剛剛到堤腳下。這樣看來,此處的土地很堅實。臣擔心有人提出黃河是大河很難控制,但以滎陽漕渠的情況相比較就可以預知。滎陽漕渠的水門只用了土與木而已,現在依靠堅實的土地修築石堤,一定會完好安全。冀州渠頭,都將指望這裡的水門。建造水渠並非鑿地,只不過在東方築一個大堤,往北延伸三百餘里,進入漳水,西面依憑山腳高地,各渠都引導順從它。天旱就打開東方下水門,灌溉冀州土地;洪水來了就打開西方高門,分散河水流勢。開通水渠有三利,不然有三害。百姓長年勞苦於救水災,幾乎一半時間不能勞作耕種;水流溢到平地上,潮氣上升,百姓因濕氣遭難,草木乾枯,土地鹽鹼化,不長莊稼;河水崩決,百姓就成了魚鱉的食物;這是三害。如果有渠灌溉,那麼鹽鹼歸於低濕之地,淤泥更加肥沃;種植莊稼,禾麥與稻子輪換種植,高處的田地有五倍的收成,低處的則有十倍的收成;而且還有漕運行船的方便;這是三利。現在臨近河堤的官兵,每郡幾千人,砍柴採石,每年的費用達數千萬,這些足以用來開渠建水門。還有百姓因為灌溉有利於自己,一定爭著開渠,即使辛勞也不會不知睏乏。百姓的田地得到治理,大堤也就建成了。這實在是富國安民,興利除害,可以有益幾百年,所以稱之為中策。以上講中策。 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倍薄,勞費亡已①,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注釋】 ①亡:無。 【譯文】 如果修補舊堤,低處加高,薄處增厚,勞民傷財無休無止,仍會屢遭災害,這是最下之策。 揚雄 揚雄簡介參見卷四。 諫不許單于朝書 【題解】 漢哀帝建平四年(前3),匈奴的烏珠留單于上書漢帝,希望能在次年來朝見。但其時哀帝正有病在身,有人說從前匈奴來朝見,國家就有大喪,於是哀帝與公卿們商議後決定暫不允許單于前來。揚雄趕緊上諫,以漢與匈奴關係的事實為基礎,力陳不可與匈奴有「隙」,希望皇上同意單于如期前來朝見。哀帝看了諫書後,醒悟過來,更改給單于的覆信,准許單于來朝見。文章以「六經之治,貴於未亂」的議論起篇,中間夾敘夾議,旁徵博引,緊扣主旨,最後仍以「未亂未戰」收尾,一氣呵成,開合圓潤,有理有據,語言流暢。 臣聞六經之治①,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夫北地之狄②,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注釋】 ①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②狄:北方少數民族。 【譯文】 臣下聽說六經的宏道大論,貴在有條不紊;兵家中最上乘的,是不戰而勝。它們雖然都很微妙,不是那麼容易說清楚,但事關重大,涉及問題的根本,所以不能不仔細體察。如今匈奴單于上書請求前來朝見,國家卻推辭不讓,臣下愚蠢地認為我大漢和匈奴的關係將從此出現裂縫了。北方的狄人,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控制,顯而易見,和他們的關係不能有裂痕。臣下不說遠的,只請求引用秦朝以來的事闡明這個道理。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①,帶甲四十餘萬,然不敢窺西河②,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③,士或七日不食。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④,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群臣庭議,樊噲請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⑤,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指!」於是大臣權書遺之⑥,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之憂平。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⑦,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⑧,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⑨,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眾⑩,徼於便墬(11),匈奴覺之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12),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13),破寘顏(14),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15),禪於姑衍(16),以臨瀚海(17),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以上秦、漢匈奴之強。 【注釋】 ①蒙恬:秦始皇時的內史,曾率大軍築長城。 ②西河:黃河之西,漢朝在此地設西河郡。 ③平城:治所在今山西大同。漢高祖七年(前200)出擊韓王信至此,被匈奴所包圍。 ④石畫:大的謀略。石,通「碩」。畫,謀劃。 ⑤樊噲:沛(今江蘇沛縣)人。與季布皆漢高祖時大臣。 ⑥權書:權宜作書,順辭以答。 ⑦候騎:巡邏偵察的騎兵。雍:即雍州,古九州之一。甘泉:山名。在今陝西淳化西北。 ⑧三將軍:指周亞夫、劉禮、徐厲,他們分別駐紮於細柳(在今陝西咸陽西南)、霸上(在今陝西西安東)、棘門(在今陝西咸陽東北)。 ⑨馬邑之權:漢武帝時派商人聶壹前往匈奴詐稱馬邑縣令被斬,其頭被懸於城下,想以此誘使匈奴兵出動,但匈奴兵在距馬邑百餘里時發現漢有伏兵,於是退走。馬邑:縣名。在今山西朔州。 ⑩韓安國:梁國成安(今河南民權)人。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官御史大夫,後為中尉,遷衛尉。 (11)徼(jiào):巡察,巡邏。墬(dì):同「地」。 (12)衛青、霍去病:皆漢武帝時名將。 (13)大幕:大漠,大沙漠。一說指匈奴王所在地。 (14)寘(tián)顏:山名。在匈奴境內。 (15)封:積土為台。狼居胥山:在今蒙古境內肯特山。 (16)禪:古代帝王祭祀土地山川。姑衍:山名。在蒙古大漠以北。 (17)瀚海:即大沙漠。 【譯文】 以秦始皇的強權、蒙恬的威猛,領兵四十多萬,但還是不敢窺探黃河之西,而只是修築長城來作為邊界。到大漢初興之時,以我高祖的威靈,三十萬大軍,還曾被圍困於平城,士兵有的連續七天吃不到東西。當時奇謀異術之士、謀略超群之臣很多,最後是怎麼樣突出重圍的,歷來都不得而知。又因為高皇后曾經對匈奴很氣憤,因而召集群臣到朝廷商議,樊噲請求用十萬軍隊大舉進攻匈奴腹地,季布說:「樊噲該殺,隨便亂說,就只知道順從上頭的旨意!」所以只好命大臣權宜作書,以通匈奴,這樣和匈奴之間才解開了結,中原大地的憂患得以平抑。到孝文帝時,匈奴侵犯暴虐我北部邊界,偵察的騎兵到了雍州的甘泉山,京城大驚,於是派三位將軍分別駐紮細柳、棘門和霸上,以防備匈奴的進犯,鬧了幾個月才罷休。孝武帝即位後,布設馬邑之計,目的是想引匈奴上鉤,讓韓安國率領三十萬大軍,埋伏在有利的地形,但最後被匈奴發覺而沒有成功,只落得白費錢財,徒勞師旅,一個匈奴人都沒有抓到,更不要說見單于的面了。之後,殫思竭慮,為了社稷的安危和國家的長遠利益,興師動眾數十萬,派衛青、霍去病領兵征討,前後十多年。渡過黃河之西,搗毀匈奴王的所在地,攻克寘顏山,襲擊匈奴王庭,窮追猛打,掃蕩匈奴的每個地方,在狼居胥山築台,在姑衍祭地,在大沙漠邊駐軍,掠獲匈奴的名王貴人,數以百計。從此以後,匈奴很是震驚恐懼,開始請求與漢和親,但是還不肯俯首稱臣。以上分析秦、漢、匈奴之強。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①?以為不一勞者不久佚②,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③。至本始之初④,匈奴有桀心⑤,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⑥,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⑦,皆至質而還⑧。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⑨。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以上未服時攻伐之難。 【注釋】 ①狼望:指匈奴地名。 ②佚(yì):安逸。 ③盧山:匈奴境內山名。一說即寘顏山。 ④本始:漢宣帝年號。 ⑤桀(jié):凶暴。 ⑥五將:指田廣明、趙充國、田順、范明友、韓增。 ⑦長羅侯:常惠,他曾率烏孫兵出擊匈奴,得匈奴名王首級,並俘虜二萬九千人,所以被朝廷封為長羅侯。 ⑧質:泛指目標。 ⑨兩將軍:指田廣明和田順。 【譯文】 前世君王,難道喜歡花費無法計量的財物,役使無罪的人,以到匈奴地方拍手稱快嗎?實在是認為不勞神費力就得不到長久的安逸,不暫時花費一些財物就不能永遠安寧,所以只得忍心用百萬雄師去摧毀餓虎的嘴巴,運送國庫中的財物,去填匈奴之地的山谷,雖然如此也不後悔。到本始初年,匈奴又懷殘忍凶暴之心,想劫掠與大漢交好的烏孫國,侵犯大漢嫁往烏孫的公主,於是大漢派遣五位將領率十五萬軍隊到匈奴的南邊進行圍獵,長羅侯常惠則用烏孫的五萬騎兵威震他們的西邊,都是到了目的地便返回。當時很少有什麼收穫,只不過是為了奮武揚威,讓匈奴明白大漢軍隊像疾雷迅風罷了。雖然空手去空手回,可還是誅殺了兩位將軍。所以狄人不服氣,中原還不能高枕無憂、安寧而寢。以上講匈奴未順服時,攻伐困難。 逮至元康、神爵之間①,大化神明,鴻恩溥洽②,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③,扶伏稱臣④。然尚羈縻之⑤,計不顓制⑥。自此之後,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⑦,形容魁健,負力怙氣⑧,難化以善,易隸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以上言既服後慰撫之備。 【注釋】 ①元康、神爵:皆漢宣帝年號。 ②溥洽:周遍,廣被。 ③日逐:日逐王。這裡指先賢撣。呼韓邪:匈奴單于。 ④扶伏:同「匍匐」。伏地爬行。 ⑤羈縻:籠絡。 ⑥顓(zhuān):通「專」。 ⑦忿鷙(zhì):亦作「忿忮」。殘忍兇狠。 ⑧怙(hù):依靠。 【譯文】 等到了元康、神爵年間,上天開眼,神明降福,普天之下,廣被恩澤,而匈奴內部自亂,五個單于競相爭立,日逐王先賢撣和呼韓邪單于先後歸順,匍匐稱臣。而這個時候,我漢還是籠絡他們,不把他們當臣屬看待。從此以後,想來朝見的不拒絕,不想來朝見的也不強求,為什麼?因為這些異族人天性殘忍兇狠,身體魁偉健壯,仗著自己有一身力氣,蠻橫無理,很難感化他們向善,可他們卻易於作惡,他們的強霸難以壓制,他們的和善很難得到。以上講匈奴已經歸順之後,對他們的慰撫周全。 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常屠大宛之城①,蹈烏桓之壘②,探姑繒之壁③,籍盪姐之場④,艾朝鮮之旃⑤,拔兩越之旗⑥,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⑦,固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菑⑧。惟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⑨,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注釋】 ①大宛:西域國名。 ②烏桓:中國古代民族之一。東胡支系,在遼東塞外。 ③姑繒(zēnɡ):西南少數民族。 ④籍:通「藉」。踐踏。 ⑤艾(yì):通「刈」。割,斷,斬。旃(zhān):泛指旌旗。 ⑥兩越:今福建和兩廣的少數民族,前者稱東越,後者稱南越。 ⑦時:一季,三個月。 ⑧甾:同「災」。災害,災難。 ⑨三垂:這裡指東、南、西邊界。 【譯文】 所以在他們沒有屈服的時候,勞動軍隊遠道前去攻擊,傾盡國家的財物,流血犧牲,攻堅克敵,是如此之難。在他們既已屈服之後,以財物進行撫慰,與他們友好往來,有威有儀,有禮有節,是如此謹小慎微,思慮周全。過去我大漢曾屠殺大宛的城池,踏平烏桓的堡壘,打下姑繒的壁壘,踩平羌族盪姐的所在,砍倒朝鮮的旗幟,拔掉兩越的大旗,時間短的只是個把月的戰役,時間長的也不過是兩個季度的勞累,但已經是犁過他們的庭院,掃蕩他們的閭里村寨,並在當地設置郡縣了。就像風捲殘雲,大軍過後,便再也沒有什麼後患。唯獨北方的狄人不是這樣,真是我中原的頑敵,東、西、南和它一比,力量就顯得懸殊了,前世君主對他們特別重視,不能等閒視之。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蒙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柳不復備,馬邑之策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將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①,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②?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注釋】 ①車師:西域國名。在今新疆。 ②白龍堆:西域沙漠。形似土龍,有高有低,但都是東北走向。 【譯文】 如今單于表現出歸附的心愿,懷著忠誠歸順的心情,想離開他們的王庭,前來朝見,這正是上世之君的謀略所希望達到的目的,是福佑我大漢的神明所期盼的,國家雖會有所花費,但這是迫不得已的事。為什麼用讓人不喜歡聽的言辭來拒絕,用漫長的歲月來疏遠他們,這是在毀滅過去的恩澤,製造將來的裂痕呀!人家來歸順,而我們卻要和他們疏隔,致使他們懷恨在心,違背過去的諾言,根據往昔和好之辭,把怨氣歸到我大漢身上,並因此而遠離我大漢,再也沒有了朝見稱臣的想法。這樣一來,用武力威脅他們不可行,詔諭他們不可能,哪能不成為我大漢的心腹大患呢?眼睛明亮的人可以看見無形之物,耳朵靈敏的人能聽到無聲之音,如果真的在事情未發時進行防範,那麼蒙恬、樊噲不用再打仗,棘門、細柳等地不用再設防,馬邑的計謀哪有籌劃的必要?衛青、霍去病的功績哪裡用得著?五位將軍的威風哪用施展?如果不是那樣,一有裂痕之後,即使智慧的人勞心積慮在朝廷之內,使者的車輛交馳,車轂相擊,也不如防於未然那樣安寧。況且過去圖謀西域,牽制車師,設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每年花費數以萬計的財物,難道康居、烏孫能越過白龍堆沙漠侵擾我大漢西部邊境嗎?只是為了牽制匈奴啊。百年苦心經營,一天之內放棄,浪費十而愛惜一,臣下暗自為國家社稷深感不安啊。唯請陛下稍稍留意思考一下「未亂」「未戰」的道理,從而制止邊地萌發的禍患。 劉歆 劉歆,生年不詳,卒於23年,字子駿,漢代目錄學家。年輕時任黃門郎。漢成帝河平年間,受詔令和他的父親、著名的目錄學家劉向總校群書。哀帝時,得大司馬王莽賞識,任侍中太中大夫、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編成我國第一部目錄學專著——《七略》,為目錄學的發展作出了貢獻。後來因參與謀誅王莽事件,事敗,於23年自殺身亡。除目錄學外,他還精通律歷天文,著有《三統曆譜》。明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輯有《劉子駿集》。 毀廟議 【題解】 漢宣帝劉詢在位時,尊奉漢武帝劉徹廟為漢室之宗,凡是武帝親自到過的各郡及諸侯國,均建立武帝宗廟。到漢成帝劉驁時,孔光、何武等上奏,認為應拆毀。漢成帝詔令群臣議論此事,唯劉歆、王舜持反對意見,劉歆遂撰此文。 文章首先詳盡歷數了漢武帝的功業及宣帝尊崇立廟的原因,次引古禮為證,又多方加以論辯,最後引出結論。邏輯嚴密,氣勢恢宏,是議論文中的佳作。 臣聞周室既衰,四夷並侵,獫狁最強,於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詩人美而頌之曰:「薄伐獫狁,至於太原①。」又曰:「嘽嘽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荊蠻來威②。」故稱中興。及至幽王,犬戎來伐,殺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後,南夷與北夷交侵,中國不絕如線。《春秋》紀齊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③!」是故棄桓之過而錄其功,以為伯首。 【注釋】 ①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出自《詩經·小雅·六月》。太原,地名。或說在甘肅平涼,或說在寧夏固原,或說在平涼北、固原東。 ②「嘽嘽推推」幾句:出自《詩經·小雅·采芑》。推推,原文作「焞焞」。荊蠻,原文作「蠻荊」。 ③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出自《論語·憲問》。衽,衣襟。 【譯文】 據臣所知,周朝王室勢力衰微時,四邊的少數民族並起侵犯邊境,其中獫狁,也就是現在北方的匈奴,最為強大。到了周宣王時,發兵討伐獫狁,當時的詩人對此作詩讚美稱頌宣王說:「為了討伐獫狁,親自君臨太原。」又說:「戰車又多又盛,聲如雷霆震響。方叔用兵真神,出師征伐獫狁,蠻荊聞風歸心。」所以才有了世人稱頌的中興。到了周幽王時,犬戎來進攻,殺死了周幽王,掠走了祭祀用的器物。從這以後,南北兩邊的少數民族交替侵犯,中原地區時常遭受干擾。《春秋》記載了齊桓公到南方討伐楚國,到北方進攻山戎的事跡,孔子對此高度讚揚說:「假如沒有桓公的謀臣管仲,我們這些人恐怕早已成為披散頭髮、衣襟向左的少數民族了!」因此人們忘記了桓公的過失而記載了他的功業,認為他是春秋五霸之首。 及漢興,冒頓始強,破東胡,禽月氏①,並其土地,地廣兵強,為中國害。南越尉佗總百粵②,自稱帝。故中國雖平,猶有四夷之患,且無寧歲。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動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貨賂,與結和親,猶侵暴無已,甚者興師十餘萬眾,近屯京師,及四邊,歲發屯備虜。其為患久矣,非一世之漸也。諸侯郡守連匈奴及百粵以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殺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勝數。孝武皇帝愍中國罷勞,無安寧之時,乃使大將軍、驃騎、伏波、樓船之屬③,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眾④,置五屬國⑤,起朔方,以奪其肥饒之地;東伐朝鮮,起元菟、樂浪,以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並三十六國,結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鬲婼羌⑥,裂匈奴之右肩。單于孤特,遠遁於幕北⑦。四垂無事,斥地遠境,起十餘郡。功業既定,乃封丞相為富民侯⑧,以大安天下,富實百姓,其規可見。又招集天下賢俊,與協心同謀,興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禪,殊官號,存周后,定諸侯之制,永無逆爭之心,至今累世賴之。單于守藩,百蠻服從,萬世之基也。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以上孝武功烈。 【注釋】 ①月氏(zhī):漢代西域國名。 ②尉佗:即趙佗,真定(今河北正定)人。秦二世時為南海龍川令,後行南海尉事。高祖定天下,立佗為南越王。呂后時,自稱南越武帝。 ③大將軍:即大將軍衛青。驃騎:即驃騎將軍霍去病。伏波:即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即樓船將軍楊仆。 ④昆(hún)邪:漢時匈奴的一個部落。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匈奴單于因為昆邪王屢次戰敗,想殺死他,於是昆邪王以所部四萬人降漢,被封為漯陰侯。 ⑤五屬國:即西域已降漢朝的五個國家。 ⑥婼羌:漢時西域國名。 ⑦幕:通「漠」。 ⑧富民侯:指田千秋。 【譯文】 到漢代興起,冒頓才逐漸強大起來,攻破東胡,活捉了月氏王,吞併了這些國家的土地,版圖擴大,軍隊強勁,成為中原華夏地區最大的威脅。南方越地的趙佗總領南粵地區,自己稱帝。所以當時中原漢地雖然安定,但仍然有四周少數民族造成的憂患,沒有一年安寧。一個地方有了緊急情況,其他各方都要進行救助,於是天下都處在動盪之中而從上到下深受其害。文帝送上厚重的禮品,與少數民族和親,但侵略暴害還是不能停止,嚴重的時候,往往要發兵十多萬,在漢朝京城及四周邊地駐紮下來,以防備侵略。少數民族造成禍患的歷史已經很久遠了,並不是哪一個朝代才出現的。各地的諸侯及地方長官串通北方匈奴以及南粵各族叛逆作亂的,也不是一兩個人。被匈奴殺掉的郡守、都尉,被他們劫掠的百姓,更難以盡數。孝武帝憐憫漢地疲勞,沒有安寧的日子,於是派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將軍楊仆等人,到南邊消滅了南粵各部,建立起七個郡;在北邊平定了匈奴,使昆邪王十萬之眾前來投降,設置了五個屬國,建立了朔方郡,進而奪取北方肥沃的土地;在東方進攻朝鮮,建立了玄菟、樂浪兩郡,這便如截斷了匈奴的左臂;在西邊討伐大宛國,兼併了三十六個西域小國,結好烏孫國,建立敦煌、酒泉、張掖三郡,隔離婼羌部族,這便如撕裂了匈奴的右膀。匈奴單于成了孤家寡人,只好遠遠逃往大漠以北。從此四周邊境安然無事,擴展了地域,推遠了邊境線,新建十多個郡。等到豐功偉業已經建立,就封丞相田千秋為富民侯,以便安定天下,使百姓富裕殷實,那種局面可以想見。又招集天下賢明俊傑之士,和他們協同一心謀商國事,建立新的法律制度,新頒曆法,改變服裝的顏色,興建祭祀天地神靈的祠堂,確立封禪的制度,區別官職稱號,保護安撫周朝王室的後人,確定諸侯應遵守的制度,使他們永遠不存叛逆爭王的心思,一直到現在,世世代代還仰仗這份功業。匈奴單于為漢朝守衛邊境,南方各少數民族傾心服從,這是漢家萬世不朽的基業。中興的豐功偉績,沒有比孝武帝更高的了。以上講漢武帝的功勳業績。 高帝建大業,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以上孝宣崇立之。 【譯文】 高帝開創了漢家大業,是漢朝的太祖。孝文皇帝,在漢天子中仁德最厚,尊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業最為顯著,尊為武世宗。這便是孝宣皇帝之所以向天下發出德音的原因。以上廟號為宣帝所尊崇設立。 《禮記·王制》及《春秋穀梁傳》,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事尊卑之序也,與廟數相應。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①,與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傳》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自上以下,降殺以兩,禮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為設數。故於殷,太甲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為《毋逸》之戒②,舉殷三宗以勸成王。繇是言之,宗無數也,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上宗不在廟數中。 【注釋】 ①昭、穆:古時宗廟中行輩的次序,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於始祖之左,稱「昭」,三世、五世、七世位於始祖之右,稱「穆」。 ②《毋逸》:原作《無逸》,《尚書·周書》篇名。 【譯文】 《禮記·王制》和《春秋穀梁傳》指出,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兩廟。天子去世後七天才行殯禮,七個月後下葬;諸侯五天後行殯禮,五個月後下葬。這是在喪事禮制上天子與諸侯之間尊卑的區別,和宗廟數目相應。其中的條文說:「天子宗廟數目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廟一共為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一共為五。」所以仁德豐厚的人被後代尊崇,仁德少薄的人被後代輕視。《左傳》說:「名望和地位不同,禮制也相應不同。」從上到下,依次減少兩個數字,這便是禮。天子之數為七,這是正當的禮法,數目也不能變。至於稱「宗」的,其數目卻不在這個限制的範圍之內。因為「宗」是可以變化的,如果有功德就可以尊崇為宗,不可能事先為宗設立具體的數目。所以在殷代,太甲被尊為「太宗」,太戊被奉為「中宗」,武丁被稱作「高宗」。周公旦作《無逸》的告誡文辭,列舉殷代三宗事例來鼓勵周成王。如此說來,宗沒有確定的數目,立宗是用來鼓勵帝王弘揚功德的一種方式。以上講「宗」不在宗廟的確定數目之中。 以七廟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毀;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禮記·祀典》曰:「夫聖王之制祀也,功施於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於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①。」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迭毀之禮,自有常法,無殊功異德,固以親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以上雜辨。 【注釋】 ①「蔽芾(fèi)甘棠」幾句:詩出自《詩經·召南·甘棠》。蔽芾,樹木高大茂盛的樣子。甘棠,果樹名。即棠梨。召伯,即召公奭。茇(bá),草屋。 【譯文】 拿天子七廟的禮法來說,武帝宗廟不應拆毀;拿立宗的依據和目的來說,也不能認為武帝沒有功德。《禮記·祀典》說:「古代聖王制定祭祀制度,功德廣博施及百姓身上的人就祭祀他,憑自己的功勞使國家安定的人就祭祀他,能夠拯救大災難的人就祭祀他。」臣私下裡觀察孝武帝,在他身上功勞仁德一併聚集。即便是他姓的人有了功德還將特地祭祀,更何況是自己的先祖呢?也許有人會說「天子五廟在文字記載中沒見過」,又會說「中宗、高宗,只要學習尊崇他們的治國之道就可以了,但要拆毀宗廟」。名號和實際不同,這不是真正尊崇仁德、推尊功勞的本意。《詩經》說:「茂盛的甘棠樹,不要傷害枝葉,也不要把它砍伐,因為召公曾在甘棠樹下的草屋裡安家。」人們為了思念那個人,連那無生命的樹木也喜愛,更何況尊崇那個人的德行,又怎能拆毀祭祀他的廟呢?宗廟依次拆毀的制度,從古代就有固定的禮法,如果沒有特殊的功業和不同一般的仁德,本來就應按照親近疏遠依次拆毀。說到祖宗的次序和數目的多少,古代經典中沒有明文規定,關係到最高尚最偉大的人,就很難憑一些可疑的文字和虛浮的說法決定了。以上是雜辨。 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眾儒之謀,既以為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布天下。臣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譯文】 宣帝發動眾多公卿討論,採用各位大儒商量的結果,已經給孝武帝建立了世宗之廟,以便流傳萬代,並向天下宣言公布。臣雖愚蠢,但認為孝武帝的功業確如前面表述的那樣,宣帝尊崇建立宗廟用心也是這樣,所以孝武帝宗廟不應該拆毀。 樊准 樊准(?—118),字幼陵,南陽湖陽(今河南唐河西南)人。漢和帝時為尚書郎,疏請寵進儒雅,屢舉敦樸仁賢之士。再遷御史中丞。會水旱,請遣使撫慰有功,擢任議郎。使冀州,開倉散粟。還拜鉅鹿太守,課督農桑,廣施方略,外御羌寇,內撫百姓,郡內平安。後轉任河內太守,多次領兵逐討羌人,頗有威名。又轉為尚書令。元初中官至光祿勛,元初五年(118)卒於職。 興修儒學疏 【題解】 樊準的父親喜好黃老之道,清言少欲。准有其父遺風,然更志於儒。時鄧太后臨朝掌政,儒學陵替,准乃上此疏,力言前代儒學的興盛,政教的清明,即所謂盛世之道,對現世儒學的衰落深表痛心,勸說皇上遵循推行先帝進業之道,下詔「博求幽隱,發揚岩穴,寵進儒雅」,「征詣公車」,尊崇儒學。 臣聞賈誼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學。」故雖大舜聖德,孶孶為善①;成王賢主,崇明師傅②。及光武皇帝受命中興,群雄崩擾,旌旗亂野,東西誅戰,不遑啟處,然猶投戈講藝③,息馬論道。以上前古及光武之好學。 【注釋】 ①孶孶(zī):同「孜孜」。勤勉不懈。 ②師傅:太師、太傅或少師、少傅的合稱。 ③藝:指六藝。 【譯文】 臣聽說賈誼曾這樣說過:「為人君主者不可以不學習。」因此,即使是舜這樣有聖德的人,仍然求學勤勉不懈;像周成王這樣賢明的天子,也尊崇周公、召公等仁智之士為太師、太傅以輔佐左右。到光武皇帝時,受天命中興漢室,他在群雄紛擾、旌旗亂野之中轉戰東西,忙得無暇安居,卻仍然放下武器,勒住戰馬,講習六藝,談論道義。以上講前古聖王及光武帝之好學。 至孝明皇帝①,兼天地之姿②,用日月之明,庶政萬機,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經藝,每饗射禮畢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雖闕里之化、矍相之事④,誠不足言。又多征名儒,以充禮官,如沛國趙孝、琅邪承宮等⑤,或安車結駟,告歸鄉里;或豐衣博帶,從見宗廟。其餘以經術見優者,布在廊廟⑥。故朝多皤皤之良、華首之老⑦,每會,則論難衎衎⑧,共求政化,詳覽群言,響如振玉。朝者進而思政,罷者退而備問,小大隨化,雍雍可嘉⑨。期門、羽林介冑之士⑩,悉通《孝經》。博士、議郎(11),一人開門(12),徒眾百數。化自聖躬,流及蠻荒,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車且渠來入就學。八方肅清,上下無事,是以議者每稱盛時,咸言永平(13)。以上永平儒學之盛。 【注釋】 ①孝明皇帝:指東漢明帝,即劉莊,光武帝第四子。 ②姿:資質,才能。 ③饗(xiǎnɡ)射:古禮儀名。《周禮正義》:「饗射,饗食賓客,與諸侯射也。」 ④闕里:地名。相傳為孔子授徒之所,在今山東曲阜。矍(jué)相:即矍相圃,在今山東曲阜。 ⑤趙孝:字長平,沛國蘄(今安徽宿州)人。王莽之世,天下亂,人相食,弟禮為賊所得,孝即詣賊曰:「禮久餓羸瘦,不如孝肥飽。」賊驚異,並放還。明帝聞其行,拜諫議大夫。承宮:字少子,琅邪姑幕(今山東諸城西北)人。少為人牧豕,後因勤學而為大儒,明帝時拜博士,遷左中郎將。 ⑥廊廟:廊,廳堂四周的屋。廟,宗廟或王宮的前殿。都是古代帝王和大臣用以議論政事的地方,後因稱朝廷為廊廟。 ⑦皤皤(pó):頭髮斑白的樣子。華首:即白首。指老年。 ⑧衎衎(kàn):強毅耿直的樣子。 ⑨雍雍:和諧的樣子。 ⑩期門:官名。漢武帝時置,執兵出入護衛。羽林:禁衛軍的名稱。 (11)博士:古代學官名。六國時有博士,掌通古今。秦漢相承,諸子、詩賦、術數、方技皆立博士,漢文帝置一經博士,漢武帝時置五經博士。議郎:官名。秦置。漢制秩比六百石,征賢良方正敦樸有道之士任之,掌顧問應對。 (12)開門:謂開一家之說。 (13)永平:漢明帝年號(58—75)。 【譯文】 至漢明帝,兼具天地的資質、日月的聖明,政事萬物,無不經心,而依然垂情於古章典籍,游意於經書六藝,常常在饗射禮結束後,自己端端正正地坐著作講解,諸儒生則在旁邊一起靜聽,天下一派歡樂,即使是孔子講學於闕里、行射禮於矍相圃時的景象,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又大量徵召名儒充任禮官,例如沛國的趙孝、琅邪的承宮等,他們有的乘著車馬,告歸鄉里;有的穿著寬大華美的衣服,隨從皇帝在宗廟祭祀。其餘憑藉經術受到優厚待遇的人,滿布朝廷。因此朝堂上有很多白髮年老的良儒,每逢宴會則互相議論辯駁,言辭耿直,共求宣揚政治教化,詳覽眾人言論,都聲調高亢,名播遠方。為官的在朝廷上謀劃政事,離任的退居家中以備顧問,職位大小都任其自然,和諧美好。期門、羽林等武職官員,都通曉《孝經》。博士、議郎,若有人開創一家之說,就學的弟子便達數百人。這樣的教化源自天子,又流傳到邊遠蠻荒之地,匈奴派遣伊秩訾王大車且渠前來入京就學。天下肅然清靜,國內上下太平無事,因此凡是評論盛世的人都稱道漢明帝的時代。以上講永平年間儒學的興盛。 今學者蓋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忘謇謇之忠①,習之辭②。文吏則去法律而學詆欺,銳錐刀之鋒③,斷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致苛刻。昔孝文竇後性好黃老④,而清靜之化流景、武之間。臣愚以為宜下明詔,博求幽隱,發揚岩穴,寵進儒雅,有如孝、宮者,征詣公車⑤,以俟聖上講習之期。公卿各舉明經及舊儒子孫,進其爵位,使纘其業。復召郡國書佐⑥,使讀律令。以上陳興修儒學之法三端。 【注釋】 ①謇謇(jiǎn):忠貞,正直。 ②(jiàn):巧言善辯的樣子。 ③錐刀:比喻細微。 ④黃老:道家之祖黃帝、老子。 ⑤公車:漢代官署名。衛尉的下屬機構,設公車令,掌管宮殿中司馬門的警衛工作。臣民上書和徵召,都由公車接待。 ⑥書佐:主辦文書的佐吏。 【譯文】 而現在潛心向學的人是多麼少啊,邊遠地方更是這樣。博士空據席位而不講學,儒者爭相議論浮華艷麗,忘了忠貞耿直,而習慣於巧言善辯。下級文官則背棄法制律令,學會了詆毀欺騙,對細微的罪行,卻斷以極重的刑法,品德淺薄,風俗不再淳厚,以致為政苛刻。從前漢文帝的竇皇后,性好道家黃老之言,而清靜的風氣一直流傳到景帝、武帝年間。臣以為應該頒布聖明的詔令,廣求幽人隱士,使隱居岩穴的賢士得以顯現宣揚,親近尊崇選拔像趙孝、承宮那樣的儒雅之士,公車徵召,以待聖上講習學術的日子。公卿應分別舉薦通曉經術者以及過去的老儒的子孫,進其爵位,使他們繼承祖業。並再命令各郡國書佐,讓他們習讀法令。以上陳述興修儒學之法的三個方面。 如此,則延頸者日有所見,傾耳者月有所聞。伏願陛下推述先帝進業之道。 【譯文】 只有這樣,才能使延頸傾耳而企盼的人得以日有所見、月有所聞。願陛下遵循和推行先帝進德修業之道。 劉陶 劉陶(?—185),一名偉,字子奇,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通《尚書》《春秋》。漢桓帝初,游太學,上書言事。後舉孝廉,累官侍御史,封中陵鄉侯,三遷尚書令,拜侍中。因屢切諫,為權臣所忌,徙京兆尹,到職當出修宮錢千萬,陶恥以錢買職,稱疾不聽政。靈帝素重其才,原其罪,征拜諫議大夫。劉陶上書陳述要急八事,言亂由宦官。由是宦官交讒之,卒被誣陷「與賊通情」,下獄致死。 上桓帝書 【題解】 東漢後期,宦官為害,國勢傾頹。這篇文章直言極諫,就宦官專權問題、人才問題等作了詳盡闡述。文中引用古代聖賢之事以及秦滅亡的教訓,尤其具有說服力,可見作者的人格精神。在奸佞當道的情況下,勇於指斥時政,實為難能可貴。 臣聞人非天地無以為生,天地非人無以為靈。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寧。夫天之與帝,帝之與人,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①。伏惟陛下年隆德茂②,中天稱號③,襲常存之慶④,循不易之制,目不視鳴條之事⑤,耳不聞檀車之聲⑥,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⑦,故蔑三光之謬⑧,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敝,追亡周之鹿,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功既顯矣,勤亦至矣。流福遣祚⑨,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⑩,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醜刑隸(11),芟刈小民(12),雕敝諸夏,虐流遠近,故天降眾異,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競令虎豹窟於麑場(13),豺狼乳於春囿,斯豈唐咨禹、稷(14),益典朕虞(15),議物賦土蒸民之意哉?又令牧守長吏,上下交競,封豕長蛇,蠶食天下。貨殖者為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饑寒之鬼。高門獲東觀之辜(16),豐室羅妖叛之罪。死者悲於窀穸(17),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為咨嗟長懷嘆息者也。以上時政貪虐。 【注釋】 ①須:借用和需要。 ②年隆德茂:年高德美。 ③中天:盛世。 ④常存:長久存在。指祖先留傳的基業。 ⑤鳴條之事:鳴條,古地名。在今山西運城境內,為成湯敗桀之處。此處指戰爭。 ⑥檀車:兵車。 ⑦震食:亦作「震蝕」。即地震、日食和月食。 ⑧三光:日、月、星。 ⑨祚(zuò):君位。 ⑩烈考:顯赫的亡父。 (11)刑隸:因犯罪而判為奴隸的人。這裡指宦官。 (12)芟刈(shān yì):割除。 (13)虎豹:與下文的「豺狼」,皆比喻奸貪逐利之人。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均指其任性胡為。 (14)唐:唐堯。禹:夏禹。稷:后稷。 (15)益:伯益。舜命伯益為虞,掌管山林川澤。虞:掌山澤之官。 (16)東觀:孔子誅少正卯於東觀之下。 (17)窀穸(zhūn xī):墓穴。 【譯文】 臣聽說沒有天地,人便無從產生,沒有人,天地也便沒有了靈性。因此帝王沒有人而不能立身,人沒有帝王而不能安寧。天與帝,帝與人,就像頭與腳一樣,相互需要而存在。念及陛下年高德美,稱號於盛世,承襲長久存在的福祥,遵循不變的規制,雙眼看不到戰爭之事,兩耳聽不到兵車之聲,沒有天災來傷痛肌膚,地震、日食和月食也不會損壞身體,因此蔑視日、月、星的謬差,輕視上天的怒意。想想高祖剛起事的時候,起自一介平民,治理殘暴的秦朝的弊端,逐鹿中原,統一天下,救死扶傷,終於成就帝業。功業已經偉大了,勤苦也到了極點。流傳下福澤和君位,直到陛下。今陛下既不能增加先祖制度的光彩,又忘記了高祖創業的勤苦,隨意授人以國家大權,使一群小人和宦官濫施律法,宰割百姓,胡作非為,禍亂中原,殘虐餘毒,無所不及,所以上天降下多種異事怪象來警戒陛下。陛下尚不醒悟,而竟放縱奸貪之人胡作非為,這難道符合唐堯咨事於大禹和后稷,伯益掌管山澤,選擇物種、授民土地以養育百姓的精神嗎?又使州牧、郡守等各級官吏,上上下下追逐競爭,有如大豕長蛇蠶食天下百姓。經商的人成為窮困冤苦的鬼魂,貧苦的人成為忍飢受寒的亡鬼。高門望族受到誅殺,富家貴室罪陷叛逆。死人在墓穴傷悲,活人在朝野哭泣。這正是臣所以嗟嘆和感傷的地方啊。以上講時政貪虐。 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①。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②,成敗同勢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④,得失昭然,禍福可見。以上進退忠佞之鑑。 【注釋】 ①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趙高為車府令,其婿閻樂為咸陽令,二人謀殺胡亥。 ②揆(kuí):道理。 ③勢:情勢,形勢。 ④哀、平:漢哀帝、漢平帝。 【譯文】 秦朝行將滅亡的時候,直言勸諫者被殺,阿諛奉承者受賞,美好的意見作結於忠直者之舌,而國家的命令卻出自讒佞者之口,閻樂擅權於咸陽,趙高做到車府令的高官。權力離開自己卻不知道,威信離開自身而不理會。古今同於一個道理,成敗同於一種情勢。希望陛下遠看強秦的顛覆,近看哀、平二帝的變亂,得失之因清楚而福禍自然可見。以上講進退忠臣和佞臣的教訓。 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說①,以消鼎雉之災②,周宣用申、甫③,以濟夷、厲之荒④。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⑤,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⑥,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穆前在冀州,奉憲操平,摧破奸黨,掃清萬里。膺歷典牧守⑦,正身率下,及掌戎馬,威揚朔北⑧。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上齊七燿⑨,下鎮萬國。以上薦朱穆、李膺。 【注釋】 ①傅說(yuè):商代人。本為平民,武丁訪得,以為相,殷商得以中興。 ②鼎雉之災:《尚書·商書·高宗肜日》記載:武丁設鼎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鳴,問其臣祖己,祖己以為災異,勸王修德,國以中興。因以鼎雉為災異的徵兆。 ③申、甫:申伯、仲山甫,皆周宣王時大臣。 ④夷、厲:周夷王、周厲王。 ⑤朱穆:字公叔,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幼以孝廉,授侍御史出為冀州刺史,後拜尚書,居官幾十年,家無餘資。 ⑥烏桓校尉:烏桓地區的長官。烏桓,東胡別支,因據烏桓山而得名。李膺:字元禮,潁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初舉孝廉,轉護烏桓校尉。漢桓帝時為司隸校尉,時朝綱廢弛,李膺反對宦官專權,聲名甚高,有「天下楷模李元禮」之譽,士有被容納者,名為「登龍門」。漢靈帝時與竇武謀誅宦官未成,被殺。 ⑦典:任職。牧守:州郡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⑧朔北:泛指我國長城以北地區。 ⑨七燿(yào):北斗七星。 【譯文】 臣又聽說沒有仁德便無法扶救危亡,沒有智慧便不能止息動亂。所以武丁得到傅說為相,消除了鼎雉的災禍;宣王用申伯和仲山甫,救治了夷、厲二王的荒虐。臣私下看到以前的冀州刺史南陽人朱穆,前烏桓校尉、臣的同鄉李膺,都是履行正道,清廉公平,貞潔高尚,超絕世俗之人。朱穆以前在冀州,奉守法令,品性公正,消滅佞黨,掃清萬里塵埃。李膺歷任州郡長官,修身立德,為下級表率,掌領兵馬後,威名在北方地區遠揚。這實在是中興的優秀輔佐,國家所倚重之臣,應該召還朝廷,輔佐王室,在上比齊於七星的光輝,在下鎮守萬方的國土。以上舉薦朱穆、李膺。 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譯文】 臣敢在這個忌諱言論的時代發表不合時宜的意見,就像冰霜見到了太陽,一定會被消滅和融化。臣開始是悲嘆天下人的可悲,現在天下人也要悲嘆臣的愚昧和糊塗了。 改鑄大錢議 【題解】 漢永壽三年(157),有人上言「民之貧困以貨輕錢薄,宜改鑄大錢」。劉陶上這篇《改鑄大錢議》,指出「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力言改錢無益。其事乃止。文章緊緊圍繞上述論題,多方面詳盡地論述了糧食問題的重要性,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聖王承天制物,與人行止,建功則眾悅其事,興戎而師樂其旅。是故靈台有「子來」之人①,武旅有「鳧藻」之士②,皆舉合時宜、動順人道也。臣伏讀鑄錢之詔,平輕重之議,訪覃幽微③,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④,謬延逮及。 【注釋】 ①靈台:周文王時所築。眾民造作,很快修成,如神靈所為,故名。子來:《詩經·大雅·靈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言文王擔心煩擾百姓,告誡不要太趕工程,但百姓樂意幹活,就像兒子為父親辦事那樣。 ②武旅:周武王的軍隊。鳧(fú)藻:像鳧戲藻,喻喜悅之狀。鳧,野鴨。 ③覃(tán):及。 ④藿(huò)食:指粗食者。謂平民百姓。 【譯文】 聖明的君王承奉天道,製備眾物,是和人事的動靜舉動相一致的,建立功業,眾人都會為之高興,興兵動武,軍隊就會樂為之用。因此周文王修靈台有人像兒子似的前來,周武王興兵有歡悅像野鴨戲藻一樣的士卒,這些都是因為文王、武王舉事符合時代趨勢,行動順應道德規範。臣俯首讀過鑄錢的詔令,詔令平復或輕或重的爭議,考慮到了細微的事端,連貧賤之人也沒遺忘,因此平民百姓,也要發表謬見而參與國家大計了。 蓋以為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夫生養之道,先食後貨①。是以先王觀象育物,敬授民時,使男不逋畝②,女不下機。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國之所寶,生民之至貴也。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柚空於公私之求③,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④,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⑤,瓦石變為和玉⑥,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⑦,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⑧。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為至急也。以上言憂不在貨,在乎民飢。 【注釋】 ①貨:底本作「民」,疑誤。據上下文當為「貨」。貨,錢幣。 ②逋(bū)畝:荒廢耕種。 ③杼柚:織具。 ④靡盬(ɡǔ):沒有止息。盬,止息。《詩經·小雅·北山》:「王事靡盬,憂我父母。」後即以靡盬喻王事。 ⑤南金:南地之金銅。《詩經·魯頌·泮水》:「大賂南金。」南謂荊揚之地。 ⑥和玉:卞和之玉。 ⑦皇羲:伏羲。 ⑧蕭牆:古代宮室用以分隔內外的當門小牆。 【譯文】 臣認為當今的憂患,不在於貨幣,而在於百姓的飢餓。生存養育百姓之道,是先要有食物然後才要有用於流通的貨幣。所以先王仰觀天象化育萬物,虔敬地告訴百姓耕作時機,使男人不離開田地,女人不走下織機。因此君臣的倫理施行,而王道的教化也得以貫通。由此說來,糧食,是執政者的寶物,是百姓最看重的。臣私下看到近年以來,禾苗被蝗螟吃盡,織具因公私營求而空,所著急的是早晚之餐食,憂患的是朝廷無以完結的征役,哪裡是貨幣的厚薄、銖兩的輕重呢?即便使當今沙礫化成南方的金銅,瓦石變成卞和的玉璧,但讓老百姓渴了無水喝,餓了無飯吃,就是有大德的伏羲,最文明的唐堯、虞舜,也不能保證不發生動亂。百姓可以百年沒有貨幣,但不能一個早晨不吃東西,所以糧食是最急的需要。以上講憂患不在貨幣,在於百姓的飢餓。 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造鑄之端於是乎生。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聖德,愍海內之憂戚,傷天下之艱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敝,此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燋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①,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②。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以上言禁鑄無益,宜止役禁奪。 【注釋】 ①鍥(qiè)薄:指銼薄銅錢取其屑另鑄錢。 ②山河分流:指山分崩,水枯竭。 【譯文】 建議鑄錢的人看不到農業是國家的大計,而只說鑄造錢幣的便利,有的是想藉機行詐,以巧取國家的利益。國家利益將要完盡,逐利的人尚在競爭,造鑄大錢的弊端就從這裡產生了。有一萬個人鑄錢,一個人奪用,還不能滿足,何況現在是一個人鑄錢,卻有一萬個人奪用呢!即使以太陽和月亮當炭,萬物當銅,驅使不吃飯的百姓和不知飢餓的士兵,也不能滿足貪得無厭的需求。想使民眾富裕,增加財富,關鍵是停止徭役和嚴禁掠奪,那麼百姓就可以不用勤苦而衣食充足。陛下聖明有德,憐憫於國家的憂患,傷感於百姓的艱難,想鑄造錢幣來拯救這個弊端,這就像在沸水的鍋中養魚,在烈火的上面養鳥。水和樹本來是魚鳥所生存的地方,使用不是時候,一定會使它們焦枯腐爛。希望陛下放寬對銼錢使薄的禁令,推後冶鑄大錢的建議,聽一聽百姓的話語和歌吟,問一問路邊老人的憂愁,仰觀日、月、星辰的光輝,俯視山川河流的分崩和枯竭。天下人的心愿,國家大事的徵兆,都可以明顯地看到,不會有疑惑不明的地方。以上講禁止鑄錢沒有助益,應該停止役使和奪用。 臣嘗誦《詩》,至於鴻雁於野之勞,哀勤百堵之事①,每喟爾長懷,中篇而嘆。近聽征夫飢勞之聲,甚於斯歌。是以追悟匹婦吟魯之憂,始於此乎?見白駒之意②,屏營彷徨③,不能監寐④。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眾而無所食,群小競起,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鈔求飽⑤,吞肌及骨,並釋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⑥,起於板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八方分崩,中夏魚潰,雖方尺之錢,何能有救?其危猶舉函牛之鼎⑦,纖枯之末⑧,詩人所以眷然顧之、潸焉出涕者也。臣東野狂⑨,不達大義,緣廣及之時,對過所問,知必以身脂鼎鑊⑩,為天下笑。以上民窮則恐為亂。 【注釋】 ①鴻雁於野之勞,哀勤百堵之事:《詩經·小雅·鴻雁》:「鴻雁于飛,集於中澤。之子於垣,百堵皆作。」大意是,鴻雁飛高飛低,飛至澤中棲集。徵發百姓築牆,百丈高牆築起。 ②白駒之意:《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是一首思賢的詩,白駒喻賢士。 ③屏營:惶恐的樣子。 ④監寐:雖寢而不寐,猶言假寐。 ⑤鈔:搶掠,強取。 ⑥役夫:指陳涉之徒。窮匠:指驪山之徒。 ⑦函牛之鼎:指大鼎。 ⑧(ɡuà):通「掛」。 ⑨:隱晦。 ⑩鼎鑊(huò):古代酷刑,用鼎鑊以烹人。鼎、鑊都是烹飪器具,鑊似大鼎而無足。 【譯文】 臣曾經讀《詩經》,讀到鴻雁在野外飛翔,看到百姓築牆勤苦時,常常喟然長嘆於心中,讀到一半就已感嘆不止了。近來聽到征夫們饑寒辛勞的聲音,其痛苦要遠遠超過這首詩歌所唱。由此明白了那位平平常常的婦女吟嘆魯國的憂悲之情,大概是從這裡得來的吧?看到賢人的心意,倚柱而彷徨,不能入睡。想到現在土地廣大卻不能耕作,百姓眾多卻沒有食物,群小們爭著起來,爬上掌握國家重權的位置,像鷹那樣飛揚天下,攫取小鳥以求飽食,吞咽骨肉而不滿足。確實擔心終有陳勝之徒和驪山之眾,起事於板牆築具之間,舉起斧頭,伸出胳膊,登高呼遠,使那些愁怨的百姓,像聲音一樣回應,像雲那樣聚合,八方之境分崩離析,中原大地似魚潰散,就是有方尺的大錢,又怎能拯救其危亡呢?這危機就像舉千斤大鼎,掛到纖細枯草的末端,這正是詩人眷念而思慮、潸然淚下的原因。臣是一個齊東村野的狂誕隱晦之人,不能通曉大義,借廣泛徵求意見的時候,回答陛下所問的事情,知道這樣做必定會把自身投入鼎鑊之中,被天下人恥笑了。以上講庶民窮困則恐怕會作亂。 諸葛亮 諸葛亮簡介參見卷十。 出師表 【題解】 本文是諸葛亮於建興五年(227)北伐時,給蜀漢後主劉禪上的一份表章。文中,作者分析了當時蜀國所處的形勢,諄諄告誡後主要牢記先帝遺願,執法平正,採納忠言,重用賢臣,勵志自振,使他能專心一意於北伐大業。最後作者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表白了自己為報答劉備的知遇之恩和臨終囑託,以興復漢室為己任的決心。文章層次分明,文筆酣暢,感情真摯,感染力極強。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①,而中道崩殂②。今天下三分③,益州罷弊④,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⑤。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⑥,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志士之氣⑦;不宜妄自菲薄⑧,引喻失義⑨,以塞忠諫之路也。以上志意不可卑薄。 【注釋】 ①先帝:前代已故的帝王。這裡指蜀漢昭烈帝劉備。 ②崩殂(cú):指帝王之死。 ③三分:指魏、蜀、吳三國政權鼎立。 ④益州:州名。地有今四川、陝西、重慶、雲南、貴州的一部分,治所在成都。這裡指蜀漢。罷(pí)弊:即疲敝,疲弱睏乏。 ⑤秋:時候,日子。 ⑥殊遇:特別的待遇,指恩寵、信任。 ⑦恢宏:發揚,擴大。 ⑧妄自菲薄:毫無根據地看輕自己。 ⑨失義:不合大義。 【譯文】 臣亮奏言:先帝創建大業還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現在天下三分鼎立,我們益州是這樣的疲睏,這真是危急存亡的緊要時刻啊。然而在朝廷侍從護衛陛下的大臣們毫不懈怠,在外的忠貞將士們奮不顧身,那是因為大家在追念先帝對他們的特殊恩遇,想在陛下您這裡報答。陛下實在應該廣泛聽取大家的意見,以發揚光大先帝留下的美德,激勵志士們的志氣;不應該輕率地看輕自己,言談訓諭時有失大義,以致堵塞臣民們盡忠規諫之路。以上勸諫皇帝不可自卑自賤,妄自菲薄。 宮中府中①,俱為一體,陟罰臧否②,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③,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④,性行淑均⑤,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⑥。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⑦。侍中、尚書、長史、參軍⑧,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以上宮府賢才尚可信任。 【注釋】 ①宮中:指內廷侍臣。府中:指相府官吏。 ②陟(zhì)罰:提升與懲罰。臧否(pǐ):褒揚與貶斥。臧,善。否,惡。 ③侍中:秦漢時為丞相屬官,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應對顧問,地位漸形顯貴。侍郎:東漢以後,尚書屬官任滿三年稱侍郎。郭攸之:字演長,三國蜀南陽(今河南南陽)人。任侍中。費禕:字文偉,三國蜀江夏黽(今河南信陽東北)人。當時任侍中。董允:字休昭,三國蜀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東北)人。當時任侍郎。 ④向寵:三國蜀襄陽宜城(今湖北宜城南)人。蜀大臣向朗的兄子,後主時先後任中部督和中領軍。 ⑤淑均:善良公正。 ⑥舉寵為督:推舉向寵任統領禁衛軍的中部督。 ⑦桓、靈:東漢末年的桓帝劉志和靈帝劉宏。桓帝、靈帝時重用宦官、外戚,政治腐敗,使東漢走向滅亡。 ⑧尚書:執掌文書奏章,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這裡指陳震。長史:丞相府主要佐官。這裡指張裔。參軍:丞相府主管軍事的佐官。這裡指蔣琬。 【譯文】 內廷侍臣和相府官吏,都是一個整體,凡有所獎懲,不應該有所不同。如果有做壞事違犯法律的,或者是盡忠為善的,應該交付有關主管部門的官員,以論定對他們的處罰和賞賜,以此來顯示陛下處事的公正賢明,不應該有所偏袒,使宮中、府中法令不一。侍中郭攸之、費禕,侍郎董允等,都是善良誠實的人,他們心志忠貞純正,所以先帝選拔出來留給陛下。臣以為宮廷中的事情,不論大小,都應先徵求他們的意見後再施行,這樣必能彌補缺點和疏忽之處,獲得更好的效果。將軍向寵,品行善良公正,通曉軍事,往日試用過他,先帝稱讚他能幹,因此大家推舉他做中部督。臣認為禁衛軍中的事情,無論大小,都要先問他,這樣必能使軍隊內部協調一致,對將士處置合宜,使他們各得其所。親近賢臣,疏遠小人,前漢因此興旺強盛;親近小人,疏遠賢臣,後漢因此傾覆頹敗。先帝在世的時候,每次與臣談及此事,沒有不對桓帝、靈帝感到惋惜痛心的。侍中郭攸之、費禕,尚書陳震,長史張裔,參軍蔣琬,都是忠貞磊落、能以死報國的臣子。願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那麼漢王室的復興,就指日可待了。以上講內廷和相府的賢才尚可信任。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①,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②,猥自枉屈③,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馳驅④。後值傾覆⑤,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⑥,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⑦,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以上自陳志事。 【注釋】 ①南陽:郡名。郡治在今河南南陽。 ②卑鄙:地位低微,見識淺陋。 ③猥(wěi):謙辭。猶辱、承。枉屈:屈尊就卑的意思。 ④馳驅:據《諸葛亮集》《資治通鑑》等多版本,疑應為「驅馳」。 ⑤傾覆:覆滅。這裡為失敗。指建安十三年(208)劉備在長坂被曹操打敗。 ⑥瀘:瀘水,即金沙江河段。諸葛亮於建興三年(225)率軍渡過瀘水,平定南中四郡。 ⑦舊都:指長安和洛陽。 【譯文】 臣本來是一個平民百姓,在南陽耕田為生,在動亂的時代只求能保全性命,不想向諸侯謀求做官揚名。先帝不因為臣地位卑下,見識淺陋,不惜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三次到茅草屋之中來看望,向臣徵詢關於天下大事的意見。臣為之感動,就答應為先帝效勞。後來遭到失敗,臣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到現在已經二十一年了。先帝了解臣為人謹慎,所以臨終把國家大事託付給臣。自接受遺命以來,臣日夜憂慮,生怕先帝託付給臣的大事沒有成效,從而有損先帝明於鑑察的名聲。所以臣在五月率軍渡過瀘水,深入到不毛之地。現在南方已經平定,兵員裝備已經充足,應當激勵並統率三軍,北進克復中原。也許臣能竭盡低下的能力,剷除奸惡兇狠的敵人,興復漢家河山,回到原來的京都,這是臣用來報答先帝並盡忠於陛下的職責啊。以上是諸葛亮自己陳述抱負。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責攸之、禕、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①,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以上總收一節。 【注釋】 ①咨諏(zōu):詢問,謀劃。善道:好的途徑,好的方法。 【譯文】 至於權衡政事的得失分寸,向陛下進諫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費禕、董允的責任了。希望陛下能將討伐奸賊、興復漢室的大事託付給臣,如果沒有成就,就治臣之罪,以稟告先帝的在天之靈。如果沒有勸勉陛下發揚聖德的言論,就要追究郭攸之、費禕、董允的過失,以彰顯他們的怠惰。陛下自己也應該多加考慮,徵求正確的途徑、方法,明察並接納忠正的言論,深深追念先帝的遺詔。那臣對陛下的恩德就感激不盡了。現在臣就要出征了,面對表文,不禁流下了眼淚,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以上總收一節。 高堂隆 高堂隆(?—237),字昇平,泰山平陽(今山東新泰)人。三國時魏國名臣。少為諸生,泰山太守薛悌命為督郵。建安十八年(214),曹操召他為丞相軍議掾,後為歷城侯曹徽的文學(官名),轉為歷城國相。黃初中,為堂陽長,後選為平原王曹叡的太傅。曹叡即位後,擢為給事中、博士、駙馬都尉,遷陳留太守。七十多歲時,因卓絕的德行,舉為計曹掾,明帝又特別拜官授郎中之職,徵召為散騎常侍,賜爵關內侯。明帝大治宮殿,及崇華殿災,星孛淫雨之變,高堂隆皆引經據典,上疏切諫,遷光祿勛,卒於魏景初元年(237)。精修經學,據《隋書·經籍志》載,他著有文集十卷。 諫明帝疏 【題解】 據《三國志·魏書》載,魏景初元年(237),魏明帝大興土木,營造宮殿,雕飾觀閣,窮奢極欲,勞民傷財。高堂隆上此疏切諫,先講上下勞役,宜加愍恤;次言天命可畏,勸諫明帝節制情慾以避禍亂;再分析吳、蜀兩敵國之形勢,勸誡明帝「存不忘亡」以勵志圖強,並提出一些具體措施。剖析事理,層層深入,文筆鋒芒畢露,語言質直生動,痛心疾首之情,溢於言表。 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①。然則士民者,乃國家之鎮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②,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勸農,後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報施也。昔在伊唐③,世值陽九厄運之會④,洪水滔天,使鯀治之⑤,績用不成,乃舉文命⑥,隨山刊木⑦,前後歷年二十二載。災眚之甚⑧,莫過於彼;力役之興⑨,莫久於此。堯、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⑩,庶士庸勛(11),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12)。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13),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14),非令名也(15)。是以有國有家者,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嫗煦養育(16),故稱「愷悌君子,民之父母」(17)。今上下勞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饑饉荐臻(18),無以卒歲。宜加愍恤,以救其困。以上言上下勞役,宜加愍恤。 【注釋】 ①「蓋天地之大德曰生」幾句:出自《周易·繫辭》。 ②造化:自然的創造化育。 ③伊唐:堯帝姓伊祁,國號唐。 ④陽九:指災荒年景。 ⑤鯀:禹父。 ⑥文命:禹名。 ⑦隨:沿著。刊:砍。 ⑧眚(shěnɡ):災異,疾苦。 ⑨力役:徵用民力,勞役。 ⑩敷:區分。 (11)庶士:眾士。庸勛:功勳。 (12)服章:指表示官吏身份品秩的服飾。 (13)廝徒:干粗重雜活的奴隸,服雜役者。 (14)垂:流傳。 (15)令名:好的名聲。 (16)嫗煦:生養覆育。嫗,指地賦物以形體。煦,指天降氣以養物。 (17)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出自《詩經·大雅·泂酌》。愷悌,和樂平易。 (18)荐臻:重至,再來。 【譯文】 天地最偉大的德性在於化育萬物並使之生生不息,聖人最寶貴的東西是崇高的地位,用什麼來保持其位是仁義,用什麼來聚合眾人靠財富。民眾是國家的基礎,糧食布帛是百姓的命脈。糧食布帛若非自然的創造化育就不能生長,如果不是人力勞作就不能形成。因此帝王親自耕作來規勸農事,后妃種植桑麻以製成衣服,這樣是用來明示對上帝的侍奉,用以告知對他的虔敬和報答他的恩澤啊。從前在堯帝治理國家的時候,世界正逢災難之際,洪水滔天,委派鯀去治理水患,勞而無功,於是推舉禹,禹沿著山林砍伐木材,前後歷時二十二年。災異和疾苦,沒有比那時更深重的了;勞役的徵用,沒有比那時更長久的了。堯、舜君臨天下,尊居帝位。禹把天下分為九州,眾士以功勞來劃分,各有等級差別;貴族和庶民,服飾的顏色各有其區別。現在沒有那時的危難,卻讓公卿大夫和奴隸僕役一起從事雜役,傳到四邊的蠻夷戎狄之地,並非美好的名聲;留傳於竹簡絲帛之上,也並非美好的名聲。所以有國有家的人,取法於近身,仿效於萬物,鞠育老幼養育萬民,因此說「和樂平易的君子,做民眾的父母」。現在全國上下勞役,疾病饑荒,耕田種地的人少了,災荒連年,已經到了過不下去的程度。應當更加憐憫體恤,以解救他們的困厄。以上講臣民上下勞役,宜加以憐憫體恤。 臣觀在昔書籍所載,天人之際,未有不應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陰陽之逆順,矜矜業業,惟恐有違。然後治道用興,德與神符,災異既發,懼而修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①。爰及末葉,暗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軌,不納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變戒②,未有不尋踐禍難,至於顛覆者也。以上言當畏天命。 【注釋】 ①流:傳遞。 ②恬忽:猶淡泊。 【譯文】 臣閱讀從前書籍中所記載的,天人之間的關係沒有不應驗的。因此古代的先哲賢君,敬畏上天神明的意願,依循陰陽變化的順逆,兢兢業業,唯恐有所違逆。然後奮發圖強治國安邦,德行與神意相符合,災難變異如已發生,就懼怕而整治朝政,其君位沒有不延長流傳時間的。等到了後來,昏庸的君主,不尊崇先王的法令規則,不接納正直之士的諫諍,順從他自己的性情志趣淡然隨意地改變禁戒,沒有不自尋禍亂災難,以至於顛覆敗亡的。以上講應當敬畏天命。 天道既著,請以人道論之。夫六情五性①,同在於人,嗜欲廉貞,各居其一。及其動也,交爭於心。欲強質弱,則縱濫不禁;精誠不制,則放溢無極。夫情之所在,非好則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苟無極,則人不堪其勞,物不充其求②。勞求並至,將起禍亂。故不割情,無以相供。仲尼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③。」由此觀之,禮義之制,非苟拘分,將以遠害而興治也。以上言情慾不節,將起祻亂。 【注釋】 ①六情五性:六情,指廉貞、寬大、公正、奸邪、陰賊、貪狠。五性,指五臟之性,肝性靜,靜行仁;心性躁,躁行禮;脾性力,力行信;肺性堅,堅行義;腎性智,智行敬。本文意指七情六慾。 ②充:足,滿。 ③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出自《論語·衛靈公》。 【譯文】 天道既然已經昭著,請讓臣再以人道來論述。六情五性,同在於一人身上,嗜好貪慾廉潔忠貞,各居其一。等到它們活動時,交相爭執於心。欲望熾盛誠正虛弱,就縱情恣意不能自制;如果缺乏誠信,就會放縱泛濫沒有極限。情志的所在,不是嗜好便是喜歡,而嗜好喜歡的事物的匯集,不用人力是不能成就的,不靠糧食布帛就不能建立。情志如果沒有極限,那麼百姓就無法忍受其勞苦,物資不能滿足其需求。勞苦和需求並至,就會引起災禍動亂。所以不割捨情志,就沒有用以相供應的了。孔子說:「一個人如果對將來的事體毫無預備,忽然有事發生便會張皇失措。」從這句話來看,禮義制度,並非只是讓眾人各安其位,而是要靠它遠離禍害興盛國政。以上講情慾不節制,則將起禍亂。 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①,乃據險乘流,跨有士眾,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備並修德政②,復履清儉,輕省租賦,不治玩好,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③,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並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征賦,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勃然忿其困我無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誅?其次,豈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以上言吳、蜀未平,不宜困民。 【注釋】 ①白地:指沙漠地帶。 ②權、備:指孫權、劉備。 ③惕然:警覺省悟的樣子。 【譯文】 現在吳、蜀兩個賊國,並非只是沙漠地帶、聚集城邑的小寇虜,而是占據險地憑藉長江,擁有卒伍民眾,僭越本分自號為帝,想要和中原相爭抗衡。現在如果有人來報告:「孫權、劉備都修整仁德寬厚的政治,踐行清廉儉樸的作風,削減田租賦稅,不備辦玩好,行動諮詢於耆宿賢達,做事遵從於禮儀制度。」陛下聽到這些,難道不警惕省悟而憎惡他們那樣,認為難以完成征討並消滅他們的大業而為國憂愁嗎?如果使者報告說:「那兩個賊寇都沒有道義,崇尚奢侈揮霍無度,役使他們的百姓,加重徵收百姓的賦稅,百姓生活困苦不堪,愁怨之聲越來越厲害。」陛下聽到這些,難道不勃然大怒,憤恨他們讓我們無辜的百姓困苦,而想要迅速誅滅他們嗎?其次,難道不慶幸他們疲乏衰弱,而攻取他們就不困難了嗎?假使這樣,就可以換種想法而謀劃,從事正義之戰的時日,也就不遠了。以上講吳國、蜀國還沒有平定,不宜使人民疲睏。 且秦始皇不築道德之基,而築阿房之宮;不憂蕭牆之變①,而修長城之役。當其君臣為此計也,亦欲立萬世之業,使子孫長有天下,豈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傾覆哉?故臣以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將至於敗,則弗為之矣。是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昔漢文帝稱為賢主,躬行約儉,惠下養民,而賈誼方之②,以為天下倒縣,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嘆息者三。況今天下凋弊③,民無儋石之儲④,國無終年之畜,外有強敵,六軍暴邊⑤,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以上言存不忘亡。 【注釋】 ①蕭牆之變:喻內部變亂。 ②方:通「謗」。譏評。 ③凋弊:衰敗。 ④儋(dàn):同「甔」。一種小口腹的陶器。 ⑤六軍:朝廷的軍隊。 【譯文】 況且秦始皇不修行道義仁德的根本,卻修建阿房宮;不擔憂內部的變亂,卻致力於長城的徭役。當他們君臣謀劃這個時,也是想要建立流傳萬世的基業,使子孫長久地擁有天下,哪裡會料到有一天一人大呼,群起響應,竟導致國家的傾覆呢?所以臣認為假使前代的國君,知道他所做的必將導致失敗,那麼就不會去做了。所以那些亡了國的君主,自己認為不會亡國,然後以至於亡國;聖明賢德的君主,自己認為要亡國而加以警戒,然後才不至於亡國。從前漢文帝被稱為賢明的君主,親自奉行儉樸節約,恩惠下屬養育百姓,而賈誼卻認為國家表面安和實際上處境危急,把這比作天下倒懸,應該為之痛哭的有一點,為之流涕的有兩點,為之長吁短嘆的有三點。更何況現在天下衰敗困苦,百姓沒有較多糧食的存儲,國家沒有度過一年的積蓄,境外有強大的敵人,朝廷的軍隊防守於邊境,國內大興土木工程,州郡時時動亂不安。如果有敵人侵犯的警報,那麼臣擔心造屋建房之士,不能效命抵禦敵虜啊。以上講安存時不能不顧念危亡。 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①,又絕廩賜;不應輸者②,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③,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禮》,太府掌九賦之財④,以給九式之用⑤,入有其分,出有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⑥。各足之後,乃以式貢之餘,供王玩好。又上用財,必考於司會⑦。今陛下所與共坐廊廟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⑧,則台閣近臣⑨,皆腹心造膝⑩,宜在無諱。若見豐省而不敢以告,從命奔走,惟恐不勝,是則具臣(11),非鯁輔也(12)。昔李斯教秦二世曰:「為人主而不恣睢(13),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國以覆,斯亦滅族。是以史遷議其不正諫,而為世誡。以上言祿賜不宜減。 【注釋】 ①休:辭官。 ②輸:交出,獻納。 ③度支:官名。掌管全國財賦的統計和支調。 ④九賦:古代賦稅,有邦中、四郊、邦甸、家削、邦縣、邦都、關市、山澤、幣餘九種。 ⑤九式:周代關於祭祀、賓客、喪荒、羞服、工事、幣帛、芻秣、匪頒、好用九個方面的財政支出法式。 ⑥乘:計算。 ⑦考:查核。 ⑧三司:即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九列:九卿之位。 ⑨台閣:尚書的別稱。 ⑩造膝:猶促膝,謂親近。 (11)具臣:備位充數之臣。 (12)鯁(ɡěnɡ)輔:謂剛直有力的輔佐者。 (13)恣睢(suī):自在,沒有拘束。 【譯文】 另外,把官吏的俸祿稍微折減一些,比之於從前,五分取一。那些已經辭官的,斷絕官糧賞賜的供應;不應該獻納的,現在都獻納一半。這作為朝廷的收入,合起來比以前要多,而支出的卻比以前要少。而度支管理籌劃收入的使用,卻每每不夠,牛肉等小賦稅,前後相繼。反過來推測,凡是這些費用,必然有其所用。況且像俸祿賞賜糧食衣帛,是君王仁慈用以養育官吏百姓,為他們謀求生計的,如果現在有所廢除,是奪取他們的性命啊。既已得到卻又失去,這是滋生怨恨的根源。《周禮》中載,太府掌管著九種賦稅的規章,用以供給九種財政法式的使用,收入有其名分,支出有其所由,不互相干涉各自核算,而能滿足各種所用。各種所用得以保證之後,賦貢及萬民之供的所余,供給君王的玩好。另外,君王使用財物一定經過司會查核。現在和君王同在朝廷共治天下的,不是三公九卿,便是尚書和親近君王的侍從之臣,都是君王信賴的人,應當沒有顧忌。如果見到豐厚和簡約卻不敢以實相告,只知聽從命令,竭力奔走,唯恐不能辦成,這是備位充數而非剛直有力的大臣。從前李斯勸諫秦二世說:「作為人主不能自在而沒有拘束,卻勞身於天下,那麼天下就成桎梏了。」秦二世採納了他的話,秦國覆亡,李斯也被誅滅九族。所以司馬遷說他是不正確的勸諫,世人應當引以為戒。以上講俸祿賞賜不應減省。 劉琨 劉琨(271—318),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定州東南)人。中山靖王之後。性傲,少時與祖逖為友,聞祖逖被用,曾道:「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永嘉元年(307),任并州刺史。愍帝初,任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忠於晉,長期堅守并州,與劉聰、石勒對抗。愍帝建興四年(316),與鮮卑貴族段匹結為姻親,結拜兄弟。後為石勒所迫,投奔段匹,旋被害。有《劉越石集》輯本傳世。 勸進表 【題解】 晉愍帝建興四年(316),西晉滅亡。第二年,丞相、琅玡王司馬睿即晉王位,總攝國家事宜。劉琨與段匹歃血為盟,相約共同擁戴晉王即帝位,作此《勸進表》。 建興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①,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北並冀幽三州諸軍事、領護軍、匈奴中郎將、司空、并州刺史、廣武侯臣琨,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州諸軍事、撫軍大將軍、冀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臣②,頓首死罪上書: 臣琨、臣,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天生蒸人③,樹之以君,所以對越天地④,司教黎元⑤。聖帝明王,鑒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饗⑥,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無主,故不得已而臨之。社稷時難,則戚藩定其傾;郊廟或替,則宗哲纂其祀⑦。所以宏振遐風,式固萬世⑧。三五以降⑨,靡不由之。以上言宗社當有主者。 【注釋】 ①建興五年:317年。其時西晉已亡,劉琨為表不忘舊主,沿用愍帝年號。 ②(dī):即段匹。 ③蒸人:黎民百姓。 ④對越:指帝王祭祀天地神靈。 ⑤司教:疑底本有誤,據《晉書》應為「司牧」,即管理,統治。黎元:百姓。 ⑥饗:通「享」。祭祀。 ⑦纂:繼承。 ⑧式:楷模,榜樣。 ⑨三五:指三皇五帝。 【譯文】 建興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北並冀幽三州諸軍事、領護軍、匈奴中郎將、司空、并州刺史、廣武侯臣劉琨,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州諸軍事、撫軍大將軍、冀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臣段匹,向陛下叩首,冒死上書: 臣劉琨、臣段匹,叩首叩首!死罪死罪!臣聽說上天生育了百姓,就設置君主以祭祀天地,管理百姓。聖明的帝王鑑於上天有這樣的安排,知道天地不能缺乏祭祀,因此委屈自己去供奉天地;知道百姓不能夠沒有君主,因此不得已而當君主,來教化他們。國家社稷時有危難,則靠親屬藩王來安定;宗廟被別人取代,則靠明智的人來繼承祭祀。以此來光大顯揚影響深遠的教化,為萬世樹立穩固的榜樣。從三皇五帝以來,莫不如此。以上講宗廟社稷當有人主。 臣琨、臣,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①,世祖武皇帝,遂造區夏②,三葉重光③,四聖繼軌④,惠澤侔於有虞⑤,卜年過於周氏⑥。自元康以來⑦,艱禍繁興,永嘉之際⑧,氛厲彌昏,宸極失御⑨,登遐丑裔⑩。國家之危,有若綴旒(11)。賴先後之德、宗廟之靈,皇帝嗣建(12),舊物克甄(13),誕授欽明,服膺聰哲(14)。玉質幼彰,金聲夙振。冢宰攝其綱(15),百辟輔其治(16),四海想中興之美(17),群生懷來蘇之望(18)。不圖天不悔禍(19),大災荐臻(20),國未忘難,寇害尋興(21)。逆胡劉曜(22),縱逸西都(23),敢肆犬羊,凌虐天邑。臣等奉表使還,仍承西朝(24),以去年十一月不守,主上幽劫,復沉虜庭,神器流離(25),再辱荒逆。臣每覽史籍,觀之前載,厄運之極,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26),含氣之類,莫不叩心絕氣,行號巷哭。況臣等荷寵三世(27),位廁鼎司(28),承問震惶,精爽飛越(29),且悲且惋,五情無主(30),舉哀朔垂(31),上下泣血。以上聞懷、愍之難。 【注釋】 ①肇基:始創基業。景命:上天授予王位之命。 ②造:創建。區夏:諸夏之地,指中原。 ③三葉:即三世,指宣帝司馬懿、文帝司馬昭、景帝司馬師。三人在世時均為魏大臣,其帝號是晉朝建立後追封的。 ④四聖:指晉武帝司馬炎、惠帝司馬衷、懷帝司馬熾、愍帝司馬鄴。 ⑤侔:齊等,相當。 ⑥卜年:用占卜預測統治國家的年數。 ⑦元康:晉惠帝年號(291—299)。 ⑧永嘉:晉懷帝年號(307—312)。 ⑨宸極:北極星。古代認為北極星是最尊之星,為眾星所拱,因此比喻帝位。 ⑩登遐:對人死去的諱稱。 (11)綴旒:指君王被臣下挾持,大權旁落。 (12)皇帝:指晉愍帝。 (13)甄:造就,化育。 (14)服膺:衷心信服。 (15)冢宰:指六卿之首,統理百官。 (16)百辟:指諸侯。 (17)四海:天下。 (18)來蘇:從疾苦中獲得重生。 (19)悔禍:追悔造成的禍亂。 (20)荐臻:接連地到來,一再遇到。 (21)尋:連續。 (22)劉曜:字永明,匈奴族。十六國時前趙國君。 (23)西都:指西晉都城洛陽。 (24)西朝:西京長安。 (25)神器:指帝位、政權。 (26)食土之毛:來自成語「食毛踐土」,指蒙受國君的養育之恩,多用作對國君的感恩之辭。 (27)荷寵三世:劉琨祖父劉邁,官至相國參軍,父劉蕃,官至光祿大夫,至琨已是三世。 (28)廁:置身於。鼎司:指重臣之位。 (29)精爽:魂魄、精神。 (30)五情:喜、怒、哀、樂、怨。 (31)朔垂:泛指西北邊遠地區。 【譯文】 臣劉琨、臣段匹碑,叩首叩首!死罪死罪!自高祖宣帝開闢基業,上天授予王位之命,世祖武皇帝便統一了中原,宣、文、景三世功德相承,武、惠、懷、愍四帝基業相繼,惠澤可與有虞氏相比,國運可與周朝相較。然而自元康以來,災難頻頻發生,永嘉年間,天昏地暗,皇帝之位失去保衛,先帝喪命於亂賊之手。國家的危難,猶如君王被挾持一般。仰賴前代君主的德行和祖宗的保佑,愍帝在長安即位,朝廷的禮儀能夠不失舊制,上天授予敬肅明察,使人衷心信服於他。他美好的品質自小就很明顯,優良的聲譽一向遠播四海。大臣輔佐國政,諸侯盡心治國,四海之內,天下都想中興晉室,百姓都想從痛苦中獲得新生。不料上天不追悔已經造成的禍亂,災難接踵而來,國家上次的災難還未完結,敵寇造成的危害卻一再出現。劉曜攻陷洛陽,大肆搶劫,凌辱不堪,挖掘陵墓,焚燒宮室。臣等使人奉表從長安回來,得知去年十一月,長安失陷,愍帝被挾制,淪落於匈奴之手,政權流離,被逆賊所侮辱。臣每次看歷史書籍,察看前世歷朝,像我朝這樣多災多難的,古今未有。稍有感恩心之人,稍有生命之物,沒有不痛心疾首,傷心號哭的。何況像臣等蒙先帝厚愛三世、列位於朝廷大臣之列的人,更是萬分震驚,魂飛魄散,既悲愴又痛惜不已,六神無主,痛苦萬分,上下泣血。以上聽聞晉懷帝、愍帝之難。 臣琨、臣,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昏明迭用,否泰相濟。天命未改,歷數有歸,或多難以固邦國,或殷憂以啟聖明。齊有無知之禍①,而小白為五伯之長;晉有驪姬之難②,而重耳主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將有以扶其危;黔首幾絕③,必將有以繼其緒④。伏惟陛下元德通於神明⑤,聖姿合於兩儀⑥,應命代之期⑦,紹千載之運⑧。夫符瑞之表⑨,天人有徵⑩;中興之兆,圖讖垂典。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天下囂然(11),無所歸懷。雖有夏之遘夷羿(12),宗姬之離犬戎(13),蔑以過之(14)。陛下撫寧江左(15),奄有舊吳(16),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攝不類(17),杖大順以肅宇內(18)。純化既敷,則率土宅心(19),義風既暢,則遐方企踵(20)。百揆時敘於上(21),四門穆穆於下。昔少康之隆(22),夏訓以為美談;宣王之興(23),周詩以為休詠。況茂勛格於皇天(24),清輝光於四海!蒼生顒然(25),莫不欣戴(26)!聲教所加,願為臣妾者哉!且宣皇之胤(27),惟有陛下,億兆攸歸,曾無與二。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陛下而誰?是以邇無異言(28),遠無異望。謳歌者無不吟詠徽猷(29),獄訟者無不思於聖德。天地之際既交,華裔之情允洽。一角之獸(30),連理之木,以為休徵者(31),蓋有百數;冠帶之倫(32),要荒之眾(33),不謀而同辭者,動以萬計。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34),昧死以上尊號,願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35);以社稷為務,不以小行為先;以黔首為憂,不以克讓為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則所謂生繁華於枯荑(36),育豐肌於朽骨,神人獲安,無不幸甚!以上言元帝親賢,宜嗣大統。 【注釋】 ①無知之禍:前文有注。 ②驪姬之難:前文有注。 ③黔首:百姓。 ④緒:前人未竟之功業。 ⑤元德:大德。 ⑥兩儀:指天地。 ⑦命代:即「命世」,著名於當世,用以稱治世之才。 ⑧紹:承續。 ⑨符瑞:吉兆。 ⑩征:預兆,跡象。 (11)囂然:擾攘不寧貌。 (12)遘:遭遇。夷羿:指后羿。傳說中夏代部落首領,因居東夷,故稱。 (13)宗姬:指周王室,因其姬姓,故稱「宗姬」。犬戎:古戎族的一支,殷周時居於我國西部。周幽王十一年(前771),犬戎攻入西周都城鎬京,殺幽王。平王立,遷都於洛邑,是為東周。 (14)蔑:無,沒有。 (15)江左:長江下游以東地區。 (16)奄:覆蓋,包括。 (17)不類:不善。 (18)杖:憑依。大順:根據禮、德、法、信達到的安定境界謂順乎倫常天道。 (19)率土:境域以內。宅心:歸心。 (20)遐:遠。企踵:踮起腳跟。 (21)百揆:總理國政之官。 (22)少康:夏朝中興之主。 (23)宣王:周朝中興之主。 (24)格:到。 (25)顒(yónɡ)然:仰慕的樣子。 (26)欣戴:欣悅擁戴。 (27)胤:後嗣,子嗣。 (28)邇:近。 (29)徽猷(yóu):美善之道。猷,道。指修養、本事等。 (30)一角之獸:麒麟。吉祥的動物。 (31)休徵:吉祥的徵兆。 (32)倫:類。 (33)要荒:離王城極遠之地。 (34)函夏:是說能包括諸夏,即指全國。 (35)巢、由:堯時的高士巢父和許由。 (36)枯荑(tí):指枯樹所生的嫩芽。荑,草木始生的芽的通稱。 【譯文】 臣劉琨、臣段匹,叩首叩首!死罪死罪!臣聽說昏昧與開明迭次出現,好運與壞運接踵而來。上天保佑晉室的命數未改,晉室的天下是天命定的,多災多難,也許是為了國家以後的穩固,或者是像殷鑑那樣來啟迪聖明之主。當年齊國有公孫無知作亂,動亂平息後即位的公子小白成為五霸之首;晉國有驪姬之難,後來登位的重耳成了諸侯的盟長。社稷沒有安定,必將有扶危解難之人;百姓面臨絕路,必定有人來繼續治理他們。希望陛下的大德通於神明,美好的姿容合於天地,正好適應治理亂世之需,能夠承續千年的大業。吉祥的表征,在人在天都有預兆;中興的兆頭,從圖冊中都可以查到。自從京都淪喪,諸卿離散,天下擾攘不寧,無處可以依託。即使古時夏朝遭遇夷羿之難,周朝被犬戎所亂,都無法與之相比。陛下安撫鎮守長江中下游,覆蓋舊時吳國之地,以德行教化民眾,以嚴刑討伐叛逆,捍衛朝廷威信以震懾不良之徒,嚴明刑法來安定境內。純厚的教化已經布施,境內百姓個個歸心,高義之風四處傳揚,遠方人士都踮起腳跟企盼。朝廷建立起正常的秩序,天下就會肅穆恭敬。當年少康中興夏朝,一時傳為美談;宣王中興周室,《詩經》為之稱頌。何況陛下偉大的功勳猶如皇天之高,優良的品德猶如清輝灑向四海!百姓仰慕,無不衷心擁戴!陛下的聲威和教化,使他們都願為臣民啊!況且宣帝的後嗣,只有陛下,萬眾歸心,再無二人。上天保佑晉朝,必定會有國君,主持晉朝宗廟祭祀的國君,除了陛下還能有誰?因此近無異言,遠無異望。讚頌者無不稱讚陛下的高明謀略,就是在獄中的人,也都想著陛下的聖德。天地已經交合,華夏大地百姓和美。一角之獸、連理之木這些吉祥的徵兆,出現了幾百處;不管是做官的人,還是遠在鄉村僻野的人,不約而同地要請陛下登基的,隨便一數就有上萬人。所以臣等考察天下百姓的心愿,根據國內的形勢,冒著死罪上書,希望陛下像舜、禹那樣出於為公之心,不像巢父、許由那樣堅持高大但有點矯情的操守;以國家社稷為重,不以小事為重;考慮黎民百姓,不考慮克己禮讓;對上可以告慰祖宗,對下可以讓普天下民眾放心。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使枯木逢春,使朽骨生肉,天下太平,百姓安寧,無不慶幸。以上講晉元帝親近賢能,應該繼承帝業。 臣琨、臣,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尊位不可久虛,萬機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以殆;曠之浹辰①,則萬機以亂。方今鍾百王之季②,當陽九之會,狡寇窺窬③,伺國瑕隙;黎元波盪,無所繫心,安可以廢而不恤哉?陛下雖欲逡巡④,其若宗廟何?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虜秦⑤,晉國震駭,呂、郤之謀⑥,欲立子圉⑦,外以絕敵人之志,內以固闔境之情。故曰,喪君有君,群臣輯穆⑧;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前事之不忘,後代之元龜也⑨。陛下明並日月,無幽不燭,深謀遠慮,出自胸懷。不勝犬馬憂國之情,遲睹人神開泰之路,是以陳其乃誠⑩,布之執事。臣等各忝守方任,職在遐外(11),不得陪列闕庭(12),共觀盛禮,踴躍之懷,南望罔極(13)。以上言立君以定民志。 【注釋】 ①浹(jiā)辰:十二天。 ②鍾:當,遭逢。百王:歷代帝王。季:末。 ③窺窬(yú):覬覦。窬,通「覦」。企求,希望獲得。 ④逡巡:遲疑徘徊,欲行又止。 ⑤惠公虜秦:晉惠公被秦國俘虜。 ⑥呂、郤:瑕呂飴甥(瑕呂為複姓)和郤芮。 ⑦圉:惠公之子,即晉懷公。 ⑧輯穆:和睦。 ⑨元龜:可借鑑的往事。 ⑩乃誠:忠誠。 (11)遐外:邊遠地區,蠻荒之地。 (12)闕庭:朝廷。 (13)罔極:無窮極。 【譯文】 臣劉琨、臣段匹,叩首叩首!死罪死罪!臣聽說皇帝之尊位不能長久空虛,國家大事不能長期耽誤。皇帝尊位空虛一日,就可能產生危險;國家大事耽誤十二天,就會出現混亂。如今正值皇朝末世,厄運匯集,狡猾的賊寇覬覦政權,等待機會;百姓人心動盪,無所安定,怎麼能扔下他們不管不顧呢?陛下如此猶豫不決,對社稷有何好處?對百姓有何好處?當年晉惠公被秦國俘虜,國內驚駭不安,瑕呂飴甥、郤芮決定立太子圉為君,對外可以挫敗敵人的陰謀,對內可以鞏固全民的士氣。所以說,失去君主,又有了君主,眾大臣井然有序;對我友好者勉勵我們,對我懷有敵意者則畏懼我們;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陛下聖明如同日月一樣,明察隱微,深謀遠慮,胸懷博大。臣等實在抑制不住憂國憂民之心,生怕很晚才看到強國富民之路,因此上書陳述忠誠,報告陛下。臣等盡心竭力,各盡職守,因遠離京城,不能位列朝廷,參加陛下登基大典,只好懷著迫切的心情,等待之意沒有窮盡。以上講確立君王以安定民心。 謹上。臣琨謹遣兼左長史右司馬臣溫嶠、主簿臣辟閭訓,臣遣散騎常侍、征虜將軍、清河太守、領右長史、高平亭侯臣榮劭,輕車將軍、關內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等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譯文】 恭敬謹慎地呈上。臣劉琨派遣兼左長史右司馬臣溫嶠、主簿臣辟閭訓,臣段匹派遣散騎常侍、征虜將軍、清河太守、領右長史、高平亭侯臣榮劭,輕車將軍、關內侯臣郭穆奉送此表。臣劉琨、臣段匹等叩首叩首!死罪死罪! 江式 江式(?—523),字法安,陳留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人。歷符節令。世傳篆籀訓詁之學。洛陽宮殿門榜,皆其所書。宣武帝延昌中(512—515),撰集字書四十卷,號曰《古今文字》。 文字源流表 【題解】 這是一篇敘述漢字源流發展的文章。上自倉頡造字,下至江式時代書體,作者都作了系統細緻的梳理,既顯得內容豐富厚實,又顯得氣勢宏大,有百川歸海的氣魄。文筆疏密相間,徐緩急峻有致,詳略十分得當,語言質樸自然,是一篇難得的關於漢字發展史的學術論文。 臣聞伏羲氏作而八卦形其畫①,軒轅氏興而靈龜彰其彩。古史倉頡覽二象之爻②,觀鳥獸之跡,別創文字,以代結繩,用書契以維事③。迄於三代,厥體頗異④,雖依類取制,未能違倉氏矣。故《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以六書,蓋是史頡之遺法。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⑤,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即謂之籀書⑥。孔子修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以上自上古至孔子。 【注釋】 ①作:演繹,發明。 ②爻:交錯,變化。 ③書契:刀刻文字。 ④厥:其。 ⑤史籀(zhòu):一說為周宣王時史官,善書。據王國維考證,「籀」「讀」二字古音義相同,實非人名。 ⑥籀書:古代書體之一,即大篆。 【譯文】 臣聽說伏羲氏發明八卦圖形,軒轅氏發明用靈龜顯示文采。古代左史倉頡,觀二物的變化,看鳥獸的行跡,分別創造文字,來代替結繩記事,用刀刻文字記事。到了三代,書體很獨特,雖然按照類別制定,但沒有違背倉頡的造字規範。《周禮》記載,八歲入小學,掌小學之官教授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和假借六書,這是歷史上倉頡留下的方法。到周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字有的相同有的不同,那時人們稱它為「籀書」。孔子修纂六經,左丘明傳述《春秋》,都按照古文寫成,他們的意思可得而知。以上歷述文字自上古至孔子的發展。 其後,七國殊軌,文字乖舛。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罷不合秦文者①。斯作《倉頡篇》,車府令高作《爰歷篇》②,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③,皆取史籀式,頗有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於是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簡易④,始用隸書,古文由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⑤。世人以邈徒隸⑥,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以上秦。 【注釋】 ①蠲(juān)罷:除去。蠲,除去,減免。 ②高:指趙高。 ③胡母敬:秦人,太史令。博識古今文字。秦統一後,奉命與李斯等省改大篆,作《博學篇》。 ④趣(qū):趨向。 ⑤程邈:字元岑,下杜(今址不詳)人。嘗為獄吏。相傳在獄整理字體,首變篆書圓轉為方折,去其繁複,以便書寫,世稱「隸書」。始皇善之,出為御史。 ⑥徒隸:服勞役的罪犯,服賤役的人。 【譯文】 在那之後,七國走著不同的道路,文字多謬。到秦朝兼併天下,丞相李斯上奏廢除不符合秦國文字的其他文字。李斯作《倉頡篇》,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他們都取法史籀,並作了很多改動,成為所謂「小篆」字體。於是秦國焚燒經書,清除舊典。由於訴訟之事很多,文字於是趨向簡便,開始用隸書,古文便從此不用了。隸書是秦始皇派下杜人程邈按小篆創製而成的。世人因為程邈是役隸,所以稱他創製的書體為「隸書」。因此秦朝有八種書體: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符書,四是蟲書,五是摹印,六是署書,七是殳書,八是隸書。以上是秦朝的文字發展。 漢興有尉律①,學徒教以籀書,又習八體,試之課最,以為尚書史。書省字不正,輒舉劾焉。又有草書,莫知誰始,其形書雖無厥誼,亦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獨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宮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及亡新居攝②,自以運應製作,大司馬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雲小篆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書幡信也③。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倉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以上西漢及新莽。 【注釋】 ①尉律:在漢代,律令為廷尉所掌管,故稱「尉律」。 ②亡新:指新莽,即王莽篡漢建立的政權。此處指王莽。居攝:因皇帝年幼不能親政,由大臣代居其位處理政務。 ③幡(fān)信:題表官號以為符信的旗幟。 【譯文】 漢朝建立後,有官名為尉律,規定學徒學習大篆,又學習八體,考試中成績最好的,被任命為尚書史。假使上書中字有不規範的,尉律常常舉示彈劾他們。還有草書,不知由誰創始,書體雖然沒有多少實用價值,但也是當時的一大變通。漢孝宣帝時,召集通曉《倉頡篇》的人,獨有張敞符合要求。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也能談《倉頡篇》。孝平皇帝時,徵聘爰禮等百餘人,在未央宮談論文字,讓爰禮作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納這些作《訓纂篇》。到王莽執政時,實行一系列文字改革,讓大司馬甄豐校勘文字部分,對古文改動很大。當時有六書:一是古文,即孔子壁中書;二是奇字,即與古文有別的文字;三是篆書,即小篆;四是佐書,即秦隸書;五是繆篆,即是摹印體;六是鳥蟲書,是書幡信體。壁中書是魯國恭王拆孔子舊宅時而得到的《尚書》《春秋》《論語》《孝經》。還有北平侯張倉獻上的《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子壁中書相似,即是前代的古文。以上是西漢及新莽時期的文字發展。 後漢扶風曹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學之師也。後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故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終亥,各有部屬,可謂類聚群分,雜而不越,文質彬彬,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以為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以上後漢。 【譯文】 後漢扶風人曹喜,以精通篆書稱名,與李斯篆法稍有不同,但很精巧。從此,後來人都以他的篆書為楷模。皇帝詔諭侍中賈逵修改舊文,或在獨異技藝方法方面,或在王道教化方面,倘使有對國家有利的,無不收錄其中。賈逵是研究古文字學的汝南人許慎的老師。後來許慎嘆息當時人們的好奇心太重,感嘆世俗儒士的牽強附會,所以撰寫《說文解字》十五篇,書中以「一」部為首而以「亥」部為終,各有各的部屬,可以說類聚而群分,複雜但不過分,文質彬彬,最為人們推崇。左中郎將蔡邕仿效李斯、曹喜的造字方法,把古今方法雜糅起來,皇帝詔諭在太學立石碑,刻載五經,題字用楷書,多是蔡邕寫的。後來,開鴻都學,書畫奇才,應者雲集,當時多方獻篆書,沒有人超過蔡邕。以上是東漢的文字發展。 魏初,博士清河張揖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陳留邯鄲淳亦與揖同,博聞古藝,特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厥理,有名於揖,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其文蔚煥,三體復宣,校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小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台觀箋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咸傳之子孫,世稱其妙。以上曹魏。 【譯文】 魏國初年,清河博士張揖,著有《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以許慎之著為規矩方圓,古今字體兼用,有得有失。陳留人邯鄲淳,也與張揖相同,對古代藝事博學多識,特別推崇《埤倉》《廣雅》。許氏的文字意旨,八體、六書,深得其理,名氣很大,勝過張揖,所以教授諸皇子書法文字。又在漢碑西建古文篆、隸《三字石經》,那文字真是光彩奪目,三體得以傳布,與《說文解字》上的篆、隸很相似,而與古字稍有不同。又有京兆人韋誕、河東人衛覬,二人都以擅長篆書齊名,當時的台觀箋題、寶器銘文,都出自韋誕之手,這些被傳給他的子孫,後人都稱頌其美妙。以上是曹魏時期的文字發展。 晉世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托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仿故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使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以上晉。 【譯文】 晉朝義陽王、典祠令呂忱上表《字林》六卷,考察它的趣味,明顯是依照許慎的《說文解字》,而根據偶章文句,避去古籀的奇異怪誕字體,文字成為正隸,又沒失去篆意。呂忱弟呂靜又仿效左校令李登的《聲類》的規範,作了《韻集》五卷,從而使得宮、商、角、徵、羽各成一篇,而文字與兄長呂忱大致相同,讀音以楚、夏為準,有時不同。以上是晉朝的文字發展。 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造,巧談辨士,以意為疑,炫惑於時,難以釐改①。乃曰「追來」為「歸」,「巧言」為「辯」,「小免」為「」,「神蟲」為「蠶」。如斯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②。以上元魏文字錯謬。 【注釋】 ①厘:更改。 ②《石經三字》:前文為《三字石經》,疑此處顛倒。 【譯文】 大魏承百王之遺業,繼五朝氣運之遺緒。世代變易,風俗變化,文字改變,篆字形體錯誤,隸書字體失真。俗學陋習,又多虛造,巧言辯士,任意懷疑,蠱惑於世,很難改變。於是說「追來」為「歸」,「巧言」為「辯」,「小兔」為「」,「神蟲」為「蠶」。像這樣的字非常之多,都不符合孔子壁中書、史籀的《大篆》、許慎的《說文解字》和《三字石經》。以上講魏朝文字出現的錯謬。 嗟夫!文字者六籍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識古。 【譯文】 哎!文字是六籍的源頭、王教的開始,這就是為什麼前人傳遞到現在,而今人可以認識古代的原因。 臣六世祖瓊,家世陳留,往晉之初,與從父兄俱受學於衛覬古篆之法,《倉》《雅》《方言》《說文》之誼,當時並收善譽。而祖遇雒陽之亂,避地河西,數世傳習,斯業所以不墜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內附①,臣亡祖文威杖策歸國,奉獻五世傳掌之書、古篆八體之法。時蒙褒錄,敘列於儒林,官班文省,家號世業。以上自述世習斯業。 【注釋】 ①牧犍:指沮渠牧犍,十六國時期北涼國君。 【譯文】 臣的六世祖江瓊,其家世代在陳留,晉朝初年,與其父兄一起跟隨衛覬學習古篆之法,《埤倉》《廣雅》《方言》《說文解字》之義,都被兼收並蓄。雖然先祖遇洛陽之亂,在河西地區避難,但幾代承續這一學業,所以也沒有失傳。太延年間,涼州王沮渠牧犍歸附朝廷,臣的先祖文威拄著拐杖回國,奉獻出五世傳掌的書籍,以及古篆八體的法式。當時深受褒獎,先祖得以位列儒林,官職到文省,家也被稱為世業之家。以上自述家中世代傳承文字之學。 臣藉六世之資,奉遵祖考之訓,切慕古人之軌,企踐儒門之轍。求撰集古來文字,以許慎《說文》為主,及孔氏《尚書》《五經音注》《籀篇》《爾雅》《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誼者,以類編聯,文無復重,統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隸諸體,咸使班於篆下,各有區別。訓詁假借之誼,隨文而解;音讀楚、夏之聲,並逐字而注。其所不知,則闕如也。冀省百氏之觀,而同文字之域。以上自述撰集文字,以義為主,而訓詁、音聲附見。 【譯文】 臣憑藉六世祖上的積累,遵從祖宗的遺訓,仰慕古人的規範,試圖沿著儒家的軌跡踐行。希望撰集古往今來的文字,以許慎的《說文解字》為主,還有孔子壁中書的《尚書》《五經音注》《籀篇》《爾雅》《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以祖宗文字為依據;《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義的,根據類別編取,文字沒有重複,而統一成一部。其中古籀、奇惑、俗隸等體,都使位居篆書之下,各有不同。訓詁假借的意思,根據文字作了注釋;音讀楚、夏聲韻,逐字注釋。有不知道的,就只好存疑不言了。希望了解諸人的觀點,而統一文字領域。以上自述撰集文字,以義為主,而訓詁、音聲見於附傳。 陸贄 陸贄簡介參見卷十。 論兩河及淮西利害狀 【題解】 本狀疏寫於唐德宗避亂奉天(今陝西乾縣)之前。陸贄應旨封進,陳述兩河及淮西形勢。全篇以「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為中心,主張應當改變操行,變易制度,同時詳細分析了「禍患輕重,攻守緩急」及其利害,針對京西北軍形勢,建議皇上統一指揮,撤回河北之兵,回援汝、洛。全篇引經據典,條分縷析,步步深入,頗能切中肯綮。從本狀疏看,陸贄雖為文吏,但頗具武略。不過據記載,陸贄的建議未被採納,後來禍患日重,德宗出奔奉天。 內侍朱冀寧奉宣聖旨:緣兩河寇賊未平殄①,又淮西凶黨攻逼襄城②,卿識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陳利害封進者。 【注釋】 ①兩河寇賊:指田悅、朱滔、王武俊、李納等。 ②淮西凶黨:指李希烈等。襄城:今河南襄城。 【譯文】 內侍朱冀寧奉命宣讀聖旨:因兩河一帶田悅、朱滔、王武俊、李納等寇賊尚未平定消滅,又有淮西亂黨李希烈等進攻威逼襄城,愛卿博古通今,應有良方妙策,應當具體陳述利弊封牘進奏。 臣質性凡鈍,聞見陋狹,幸因乏使①,簪組升朝②,薦承過恩,文學入侍③。每自奮勵,思酬獎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職干議,典制所禁,未信而言,聖人不尚。是以循循默默,屍居榮近④,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雖懷憂,言不敢發,此臣之罪也,亦臣之分也。陛下天縱聖德,神授英謀,明照八表⑤,思周萬務,猶慮闕漏,下詢芻蕘⑥,此堯、舜捨己從人,好問而好察邇言之意也。臣每讀前史,見開說納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牽裾斷鞅者⑦,皆以進議見拒,懇誠激忠,遂至發憤逾禮而不能自止故也。況今勢有危迫,事有機宜,當聖主開懷訪納之時,無昔人逆鱗顛沛之患⑧。儻又上探微旨,慮匪悅聞,傍懼貴臣,將為沮議,首尾憂畏,前後顧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亂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齒於既往,是以不忍復躬行於當世也。心蘊忠憤,固願披陳,職居禁闈,當備顧問。承問而對,臣之職也;寫誠無隱,臣之忠也。謹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備慮之。豈直微臣獨荷容納之恩?實億兆之幸、社稷之福也。以上言進言之由。 【注釋】 ①使:唐代特派掌管某種政務的官。此泛指職官。 ②簪組:冠簪和冠帶,借指官宦。 ③文學:官名。如後世之教官。唐初,州縣置經學博士,德宗時改稱文學。 ④屍居:謂安居而無為,又指居位而不盡職。 ⑤八表:八荒之外,極遠的地方。 ⑥芻蕘(ráo):指樵夫。 ⑦泣血:哭泣無聲,如血之出,指極其悲痛而無聲的哭泣。牽裾:牽拉衣襟。《太平寰宇記》載:「魏文帝欲徙冀州十萬戶實河南,毗入諫,帝起入,毗引其裾。」斷鞅:砍斷馬鞅。《左傳》載:「齊侯駕,將走郵棠。太子與郭榮扣馬,曰:『師速而疾,略也。將退矣,君何懼焉?……』將犯之,太子抽劍斷鞅,乃止。」鞅,夾貼在馬頸兩旁的皮條。 ⑧逆鱗:倒生的鱗片。《韓非子》:「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古代以龍為人君之象,故稱觸人君之怒為批逆鱗。 【譯文】 臣生性平庸遲鈍,見識短淺片面,幸運的是因朝廷缺少職官,使我得以穿上官服,登朝入殿,一再承受過分的恩寵,任為文學之官,得以入朝侍奉皇上。常常自加勉勵,以報答皇上的獎勵和知遇,感懷恩惠,激發情志,也能忘乎自我。但超越職權,妄論國事,為典章制度所禁止,沒有建立誠信而擅發議論,也是聖人所不尊崇的。因此,安守本分,沉默寡言,以作為近臣為榮,整天無所事事,從春到秋,日日感愧,臣雖心懷憂慮,但不敢發話,這是臣的罪過,也是臣的本分。上天給予陛下聖賢德智,神明授予英明的決策,光輝照耀八方之外,思謀慮及各種事務,仍然擔心有什麼缺失疏忽,甚至不恥下問於樵夫,這是堯帝、舜帝放棄己見,聽從他人,喜歡問詢並驗證左右親近的話的意圖。臣常讀史書,看到以前開言進諫效忠的人,竟有悲痛哭泣、撞碎頭顱、拉扯衣襟、抽劍斷鞅的,都是因進諫被拒絕,懇切誠摯之情激揚忠義之心,以致發泄憤懣、逾越禮法規定而不能自我約束的緣故。況且當今形勢危急,事情可隨機決斷,在聖上虛懷若谷、訪賢納諫時,沒有前人觸怒皇上而受挫折的擔心。倘若刺探皇上隱微的意圖,擔心皇上內心不悅,不願聽知,周圍又懼怕權臣,擔心受到阻止和非議,畏頭畏尾,前瞻後顧,這是投機取巧、迎合討好一類的人,沒有匡扶危難、拯救災亂的誠意。這是臣所痛心的,因為對過去的這些行為極端痛恨,所以自己不忍心在當今再走這樣的路子。內心蘊藏忠義和憤激之情,所以願意披露陳述,任職於朝廷,自當以備顧問。承蒙詢問而答對,是臣的本分;真實相告而不加隱瞞,是臣的忠誠。慎重詳細地陳述如後,望明主依次省察,全面考慮。這豈止是臣一人獨自承受被接納的恩典?實際上是億萬百姓的幸運,國家社稷的福分。以上講進言的原因。 臣本書生,不習戎事。竊惟霍去病,漢將之良者也,每言行軍用師之道:「顧方略何如耳,不在學古兵法①。」是知兵法者無他,見其情而通其變,則得失可辯,成敗可知。古人所以坐籌樽俎之間②,制勝千里之外者,得此道也。臣才不逮古人,而頗窺其意,是敢承詔不默,輒陳狂愚。伏以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兵不足恃,與無兵同;將不為用,與無將同。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③。自昔禍亂之興,何嘗不由於此?今兩河、淮西為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詿誤④,內蓄危疑,蒼黃失圖⑤,勢不得止,亦未必皆是處心積慮,果為奸逆,以僭帝稱王者也。況其餘眾,蓋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為惡? 【注釋】 ①顧方略何如耳,不在學古兵法:出自《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在,原文作「至」。 ②樽俎:盛酒食的器具。樽以盛酒,俎以盛肉。此借指宴席。 ③戢(jí):收斂,止息。 ④詿(ɡuà)誤:被別人連累而受到處分或損害。 ⑤蒼黃:青色與黃色,指事情變化翻覆。 【譯文】 臣本是一介書生,不熟悉征戰之事。臣私下認為,霍去病是漢代良將,常論行軍用兵之道說:「要看計謀策略如何,不在於學習古代兵法。」這是說精通兵法的人沒有別的,只是根據實際情況加以變通,那麼得失就可以明確,成敗就可以知曉。古人坐在宴席上出謀劃策,能在千里之外克敵制勝的原因,就是這種道理。臣才德比不上古人,但較能領會其中的意蘊,因此接詔後不再沉默,陳述自己的狂妄愚陋之見。戰勝敵人重要的在於得到合適的將領,駕馭將領的方法在於掌握其權柄。用將不當,兵雖眾多不足以倚仗;不能把握其權柄,則將雖良材也不能為我所用。兵不足以倚仗,與沒有兵相同;將領不能為我所用,與沒有將領一樣。將領不能指揮部隊,國家不能駕馭將領,不僅有浪費錢財、輕視敵寇的弊端,還會招致有火不滅而自焚的災禍。以往發生的禍亂,何嘗不都是由此引發的?當今兩河、淮西叛亂的頭目,僅四五個惡人罷了。恐怕其中還有一部分人,他們內心畏懼被他人貽誤、連累,當天下變化多端時失去主見,為形勢所迫而不得不跟從,也不一定都是蓄意已久,斷然做奸賊叛逆,來僭越皇位、自立為王的。何況他們的部從,大概都是在脅迫下參與的,假如他們知道能保全性命,難道都願意去作惡? 若招攜以法,悔禍以誠,使來者必安,安者必久,斯道積著,人誰不懷?縱有野心難馴,臣知其從化者必過半矣。舞干苗格①,豈獨虛言?假使四五凶渠俱稟梟鴟之性②,其下同惡,復有十百相從,是皆卒伍庸流,闒茸下品③。其志好不過聲色財貨之樂,其材用不過蹴踘距踴之能④;其約從締交,則迭相侮詐,以為智謀;其御眾使人,則例質妻孥,以為術數。斯乃盜竊偷安之伍,非有奸雄特異之資。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勢不類,逆順之理不侔,形勢之大小不倫,師徒之眾寡不敵。然尚曠歲持久,老師費財,加算不止於舟車⑤,征卒殆窮於閩、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閭,送父別夫,號呼道路,杼軸已空,興發已殫,而將帥者,尚曰財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慮百思而不悟其理也。未審陛下嘗征其說、察其由乎?股肱之臣⑥,日月獻納,復為陛下察其事乎?臣愚無知,實所深惑,遂乃過為臆度,輒肆討論。以為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 【注釋】 ①舞干苗格:帝舜時,有苗人謀反,帝舜布行教化,在廟堂兩階執干羽舞蹈,破除苗逆。 ②梟(xiāo)鴟(chī):喻奸邪惡人。梟,即貓頭鷹一類的鳥,傳說梟食其母,古人以為惡鳥。鴟,也是貓頭鷹的一種。 ③闒(tà)茸:卑賤,低劣。 ④蹴踘(cù jū):古代軍中遊戲,類似踢足球。距踴:跳躍。 ⑤算:漢代賦制。此指賦稅。 ⑥股肱:大腿和胳膊,喻輔佐君主的大臣。 【譯文】 如果設法招撫他們,讓他們真心悔過,使歸附的人一定平安無事,而且平安無事一定要長久,若這一辦法實施後逐漸明顯了,人們誰不動心感懷?即使有野心難以馴服的人,臣知道其中服從教化的必然超過半數。那麼布行教化,破除逆賊,豈止是一句空話?假若這四五個元兇,都具有奸邪惡人的本性,其部下一樣兇惡,再有數十數百人跟從,這都是軍隊中的庸俗之輩,卑賤低劣。他們的志向愛好不過是歌舞、女色、錢貨的享樂,他們的才能不過是踢球跳躍的本事;他們相約而從,締結交情,但又相互侮辱欺詐,以此為智慧和計謀;他們統治百姓役使人民,以一概扣押百姓的妻子、孩子作為權術策略。這是不圖將來、只顧眼前利益的一類盜賊,並沒有奸雄特異的稟賦。憑陛下的英明和神勇,擬定時間,平復禍亂,統一國家,君主與逆臣之間的勢力不能相互比擬,叛逆與歸順之間的道理不可相提並論,軍事陣勢之間的強弱不可倫比,部隊兵員之間的多寡不可匹敵。然而如果長期相持,就會既勞苦部隊,又浪費資財,而且賦稅將不僅限於舟車,兵源會首先在閩、濮一帶窮盡。徵兵時以鞭杖催促,鄉里充滿呻吟之聲,妻子兒女依依送別,一路上哭喊之聲震天,無人織作,兵源竭盡,而作為將帥仍然說財用不足,兵員不多,這是臣千思百慮也不能明白其中道理的地方。不知陛下曾否驗證此說、察知其中的緣由?輔佐君主的大臣,每日每月為君主獻計進策,也替君主考察這樣的事嗎?臣愚陋無知,確實深感疑惑,以至於過度臆測,任意評論。臣認為,克敵制勝的重點,在於得到合適的將帥;駕馭將帥的策略,在於掌握他們的權柄。 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今以陛下效其明聖,群帥畏威,雖萬無此虞,然亦不可不試省察也。陛下若謂臣此說蓋虛體耳,不足征焉,臣請復為陛下效其明徵,以實前說。田悅倡亂之始①,氣盛力全,恆、趙、青、齊②,迭為唇齒。陛下特詔馬燧③,委之專征,抱真、李芃④,聲勢相援。於時士吏畏法,將帥感恩,俱蘊勝殘盡敵之誠,未有爭功邀利之釁,故能累摧堅陣,深抵窮巢,元惡幸脫於俘囚,兇徒幾盡於鋒刃。臣故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也。田悅既敗,力屈勢窮,且皆離心,莫有固志。乘我師勝捷之氣,躡亡虜傷夷之餘,比於前功,難易百倍。既而大軍遂駐,遺孽復安,其後饋運日增,師徒日益,於茲再稔⑤,竟不交鋒。量兵力則前者寡而今者多;議軍資則前者薄而今者厚;論氣勢則前者新集而今者乘勝;度攻具則前者草創而今者繕完;計凶黨則前者盛而今者殘;揣敵情則前者銳而今者挫。然而勢因時變,事與理乖,當易而反難,當進而中止,本末殊趣⑥,前後易方,順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審今茲事實,得無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賦以殄人⑦,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兵者財之蠹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而根柢蹶拔矣⑧。惟陛下重慎之,愍惜之。今師興三年,可謂久矣;稅及百物,可謂繁矣;陛下為之宵衣旰食⑨,可謂憂勤矣;海內為之行齎居送,可謂勞弊矣。而寇亂有益,翦滅無期,漂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速則乘機,遲則生變,此兵法深切之誡、往事明著之驗也。 【注釋】 ①田悅:平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為魏博節度使。德宗建中三年(782),派兵包圍邢州,又自帶兵數萬,包圍臨洺,德宗詔令馬燧等討伐,田悅兵敗。會朱泚亂,帝赦其罪,封濟陽郡王。 ②恆、趙、青、齊:皆州名,今河北正定、趙縣,山東青州、濟南一帶。當時恆、趙為李維岳占據,青、齊為李納占據。 ③馬燧:字洵美,汝州郟城(今河南郟縣)人。曾學習兵書戰略,沉勇多謀。破李靈耀、田悅有功,封北平郡王。 ④抱真:即李抱真,字太玄,河西(今甘肅涼州)人。唐朝中期名將。李芃:字茂初,趙州(今河北趙縣)人。當時為河陽節度使。 ⑤再稔(rěn):兩年。稔,年。 ⑥趣(qū):趨。 ⑦殄:疲敝。 ⑧蹶拔:掘取,拔出。 ⑨宵衣旰食:天未明就起來穿衣服,傍晚才進食。多用以稱頌帝王勤於政務。 【譯文】 用將不當,兵員雖多不足以倚仗;不能握其權柄,則將帥雖有才能而難為我用。現在陛下應該驗證自己的聖明,全體將帥畏懼皇上的威嚴,即使沒有這種擔憂,也不能不嘗試著加以省察。陛下如果認為臣這種說法不真實,不足以採用,臣請再次以明確的證據,證實前面的說法。田悅剛開始興兵作亂的時候,精氣旺盛,兵力奮勇,恆、趙、青、齊四州,相繼成為唇亡齒寒之地。陛下特詔令馬燧專門征伐,李抱真、李芃二人以聲威和氣勢相援助。當時官吏懾於法律,將帥感懷恩德,都懷有戰勝殘敵的誠心,而沒有爭功逐利的嫌疑,所以能夠屢屢摧毀敵人堅固的陣營,深入抵逼窮寇的老巢,元兇僥倖從俘虜中脫逃,負隅頑抗者幾乎全部喪身刀下。所以,臣說克敵制勝的要害,在於得到合適的將帥,駕馭將領的策略,在於把握他們的權柄,這就是它的明證。田悅失敗以後,兵力受挫,攻勢竭盡,且軍心完全離散,沒有了以前的志向。我軍趁勝利的氣勢,追擊逃亡的敵軍傷殘餘部,與此前的功業相比,難易相差百倍。不久大軍駐紮下來,殘餘的叛軍恢復了安寧,此後軍糧運送一天天增加,兵員一天天增多,到現在已經兩年了,卻不交戰。比較兵力,則是以前少,現在多;評議軍需物資,則是以前薄弱,現今雄厚;若論氣勢,則是以前兵士剛剛徵集起來,現今乘勝利之機;衡量進攻器械,則是以前剛剛創辦,現今修繕完備;計議叛軍,則是以前盛大,現今殘敗;揣測敵軍情勢,則是以前精銳,現今受挫。然而,形勢隨時間發生變化,事實與道理相違背,應當容易反而變得困難,應當前進卻中途停止,本末倒置,先後易位,按照常理,是必定不會這樣的。所以臣說:用將不當,兵員雖多而不足以倚仗;不把握他們的權柄,則將領雖是良材而不能為我所用。這是以前必然的效驗,但若不仔細審察現在的事實,豈不會重蹈覆轍嗎?陛下仔細考察並急切地解決這一問題,原本不在增加兵力而生事端,增加賦稅而使人民疲敝,這不但不能緩解當前的危險,反而還會引起意外的憂患。人民是國家的根本,錢財是人民的命脈,戰爭則是錢財的蛀蟲。命脈受到傷害,根本就會受到傷害,根本受到傷害,枝幹就會生病,根就會被拔出。希望陛下慎重小心,珍惜它,愛護它。至今興兵已三年,可以說時間很長了;賦稅遍及各種物品,可以說夠繁重了;陛下廢寢忘食,勤於政務,可以說夠操心了;天下百姓為部隊行軍駐紮、迎來送往,可以說夠勞苦的了。然而賊寇叛亂有增無減,消滅他們卻遙遙無期,國家動盪不安,突發變異之事難以預測。因此,用兵貴在樸拙、神速,而不應崇尚投機、遲疑,神速就能把握時機,遲疑就會變生不測,這是兵法深切的告誡,也是被歷史明確驗證過的。 夫投膠以變濁,不如澄其源而濁變之愈也;揚湯以止沸,不如絕其薪而沸止之速也。是以勞心於服遠者,莫若修近而其遠自來;多方以救失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舉毛,但在陛下然之與否耳。以上言操失其柄,當務改行易制。 【譯文】 投膠變濁,不如正本清源效果好;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速度快。因此為使遠方的人歸附而操心,不如修好近鄰,那麼遠方的人自然來歸順朝廷;想方設法補救過失,不如改變操行,去惡為善,那麼過失自然會消除。如果不安定根本,而致力於救治末節,那麼救治的結果,也就是禍災的起端。修好近鄰,改變操行的方法,比舉起毫毛還容易,只在於陛下認為是否如此罷了。以上講權柄不能把持,應當致力於改變操行,變易制度。 儻或重難易制,姑務持危,則當校禍患之重輕,辯攻守之緩急。臣謂幽、燕、恆、魏之寇①,勢緩而禍輕;汝、洛、滎、汴之虞②,勢急而禍重。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御不足。何以言其然也?自胡羯稱亂,首起薊門③,中興已來,未暇芟盪④,因其降將,即而撫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⑤,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所急也。田悅累經覆敗,氣沮勢羸,偷全餘生,無復遠略。武俊蕃種⑥,有勇無謀;朱滔卒材,多疑少決。皆受田悅誘陷,遂為猖狂出師,事起無名,眾情不附,進退惶惑,內外防虞。所以才至魏郊,遽又退歸巢穴,意在自保,勢無他圖。加以洪河、太行御其沖,並、汾、洺、潞壓其腹⑦,雖欲放肆,亦何能為? 【注釋】 ①幽、燕、恆、魏:皆州名。今北京西南、河北靈壽、河北正定、河北大名一帶。 ②汝、洛、滎、汴:洛指東都洛陽,汝、汴皆為州名。滎為滎陽郡,又稱鄭州。當時汝、汴為李希烈攻陷,派兵攻打鄭州,東都震駭。 ③薊門:即薊丘,今北京西南。 ④芟(shān)盪:削除。芟,除草。盪,滌除。 ⑤河朔:泛指黃河以北。 ⑥武俊:即王武俊,字元英,唐時契丹怒皆部落人。 ⑦並、汾、洺、潞:皆州名。今山西太原、汾陽,河北永年,山西長治一帶。壓:迫近。 【譯文】 倘若重視舍難求易的法則,權且致力於救助危難,就應當比較災禍患難的輕重,分辨進攻據守的緩急。臣認為幽、燕、恆、魏一帶的敵寇,形勢相對緩和,禍患較輕;汝州、洛陽、鄭州、汴州的戒備,形勢危急,禍患深重。形勢緩和的應該用計謀設法對付,現在的疏失是屯邊戍守的過多;形勢危急的應當嚴加警戒,現在的疏失在於防守抵禦的兵員不足。憑什麼這樣說呢?自從胡羯叛亂,首先在薊門起兵,到國家復興以來,不曾抽出時間消除惡人,任用投降的將官,接著給予安撫,朝廷不把黃河以北放在心上,已近三十年,並非一天早晚之間的危急。田悅屢次全軍潰敗,氣勢沮喪、羸弱,苟且保全性命,不會再有長遠的圖謀。王武俊為蕃國後人,有勇力而無智謀;朱滔為兵卒之才,多疑慮而少決斷。他們都受到田悅的誘惑,從而猖狂出兵,然而事情的發起沒有正當的名義,眾人不願依附,進退因不明情況而害怕,內外都加以防禦警戒。所以剛剛到達魏州近郊,就又退回窩巢,其意圖在於保全自己,勢必不會有別的圖謀。加上洪河、太行控制它的要衝,並、汾、洺、潞四州迫近它的腹地,即使想放縱,又能怎樣呢? 又此郡兇徒,互相劫制①,急則合力,退則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無越軼之患②,此臣所謂幽、燕、恆、魏之寇,勢緩而禍輕。希烈忍於傷殘,果於吞噬,據蔡、許富全之地③,益鄧、襄鹵獲之資④,意殊無厭,兵且未衄⑤,東寇則轉輸將阻,北窺則都城或驚,此臣所謂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代、朔、邠、靈之騎士⑥,自昔之精騎也;上黨、盟津之步卒⑦,當今之練卒也。悉此強勁,委之山東⑧,勢分於將多,財屈於兵廣,以攻則曠歲不進,以守則數倍有餘,各懷顧瞻,遞欲推倚,此臣所謂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⑨,當浚郊奔突之會⑩;哥舒曜以烏合之眾(11),扞襄野豺狼之群(12)。陛下雖連髮禁軍,以為繼援,累敕諸鎮,務使協同,睿旨殷憂,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習,令不適從,奔鯨觸羅,倉卒難制,首鼠應敵(13),因循莫前。此臣所謂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御不足。以上辨輕重緩急。 【注釋】 ①劫制:用威力控制。 ②越軼:超越,引申為超出常規。 ③蔡、許:皆州名。今河南汝南、許昌一帶。 ④鄧、襄:皆州名。今河南鄧州、湖北襄陽一帶。鹵獲:擄掠搶奪。鹵,同「虜」。 ⑤衄(nǜ):挫折,失敗。 ⑥代、朔、邠、靈:皆州名。今山西代縣、朔州,陝西彬縣,寧夏靈武一帶。 ⑦上黨:郡名。今山西長治。盟津:渡口名。即今河南孟津西南。 ⑧山東:指華山、崤山以東。 ⑨李勉:字玄卿。唐高祖子李元懿曾孫。 ⑩浚郊:浚儀縣之郊,唐汴州治,即今河南開封。 (11)哥舒曜:字子明。哥舒翰子,唐時突騎施哥舒部人。時為東都汝州節度使。 (12)扞(hàn):抵禦。襄野:即襄城之野。 (13)首鼠:遲疑不決。 【譯文】 而且這個郡的叛黨,相互間用威力控制,危急時就合併力量,退卻時就相互怨恨而背離,他們都是得過且過之徒,必然不會有突然發動襲擊的憂患,這就是臣所說的幽、燕、恆、魏一帶的敵寇,形勢緩和而禍患稍輕。李希烈忍心於傷害殘殺,又果斷於大肆吞食,占據了蔡州、許州富庶的地方,又搶奪了鄧州、襄州的錢貨,其叛亂的意圖沒有停止,其部隊也沒有受到挫折,若向東進犯將使運輸阻斷,向北圖謀會使都城震驚,這就是我所說的汝州、洛陽、鄭州、汴州一帶的敵寇,形勢危急而禍患深重。代、朔、邠、靈四州的騎士,以往都是精勇的騎兵;上黨、盟津的步卒,是當今幹練的士兵。將如此精銳、強勁的戰士,全部派到崤山以東,將領多,勢力就會分散,士卒多,財力就會窮盡,進攻就會曠日持久攻克不下,據守則數倍於敵而綽綽有餘,從而各自懷有觀望之心,只想相互推諉倚仗,這就是臣所說的形勢緩和的應該用計謀對付,而當今錯失在於屯邊戍守的太多。李勉憑其文官的才能,卻承擔奔赴浚儀縣郊會戰的任務;哥舒曜憑藉倉促集合的兵眾,卻抵禦襄城野外豺狼一樣的敵人。陛下雖然接連派出禁軍增援,並多次敕令各鎮,務必協同作戰,旨意聖明,憂患深切,人們都想盡心效力,但唯恐本身承擔的任務不是平素熟悉的,以致不能恰當地執行命令,就像鯨入羅網,東西奔突,倉促之間,難以勝任,對付敵人,遲疑不決,固守成規,裹足不前。這就是臣所說的形勢危急的應該嚴加戒備,而當今錯失在於防禦不夠。以上辨別輕重緩急。 陛下若察其緩急,審其重輕,使懷光帥師救襄城之圍①,李芃還鎮為東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②。是乃取有餘,救不足,罷關右賦車籍馬之擾③,減山東飛芻輓粟之勞④。無擾則禍亂不生,息勞則物力可濟,非止排難於變切,亦將防患於未然。徵發既停,守備且固,足得徐觀事勢,更選良圖,此於紓亂解紛,抑亦計之次也。議者若曰:「河朔群盜,尚未殲夷,儻又減兵,必更生患。」此蓋好異不思之說耳。臣請有以詰之:前歲伐叛之初,唯馬燧、抱真、李芃三帥而已,以攻必克,以戰必強,是則力非不足明矣。洎遲留不進⑤,乃請益師,於是選神策銳卒以繼之⑥,而李晟往矣,猶曰未足,復請益師,於是征朔方全軍以赴之,而懷光往矣。幾遣加半之戍,竟無分寸之功,是則師不在眾又明矣。然而可托以為解者,必曰:「王師雖益,賊黨亦增,曩獨田悅、寶臣⑦,今兼朱滔、武俊。」臣請再詰以塞其辭:曩之田悅、寶臣,皆蓄銳養謀,劇賊之方強者也。尋而田悅喪敗,寶臣殲夷,雖復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後⑧。是則賊勢不滋於曩日,王師有溢於昔時又明矣。曩以太原、澤潞、河陽三將之眾⑨,當田悅、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朱滔遁歸,武俊退縮,唯此田悅假息危城,設使我師悉歸,彼亦才能自守;況留抱真、馬燧,足得觀釁討除。是則減兵東征,勢必無患又明矣。留之則彼為冗食,徙之則此得長城,化危為安,息費從省,舉一而兼數利,惟陛下圖之。謹奏。以上請撤河北之兵,回援汝、洛。 【注釋】 ①懷光:即李懷光:唐渤海(今山東濱州東)靺鞨人。本姓茹,其父以戰功賜姓李。 ②梁、宋:皆州名。今陝西南鄭、河南商丘一帶。 ③關右:指函谷關以西。 ④飛芻輓粟:用車船疾運糧草。 ⑤洎(jì):及,到達。 ⑥神策:唐代禁軍名之一。 ⑦寶臣:李寶臣,字為輔,范陽(今北京西南)奚族人。李惟岳之父。善騎射。 ⑧孝忠:張孝忠,唐時奚族人,原為李寶臣部將,後歸順朝廷,時為易定滄州節度使。日知:康日知,唐靈州(今寧夏靈武)人。原為李惟岳部將,自趙州歸國,德宗任命為深趙團練使。 ⑨太原:即河東節度使,指馬燧。澤潞:即昭儀節度使,指李抱真。河陽:即河陽節度使,指李芃。 【譯文】 陛下如果考察形勢的緩急,分析禍患的輕重,可派遣李懷光率軍解救襄城之圍,李芃撤回營地作為東都後援,既保證汝州、洛陽的堅固,又保證梁州、宋州的平安。這是抽取有餘,補救不足,免除函谷關以西收取稅賦、徵購車馬的煩擾,減輕崤山以東徵用車船疾運糧草的勞苦。人民沒有煩擾,禍亂就不會發生,能夠減輕勞苦,那麼物力供給就可以接續,這不僅可以在突然變故中排除危難,還會在變故發生之前採取防範措施。人力和物資的徵集已經停止,防守戒備又得以鞏固,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觀察事態發展,再作良好的決策,這對於抑止變亂,解除紛擾,或許不失為良策。如果有人議論說:「黃河以北的群敵還沒有殲滅,倘若再削減兵力,一定會再生禍患。」這是喜歡發不同意見的人未加深思的說法。臣請求用下面的論據加以辯駁:前年開始討伐叛逆的時候,只有馬燧、李抱真、李芃三軍而已,進攻時一定能夠取勝,戰鬥時必定顯得強大,很明顯這時的實力並非不足。到了進軍遲緩不前時,就請求增加兵力,於是挑選了禁軍中的精兵強將作為後援,由李晟率兵前往,後來仍然說兵力不足,再次請求增援,於是徵發北方的全部兵力奔赴,由李懷光率領。多次派遣使戍守兵員增加了一半,最終未建立尺寸功績,這是兵不在多的明顯例證。然而,能夠找到依據加以辯解的人必然說:「王師增加了,叛賊亂黨也有增加,以前只有田悅、李寶臣,現在又加上了朱滔、王武俊。」臣請求再加以辯詰以堵塞其辯詞:以前的田悅、李寶臣,都蓄養著精銳兵將和謀略之臣,勢力強大的盜賊正處於強大之時。不久田悅敗亡,李寶臣被殲滅,雖然又有朱滔、王武俊的兵力加入,但也有張孝忠、康日知緊隨其後。由此可見,敵寇的聲勢比以前不曾增加,而王師的聲勢卻比以前增加了許多,這又是明顯的。以前憑馬燧、李抱真、李芃三將率領的軍隊,抵擋田悅、朱滔、王武俊三方敵軍;當今朱滔隱遁,王武俊退縮,只有這田悅佯裝在危城中息戰,設法使我軍全部撤還,他也才能自己據守;況且留下李抱真、馬燧二將,足能尋得機會討伐滅除。這是撤兵回援、向東討伐定無憂患的又一明證。若保留下來只能是多吃軍糧,調離東征就像有了長城,可以轉危為安,停止多餘的耗費而依從省儉,這一項舉動能同時獲取多項好處,希望陛下仔細考慮。謹此上奏。以上請求撤黃河以北的兵力,回援汝州、洛陽。 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 【題解】 本篇是陸贄對唐德宗的應對狀疏。全篇緊扣聖旨中諫議時事「失在推誠」和論事多為「雷同」之論,提出了「誠信不可悔」「雷同之論不可輕」的論點,建議皇上接下、獎善、納諫、以誠相待,以收歸民心,中興大業,從而深入闡明了從諫改過的重要性。全文雖為應對君上,但言辭激烈,對不實之論,逐一駁辯。文筆流暢,可謂揮翰起草,思如泉湧,若「不經思慮,莫不曲盡事情,中於機會」,不失為諫書中的上乘之作。 朝隱奉宣聖旨①:頻覽卿表狀,勸朕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辭理懇切,深表盡忠。朕本心甚好推誠,亦能納諫,但緣上封事及奏對者,少有忠良,多是論人長短,或探朕意旨。朕雖不受讒譖,出外即謾生是非②,以為威福。朕往日將謂君臣一體,都不堤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③。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故,卻是失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④,例自矜炫⑤,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⑥,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只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⑦,亦不是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者。以上述旨。 【注釋】 ①朝隱:人名。 ②謾:謾誕,浮誇虛妄。 ③賣弄:猶玩弄。 ④慎密:謹慎保密。 ⑤矜炫:誇耀,炫耀。 ⑥塗:同「途」。 ⑦取次:隨便,任意。 【譯文】 朝隱奉命宣讀聖旨:多次閱覽卿奏進的表狀,勸朕多與眾臣答對,並准許議論時政,文辭懇切,道理中肯確當,表達了一片忠貞之情。朕內心非常喜歡以誠相待,也能夠採納諫議,但因封章奏事及進表應對的大臣,忠良之士為數甚少,而多是議論他人的長短,或試探朕的意圖。朕雖然不接受讒言誹語,但他們出去謾生是非,作威作福。朕以前又曾說過君臣一體,都不加戒備,卻因為以誠相待,信而不疑,而多被邪惡不正的人欺騙耍弄。現在造成的禍患,朕想來也沒有其他的原因,只是錯在真誠相待。加之進諫官員議論時事,很少能夠謹慎保密,照樣自我誇耀,把過錯推在朕身上,來騙取自己的聲望。朕從即位以後,見到的進奏應答、時政議論太多了,但大都是雷同之論,道聽途說之事,倘若稍加質問,就無話可說了。如果有奇異的才能,在朕方面怎麼會吝惜提拔他們呢?朕從以前到現在,見到的事情僅僅這些,所以近來沒有更多隨便地應付,也不是疲於接納諫議,卿是應該非常了解這一意思的。以上陳述聖旨。 聖德廣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①,仍賜獎諭,嘉臣以懇切,目臣以盡忠,雖甚庸駑,實懷感勵。夫知無不言之謂盡,事君以義之謂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為奉上之道,以此為報主之資。幸逢休明②,獲展誠願,既免罪戾,又蒙褒稱,庶奉周旋,不敢失墜。儻陛下廣推此道,施及萬方,咸獎直以矜愚,各錄長而舍短,人之欲善,誰不如臣?自然聖德益彰,群心盡達。愚衷懇懇③,實在於斯。 【注釋】 ①俯:舊時公文或書信中對上級或尊長的敬辭。 ②休:美善。 ③懇懇:誠懇的樣子。 【譯文】 皇上恩德廣大,像天一樣包容萬物,臣狂妄愚昧,仍承蒙誇獎,並惠賜諭旨給予表揚,讚美臣誠摯懇切,將臣看作是盡力效忠的人,臣雖然非常平庸,才能低下,但確實從內心受到感動和勉勵。知無不言稱為盡言,事君以義稱為效忠,這是臣平素的志願,長期自己發誓願這樣做,以此作為侍奉皇上的原則,以此作為報答君主知遇的依託。有幸遇到聖明的君主,臣誠摯的誓願得到實現,不僅免除了罪過,而且又蒙受讚揚,在侍奉皇上時,不敢稍有閃失。倘若陛下將這種恩德廣泛惠賜,推延四方,對直言進諫的人全部予以獎勵,對愚忠進諫的人給予讚美,各自錄用他們的長處而捨棄他們的缺點,那麼人們嚮往美善,有誰不會像臣這樣呢?如此的話,聖明恩德自然更加鮮明,眾人的心愿就會全部實現。臣衷心嚮往、誠懇以求的,實際就是這些。 睿眷特深①,縷宣密旨,備該物理②,曲盡人情,其於慮遠防微,固非常識所逮。然臣竊謂天子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帝王之盛,莫盛於堯,雖四凶在朝③,而僉議靡輟④。故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⑤。是知人有邪直賢愚,在處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闕於詢謀獻納之道也⑥。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沈者,其為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願陛下取鑒於茲,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 【注釋】 ①睿:明智,通達。 ②備該:盡備,完全具備。 ③四凶:即渾敦、窮奇、檮杌、饕餮,他們是不服從堯、舜統治的四個部族的首領。 ④僉(qiān):都,皆。 ⑤惟天為大,惟堯則之:出自《論語·泰伯》。 ⑥詢謀:諮詢,商議。 【譯文】 皇上聖明通達,詳盡地宣示聖諭,謹慎地頒布詔令,既要盡備萬事萬物的常理,又要委曲求全,符合人之常情,而深思遠慮,防微杜漸,當然不是平凡的才識所能達到的。然而臣私下認為天子的治國之道,與天的自然法則相似,天並不因為地下有惡木而使萬物停止萌發滋長,天子不因為時常有小人而廢棄聽言納諫。先前帝王的興盛,沒有比得上堯帝的,那時雖有渾敦、窮奇、檮杌、饕餮四凶在朝廷亂政,但眾人議論時政毫不停止。所以說「只有天為最大,只有堯帝能夠效法它」。由此可知,人有奸邪正直、賢明愚鈍之分,在對待他們時能夠各得其所罷了。萬萬不能認為忠信賢良的人少,而疏於與眾人諮詢商議、接納諫言。從前有因為噎食而索性不再吃飯的人,還有害怕溺水而乾脆自沉的人,他們矯正錯誤、防止憂患的顧慮,豈不是太過分了嗎?希望陛下以此作為借鑑,不要因為微小的憂患而妨礙治國的大道。 臣聞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誠。守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己,可以教人不欺。唯信與誠,有補無失。一不誠則心莫之保①,一不信則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以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②,物者事也,言不誠則無復有事矣。匹夫不誠,無復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③。」由此論之,陛下可審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興,而不可不誠。海禽至微,猶識情偽④;含靈之類,固必難誣。前志所謂「眾庶者至愚而神」,蓋以蚩蚩之徒⑤,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 【注釋】 ①保:安定。 ②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出自《中庸》。 ③「可與言」幾句:出自《論語·衛靈公》。 ④海禽至微,猶識情偽:《列子》載:「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我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 ⑤蚩蚩(chī):敦厚的樣子。 【譯文】 臣聽說人要獲得幫助在於信義,要建立信義在於誠實。內心誠正,然後才能使眾人不存疑慮;自己樹立了信義,才能教導他人不欺詐。唯有信義和誠實是有益無害的。一旦不誠實,內心就不能安定;一旦失去信義,諾言就不能踐行。所以聖人非常重視誠信,認為飯可以不吃,但信義不能丟。又說「誠實,是物的開端和結束,沒有誠實就沒有萬物」,物就是事,說話不誠實,就不能再做成什麼事情了。平民不誠實就不能成事,更何況做帝王的要依靠他人的誠實而怎能不誠實地對待他人呢?陛下說因為誠信而導致禍患,臣私下認為這種說法過分了。孔子說:「可以告訴他但不告訴他,稱為失人;不可以告訴他而告訴他,稱為失言。聰明的人不失人,也不失言。」由此而論,陛下要推究自己所說的話,不能不慎重;相信自己說話的對象,不能不慎重。海鷗極小,尚且都能識別真假;有靈性的人類,當然難以欺騙。記得以前有所謂「眾庶平民,極端愚鈍而又極其神明」的說法,大概是說,敦厚的人們,有的昏昧糊塗,有的見識淺薄,只是看似愚昧笨拙罷了。 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辯,上之好惡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傳,上之所為靡不效,此其類於神也。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則徇義之意輕①,撫不以恩則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響應聲,若影從表。表枉則影曲②,聲淫則響邪。懷鄙詐而求顏色之不形,顏色形而求觀者之不辯,觀者辯而求眾庶之不惑,眾庶惑而求叛亂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③。若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矣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誠於國者⑤,陛下則興師以伐之;臣庶有虧信於上者,陛下則出令以誅之。有司順命誅伐而不敢縱舍者⑥,蓋以陛下之所有,責彼之所無故也。向若陛下不誠於物,不信於人,人將有辭,何以致討?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以上言誠信不可悔。 【注釋】 ①徇:通「殉」。為達到某種目的而獻身。 ②表:古代測量日影以計時的標杆。 ③「唯天下至誠」幾句:出自《中庸》。 ④紿(dài):欺誑,哄騙。 ⑤方岳:四方之山嶽,代指地方長官。 ⑥縱舍:釋放。 【譯文】 然而皇上的得失沒有不能分辨的,皇上的好惡沒有不能知曉的,皇上的隱私沒有不能傳言的,皇上的所為沒有不被仿效的,這一點他們又類似神明。所以用智慧控制,人們就會狡詐;不明確給予指示,人們就會得過且過;待人接物不遵循禮節,那麼人們捨身從義的意願就會輕浮;撫恤下民不施予恩德,那麼人們竭盡忠誠的情懷就會淺薄。皇上行事,人民就會跟從;皇上施行恩惠,人民就會報答。如同聲音與迴響呼應,又像影子依從標杆。標杆不直,影子就會彎曲;聲音不爽,迴響就會雜亂。心懷卑鄙、欺詐而又希求不表現在臉色上,表現在臉色上而又希求旁觀者不能辨識,旁觀者已經辨識而又希求百姓不生疑惑,百姓已經疑惑而又希求不發生叛亂,這種情況從古到今,未曾有過。所以,「只有天下都竭盡忠誠,才能充分發揮他們的天性;能發揮他們的天性,才能充分發揮他們的稟賦」。如果自己不竭盡忠誠而期望人民竭盡忠誠,大家受到欺騙,必然不會從命。以前不誠實,而說今後要誠實,大家必然產生懷疑而不會相信。今天地方長官有對國家不誠實的,陛下就發動軍隊討伐他;臣民有對皇上不講信義的,陛下就下令誅殺他。主管官員遵從詔命誅殺討伐,而不敢妄自釋放,是陛下有誠信,而責罰他們沒有誠信的緣故。倘若陛下做事情不誠實,對人不講信用,人們會有議論,憑什麼討伐他們呢?由此可知誠信的道理,不能丟掉片刻,希望陛下謹慎保持並在實踐中不斷勉勵,這恐怕不會成為後悔的原因。以上講誠信不可悔。 臣聞《春秋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①。」《易》曰:「日新之謂盛德②。」《禮記》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③。」《商書》仲虺述成湯之德曰④:「用人惟己,改過不吝⑤。」《周詩》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⑥。」夫《禮》《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⑦,皆不以無過為美,而謂大善盛德,在於改過日新。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而讚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而歌誦賢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唯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為人之行己,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為君子;遂非則其惡彌積,斯謂小人。故聞義能徙者,常情之所難;從諫勿咈者⑧,聖人之所尚。至於讚揚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過不吝為言,或以有闕能補為美。中古已降,淳風浸微,臣既尚諛,君亦自聖。掩盛德而行小道⑨,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譖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為害斯甚。 【注釋】 ①「人誰無過」幾句:出自《左傳》。 ②日新之謂盛德:出自《周易·繫辭》。 ③「德日新」幾句:出自《禮記·大學》。德,原文作「苟」。 ④仲虺(huǐ):商湯時期的著名大臣。成湯:商代開國之君。 ⑤用人惟己,改過不吝:出自《尚書·商書·湯誓》。 ⑥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出自《詩經·大雅·烝民》。袞職,天子或三公之職。仲山甫,周宣王之大臣。封於樊,亦稱樊仲。 ⑦不刊:不可改易。 ⑧咈(fú):違背。 ⑨小道:禮樂政教以外的學說、技藝。 【譯文】 臣看到《左傳》上說:「人誰能沒有過錯,有了過錯而能改正,就是莫大的美德。」《周易》說:「日新月異,不斷發展,稱為盛德。」《禮記·大學》說:「道德更新,要每天不斷更新,就會天天有新的面貌。」《尚書》中仲虺敘述成湯的道德時說:「使用他人只是為了自己,改正錯誤要毫不吝惜。」《詩經》中吉甫讚美宣王的功德說:「帝王之職有缺失,希望仲山甫補正。」《禮記》《周易》《春秋》,都是千百年不可改易的經典,都不把沒有過失作為美德,而說盛大的德行只在於改正過失,不斷更新。成湯,是聖明的君主;仲虺,是賢明的輔臣;賢明的輔臣讚揚聖明的君主,不說他沒有過失,而是說他善於改正過失。周宣王是國家中興的賢君,吉甫是文武雙全的賢臣;以賢臣歌頌賢君,不是讚美他沒有缺點,而是讚美他能補救缺失。這些古聖先賢的意圖,是非常顯明的,就是以改正錯誤為能,而不以沒有過失為貴。作為人的操行,必定會有過失差錯,最聰明的人與最愚笨的人,都是不可避免的。明智的人改正錯誤而從善,愚鈍的人羞於改正過失而將錯就錯;改過從善的人,他的德行會日益更新,這是君子;將錯就錯的人,他的惡習日益積累,這是小人。所以,知道了節義而能嚮往,是人之常情所難做到的;從諫如流,而不加違背,是聖人所崇尚的。至於讚揚君主的大德,歌頌皇上的功業,有的以不吝惜改正過錯為美言,有的以能補救缺失為美德。中古以來,純樸的風尚逐漸衰微,大臣崇尚奉承討好,君主也自稱聖明。掩蓋了大德而施行小道,於是出現了入朝時親近至於膝下,退朝後就謾生不實之言、妄自詭辯的狀況。奸詐由此滋生,美善由此毀滅,帝王的旨意由此惑亂,誣陷的罪名由此產生,奉承討好的風氣一旦流行,危害就會如此深重。 太宗文皇帝挺秀千古①,清明在躬,再恢聖謨,一變流弊,以虛受為理本,以直言為國華。有面折廷爭者,必為霽雷霆之威②,而明言將納;有上封獻議者,必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褒揚。故得有過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③,沒齊堯、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滯習俗之凡見,聞過則羞己之短,納諫又畏人之知,雖有求理之心,必無濟代之效④;雖有悔過之意,必無從諫之名。此則聽納之實不殊,隱見之情小異,其於損益之際,已有若此相懸,又況不及中才,師心自用,肆於人上,以遂非拒諫,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經緯天地之文,有厎定禍亂之武⑤,有躬行仁義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為休烈耿光⑥,可謂盛極矣。然而人到於今稱詠,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為其首焉。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斯。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者,臣以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為楷模,使太宗風烈⑦,重光於聖代,恐不可謂此為歸過,而阻絕直言之路也。以上言從諫改過為美德。 【注釋】 ①太宗文皇帝:指唐太宗李世民。 ②霽雷霆之威:意指收斂威怒。 ③雍熙:和樂的樣子。 ④濟代:濟世。 ⑤厎定:達到平定。 ⑥休烈:盛美的事業。 ⑦風烈:風範,風教德業。 【譯文】 太宗文皇帝為千古傑出的明君,自身清正廉明,重新弘揚聖明的教誨,革除流行的時弊,以謙虛納諫作為治理的根本,以直言上書為國家的精華。對在朝廷當面諍諫的人,一定要收斂像雷霆一樣的威嚴,而光明正大地宣示給予獎勵並接納;對上書進獻奏議的人,一定要擯棄自己所想,而親自敕令給予表揚。所以能夠做到有了過錯就一定知道,知道了就一定改正,達到人民和樂的教化,與堯、舜相等的名望。倘若太宗遵循一般君主的常情,拘泥於流俗的平凡之見,聽到別人批評自己的過錯,就為自己的缺點感到羞恥,採納諫議,又害怕別人知道,雖有希求治理天下的心愿,卻必定不會產生救世濟人的功效;雖有悔過從新的意願,也必定不會獲得從諫如流的名望。這就是聽言納諫的實質沒有什麼差別,隱秘與坦白的情懷略有差異,但在利害的邊緣上已有這樣的懸殊差異,又何況才能不及中人,以己意為師,不守成法,凌駕他人之上,恣意放縱,將錯就錯,拒絕納諫,怎會沒有危險呢!況且太宗有管理天下的文才,有平定禍亂的武略,有躬行仁義的道德,有治理時世、安定天下的功業,他的光明、盛大的事業,可以說達到極盛了吧。然而,人們至今稱讚的,認為他超越前人、造福後世的,是以從諫如流、知過則改為第一。由此可知,接受並服從諫議,能夠知錯就改,帝王的美德沒有比這更為盛大的。陛下所說的「進諫官員,議論時事,很少能夠謹慎保密,照樣自我誇耀,把過錯推在朕身上」,臣認為不嚴守秘密而自我矜誇,確實不算忠誠厚道,但對於皇上聖明大德,確實也沒有妨礙。陛下如果採納諫議而不加違背,那麼流傳出去正好可以增加光彩;陛下如果拒絕規勸而不予採納,又怎麼能禁止它不向外流傳呢?希望陛下以貞觀先例為楷模,使太宗的遺風餘烈重新光大於聖明的時代,恐怕不能說這是委過於人,而阻斷直言進諫的道路吧。以上講聽從諫諍,改正過失是美德。 臣聞虞舜察邇言①,故能成聖化;晉文聽輿誦②,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詢於芻蕘」之言③,《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④,是則聖賢為理,務詢眾心,不敢忽細微,不敢侮鰥寡。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志者不必然,逆於心者不必否,異於人者不必是,同於眾者不必非,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理,見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既偏則聽言而不考其實,由是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於是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斯並苟縱私懷,不稽皇極⑤,於以虧天下之理,於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人之所重。圖遠者先驗於近,務大者必慎於微,將在博採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⑥。以上言雷同之論,不可輕棄。 【注釋】 ①邇言:淺近的話或左右親信的話。 ②輿誦:眾人的議論。 ③詢於芻蕘:出自《詩經·大雅·板》。指向普通老百姓了解情況,徵求意見。 ④謀及庶人:出自《尚書·周書·洪範》。 ⑤皇極:帝王統治的準則。 ⑥省納:省察採納。 【譯文】 臣聽說虞舜善於分辨左右親信的話,所以能夠成就聖明教化;晉侯善於聽取眾人的議論,所以能夠擴大王霸功業。《詩經·大雅·板》中有「向打柴人詢問」的詩句,《尚書·周書·洪範》中有「與平民商量」的意思,這是指聖明賢哲,治理天下,務必詢問民眾的意願如何,不敢忽視任何細微的枝節,不敢欺侮鰥寡孤獨的人。誇大之言而沒有驗證的不一定能應用,說到實處合乎道理的就不能違拒,迎合自己心意的恭維不一定正確,違反自己心愿的批評不一定錯誤,不同於他人的意見不一定肯定,與眾人雷同的意見不一定非難,言辭拙訥但效果靈驗的不一定愚昧,甜言蜜語說得利益重大的不一定明智。這些都要用事實來加以驗證,要用最後結局得出定論,它的作用沒有別的,只要是美善的,就能夠用來充分把握天下變化的規律,顯現天下人的心愿。按照一般情理,人們很少能做到沒有疑惑,而大都被輕信所掩蔽,被疑慮所阻隔,疏忽於所輕視的,執迷於所追求的。輕信既然是片面,那麼聽到意見後也不考究它的真偽,因此就會有不恰當的言論;已經疑慮重重,那麼即使他說的是事實也不予聽信,因此聽信的就不符合事實;輕視人就遺漏了應該重視的事,要成事還得留住應該遺棄的人。然而,假如自己任意放縱,不顧帝王統治的準則,就會損害天下規律,失去天下民心。所以平常情理中所輕視的,就是聖人所重視的。圖謀長遠首先要在近期驗證,務求大業必須在細微處謹慎,還要廣泛收集意見,謹慎地採用其中合適的,當然不是好高騖遠而喜歡奇談怪論。陛下所說的「見到的進奏應答、時政議論太多了,但大都是雷同之論,道聽途說之事」,臣私下認為,眾人的議論,足可以看出人們的情志,必然有的應該實施,也有的應該畏懼,恐怕不應一律輕視怠慢而不省察採納。以上講雷同的議論,不可輕易拋棄。 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竊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盡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讀史書,見亂多理少,因懷感嘆,嘗試思之。竊謂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①,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愞②,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③;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④。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⑤,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不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 【注釋】 ①辯給(jǐ):能言善辯。 ②顧望:回首,觀望。含有顧慮、猶豫、躊躇之意。畏愞(nuò):亦作「畏懦」。膽怯軟弱。 ③剿(chāo)說:抄襲他人的言論以為己說。剿,抄襲。 ④虞人:度人,意料他人。 ⑤黎獻:庶民中的賢者。獻,賢。 【譯文】 陛下又說「倘若稍加追問,就無話可說了」,臣私下認為,陛下雖然無話可說,但並未竭盡其情理,能使他口服,而沒有使他心服。憑什麼知道是這樣呢?臣常常閱讀史書,看到歷史上亂世居多而治世居少,因而心懷感慨,對此加以思考。臣私下認為,作為臣下沒有不願效忠的,作為皇上沒有不希求治理的,然而臣下常常苦於皇上不能治理,皇上常常苦於臣下不能效忠,為什麼會這樣呢?是兩方面情理不能通達的緣故。臣下的情理沒有不願通達給皇上的,皇上的情理沒有不希求臣下知曉的,然而臣下常苦於上情難以下達,皇上常苦於下情難以知曉,為什麼會這樣呢?是有九種弊端沒有摒除的緣故。所謂的九種弊端,皇上占其中六種,臣下居其中三種。喜歡超過他人、以聽到批評為恥辱、發揮能言善辯之才、炫耀聰明才智、顯示權勢威嚴、恣意強橫固執,這六種是君主的弊端;奉承討好、躊躇觀望、膽小怯懦,這三種是臣下的弊端。皇上喜強好勝,必定甘心於巧言令色。皇上恥於聞過,必定忌諱直言上諫。這樣一來,臣下奉承討好的人順從旨意,而忠正誠實的話就聽不到了。皇上發揮辯才,必定抄襲別人的言論而挫敗臣下的話;皇上炫耀聰明才智,必定會主觀猜測而擔心臣下欺詐。這樣一來,臣下躊躇觀望的自然有利,而相互討論相互切磋就不會堅持到底了。皇上顯示權勢威嚴,必定不能平抑性情與人交際;皇上恣意強橫固執,必定不能承認過失而接受規勸。這樣一來,臣下膽小怯懦的可以避免獲罪,但合乎情理的言論就不會再申述了。因為疆域遼闊,人民眾多,宮殿層層深入,以及尊貴與卑下之間的界限和阻隔,從庶民中的賢者以上,能夠親眼看到皇上至尊風采的,億萬人以上不足一人。即使得以目睹皇上至尊風采的人,能夠應答議論的,千萬人中不足一人。有幸被皇上接見的,還有九種弊端居於其間,那麼上下情理能夠通達的就很少了。 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昔龍逄誅而夏亡①,比干剖而殷滅②,宮奇去而虞敗③,屈原放而楚衰。臣謂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盡忠,必不剿棄④,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拒違,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絕者,蓋謂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則言之固難,聽亦不易。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⑤,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⑥。公孫弘上書論事⑦,帝使難弘以十策⑧,弘不得其一,及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進諫其君⑨,病吃不能對詔,乃曰:「臣口雖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則口給者⑩,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臣是以竊慮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以上言辭窮者未必理屈。 【注釋】 ①龍逄:即龍逢,夏代賢臣。夏桀無道,龍逢極諫,桀囚而殺之。 ②比干:殷紂叔父。紂王淫亂,比干犯顏強諫,紂怒,剖其心而死。 ③宮奇:即宮之奇,春秋時虞國大夫。晉獻公向虞國借路伐虢,宮之奇諫,虞君不聽,宮之奇就和他的族人離開了虞國。晉滅虢後,繼而滅虞。 ④剿:滅絕。 ⑤吶吶:形容言語遲鈍。 ⑥絳侯:西漢周勃的封號。元輔:宰相。因輔佐皇帝而居大臣首位,故稱。 ⑦公孫弘:字季,西漢菑川薛(今山東滕南)人。獄吏出身,四十歲時才學習《春秋》雜說,漢武帝初舉賢良對策第一,征為博士。元朔中,升為丞相。 ⑧策:漢代時皇帝為選拔人才,以問題令應試者對答謂「策」。 ⑨周昌:沛(今江蘇沛縣)人。跟從漢高祖打敗項羽有功,封為汾陰侯。口吃。高祖想廢太子,周昌怒諫,後為趙相。呂后殺趙王后,周昌稱病謝官,三十年後去世。 ⑩口給:言辭敏捷。給,敏捷。 【譯文】 上情不能下達,民心就會惶惑;下情不能上達,君主就會疑慮;疑慮就不會採納誠實的諫議,惶惑就不服從皇上的命令。誠實的諫議不被採納,相應地會產生悖逆;皇上的命令不服從,就以刑罰論處。下民悖逆皇上,刑罰不被毀壞又會怎樣?所以使得亂世多而治世少,從古以來都是如此。推究其最初的心態,不一定是過度暴虐,還在於兩方面情理的相互阻隔,逐漸釀成過錯,從而到了艱難困苦的地步。以前龍逢被誅殺而夏朝滅亡,比干被剖腹取心而商代滅亡,宮之奇出走後虞國就敗亡了,屈原遭到放逐後楚國就衰落了。臣以為,如果夏、商、虞、楚四國君主明白這四位臣子的效忠之心,必定不會滅絕、拋棄他們,如果知道四位臣子可以任用,必然不會拒絕諫議而加以違背,之所以到達被殘害和捨身就義的地步,大概是認為他們的言論不足以實行、內心不足以依靠的緣故吧。四位臣子離去之後,四位君主也就危險了,然而說起來固然困難,聽起來也屬不易。趙武言語遲鈍,卻是晉國的賢臣;周勃沒有口才,卻是漢朝的宰相。公孫弘進奏議論時事,皇帝出了十個問題,他一個問題也不能解答,成了宰相後,終於有了能幹的名聲。周昌進諫勸止漢高祖廢棄太子,因為口吃而不能應對,就說:「我雖然嘴巴不能說明,但心裡知道這件事不應該。」然而口才敏捷的人,說的事或許並不誠實;言辭窮盡的人,說的道理卻未必窮盡。人難於相互理解,堯、舜也為之困苦,怎能憑一問一答就說全部了解了他的才能呢?以此察知天下之情,當然有很多不符合事實;以此輕視天下之人,必然會有被遺忘的有才能的人。因此臣私下憂慮陛下雖然使他們無話可說,但沒有使他們講完道理;能夠使他們口服,但沒有使他們心服。確實如此啊。以上講辭窮者未必理屈。 古之王者,明四目①,達四聰,蓋欲幽抑之必通,且求聞己之過也。垂旒於前②,黈纊於側③,蓋惡視聽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則反於斯,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只以伺罪釁,與眾違欲,與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詐,而君臣之義薄矣。以陛下性含仁聖,意務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竊為陛下懷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恥君不如堯、舜者,故亦以是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務於得人心,則天下固不可理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則人心固不可得矣;務勤接下,而不辯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辯君子小人,而惡其言過,悅其順己,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辯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顏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蔇④,況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損者乎?天生烝人⑤,合以為國。人之有口,不能無言;人之有心,不能無欲。言不宣於上,則怨於下⑥;欲不歸於善,則湊集於邪。聖人知眾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謗木⑦,陳諫鼓⑧,列爭臣之位,置采詩之官⑨,以宣其言。 【注釋】 ①四目:與下文的「四聰」,均指廣視聽。 ②垂旒(liú):古代帝王冠冕上的玉串,用絲繩系玉下垂。 ③黈纊(tǒu kuànɡ):黃綿所制的小球。懸於冠冕之上,垂兩耳旁,以示不欲妄聞亂聽。 ④蔇(jí):同「暨」。至,及。 ⑤烝(zhēnɡ)人:眾民。烝,眾多。 ⑥怨(dú):怨恨誹謗的話。,誹謗,怨言。 ⑦謗木:相傳堯舜時於交通要道豎立木柱,讓人在上面寫諫言,稱「謗木」。 ⑧諫鼓:置鼓於庭,凡是下民想進言者,可以擊鼓。 ⑨采詩:古代有采詩之官,考察民風,君主可以觀風俗,知得失。 【譯文】 古代的帝王,廣泛視察民情,聽取意見,大概是想鬱結、曲折的情理必定會疏通,並希求聽到對自己的批評指責。前有冕旒下垂,側有黃綿遮耳,大概是討厭視聽過於明察,擔心使人們的過失過於明顯。到了後來,卻與此相反,聰明不是務求通達事理,視聽只是等候人們的罪過,與眾人的願望相違背,與天下的大道相乖離,於是相互崇尚辭令,相互顯示智巧,相互冒充欺詐,而君臣之義卻變得淺薄了。憑陛下仁義聖明的本性,務求和樂的意圖,卻使治世的原則不能讓人信服,臣私下替陛下在先哲面前感到羞愧。古代之所以有因當世君主比不上堯、舜而感到羞恥的,大概也是這樣的心理吧?想治理天下,卻不致力於爭取民心,那麼天下當然不能治理了;致力於爭取民心,卻不努力接觸下民,那麼人心當然就不能獲得了;致力於接觸下民,卻不分辨君子小人,那麼下民當然不能接觸了;致力於分辨君子小人,卻討厭他們提出批評,喜歡他們順從自己,那麼君子小人當然就不能區分了。趨求和睦,迎合討好,就會獲得很多好處;觸犯龍顏,招取怨恨,就會產生很多害處。皇上改變這些害處,給予讚美和好處,依然擔心得不到忠言相告,何況有疏離和阻隔而不能接觸下民,還有猜疑顧忌而增加害處呢?天地降生萬民,組合在一起形成國家。人們有口舌,不能沒有言論;人們有情感,不能沒有欲望。言論不能暢達於皇上,那麼人民就會產生怨言;欲望不能歸結於美善,那麼就會匯集到邪惡上。聖明的君主懂得眾人不能用武力制服,所以在朝廷樹立謗木,陳設諫鼓,安排諫諍之臣的位置,設置採風的官員,以通曉他們的言論。 尊禮義,安誠信,厚賢能之賞,廣功利之途,以歸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窮,則人心安得而離?亂兆何從而起?古之無為而理者,其率由此歟?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壹,則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亂,未可知也。其又違道以師心①,棄人而任己,謂欲可逞,謂眾可誣,謂專斷無傷,謂詢謀無益,謂諛說為忠順,謂獻替為妄愚②,謂進善為比周③,謂嫉惡為嫌忌,謂多疑為御下之術,謂深察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國家之顛危,可立待也。理亂之戒,前哲備言之矣;安危之效,歷代嘗試之矣。舊典盡在,殷鑑足征④,其於措置施為,在陛下明識所擇耳。以上分別治亂之由,宜戒疏隔猜忌。 【注釋】 ①師心:以己之心為師,自以為是。 ②獻替:「獻可替否」的略語,進獻可行的,除去不可行的,即諍言進諫之意。 ③比周:親近。此指結黨營私。 ④殷鑑:謂殷人子孫應以夏的滅亡為鑑戒。後泛指可以作為借鑑的往事。 【譯文】 尊重禮義之士,穩定誠信之民,厚賞賢能的人,擴大求取功利的途徑,以此規範他們的欲望。使皇上不至於過分,下民不至於貧困,那麼民心怎麼會離散?禍亂的徵兆又從何而起呢?古代無為而治的君主,豈不都是採用了這一辦法嗎?如果有治理天下的意圖,但不知道治理的方法;如果知道治理的方法,卻用心不能專一,就會得失各居其半,天下是治理安定還是禍患混亂的結局,就不能預知了。而又違反常理,剛愎自用,摒棄他人意見,一意孤行,認為欲望可以實現,認為民眾可以欺騙,認為獨斷專行無妨,認為與眾人籌謀無益,認為奉承討好為效忠順從,認為諍言進諫為虛妄愚昧,認為進獻善言為結夥營私,認為憎恨醜惡為懷疑妒忌,認為多有猜疑是防止人民叛逆的手段,認為深入體察民情不過是照耀外物的光明,如果這樣,事理與規律完全違背,國家被顛覆的危險馬上就到了。治理禍亂的告誡,先前的哲人已說得很全面了;安定與危險,歷代也嘗試驗證了。以往的經典都依然存在,引以為鑑的前事完全適用於當今,如何採取舉措施展作為,就在於陛下透徹理解作出抉擇了。以上分析辨別治與亂的原因,認為應該警戒疏隔猜忌。 伏願廣接下之道,開獎善之門,宏納諫之懷,勵推誠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禮,煦之以和,虛心以盡其言,端意以詳其理,不御人以給,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覺為能,不以臆度為智,不形好惡以招諂,不大聲色以示威。如權衡之懸①,不作其輕重,故輕重自辨,無從而詐也;如水鏡之設,無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②,莫得而怨也。有犯顏讜直者③,獎而親之;有利口讒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無壅情,言不苟進④,君子之道浸長,小人之態日消,何憂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說是非?如此,則接下之要備矣。其獎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周,如梓人之任材⑤,曲直當分;如滄海之歸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則處之以小官,立大勞則報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親,不抉瑕⑥,不求備,不以人廢舉⑦,不以己格人,聞其才必試以事,能其事乃進以班,自然無不用之才,亦無不實之舉。如此則獎善之道得矣。其納諫也,以補過為心,以求過為急,以能改其過為善,以得聞其過為明。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其推誠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務於盡言,所貴乎出言則可復;任人不可以無擇,所貴乎已擇則不疑。言而必誠,然後可求人之聽命;任而勿貳,然後可責人之成功。誠信一虧,則百事無不紕繆⑧;疑貳一起,則群下莫不憂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過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當,可求賢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則推誠之義孚矣。以上接下、獎善、納諫、推誠四大端。 【注釋】 ①權衡:稱量物體輕重的器具。權,秤錘。衡,秤桿。 ②妍(yán)蚩:美惡。 ③讜(dǎnɡ):正直。 ④苟進:苟且進取,以求祿位。 ⑤梓人:木工。 ⑥抉瑕:挑剔過失。 ⑦廢舉:即廢居,罷官居家。 ⑧紕繆:差錯,謬誤。 【譯文】 誠望陛下能廣延接觸下民的途徑,打開獎勵善良的門路,開闊納諫的胸懷,勉勵以誠相待的美德。接觸下民,以禮相待,給予溫暖和樂,謙虛地聽取他們的言論,以端正的態度審察其中的道理,不以辭令抵制他人,不以高明自我炫耀,不以先知為本領,不以主觀猜測為聰明,不將喜好厭惡形之於色以招來奉承諂媚,不聲色俱厲而顯示威勢。就像提起的秤桿、秤錘一樣,不計自身的輕重,所以能自然分辨重量,而沒有欺詐;又像水和鏡子一樣,對於美醜無心,但能將美醜映現得自然鮮明,而不能抱怨它。如有觸犯龍顏直言進諫的,給予勸勉並親近;對口齒伶俐惡語傷人的,予以斥責並疏遠。如此,事物的情理自然不會阻隔,言論不會苟且奏進,君子的思想就會滋長生髮,小人的氣焰就會日益削弱,那麼又何必擔心缺少忠賢之臣呢?又何必擔心有作威作福的呢?又何必擔心別人胡亂議論是非呢?這樣,接觸下民的條件就具備了。獎勵品行高尚的人,唯恐求之不能得到,用之不能周全,就像木工選用材料一樣,曲直應當分明;又像大海收容水流一樣,大小一律容納。有能力做小事情就以小官委任,建立大的功勞就以大的利益報答,不憎恨抱怨,不避諱親近,不挑剔過失,不求全責備,不因為有過失而罷官家居,不依照自己的看法糾正別人,聽說他有才能就一定交給事情試用,有能力完成交辦的事情就提拔職務,這樣,自然不會有無用之才,也不會有脫離實際的舉動。這樣,獎勵品行高尚的人的方法也就有了。接納諫言,以補救過失為本心,以希求批評為急務,以能改正過失為美德,以能聽到對自己的批評為英明。進諫的人多,表示自己善於納諫;進諫的人直言不諱,表示自己有賢德;進諫的人胡言亂語,證明自己能夠寬恕;進諫的人泄露秘密,顯示自己能夠依從。具備其中任何一點,都是大德。這是人君與進諫的人相互交好的方法。進諫的人有得到賞賜官位的好處,君王也有心安理得的好處;進諫的人得到諍諫的名聲,君王也獲得納諫的美名。然而進諫的人仍會有不得當的地方,而君王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只擔心正直的言論還不夠深切,天下的人還沒有聞知,如此,接納諫言的聖德就光大了。真誠相待,在於表揚信義之士,任用賢能之人。表揚信義之士不求極盡美言,而貴在說出的話可以重複檢驗;任用賢能之人不能沒有選擇,而貴在選定後不加懷疑。說話一定要誠實,然後才能希求人們聽從命令;任用而不存二心,然後才能要求人們建功立業。誠實和信義一旦被敗壞,各種事情就都會出現錯誤;既存懷疑又有二心,那麼臣下沒有不心懷憂患的。因此言論偶或不合時宜,就應承認過失改正錯誤,而不能得過且過;任用偶或失當,可以求取賢能取代其職任,而不能猜疑。如此,真誠相待的內蘊才是誠實可信的。以上講君主接納臣下、獎善、納諫、真誠相待四大方面。 微臣所以屢屢塵黷而不能自抑者,蓋以陛下有拯亂之志,而多難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①;有堯、舜聰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②;有覆載含宏之量③,而未翕受於眾情。故臣每中夜靜思,無不竊嘆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無必行之志,有其志而無可致之資,則臣固已從俗浮沈,何苦而汲汲如是④?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歸天下之心,濟中興之業,此臣之願也,億兆之福也,宗社無疆之休也。謹奏。 【注釋】 ①庶績:各種事業。(yì):治理。 ②光宅:廣有。 ③覆載:覆蓋與承載,指覆育包容。 ④汲汲:急切的樣子。 【譯文】 臣之所以一再以這些世俗之見褻瀆聖明而不能自止,是因為陛下有拯救亂世的大志,而許多國難尚未平定;有致力於治國的誠意,而治理的績效尚未體現;有堯、舜那樣睿智明察的品德,而尚未廣有天下;有覆育萬物、包容眾生的大度,而尚未聚合萬民之情。所以臣常常在深夜沉思,無不感嘆而又深深惋惜。倘若陛下居於皇位而沒有必定力行的大志,有雄心大志而沒有可以實現的依據,那麼臣必定已經在世俗中隨波逐流了,又何苦如此急切地奏狀進表?希望陛下仔細省察缺失,儘快履行職責,使天下人民從內心歸附,成就中興的大業,這是臣的心愿,也是億萬人民的福祉,基業永存的喜慶。謹此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