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三·奏議之屬三

陸贄 陸贄簡介參見卷十。 奉天請罷瓊林大盈二庫狀 【題解】 建中四年(783),朱泚趁涇原兵變而叛亂,唐德宗倉皇出走,在奉天(今陝西咸陽乾縣)避難,陸贄從駕侍奉。當時國庫空虛,朝廷用度沒有著落。後來各地陸續進貢,朝廷便在行宮兩廂設立瓊林、大盈二庫。陸贄寫下這篇諫疏,請求德宗廢除二庫。全篇圍繞「務散發而收其兆庶之心」這一主題,闡幽發微,昭事辯理,論述了設立瓊林、大盈二庫的弊端。文章提出了「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矯失而成德」這一論點,勸諫君主明德修身,體恤民情,以凝聚人心。據記載,德宗接受了陸贄的建議,撤銷了二庫。全文結構謹嚴,層次分明,雖用駢體,但無浮華雕琢、空洞無物之弊。 右臣聞①:「作法於涼②,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安救③?」示人以義,其患猶私;示人以私,患必難弭④。故聖人之立教也,賤貨而尊讓,遠利而尚廉。天子不問有無,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⑤,不畜聚斂之臣。夫豈皆能忘其欲賄之心哉?誠懼賄之生人心而開禍端、傷風教而亂邦家耳。是以務鳩斂而厚其帑櫝之積者⑥,匹夫之富也;務散發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與天同方:生之長之,而不恃其為;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⑦,混然忘情。取之不為貪,散之不為費。以言乎體則博大,以言乎術則精微。亦何必撓廢公方⑧,崇聚私貨⑨,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⑩,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11)?虧法失人,誘姦聚怨,以斯制事,豈不過哉!以上言天子不蓄私財。 【注釋】 ①右:右邊,前行。古時奏章要先把所論列的事實寫在前邊,讓閱狀人一看就能明白狀的主要意思。 ②作法於涼:猶言賦稅從輕。涼,薄。 ③救:制止。 ④弭(mǐ):息,止。 ⑤百乘之室:即大夫之家。按周制大夫封邑十里,可出兵車百乘。 ⑥鳩斂:聚集。鳩,聚。帑櫝(tǎnɡ dú):指貯藏錢財的地方。帑,貯藏錢財布帛的倉庫。櫝,珠寶箱。 ⑦付物:對待萬物。 ⑧撓廢:擾亂,敗壞。撓,屈曲。 ⑨崇聚:集聚。崇,聚積。 ⑩有司:一般官吏,各有所司,故謂有司。 (11)萬乘:指皇帝。 【譯文】 臣聽說:當政者以輕賦薄稅、少壓榨百姓為出發點制定法律,在執行中還會流於貪得無厭的弊端;如果從貪婪聚斂出發來制定賦稅之法,那流弊又將怎麼制止呢?用禮義引導民眾,尚且擔心人們會自私自利;如果用私利指引人民,那麼憂患之心必然難以消除。所以,聖人設立教化,要求人們輕視財貨,崇尚謙讓,遠避私利,重視清廉。天子和諸侯不應計較私人財富的有無和多少,大夫之家不養搜刮民財的家臣。難道他們都忘卻了自己有希求財貨的欲望嗎?實在是因為害怕財貨滋生人們貪婪的念頭而引發禍端、傷風敗俗而使國家陷於混亂啊。因此,拚命聚斂錢財,中飽私囊的,是匹夫的富裕;致力於發放財物,犒賞功臣,救濟貧弱,團結萬民百姓之心的,是天子的富裕。天子的所作所為,與天有相同的規律:使萬物生長,而不倚仗自己的作為驕傲自是;萬物成熟收穫,而不獨占為己有;以自然之道對待萬物,完全不憑自己的感情處理。若能如此,那麼取用民財不算貪得,散發財物也不算揮霍浪費。就處理財貨這一事體本身來說是一件大事,就處理的具體方法來說是極其精細的。又何必敗壞國家法紀,為自己聚斂財貨,降低至高無上的地位,代行一般官員的職守,仿效百姓積蓄財貨,而使天子蒙受恥辱呢?損壞法令,喪失民心,誘使人們做壞事,招致天下人的怨恨,用這樣的方法處理國家事務,豈不就錯了嗎?以上談天子不為自己積蓄財貨。 今之瓊林、大盈①,自古悉無其制。傳諸耆舊之說②,皆雲創自開元③。貴臣貪權,飾巧求媚,乃言:「郡邑貢賦所用,盍各區分?稅賦當委之有司,以給經用;貢獻宜歸乎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悅之,新是二庫。盪心侈欲,萌柢於茲。迨乎失邦④,終以餌寇⑤。《記》曰:「貨悖而入,必悖而出⑥。」豈非其明效與!以上言開元始置二庫。 【注釋】 ①瓊林、大盈:均為唐代皇家內庫名,盛放皇家財貨,用於皇帝賞賜和享樂。 ②耆(qí)舊:老年人。耆,六十歲以上的人。 ③開元:唐玄宗年號(713—741)。 ④失邦:指長安(今陝西西安)失守。安史之亂時玄宗逃離都城長安。 ⑤餌寇:以餌引誘賊寇。 ⑥貨悖而入,必悖而出:出自《禮記·大學》,原文為「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譯文】 現在設立瓊林、大盈二內庫,自古以來都沒有這種制度。據老年人相傳,二內庫在開元年間創設。當時,寵臣專權,花言巧語,以求得皇上歡心,竟然說:「郡縣賦稅及貢獻的財物,何不各自區別開來?稅賦交給財務官員管理,以供給國家的正常開支;進貢的財物歸屬天子,以供給皇帝個人需用。」玄宗聽後內心喜悅,便新創這兩個內庫。使貪心放蕩,使物慾增長,都是由此萌生的。等到長安失守,最終資助了賊寇。《禮記》說:「用不正當手段弄來的財貨,必然會不合理地失去。」這豈不是明顯的例證嗎?以上談開元年間開始設置瓊林、大盈二內庫。 陛下嗣位之初,務遵理道①,敦行約儉,斥遠貪饕②。雖內庫舊藏,未歸太府③,而諸方曲獻④,不入禁闈,清風肅然,海內丕變。議者咸謂漢文卻馬、晉武焚裘之事⑤,復見於當今。近以寇逆亂常⑥,鑾輿外幸⑦,既屬憂危之運⑧,宜增儆勵之誠⑨。臣昨奉使軍營,出遊行殿,忽睹右廊之下,榜列二庫之名,懼然若驚⑩,不識所以。何則?天衢尚梗(11),師旅方殷,瘡痛呻吟之聲噢咻未息(12),忠勤戰守之效賞賚未行,而諸道貢珍,遽私別庫,萬目所視,孰能忍懷?以上言大難未平,不宜遽私二庫。 【注釋】 ①理道:治道,即治理國家之道。為避唐高宗李治名諱而以「理」代「治」。 ②貪饕(tāo):指貪財的人。 ③太府:掌管庫藏財物的官員。 ④曲獻:私獻。指法定賦稅以外的貢獻。 ⑤漢文卻馬:《漢書·賈捐之傳》載漢文帝時,有人獻千里馬,漢文帝拒而不受,將馬還給原主,並下詔「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晉武焚裘:晉武帝時,有入獻雉頭裘,武帝以為奇技異服,命焚之於殿前。 ⑥寇逆:指涇原兵變中稱帝的朱泚。 ⑦鑾輿:指天子的車。外幸:天子巡遊外地,此委婉地指皇帝出奔。 ⑧屬(zhǔ):值,正當。 ⑨儆(jǐnɡ):讓人自己覺悟而不犯錯誤。 ⑩懼然:敬畏惶遽的樣子。 (11)天衢尚梗:此句意指京師尚未收復。天衢,京師的道路。梗,阻塞。 (12)噢咻(yǔ xǔ):病痛聲。 【譯文】 陛下繼承皇位之初,致力於治理國家之道,切實地履行節儉,排斥並疏遠貪財的人。雖然皇宮府庫的財物沒有歸於國庫,而各地法定賦稅以外的私獻,也沒有納入皇宮;清廉之風,令人起敬,天下發生了很大變化。人們都議論說,當年漢文帝拒受千里馬、晉武帝焚燒雉頭裘的故事,又在今世重現了。近來因朱泚逆賊,敗壞綱常,天子被迫出巡,國家正處在憂患危難之際,應該增強警覺勉勵的誠心。臣昨日奉命去軍營,經過行宮,忽然看到右廊下,牌匾上列有二庫之名,惶恐驚異,不知設立二庫的緣由。為什麼驚慌呢?當今京師尚未收復,軍事正值繁多,百姓在災亂中忍受病苦,呻吟不斷,將士效忠盡職,攻戰防禦之功尚未給予賞賜,而各道進獻的珍奇寶物,卻私自放在另立的庫房。眾目睽睽之下,怎能夠忍心如此作為呢?以上談大難未平,不應該匆忙私立二庫。 竊揣軍情,或生觖望①,試詢候館之吏②,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積憾已甚。或忿形謗③,或丑肆謳謠④,頗含思亂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甿俗昏鄙⑤,識昧高卑,不可以尊極臨,而可以誠義感。頃者六師初降⑥,百物無儲,外扞兇徒,內防危堞⑦,晝夜不息,迨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⑧,竟夷大艱⑨。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⑩,輟食以啖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攜(11),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方興(12),軍情稍阻。豈不以勇夫恆性,嗜貨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以上言軍情離怨。 【注釋】 ①觖(jué)望:怨望。觖,不滿。 ②候館;即驛館。 ③謗(dú):怨謗。 ④丑肆謳謠:用歌謠肆意醜化詆毀。謳,齊聲而歌。謠,沒有曲譜的歌。 ⑤甿(ménɡ)俗:老百姓的習俗。甿,農夫。 ⑥六師初降:此句指德宗流亡到奉天(今陝西咸陽乾縣)。六師,即「王六軍」的六軍,天子的警衛部隊。 ⑦堞(dié):城上矮牆。 ⑧畢命:拚命,效命。 ⑨夷:平定。 ⑩絕甘:不吃甘美食物。 (11)猛制:以暴力制服人。攜:離散,背叛。 (12)謠:謠言。 【譯文】 臣私自揣度軍情,有人已心生怨恨,試問驛館職員,加上道聽途說的,果然像憂慮的那樣,積怨已經很嚴重了。有的怒形於色,惡言怨謗,有的用歌謠肆意醜化詆毀,確實包含了人心思亂的情勢,也有後悔自己盡忠於皇上的意思。由此可知,老百姓粗俗鄙陋,不懂得尊卑高下,不應該用尊貴的地位居高臨下地加以壓制,而應該用誠意感化他們。近來,天子駕臨奉天,各種財物沒有積存,對外要抵禦叛軍進攻,對內要防止內亂發生,晝夜不停,至今已近五十天。饑寒相逼,死傷人員交相枕壓,軍民上下協力效命,終於平定了大患難。實在是因為陛下不厚愛自身,不只顧自己,摒絕美味甘食,與士兵吃同樣的飯菜,甚至自己不吃而給有功勞的人吃。不是用暴力來制服人,人們不離散背叛,那是真誠的關懷感動的結果;沒有豐厚的賞賜,但人們不加怨恨,那是知道皇上沒有財帛來賞賜。現在,被圍攻的急難已經解除,衣食已經豐足,而謠言正在興起,軍心稍有隔閡。憑武夫常有的性格,怎能不貪求財貨、誇耀軍功呢?既然在患難中同擔憂患,而安樂時不共同分享利益,即使會出奇地恬淡靜默,又怎能不怨恨嗟嘆?這是人之常理,本來也不足為怪。以上談軍情與人心隔閡和怨恨。 《記》曰:「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①。」豈非其殷鑑歟②!眾怒難任,蓄怨終泄,其患豈徒人散而已,亦將慮有構奸鼓亂③,干紀而強取者焉④。夫國家作事,以公共為心者,人必樂而從之;以私奉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⑤。故燕昭築金台⑥,天下稱其賢;殷紂作玉杯⑦,百代傳其惡。蓋為人與為己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時患其尚小;齊宣之囿四十里,時病其太大⑧。蓋同利與專利異也。為人上者,當辨察茲理,洒濯其心⑨,奉三無私⑩,以壹有眾(11)。人或不率,於是用刑,然則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務,而壅利行私(12),欲人無貪不可得已。今茲二庫,珍幣所歸,不領度支(13),是行私也。不給經費,非宣利也。物情離怨(14),不亦宜乎!以上言所以致離怨之理。 【注釋】 ①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出自《禮記·大學》:「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 ②殷鑑:可以引以為戒的事。出自《詩經·大雅·盪》:「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 ③構奸:組織壞人。 ④干紀:干犯法紀。 ⑤咈(fú):乖戾,違背。 ⑥燕昭築金台:戰國時,燕昭王在易水東南筑台,置千金於台上,延請天下之士,謂之黃金台,亦稱招賢台。 ⑦殷紂作玉杯:《史記·宋微子世家》:「紂始為象箸,箕子嘆曰:『彼為象箸,必為玉杯;為杯,則必思遠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這裡是說紂王貪圖生活享受。 ⑧「周文之囿百里」幾句:《孟子·梁惠王下》載:周文王有個方圓七十里的園圃,他任憑人們在囿中打獵砍柴,因而人們感到這園圃太小;戰國時齊宣王有個方圓四十里的園圃,但他規定在囿中打獵的,與殺人同罪,所以人們怨恨這園圃太大。 ⑨洒濯:洗滌。 ⑩奉三無私:奉行天、地、日月三無私之心。《禮記·孔子閒居》:「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 (11)壹:統一。指團結的意思。 (12)壅利行私:指利歸私有。雍,堆積。 (13)度支:掌管財政收支的官。唐初尚書省戶部設度支郎中,後由宰相中一人兼判度支。這句是說不受度支的統轄支配。 (14)物情:眾情。 【譯文】 《禮記》說:「財貨分散在百姓之中,百姓就會團結;財貨聚集在一人手裡,百姓就會離散。」這豈不就是可引以為戒的前事嗎?眾人的憤怒難以擔當,積聚的怨恨終於會發泄出來,其憂患難道僅僅是使百姓離散而已,還要擔心會有組織奸人,鼓動叛亂,干犯法紀,強取財貨的人。凡國家大事的操辦,以公共利益為目的的,百姓必然樂意服從;以個人的利祿為目的的,百姓必然背叛。所以燕昭王築黃金台,目的是招賢納士,天下百姓稱讚他的賢明;殷紂王製作玉杯,目的是貪圖享樂,後世歷代傳說他的惡行,這大概是為百姓與為自己著想的區別。周文王擁有方圓百里的苑囿,當時人們還嫌它太小;齊宣王擁有方圓四十里的苑囿,當時人們卻怨恨它太大,這大概是利益共享與利益獨占的不同。作為皇上,應當區分、明察這一道理,洗心明志,奉行像天地日月一樣無私的心志,來團結群眾;有人若不遵從,就動用刑罰。然而,共享個人財富,禁止謀取私利,是賴以治理天下的工具。捨棄這一點不去追求,而使利歸己有,圖謀私利,要使人們不生貪婪,是不可能的。現在的瓊林、大盈二內庫,收納珍寶財貨,而不受度支的統轄支配,是圖謀私利;不供給國家的日常費用,不是財富共享。人心離散怨恨,不也就理所當然了嗎?以上談導致人心離散怨恨的原因。 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矯失而成德。以陛下天姿英聖,儻加之見善必遷,是將化蓄怨為銜恩①,反過差為至當,促殄遺孽②,永垂鴻名,易如轉規③,指顧可致④。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與否耳。能則安,否則危;能則成德,否則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願陛下慎之惜之。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⑤,追戒平居之專欲,器用取給,不在過豐;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坦然布懷⑥,與眾同欲。是後納貢,必歸有司,每獲珍華,先給軍賞,瑰異纖麗⑦,一無上供。推赤心於其腹中,降殊恩於其望外。將卒慕陛下必信之賞,人思建功;兆庶悅陛下改過之誠,孰不歸德⑧?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⑨,旋復都邑,興行墜典⑩,整緝棼綱(11),乘輿有舊儀,郡國有恆賦(12),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也,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13)。舉一事而眾美具,行之又何疑焉?吝少失多,廉賈不處(14);溺近迷遠,中人所非。況乎大聖應機,固當不俟終日(15)。不勝管窺願效之至(16),謹陳冒以聞。謹奏。以上請改過散財。 【注釋】 ①銜恩:感恩,懷恩。 ②促殄(tiǎn)遺孽:短時間內消滅了殘餘的敵寇。殄,滅。 ③轉規:旋轉圓規。意指輕而易舉。 ④指顧:一指手、一回頭的工夫。極言時間短促。 ⑤殷憂:深深的憂慮。 ⑥布懷:公開表達心意。 ⑦瑰異纖麗:奇異珍貴、美麗細巧的東西。 ⑧歸德:被恩德所感動而擁護。 ⑨六龍:即六馬。馬八尺稱龍。古制,天子乘輿駕六馬。 ⑩墜典:已經廢弛的法典。 (11)整輯棼綱:整頓紊亂了的綱紀。 (12)郡國:指地方行政區域。 (13)大寶:指君權。 (14)廉賈:不苟取的商人。 (15)況乎大聖應機,固當不俟終日:何況聖者一發現徵兆,就立即行動,而不等待這一天過去。《周易·繫辭下》載「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 (16)管窺:以管窺天,形容所見之小。 【譯文】 聰明的人憑藉危難而建立安寧,英明的人匡正過失而成就聖賢道德。憑著陛下天賦的才能和英明聖智,如果再加上見到好事就去做,這是把鬱積已久的怨恨化為感懷恩德,把過分的錯誤反轉為極端合理,在很短時間就消滅了殘餘的敵寇,使大名永遠載入史冊,這就像旋轉圓規一樣輕而易舉,在舉手、回顧間即可達到。然而還有許多不可預知的事情,只在於陛下實行與否。能實行,就會天下太平;不實行,天下就有危險。能實行,就會成就道德;不實行,就會失去道義。這是必然的道理,願陛下謹慎並愛惜這一機會。陛下確實能考慮到最近陷於重重圍困的深切憂患,戒除以前日常生活中的專恣貪慾,物用的供給並不過分的豐盛,所用的衣服、食物一定拿來與下屬分享,凡是貯存在二內庫中的財貨,下令全部拿出賞賜給有功人員,公開坦誠地表達自己的心意,滿足大家共同的願望。以後收納的貢獻,務必交給主管官員,每次得到珍奇、華麗的東西,首先犒賞軍功,奇異珍貴、纖巧美麗的東西,沒有一件供奉給皇上。推心置腹地對待下民,降予特殊的恩賜使他們喜出望外。將士感念陛下誠信的賞賜,人人都想建立功勳;百姓為陛下有改正過失的誠心而感到高興,有誰不會被皇上的大德感動而不擁護呢?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叛亂必然平定,賊寇必然剿除,皇上可以慢慢地乘輿駕馬,返回國都,恢復執行已經廢弛的法典,整頓紊亂了的綱紀。乘坐車馬仍有往日的儀式,各地轄區內有固定的賦稅,天子至為尊貴,怎麼會再為貧困而憂慮呢?這是散發微小的財富,而成就大的積貯;減少小的寶物,而成就大的君權。如此,辦成了廢止二庫這樣一件事,而許多好處都具備了,行動上又疑慮什麼呢?貪小失大的事,不苟取的商人也是不肯做的;沉湎於眼前而看不見未來,中等才能的人也認為不可取。何況大聖人一發現機會就立即行動,是不會等這一天過去的。以上意見,見識淺薄,臣願意盡力效忠,把它貢獻出來。謹冒昧陳述,以聞知於皇上。謹此上奏。以上談請求君王匡正過失散財犒賞有功人員。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禘祫議 【題解】 禘祫(dì xiá),又稱殷祭,即盛大的祭禮,指每五年舉行一次的祖廟大祭(禘)和合諸祖神主的大合祭(祫)。 據《舊唐書·德宗本紀》下:「(貞元十九年三月)丁卯,以今年孟夏禘饗,前議太祖、懿、獻之位未決,至此禘祭,方正大祖東向之位,已下列序昭穆。其獻祖、懿祖祔於德明、興聖之廟,每禘祫年就本室饗之。」三月丁卯即三月十六日,知此文寫於貞元十九年(803)三月十六日稍後之時。 該文條理清晰,持之有據,說理透闢,使人信服。尤其文字謹嚴縝密,邏輯性強,可為學文者師法。 右今月十六日敕旨,宜令百僚議①,限五日內聞奏者。將仕郎守國子監四門博士臣韓愈謹獻議曰②: 伏以陛下追孝祖宗③,肅敬祀事。凡在擬議,不敢自專,聿求厥中④,延訪群下⑤。然而禮文繁漫,所執各殊,自建中之初⑥,迄至今歲⑦,屢經禘祫,未合適從⑧。臣生遭聖明,涵泳恩澤⑨,雖賤不及議⑩,而志切效忠(11)。今輒先舉眾議之非(12),然後申明其說。 【注釋】 ①宜:語助詞。 ②將仕郎:散官名,隋置,唐代因襲沿用此職。守:署理的意思。凡官階低而所署官高叫「守」;官階高而所署官低叫「行」。國子監:中國古代王朝的教育管理機關和最高學府。唐宋以國子監統轄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廣文館等四學。四門博士:學官名,掌教授生徒,二年一任。韓愈任四門博士時乃貞元十七(801)至十九(803)年間。 ③追孝祖宗:對死去的祖宗盡孝敬之心。 ④聿(yù)求:即求。聿,常用於句首或句中的語助詞。厥中:即中。厥,語助詞。 ⑤延訪:延請求教,請教。 ⑥建中:唐德宗年號(780—783)。 ⑦迄(qì):至,到。 ⑧未合適從:沒有符合適於依從的。意謂各執其議,莫衷一是。 ⑨涵泳:沉浸。 ⑩雖賤不及議:唐代集議朝事,只有常上朝奏事的五品文官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員外郎、太常博士能夠參加,韓愈為七品的四門博士,無資格參加議事,故云。 (11)切:急切。 (12)眾議:指太常博士陳京建中二年(781)始議,繼有禮儀使顏真卿議,左庶子李嶸等七人議,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議,司勛員外郎裴樞、同官縣尉仲子陵、京兆少尹韋武等議,左司郎中陸淳議,左僕射姚南仲獻議五十七封;戶部尚書王紹等五十五人議,鴻臚卿王權又申衍之。韓愈所駁五說,即上述眾議。 【譯文】 敬奉本月十六日所頒之旨,命令百官商議,限定五日之內上奏使天子知道。將仕郎、守國子監四門博士臣韓愈鄭重獻上奏議: 陛下追孝敬奉先祖,恭敬辦理祭祀之事。凡是需要忖度商量的,都不自作主張,希望事情能做得符合中庸之道,所以向群臣一一徵求意見。但是禮樂制度繁多無邊,群臣又各持己見,以致從建中初年到今年,雖多次舉行禘祫之祭,卻一直沒有確定下來適於依從的辦法。臣生來遭遇聖明之主,沉浸聖君恩澤,雖然地位卑賤沒有資格參議政事,但心意中急於報效盡忠。現在就先列舉眾人意見的不是之處,然後再闡述說明臣的看法。 一曰「獻、懿廟主宜永藏之夾室」①。臣以為不可。夫祫者,合也。毀廟之主②,皆當合食於太祖、獻、懿二祖③,即毀廟主也。今雖藏於夾室,至禘祫之時,豈得不食於太廟乎④?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謂之合矣。 【注釋】 ①獻、懿廟主宜永藏之夾室:此為貞元七年(791)、八年(792)裴郁、李嶸等議。獻、懿,即獻祖、懿祖,唐高祖李淵的先祖。夾室,太廟正殿旁小側室。寶應二年(763),玄宗、肅宗於太廟遷獻、懿二主於西夾室。 ②毀廟:謂高於太祖者毀其廟,藏其神主於太祖之廟受祭。皆當合食於太祖,都應當和太祖一起饗用祭禮。 ③太祖:唐高祖李淵的祖父。 ④豈得:難道能,怎麼可以。 【譯文】 第一種意見說「獻、懿兩祖的牌位應當永遠放在正殿側室之中」。臣認為不可以。合諸祖神主的大合祭,就是合放一起的意思。太祖以前的祖先都該和太祖同享祭品,獻、懿兩祖就是太祖的先祖。現在即使放在側室里,到祖廟大祭和合諸神主的大合祭的時候,難道就不在太廟裡接受祭祀了嗎?如果這樣,名為合祭,兩位先祖卻不受祭祀,就不能算是合祭了。 二曰「獻、懿廟主宜毀之瘞之」①。臣又以為不可。謹按《禮記》,天子立七廟,一壇一②。其毀廟之主,皆藏於祧廟③。雖百代不毀,祫則陳於太廟而饗焉。自魏晉以降,始有毀瘞之議,事非經據,竟不可施行。今國家德厚流光,創立九廟④。以周制推之,獻、懿二祖,猶在壇、之位,況於毀瘞而不禘祫乎⑤? 【注釋】 ①瘞(yì):深埋入地。凡屍體、隨葬物、祭品深埋入地均稱「瘞」。 ②天子立七廟,一壇一(shàn):天子七廟之外又立壇、各一。壇、均為祭祀場所。 ③祧(tiāo)廟:祭遠祖、始祖之廟。 ④創立九廟:《通典·吉禮六》曰:「(開元)十年,制移中宗神主就正廟,仍創立九室,其後制獻祖、懿祖、太祖、代祖(即世祖)、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太廟九室也。」 ⑤「以周制推之」幾句:謂周制七廟,遠祖猶在廟祭,何況今立九廟卻要毀壞先祖神主,不令合祭。 【譯文】 第二種意見說「獻、懿兩祖的牌位應該毀掉或者埋掉」。臣也認為不可以。謹按《禮記》:天子立七廟,一壇一。那時的太祖之祖,都收放在祧廟裡。即使經歷百代也不銷毀,合諸祖神主大合祭的時候就陳列到太廟裡接受祭祀。從魏晉以後,才有毀埋的提法,這事情沒有依照經典制度,終究不能夠施行。當今國家道德淳厚,恩澤四施,創立了九廟。按周代制度推算,獻、懿兩祖尚且在壇、據有位置,況且現在立有九廟,卻要毀埋牌位,不進行合祭呢? 三曰「獻、懿廟主宜各遷於其陵所」①。臣又以為不可。二祖之祭於京師,列於太廟也,二百年矣。今一朝遷之,豈惟人聽疑惑②,抑恐二祖之靈,眷顧依遲,不即饗於下國也③。 【注釋】 ①獻、懿廟主宜各遷於其陵所:此為員外郎裴樞的奏議,《新唐書·志第三·禮樂三》曰:「建石室於寢園以藏神主,至禘、祫之歲則祭之。」二祖之靈均在趙州昭慶縣(今河北邢台隆堯)內。 ②豈惟:難道只有。 ③即:就。饗:享受祭禮。下國:古以天子邦居為上國,諸侯所住為下國。此指相對京城而言的州縣。 【譯文】 第三種意見說「獻、懿兩祖的牌位應當各自遷回到他們的陵墓」。臣也認為不可以。兩位先祖在京師享祭,陳列在太廟,已有二百年了。現在這一代挪移他們,豈止是活著的人聽了疑惑不解,恐怕兩位先祖的神靈也要眷戀回顧,遲遲不行,不願到州縣下邦去接受祭祀呢。 四曰「獻、懿廟主宜附於興聖廟而不禘祫」①。臣又以為不可。《傳》曰「祭如在」②。景皇帝雖太祖,其於屬③,乃獻、懿之子孫也。今欲正其子東向之位④,廢其父之大祭⑤,固不可為典矣⑥。 【注釋】 ①獻、懿廟主宜附於興聖廟而不禘祫:此為考功員外郎陳京與太常卿裴郁奏議。興聖廟,太祖李虎之廟。 ②祭如在:《論語·八佾》:「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祖先時,要好像祖先仍在那樣恭敬有禮,不有怠慢。 ③其於屬:謂景皇帝從輩分上看來。 ④東向之位:即正位,或稱上位。 ⑤大祭:古代四時之祭、合祭及大喪等祭禮稱大祭。 ⑥典:典範,榜樣。 【譯文】 第四種意見說「獻、懿兩祖的牌位應當只在興聖廟與太祖同祭,不參加祖廟大祭和合諸祖神主的大合祭」。臣也認為不可以。《論語》說:「祭如在。」景皇帝即使是太祖,按輩分說來,也還是獻、懿兩祖的子孫。現在想要把兒子放在東向尊位上,就免除父輩的大祭,這當然不能立為典範。 五曰「獻、懿二祖宜別立廟於京師」①。臣又以為不可。夫禮有所降②,情有所殺③。是故去廟為祧,去祧為壇,去壇為,去為鬼,漸而之遠,其祭益稀。昔者魯立煬宮④,《春秋》非之,以為不當取已毀之廟、既藏之主,而復築宮以祭。今之所議,與此正同。又雖違禮立廟⑤,至於禘祫也,合食則禘無其所⑥,廢祭則於義不通。以上備舉五說之不可。 【注釋】 ①獻、懿二祖宜別立廟於京師:此議吏部郎中柳冕等提。別,另外。 ②降:降格。 ③殺:減等。 ④魯立煬宮:魯國重建煬公之廟。煬公,伯禽之子。其廟已毀,季氏禱之而立其宮,《春秋》譏之。 ⑤違禮立廟:違背禮法而立廟。 ⑥合食:一起受祭祀。 【譯文】 第五種意見說「獻、懿兩祖的牌位應該另外在京師建廟存放」。臣還是認為不可以。對先祖的祭禮隨年代的推移久遠會有所降格,緬懷之情也會有所減少,所以才有周制的去廟為祧,去祧為壇,去壇為,去為鬼。與先祖所隔的年代越久,對他們的祭祀就越少。過去魯國建立煬公廟,《春秋》一書中有所非議,認為不應該取出已毀、已收的先祖牌位,重新建廟祭祀。現在這意見,正好和它一樣。而且即使違背禮制建修廟殿,到了祖廟大祭和合諸祖神主大合祭的時候,一起祭祀也還是沒法擱置,免除他們受祭卻又不合情理。以上詳細列舉五種意見,認為都不可行。 此五說者,皆所不可。故臣博採前聞,求其折中。以為殷祖玄王①,周祖后稷②,太祖之上,皆自為帝;又其代數已遠,不復祭之,故太祖得正東向之位,子孫從昭穆之列。《禮》所稱者,蓋以紀一時之宜,非傳於後代之法也。《傳》曰:「子雖齊聖,不先父食③。」蓋言子為父屈也④。景皇帝雖太祖也,其於獻、懿,則子孫也。當禘祫之時,獻祖宜居東向之位,景皇帝宜從昭穆之列。祖以孫尊⑤,孫以祖屈,求之神道,豈遠人情?又常祭甚眾⑥,合祭甚寡,則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於伸孫之尊,廢祖之祭,不亦順乎?事異殷、周,禮從而變,非所失禮也。 【注釋】 ①殷祖玄王:殷朝始祖契。玄王,即契。 ②周祖后稷:周朝始祖后稷。 ③子雖齊聖,不先父食:語出《左傳·文公二年》。意謂子雖比肩先聖,他享祭的位置不能在其先祖之上。 ④子為父屈:兒子因為父親居於正位而屈居偏位。 ⑤祖以孫尊:先祖因為兒孫做了皇帝而顯得尊貴。 ⑥常祭:平時的祭祀。 【譯文】 這五種提議,都有不合適的地方。所以臣廣泛地採集前代類似的事情和辦法,希望能找到合適中庸的途徑。臣認為殷祖玄王、周祖后稷,都在當時太祖之先,也都各自為帝;加上所隔代數久遠,所以當時不再祭祀他們,太祖因此獲得東向尊位,子孫們也各以父子左右排列。《禮》稱讚它,只是以立為一種因事制宜的辦法加以紀錄,而不是要留傳下去,作為後代遵循的規定。《春秋左傳》有言:「子雖比肩先聖,他享祭的位置不能在其先祖之上。」這就是說兒子要為父親委屈自己。景皇帝即使是太祖,對於獻、懿二祖而言,也還是兒孫。在祖廟大祭和合諸祖神主的大合祭的時候,獻祖應該置於東向尊位,景皇帝應該隨從在昭穆行列之中。祖父因為孫子尊顯,孫子由於祖父屈身,向神靈之道去探求這種辦法也不會有錯,難道還會違背人世親情嗎?而且平常祭祀很多,合祭要少得多,這樣的話太祖受屈的祭祀十分少,而伸尊為主的祭祀多,比起伸張孫子的尊貴,卻廢免祖父的祭祀,不也要合理得多嗎?事情和殷、周之代不一樣,禮制也隨之而有所變化,這並不是喪失禮儀。 臣伏以制禮作樂者,天子之職也。陛下以臣議有可采,粗合天心①,斷而行之,是則為禮。如以為猶或可疑,乞召臣對,面陳得失②,庶有發明。謹議。以上自陳己說。 【注釋】 ①粗合:大體符合。天心:天子之意。 ②面陳:當面陳述。 【譯文】 臣敬以為制禮作樂,是天子的職責。陛下認為臣的建議有可採納處,大體符合您的心意,請您決斷而實行,這就是禮儀。如果覺得還有些疑惑,乞請您召見臣應對,當面陳述其中的得失,也許能有所闡明張揚。慎重恭敬地奉上奏議。以上陳述自己的意見。 論佛骨表 【題解】 元和十四年(819)正月,憲宗遣中使太監和宮女三十,捧香花將京兆鳳翔(今屬陝西)法門寺護國真身塔內釋迦牟尼佛指骨迎入皇宮,供了三天,又送到其他佛寺。長安城裡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市井小民,奔走相告,瞻拜施捨,鬧得沸沸揚揚,烏煙瘴氣。當時任刑部侍郎的韓愈,出於維護「先王之道」的衛道熱忱,針對皇帝、王公大臣和市井小民迷信供奉佛骨的時弊,向憲宗呈上了這篇表文。全表用大量歷史和現實的例證,論述信佛的無謂和荒唐,邏輯嚴謹,言辭懇切,可見一片赤誠之心。但儘管韓愈小心用筆,其中列舉諸代事佛者皆亂亡相繼、運祚不長一段還是大大激怒了憲宗,欲殺之,幸崔群、裴度等相救,韓愈方才免死,被貶於潮州(今屬廣東)。 臣某言①:伏以佛者②,夷狄之一法耳③。自後漢時流入中國④,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⑤,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⑥,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⑦。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⑧,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⑨,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⑩,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11)。 【注釋】 ①某:韓愈的自稱。 ②伏以:即以為。伏,敬辭,表示恭敬的意思。 ③夷狄:古時對東方、北方少數民族的稱呼,這裡指外國,因佛教是從印度(古稱天竺或身毒)傳來的。法:法術。 ④後漢:為區別劉邦建立的漢王朝和劉秀建立的漢王朝,歷史上稱前者為前漢或西漢,稱後者為後漢或東漢。 ⑤黃帝:同下文諸句中的少昊(hào)、顓頊(zhuān xū)、帝嚳(kù)、帝堯、帝舜及禹,均是上古時期的帝王名。 ⑥壽考:年高,長壽。考,老。 ⑦殷:即商代,商遷都於殷(今河南安陽),故稱。湯:開創商代的帝王。 ⑧太戊:同下句中的「武丁」,均指商朝帝王。 ⑨書史:即史書。年壽所極:年齡多高。 ⑩周文王:同下兩句中的武王、穆王,均是周朝天子。 (11)事佛:侍奉佛。致然:達到這種程度(指長壽)。 【譯文】 臣韓愈說:臣認為佛教是外國的一種法術。是從後漢時期傳入中國的,在這以前沒有。古時候,黃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都享年一百歲。當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壽命也長,但是當時中國並沒有佛教。在這以後,商湯享年也達一百歲。湯的孫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史書上沒有記載他們的年齡有多高,但推算他們的年齡,大概也不會少於一百歲。周文王享年九十七歲,周武王享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一百年,這時佛教也未傳入中國。可見並不是因為侍奉佛教而致使延年益壽。 漢明帝時①,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②,運祚不長③。宋、齊、梁、陳、元魏已下④,事佛漸謹⑤,年代尤促⑥。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⑦,前後三度捨身施佛⑧,宗廟之祭,不用牲牢⑨,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⑩,餓死台城(11),國亦尋滅(12)。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以上言事佛得禍。 【注釋】 ①漢明帝時:58—75年。漢明帝,指東漢第二個帝王劉莊。 ②亂亡相繼:指東漢自明帝劉莊死至獻帝劉協退位的一百四十五年中,宦官、外戚、強臣鬥爭激烈,互相殘殺,後又爆發了黃巾起義,隨之形成曹操、劉備、孫權之爭,東漢滅亡。 ③運祚(zuò):國運福祚,猶言世運。 ④宋、齊、梁、陳、元魏:指南北朝時期。元魏,即北魏。魏孝文帝時改姓元氏,故稱元魏。 ⑤謹:慎重小心,這裡是敬重的意思。 ⑥尤:尤其,更加。促:匆促,時間短促。 ⑦梁武帝:即蕭衍,字叔達。南蘭陵郡中都里(今江蘇鎮江丹陽)人。南朝梁的開國皇帝,502—549年在位。是南朝帝王中最迷信佛教的人物。 ⑧前後三度捨身施佛:指梁武帝於大通元年(527)、中大通元年(529)、太清元年(547)三次出家當和尚,後皆被用錢贖回。施,給予。 ⑨牲牢:供祭祀用的牲畜。古時以牛、羊、豬為供祭祀的牲畜。 ⑩侯景:原是魏將,後降梁,被封為河南王,因梁曾與魏講和,怕對己不利,便率兵反梁,圍困、逼迫梁武帝於台城。 (11)台城:時為建康附近小城,故址在今江蘇南京玄武湖畔。 (12)國亦尋滅:國家也不久滅亡。尋,相繼,接著。 【譯文】 到漢明帝時,才開始有了佛教,可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而已。在這以後,叛亂之事相繼發生,國運並不久長。宋、齊、梁、陳、元魏以後,侍奉佛教的態度日漸敬重,改朝換代的時間也更加短促。唯獨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次出家當和尚,祭祀宗廟也不用牲口作祭品,以免殺生,每天只吃一頓,飯食僅限菜果;後來竟然被侯景所逼迫,餓死在台城,不久國家也滅亡。用侍奉佛教求福祉,卻反而招致災難。由此看來,佛教不足以成事,也就顯而易見了!以上談侍奉佛教反而招致災難。 高祖始受隋禪①,則議除之②。當時群臣材識不遠③,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④,以救斯弊⑤。其事遂止,臣嘗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⑥,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嘗以為高祖之志⑦,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⑧?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⑨,御樓以觀⑩,舁入大內(11)。又令諸寺遞迎供養(12)。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13),徇人之心(14),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15)。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16)!」焚頂燒指(17),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18),棄其業次(19)。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20),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以上言憲宗不應信佛。 【注釋】 ①高祖:即李淵,唐代開國皇帝。受隋禪:618年,李淵逼隋恭帝讓位,自己稱帝,年號武德,美稱為「受隋禪」。禪,以帝位讓人。 ②則議除之: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太史令傅奕上書請除佛法,高祖便打算下詔,命有司淘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女道士)。則,就。議,計議。 ③材識不遠:缺乏材識,沒有遠見。 ④推闡:推行闡發。聖明:指高祖打算罷僧、道的旨意。 ⑤救:療救。 ⑥伏惟:古時臣對君陳述事情時所用的恭敬之辭。睿(ruì)聖文武皇帝:此為元和三年(808)朝臣上給唐憲宗的尊號。睿,明智。文武,能文善武。 ⑦高祖之志:指唐高祖武德九年(626)計議除去僧道的志向。 ⑧恣:放縱。之:指僧、尼、道士。 ⑨鳳翔:府名,治在今陝西鳳翔。 ⑩御:指皇帝。君主時代把皇帝的所作所為以及所用之物稱作御。 (11)舁(yú):抬。大內:皇宮。 (12)遞迎供養:依次迎接供奉。 (13)直:只不過。 (14)徇(xún):曲從,順隨。 (15)士庶:指士大夫和庶民。詭異之觀:指怪異的供觀賞的場合。 (16)豈合:應該。 (17)焚頂燒指:焚燒頭頂和手指,以表示奉佛誠心。 (18)奔波:往來奔走。 (19)棄其業次:丟棄正在做的事業。 (20)臠(luán)身:割自己身上的肉。臠,把肉割成小塊。 【譯文】 高祖剛開始接受隋恭帝禪讓帝位時,就計議除去佛教。當時群臣缺乏才識,沒有遠見,不能深刻地懂得先王的治國之道和因時制宜,不能進一步發揚高祖聖明的見解,以糾正信佛的弊端。除佛的事也就擱置了,臣常痛惜此事。睿聖文武皇帝陛下您,神聖威武,數千年以來,沒有能與倫比的。剛剛即位,就不允許人們成為僧人、尼姑、道士,也不允許建造寺廟。臣常認為高祖除去佛教的意圖,必然被陛下所推行。現在即使未能推行,又怎麼能夠縱容並使它變得盛大起來?現聽說陛下您命令群僧到鳳翔驛迎佛骨,並迎入皇宮親自登上皇樓觀覽。又命令各寺廟依次迎接供奉。臣雖然很愚昧,也必定知道陛下您不會迷信佛教,不會如此侍奉,以求取福祥。只不過以年豐人樂為名,順從人心,為京都的士大夫和市民們,設立怪異的供觀賞的場面、戲玩的道具罷了。哪有聖明的君主會這樣,而竟然相信佛教的事情啊!可是老百姓愚鈍,容易受迷惑而難以明白,若見陛下這樣,將認為是真心實意侍奉佛教,就都會說:「聖明的皇帝尚且一心一意敬奉佛教,老百姓是何等人,難道應該更加珍惜身心性命而不敬佛!」焚燒頭頂燒掉手指,百十人為一群,寬解衣服散發錢幣代佛布施,以示虔誠,從早到晚,相互模仿,唯恐落後於時勢,老老少少都勞累奔波,廢棄所做的事業。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則歷經各個寺廟,必定有砍斷手臂割掉自己身上的肉以供佛的人。傷風敗俗,貽笑四方,並非小事情。以上談憲宗不應該信奉佛教。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①,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②。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③,禮賓一設④,賜衣一襲⑤,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⑥,豈宜令入宮禁⑦?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⑧。」古之諸侯,行吊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⑨,然後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⑩,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11),投諸水火(12),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13),出於尋常萬萬也(14),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15),凡有殃咎(16),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17),謹奉表以聞(18)。以上請屏斥。 【注釋】 ①先王:指堯、舜、禹、湯、文、武等帝王。法言:和下句中的「法服」,指合乎儒家禮法的言論和服裝。 ②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指僧人出家,不行儒家所主張的君臣有義、父子有情等禮節。 ③宣政:即宣政殿。 ④禮賓:即接待外賓的禮賓院。一設:設宴一次。 ⑤衣一襲:衣服一套。 ⑥凶穢之餘:稱死人屍骨為凶穢,因佛骨僅存指骨一節,故稱。 ⑦宮禁:漢以後稱皇帝居住的地方。宮中禁衛森嚴,臣下不得任意出入,故稱「宮禁」。 ⑧敬鬼神而遠之:語出《論語·雍也》:「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孔子認為鬼神不可知,應該恭敬,但不可親昵。 ⑨巫祝:古代從事通鬼神的迷信職業者。桃茢(liè):桃枝編的掃帚。茢,掃帚。古時迷信,認為鬼怕桃木,因用為掃除不祥。祓(fú)除:古代除凶去垢的儀式。這裡指用桃茢驅除不祥。 ⑩御史:唐代有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監察御史等。此處指監察御史,是負責彈劾糾察的官員。 (11)有司:這裡指主管司法的官吏。 (12)投諸水火:將佛骨投入水裡火里。投,拋擲。諸,之於。 (13)大聖人:指唐憲宗。 (14)出於:高出於。萬萬:為數極巨。 (15)禍祟:災禍。 (16)殃咎:禍害,災殃。 (17)無任:不勝,非常。懇悃(kǔn):懇切忠誠。 (18)謹奉表以聞:據韓愈別集此句下尚有「臣某誠惶誠恐」一句。表,下級呈送上級的公文。誠惶誠恐,這是臣子向皇帝上書常用的套話,說自己實在惶恐不安,以示皇帝的高貴和臣子的卑微。 【譯文】 佛本來是位外國人,跟中國的言語不通,穿戴的衣服的規制也不一樣,口中也不說先王的言論,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知道君臣有義、父子有情。假如這個人至今尚活在人世,奉他的國家的命令,來京都朝見,陛下寬容地接待他,不過是在宣政殿見一面罷了,在禮賓部門設宴一次,賜給衣服一套,保護他使他安全出境,也不會讓他迷惑眾人。況且他已經死去很久,枯朽的骨頭、僅存的屍骨,難道能夠讓它進入皇宮禁地?孔子說:「對鬼神應敬而遠之。」古代諸侯在各自國家舉行弔唁時,尚且讓巫祝先用桃茢驅除不祥,然後再進行弔唁。現今無緣無故就取來腐朽的指骨,親自前往觀看,不先用巫祝,也不先用桃茢,群臣對此事都無異議,御史也不糾察彈劾這樣做的過失,臣實在以此事為恥。乞求把指骨交給有司,投擲於水裡火里,永遠斷絕信佛的根本,取消天下老百姓的疑慮,杜絕後代人對佛教的迷信,讓天下人都知道大聖人的所作所為,高出平常人很多,豈不是一件盛事!亦豈不是一件快意的事!佛若有靈驗,能製造災禍,都應該加在臣的身上,蒼天可為鑑證,臣毫不怨悔。不勝感激之至,謹奉此表以達聽聞。以上申明摒斥佛教的理由。 歐陽修 歐陽修簡介參見卷二。 論台諫言事未蒙聽允書 【題解】 這篇文章是歐陽修上呈給宋仁宗的一封奏議,寫於至和二年(1055)。「慶曆新政」失敗之後,頑固派重新把持朝政,又出現了堵塞視聽的昏暗局面。作為「慶曆新政」的擁戴者歐陽修對此頗有感觸,於是以「台諫官」論陳執中事而不被皇上應允為事由,上書仁宗皇帝,彈劾宰相陳執中。 文章從君王主觀願望很好而卻終「至於昏」的原因論起,先抽象,後具體,層層深入,最終入題,可謂水到渠成,自然流暢。這樣的論說,自然是有力的。 臣聞自古有天下者①,莫不欲為治君而常至於亂②,莫不欲為明主而常至於昏者,其故何哉?患於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動於中,則視聽惑於外。視聽惑,則忠邪不分而是非錯亂。忠邪不分而是非錯亂,則舉國之臣皆可疑。既盡疑其臣,則必自用其所見。夫以疑惑錯亂之意而自用,則多失;失則其國之忠臣必以理而爭之。爭之不切,則人主之意難回;爭之切,則激其君之怒心而堅其自用之意,然後君臣爭勝。於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順意③,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從而助之。夫為人主者,方與其臣爭勝,而得順意之人,樂其助己而忘其邪佞也,乃與之併力以拒忠臣。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無不亂,人主無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惡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惡治而好亂也,非惡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與下爭勝也。使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則邪佞遠而忠言入。忠言入,則聰明不惑,而萬事得其宜,使天下尊為明主,萬世仰為治君,豈不臣主俱榮而樂哉!其與區區自執而與臣下爭勝、用心益勞而事益惑者④,相去遠矣。臣聞《書》載仲虺稱湯之德曰「改過不吝」⑤,又戒湯曰「自用則小」。成湯,古之聖人也,不能無過,而能改過,此其所以為聖也。以湯之聰明,其所為不至於繆戾矣⑥,然仲虺猶戒其自用,則自古人主惟能改過而不敢自用,然後得為治君明主也。 【注釋】 ①有天下者:指國君。 ②為治君:有所作為的君王。 ③希旨:迎合在上者的意旨。 ④區區:少,小。 ⑤仲虺(huǐ):商湯的左相。 ⑥繆戾:錯亂,違背。繆,通「謬」。錯誤。 【譯文】 臣聽說,從古以來,但凡擁有天下的人,沒有不想成為一個有作為的君王的,可又常常發展到混亂的局面;做君王的沒有不想成為一個開明君王的,但又往往發展成了一個昏庸的君王,這是什麼原因呢?癥結在於君王多疑並剛愎自用。人的疑心產生於內心,那麼視聽就會被外物迷惑不明。視聽被迷惑不明,忠貞與奸邪就分辨不清了,對與錯就完全混淆了。假使忠貞奸邪認不清,而且是非混淆,那麼全國的臣民都可以被懷疑。既然君王對大臣們全都產生了懷疑,那麼結果一定是個人的剛愎自用。用猜疑和糊塗交織的思想再加上剛愎自用去處理問題,那麼一定多有失誤;出現的失誤一多,那麼朝廷里的忠貞之臣一定要出來據理與君王爭辯。爭論如果不急切,那麼君王的思想就很難迴轉過來;爭論如果太急切,那麼就會激起君王的憤怒之情,也就會更加堅定他剛愎自用的思想,這以後,君王同忠貞的大臣在處理問題上就會出現一比高低的現象。由於這樣,那些奸邪巧嘴的人,就有時機乘虛而入了,他們曲意迎合君王的思想意識,將是說成非,把非看成是,只要是君王想要得到的,他們就都順從幫辦。試想,作為一國之君的人,剛剛還在和他的大臣們一爭高低呢,現在遇見一個完全同自己思想觀念相同的人,自然會很高興地願意讓這樣的人輔助自己,而把他原來奸邪巧嘴的面目忘得一乾二淨,於是和這些人合力來對付那些忠貞的大臣們。作為一國之君,拒絕忠貞的大臣,而偏信那些奸邪巧嘴的人,國家沒有不混亂,君王沒有不昏庸的。自古以來的國君,在思想上,並不是天生地厭惡忠貞的大臣,而去喜愛那些奸邪巧嘴的人;也不是厭惡天下大治,而去喜歡那混亂的局面;也並不是不喜歡明達仁智,而想成為一個不明事理的人。因為他喜好猜疑,而且剛愎自用,就同大臣們產生了爭辯高低的現象。假使作為國君的,拋開他那猜疑之心,去掉那些過分自信的思想意識,那麼那些奸邪巧嘴的人就會被疏遠,忠直之言就會被採納。忠直的言論被採納了,就會聰慧明達而不糊塗,而且各種事物都會相得益彰。讓普天下的人尊為英明的君王,千秋萬代被敬仰為有作為的君主,這樣難道不是君王與臣子們共同的榮耀嗎!這是多大的快事啊!這與固執己見,同臣子們相爭高下,用心力用得越勞苦,事態的解決就越顯得糊塗,真是相距太遙遠了。臣聽說《尚書》上記載:商湯的左相仲虺稱頌商湯的美德說:「大王對改正過錯從不吝惜。」同時又告誡商湯說:「過於自信就會使自己的範圍狹小起來。」成湯是古代的聖人啊,不可能沒有過錯,但能改正錯誤,這就是他能成為聖人的原因。憑著成湯的聰慧明達氣質,他的所作所為不會出現大的過錯,可是仲虺仍然告誡他不要過於自信,所以自古以來的國君,只能不斷地改掉過錯,而不敢過於自信,而後才能成為有作為的國君、開明聖主。 臣伏見宰臣陳執中①,自執政以來,不葉人望,累有過惡,招致人言。而執中遷延,尚玷宰府①。陛下憂勤恭儉,仁愛寬慈,堯、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於治者久矣。而綱紀日壞②,政令日乖③,國日益貧,民日益困,流民滿野,濫官滿朝。其亦何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過失因言者罷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視聽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謂宰相當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罷之。故宰相雖有大惡顯過,而屈意以容之;彼雖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雖天災水旱,饑民流離,死亡道路,皆不暇顧,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爾④。言事者何負於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顧天災,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事委一不學無識、讒邪很愎之執中而甘心焉⑤?言事者本欲益於陛下,而反損聖德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圖至於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損也。今陛下用執中之意益堅,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勝於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將曰:「執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動搖。」甚者則誣言事者欲逐執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聖聰,樂聞斯言之順意,不復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執中益堅。夫以萬乘之尊,與三數言事小臣角必勝之力,萬一聖意必不可回,則言事者亦當知難而止矣。然天下之人與後世之議者,謂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為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論梁適罪惡⑥,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復敢論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權臣之禍,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愛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惡之,拒之絕之。執中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學無識,憎愛挾情,除改差繆,取笑中外,家私穢惡,流聞道路。阿意順旨,專事逢君,此乃諂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愛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聰明,群臣善惡無不照見,不應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爾。執中不知廉恥,復出視事⑦,此不足論。陛下豈忍因執中上累聖德,而使忠臣直士捲舌於明時也⑧?臣願陛下廓然回心,釋去疑慮,察言事者之忠,知執中之過惡,悟用人之非,法成湯改過之聖,遵仲虺自用之戒⑨,盡以御史前後章疏出付外廷,議正執中之過惡,罷其政事,別用賢材,以康時務,以拯斯民,以全聖德,則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職在論思,意切言狂,罪當萬死。 【注釋】 ①陳執中:宋仁宗至和年間(1054—1056)的宰相。字昭譽。洪州南昌(今屬江西)人。名相陳恕之子。《宋史·陳執中傳》記載,宋真宗晚年「大臣莫敢言建儲者」,陳執中向皇帝建言立太子,即後來的宗仁宗。 ②紀綱:法度。 ③乖:違背,不協調。 ④沮:阻止。 ⑤愎(bì):倔強,固執。 ⑥梁適:字仲賢。東平(今屬山東)人。皇祐五年(1053)參知政事加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至和元年(1054)被中丞孫抃等彈劾「上不能持平權衡,下不能篤訓子弟」(《宋史·孫抃傳》)。不久被罷官。 ⑦復出視事:指「慶曆新政」時陳執中曾被貶職,「新政」之後而復出任職。視事,任職。 ⑧捲舌:舌捲曲,指閉口不言。 ⑨仲虺自用之戒:出自《尚書·仲虺之誥》:「好問則裕,自用則小。」意指問則有得,所以足;不問專固,憑主觀意圖行事,所以小。 【譯文】 臣見到宰相陳執中,自從執政以來,不合人們的期望,多次出現嚴重過失,招致人們紛紛議論。可陳執中卻沒有退卻,還在玷辱宰相的職位。陛下為國事辛勤不倦,謙恭節儉仁義博愛,寬厚慈祥,和唐堯、虞舜的心胸一樣。從陛下的心胸來推斷國家的形勢,應該是早就把國家治理好了。可是現在國家的法度一天天壞起來了,國家的行政命令也一天天與現實不協調了,國家經濟也日益睏乏了,百姓的生活也越來越貧窮了,逃荒的人到處都是,不稱職的人充斥朝廷。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在哪裡呢?緣由是陛下選用的宰相人選不當。近幾年來,宰相很多都是因為過失被諫官彈劾而被罷免的,陛下沒有察覺到做宰相的人不稱職,卻反而懷疑諫官喜歡驅逐宰相。。這種疑心一旦產生,那麼視聽就會混亂,於是就形成了剛愎自用的意念,以為宰相應完全由君王一人自行決定去留,不能由於諫官的言論而決定罷免。因此宰相即使有非常大的罪惡或是明顯的過失,也要屈意地留用他;宰相他本人雖然內心驚惶要求辭職,可是陛下還曲意容留他;即使有天災,水災旱災,飢苦的百姓到處逃荒,以致死在路邊,都不去看這些,可還是曲意地任用他。沒有別的原因,只想阻止諫官的言論罷了!諫官又有什麼地方辜負了陛下,以致使您上不顧及天災,下不顧及社會輿論,將國家的事情,交付給一個不學無術、諂媚奸邪、剛愎自用的陳執中而甘心情願呢?諫官本想有益於陛下,結果卻反而有損於陛下的聖德,這種事太多了。然而諫官的初衷與用心,原來不是想達到這種結局,由於陛下喜愛猜疑、剛愎自用才落得自損自傷。現在陛下任用陳執中的思想越堅決,那麼諫官攻擊他就越急切。陛下正思量如何不讓諫官們取勝,一些奸邪巧嘴的小人們就找到空隙,乘虛而入,就會附和著陛下的想法說:「執中宰相,不能因一點小事就除去,不要讓那些職位低的撼動宰相。」甚至嚴重的還會誣告諫官有意驅逐陳執中而要推舉出其他人來。陛下正生氣諫官違逆聖上的意願呢,當然樂意聽到這順合自己心意的話,因此,就不再覺察那些人的奸邪巧嘴而信任他們,拒絕諫官越加厲害,任用陳執中的思想越加堅定。憑著一國之尊的威嚴,同微不足道的諫官小臣進行必勝的角斗,如果陛下果真沒有回心轉意的可能,那麼諫官也只能是知難而止了。可是普天下的人以及後代人的評議,說陛下拒納忠言,庇護愚蠢的宰相,將把陛下看成是什麼樣的君王呢?前幾天御史論及梁適的罪惡,陛下特別生氣,將他們全都驅逐出去了。現在御史又再冒死論及宰相,不懼怕您的憤怒,也不害怕有權有勢的大臣加害自己,這才是最忠直的臣子啊!他們能忘卻自身而熱愛陛下,可陛下恨他們,厭惡他們,拒絕他們。陳執中做宰相,使得全國各地水旱成災,百姓流亡失所,公家私家都窮困不堪,而他本人又是不學無術,無論愛和恨都夾帶個人感情,為政多有偏失和錯誤,讓國內外的人見笑,其家中醜聞壞事,流傳在市井之中。他阿諛奉承,順從旨意,只知迎合君王的歡心,這就是那種諂上傲下、剛愎自用的人。可陛下喜愛他,器重他,不忍心辭掉他。陛下目光遠大,聰慧仁智,明達事理,群臣中誰好誰壞,沒有您見不到的,您不能將事情反著去做到這種地步,只是由於諫官的心情太迫切,才使陛下產生懷疑和迷惑罷了。陳執中不知道羞恥,又重新出來做事,這不值得評論。陛下怎麼能夠由於陳執中而連累皇上的威嚴大德,使得那些忠貞之士直諫之人,在這開明的盛世,卻要噤聲不敢言語呢?臣希望陛下幡然迴轉,放下那些猜疑的想法,體察諫官的忠直之心,了解陳執中的罪惡,省悟在用人上的過失,效法學習成湯改過的聖明舉措,遵從仲虺不要過分自信的告誡;將御史們前前後後上的奏章,公布於朝廷,評議、判定陳執中的過失及罪惡,罷免他的行政職務,另行選用賢良人才,以此平安時務,拯救百姓,保全陛下的威望,這將是普天下慶幸的事。臣親身享受到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職責就在於諮詢獻策,情感深切,言語輕狂,罪該萬死。 蘇軾 蘇軾簡介參見卷二。 上皇帝書 【題解】 本文是蘇軾於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有人考證是熙寧三年,即1070)二月上書皇帝全面反對王安石變法的奏章。全文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了上書原因;第二部分系統敘述自己的政治觀點,指責制置三司條例司及其所頒布的新法,同時敘述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的重要;第三部分是結尾,再次表達上書陳說的前後考慮,並希望神宗廣開言路,鼓勵評論時局。文章引古論今,旁徵博引,議論生風,雖長達萬言,但條理井然,結構嚴謹,充分顯示出蘇軾論說文的雄辯特色。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中評價此文說:「當時言新法者多矣,未有若此之深切者。」 臣近者不度愚賤①,輒上封章言買燈事②。自知瀆犯天威③,罪在不赦,席藁私室④,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聽逾旬,威命不至,問之府司⑤,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⑥。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聽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強而力行,秦、漢以來之所絕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髮之失,豈能上累日月之明⑦?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⑧,則所謂智出天下,而聽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為堯、舜⑨,可與為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⑩,可與強兵而伏戎虜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腦,盡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於買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為先者,蓋未信而諫(11),聖人不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將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 【注釋】 ①度(duó):估量,思考。 ②封章:向皇帝上奏章,防有泄漏,用袋封緘。章,這裡指《諫買浙燈狀》。 ③天威:天子的尊嚴。 ④席藁:以藁為席。藁,稻草織成的蓆子。古代罪人席藁而臥。此處是待罪的意思。 ⑤府司:指開封府司事人員。 ⑥尋:不久。 ⑦累:牽連,損害。日月之明:比喻皇帝品德清明。 ⑧曾:乃,幾乎。不移刻:喻時間快。古代以滴漏計時,一晝夜為一百刻。 ⑨與:共同。 ⑩富民:使人民富裕。措刑:指政治清明,人不犯罪,刑法被擱置不用。措,擱置。 (11)未信而諫:不信任就上諫。《論語·子張》中子夏說君子:「信而後諫;未信,則人以為謗己也。」 【譯文】 臣近來不估量自己的愚賤,曾上奏章,諫議買浙燈的事。自知冒犯皇上尊嚴,犯了不赦之罪,因此在家席藁而臥,以待處罰,然而側耳靜聽已過旬日,處罰命令沒有下達,便向府司人員詢問,他們說買燈的事已隨即停止了。於是知道陛下不僅赦免臣,而且聽從臣的建議,使臣驚喜過望,以至於感動得哭了。為什麼呢?不吝改過,從善如流,這是堯、舜、禹、湯勉力實行的,是秦、漢以來絕無僅有的。所以買燈這一小的過失,怎能損害陛下的日月之明呢?然而陛下迅速改變成命,不曾稍有遲延,真是所謂的智慧超過天下人,而聽從最愚蠢人的建議;威名傳播四海,卻屈從於一般人。臣現在知道陛下能夠成為堯、舜,成為湯、武,能夠使人民富裕、政治清平,能夠使軍隊強大,使戎虜降伏。有這樣的君主,怎忍心辜負他?只有披肝瀝膽,盡力盡心,不考慮其他。先前臣也知道天下之事有比買燈之事更大更重要的,而單單把這件小事放在首位,是因為不被信任就上諫言,是聖人不贊成的;交情淺說話深,是君子所引以為戒的。因此就用小事來做一個嘗試,而那些大事本來就是有所等待隨後就要說的。現今陛下果然赦免而不懲罰,這就是已允許臣諫議了。允許了,卻不說,那麼臣就有罪,因此臣願意全部說出來。 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①。以上總起。 【注釋】 ①結:繫緊。使之不脫離。厚:使之純厚。紀綱:指君臣、內外、上下之間的關係準則。 【譯文】 臣想說的有三方面:希望陛下凝聚民心、純厚風俗、保存紀綱。以上總起全文。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伏強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誰與?《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①。」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民,散則為仇讎,聚散之間,不容毫釐②。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③。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飢,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災也④。其為可畏,從古以然。苟非樂禍好亡、狂易喪志⑤,孰敢肆其胸臆、輕犯人心乎⑥?昔子產焚載書以弭眾言⑦,賂伯石以安巨室⑧,以為眾怒難犯,專欲難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⑨。」惟商鞅變法⑩,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德,雖得天下,旋踵而亡(11)。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不納;車裂以徇(12),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襄公雖行仁義(13),失眾而亡;田常雖不義(14),得眾而強。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15),而眾之所樂,則國以安(16);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17),而勢有不可,則反為危辱。自古迄今,未有和易同眾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以上總言結人心。 【注釋】 ①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出自《尚書·夏書·五子之歌》。臨,統治。凜,危懼的樣子。 ②不容毫釐:容不下一點差錯。毫釐,極言其小。 ③人各有心:人心不齊,各有自己的主張。獨夫:暴虐的君王。 ④逭(huàn):躲避。 ⑤樂禍:以禍為樂。好亡:喜歡亡國。狂易喪志:瘋狂,喪失神志。 ⑥肆:放縱。犯:冒犯,違背。 ⑦子產:春秋後期鄭國大夫公孫僑。載書:書面的盟誓之辭。據《左傳·襄公十年》記載:鄭國大夫子孔當權,作了不合理的規定,並強迫執行,激起公憤。子產勸子孔改變規定,說:「眾怒難犯,專欲難成。」弭(mǐ):消除,平息。 ⑧伯石:鄭國大夫公孫段。子產當權時,給他領邑以安其心。 ⑨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出自《論語·子張》。這是記孔子門徒子夏的話,蘇軾誤為孔子。 ⑩商鞅:戰國時衛國人。秦孝公六年(前356)任他為左庶長,實行變法,受到甘龍、杜摯等人以及太子在內的秦國貴族的反對。後來孝公去世,反對變法的舊勢力掌權,商鞅被處以車裂之刑。 (11)旋踵:轉腳。比喻很快。 (12)車裂:古代一種酷刑,俗稱「五馬分屍」。將受刑者的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後,駕車同時奔馳,撕裂肢體。徇(xùn):對眾宣示。 (13)宋襄公:春秋宋國國君。襄公行仁義喪師事,據《左傳》記載:在宋楚泓之戰中,宋軍已列陣就緒,而楚軍渡河及半,宋襄公不許宋軍攻擊。楚軍渡河畢,隊伍還沒有整頓好,宋襄公又不准攻擊。等楚軍一切就緒發動攻擊,宋軍大敗。 (14)田常:齊國大夫。不義:做壞事。指田常於前481年弒殺齊簡公。 (15)謝安:字安石,東晉孝武帝時任宰相。安置桓家三人作荊州、豫州、江州刺史,其事見《晉書·謝安列傳》。 (16)(yì)安:太平。 (17)庾亮:協助晉元帝建立東晉王朝的重臣。蘇峻:西晉末年在山東組織武裝反對匈奴族的前趙政權,後來率部南渡,任將軍,庾亮想解除他的兵權,召他入京做官。蘇峻不接受,並乘機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釀成大亂,幾乎使東晉滅亡。蘇峻後來兵敗被殺。 【譯文】 人沒有不有所憑藉的。臣子憑藉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役使百姓;憑藉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制伏強暴。至於君主所憑藉的東西,是誰給的呢?《書經》說:「我統治萬民,心驚膽戰地好像用腐朽的繩索駕馭六匹馬一樣。」說的是天下沒有比居君位更危險的了。聚合在一起是君臣,離散開去就是仇敵,聚合與離散之間,容不下一點失誤。因此天下人心所歸向的稱之為王,天下人心所背離的稱之為獨夫。由此看來,君主所憑藉的,是天下民心。民心對於君主來說,就如樹有根,如燈有油,如魚有水,如農夫有田地,如商人有財物。樹無根就枯槁,燈無油就熄滅,魚無水就死,農夫無田地就飢餓,商人無財物就貧窮,君主失去民心就亡國。這是必然的道理,是不可逃避的災難。其可畏懼,自古就是這樣。假如不是以禍為樂,喜愛亡國,喪失神志,誰敢放縱自己的主張,輕易違犯民心呢?過去子產燒毀載書來平息眾人的責難,收買伯石來安撫勢力強大的貴族,都是因為眾怒難犯,一人的主張難以實現。而孔子也說:「取信於民,然後才能使其民勞作,沒有取信於民,民眾則認為是虐害自己。」商鞅變法,不考慮民眾的議論,雖然能使秦國迅速富強,也招來了天下人的怨恨,使秦國百姓知利而不知義,看見刑法而看不見道德。秦雖然統一了天下,但很快就滅亡了。至於商鞅自身,也終於不免厄運,獲罪從秦國出走,而其他諸侯國不接納他,最後被處以車裂之刑,而秦國百姓沒有哀憐他的。君臣之間,難道願意這樣嗎?宋襄公雖講仁義,但卻失眾身亡;田常雖不講仁義,但卻得眾強大。因此君子不論做事的對與錯,先看人心的支持和反對。謝安用諸桓不一定對,但眾人歡樂,因此國家太平無事;庾亮召蘇峻入京不一定錯,然而情勢不允許,因此反而自取危辱。從古到今,沒有謙和平易與眾人一心而不平安,剛愎自用而不危殆的。以上總說如何收攬民心。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悅矣。中外之人,無賢不肖,皆言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使、副、判官①,經今百年,未嘗闕事②。今者無故又創一司,號曰制置三司條例司③。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內,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賢者則求其說而不可得,未免於憂;小人則以其意度於朝廷,遂以為謗。謂陛下以萬乘之主而言利,謂執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財,商賈不行,物價騰踴。近自淮甸④,遠及川蜀,喧傳萬口,論說百端。或言京師正店,議置監官⑤,夔路深山⑥,當行酒禁⑦,拘收僧尼常住⑧,減剋兵吏廩祿⑨,如此等類,不可勝言⑩。而甚者至以為欲復肉刑(11)。斯言一出,民且狼顧(12)。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人言(13)?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歲之人皆忠厚(14),而今歲之士皆虛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15)。」今陛下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置一喙以自解(16),市列千金以購人(17),人必不信,謗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為消讒慝以召和氣(18),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 【注釋】 ①三司使:宋代三司指鹽鐵、戶部、度支,其長官為三司使。 ②闕事:廢事,沒人辦理。 ③制置三司條例司:熙寧二年(1069),神宗任用王安石變法,設置該司,以籌劃財經及興利除弊事宜,建官設屬。 ④淮甸:古代離王都五百里以內之地叫甸服。北宋都城在汴梁(今河南開封),淮水流域在國都附近之地謂之「淮甸」。 ⑤監官:檢查和收稅的官。 ⑥夔(kuí)路:即峽西路,轄境在今重慶以東和貴州北部、陝西南部等地。路,宋代的行政區名,相當於現在的「省」。 ⑦酒禁:禁止私自釀酒賣酒。 ⑧常住:僧尼寺廟的田產、房產。 ⑨廩祿:糧餉。 ⑩勝:盡。 (11)肉刑:指切斷肢體或割裂肌膚的刑罰。 (12)狼顧:狼行走時常回頭,以防襲擊。這裡指人驚恐不安。 (13)何恤於人言:何必顧慮別人的議論。恤,擔憂,憂慮。 (14)去歲:去年。 (15)必也正名乎:語出《論語·子路》。蘇軾在這裡引此句是為了說明名和意圖是相符的。有了征利機構,就不能說沒有貪利意圖。 (16)家置一喙(huì)以自解:派人挨家挨戶去辯解。喙,嘴。解,辯解。 (17)購人:收買人。 (18)讒慝(tè):毀謗。 【譯文】 現今陛下也知道民心不高興。朝廷內外的人,無論賢者還是不肖者,都說太祖太宗以來,管理財政的,只有三司使、副使及判官,至今已歷經百年,不曾廢事。現在無緣無故又創設一司,號稱「制置三司條例司」。六七個新進年輕人整天在司內計議,派出四十多人,分行到各地工作。規模宏大,民眾驚懼疑惑;創設立法新奇,官吏都驚惶困惑。賢能的人探求他們的意圖而得不到,不免憂慮;小人則以他們的意圖揣測朝廷,於是加以毀謗。說陛下以萬乘之主的身份而講求利,說執政作為天子的宰相而管理財政,於是商人不做買賣,物價迅速上升。近從淮甸,遠到川蜀,到處傳言,眾說不一。有的說在京師正店要設置監管,夔州路要行酒禁,要沒收僧尼寺廟房屋田產,要減扣兵吏的糧餉,如此等等,不能盡述。而更有甚者,認為要恢復肉刑。這話一傳出,民眾憂疑不定。陛下和幾位大臣,也聽說這些話了,然而沒有人考慮它,只說:我沒有那樣的事,又沒有那樣的意圖,何必憂慮別人的議論呢?人們的議論雖然不一定都是這樣,而是非難辨就能招來毀謗。人一定貪財,然後別人才懷疑他盜竊;人一定貪色,然後別人才懷疑他姦淫。為什麼呢?不設置「制置三司條例司」就沒有這樣的毀謗,難道能說去年的人都忠厚而今年的人都虛浮嗎?孔子說:「工匠想做好他的活,一定要先把他的工具磨鋒利。」又說:「一定要正名!」現在陛下拿著工具而避諱講要做什麼活,有名稱而不承認意圖,即使派人挨家挨戶去辯解,出千金而收買人,人們一定不相信,毀謗也就不會終止。制置三司條例司是求利的名稱;六七個新進的年輕人和派出的四十餘人,是求利的工具。驅使鷹犬到森林中,告訴別人說:「我不是打獵。」還不如放掉鷹犬而讓野獸自己馴化。拿著漁網進入江湖,告訴別人說:「我不是打魚。」還不如捐棄漁網而使人自然相信。因此臣認為消除毀謗以召來和氣,平復人心以安定國家的根本,就不如罷除制置三司條例司。 夫陛下之所以創此司者,不過以興利除害也。使罷之而利不興、害不除,則勿罷;罷之而天下悅、人心安,興利除害,無所不可,則何苦而不罷?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議而後行。事若不由中書①,則是亂世之法,聖君賢相,夫豈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書,熟議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設,無乃冗長而無名②?以上論制置三司條例司。 【注釋】 ①中書:中書省,宋代最高行政機構,總攬中央行政事務,執行皇帝命令,處理公文,決定機構的增減省並等。 ②無乃:豈不。冗長:多餘,不必要。無名:不合理。 【譯文】 陛下之所以創設此司,不過是想興利除害。假使罷除了該司而不能興利,不能除害,那麼就不要罷除;假使罷除了該司而天下人大為高興,人心安定,興利除害沒有什麼不可以辦到的,那麼又何苦不罷除呢?陛下想除去積弊而立新法,一定要使宰相仔細計議然後施行。事情如果不經中書省,那麼就是亂世的方法,聖明的君主、賢能的宰相,怎能是這樣?立法一定要經中書省,仔細計議由宰相,這個制置三司條例司的設置,難道不是多餘而不合理的嗎?以上論設立制置三司條例司的不當。 智者所圖,貴於無跡①。漢之文、景②,《紀》無可書之事;唐之房、杜③,《傳》無可載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與文、景,言賢者與房、杜。蓋事已立而跡不見,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豈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圖者④,萬分未獲其一也,而跡之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鬥獸⑤,亦可謂拙謀矣⑥。陛下誠欲富國,擇三司官屬與漕運使副⑦,而陛下與二三大臣,孜孜講求,磨以歲月,則積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堅,中道而廢。孟子有言:「其進銳者其退速⑧。」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聖人,則此言亦不可用。《書》曰:「謀及卿士,至於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⑨。」若逆多而從少⑩,則靜吉而作凶(11)。今自宰相大臣既已辭免不為,則外之議論,斷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獨安受其名而不辭?非臣愚之所識也。君臣宵旰(12),幾一年矣,而富國之效,茫如捕風,徒聞內帑出數百萬緡(13),祠部度五千餘人耳(14)。以此為術,其誰不能?以上言謀事貴於無跡。 【注釋】 ①無跡:不張揚,使人不知不覺。 ②漢之文、景:指漢文帝劉恆和漢景帝劉啟。 ③唐之房、杜:指唐代著名宰相房玄齡、杜如晦。二人在《唐書》列傳中有記載,只說房善謀,杜善斷,並未記載他們有多大的功勳。 ④所圖者:指牟利。 ⑤泥中之鬥獸:獸在泥中打鬥,腳印狼藉。這裡喻行新法跡象顯著。 ⑥拙謀:不聰明的計劃。拙,笨。 ⑦漕運:古代政府將所征糧米解送到京都或其他指定地點的運輸。本專指水路運輸,後來也兼指陸運。 ⑧銳:迅猛,急速。 ⑨「謀及卿士」幾句:出自《尚書·洪範》:「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蘇軾所引非《尚書》原文。翕然,原作「合時」,據《蘇軾文集編年箋注》校改。元吉,大吉,洪福。 ⑩逆:反對。從:贊成。 (11)靜:靜止,不動。作:變動。 (12)宵旰(ɡàn):為「宵衣旰食」的略詞,意同「廢寢忘食」。宵,夜。旰,遲,過時。 (13)內帑(tǎnɡ):皇宮庫藏的錢財。緡:本是穿錢的繩子,每一千文錢用緡穿為一串,因此一千文為一緡。 (14)祠部:禮部中掌天下祀典、道釋祠廟、醫藥政令的司。當時百姓要做道士僧尼,須向祠部購買度牒,故朝廷常以度牒代充經費發放。 【譯文】 聰明人所圖謀的事以不張揚為貴。漢朝的文帝、景帝,其本紀中沒有可書的事情;唐代的房玄齡、杜如晦,其列傳中沒有可載的功勳,而天下人談論到統治好的君主,就讚揚文帝、景帝,談論賢能的人,就讚揚房玄齡、杜如晦。原因是事情已辦好而不張揚,功勳已成就而人們不知道。因此說:善於用兵的人,沒有赫赫的戰功。難道只是用兵嗎?事情沒有不是這樣的。現在所圖謀的,沒得到萬分之一,而其形跡已傳布天下,好像泥中打鬥的野獸留下的痕跡一樣明顯,也可以說是笨拙的計謀了。陛下確實想使國家富裕,選擇三司官員和漕運使、副使,而陛下與幾位大臣,認真講求,給以時日,那麼積弊自然除去而人們並不知道。但是只怕立志不堅定,中途而廢。孟子說:「急躁進取快的人,其衰退也快。」假如有始有終,自然可以循序漸進,十年以後,什麼事情辦不到呢?孔子說:「急於求成反而達不到目的,重視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假使孔子不是聖人,那麼這句話也不可用。《尚書》上說:「要和卿士商議,甚至和一般百姓商議。如果意見相合相同,行事便順利。」假如多數反對,少數贊成,那麼循靜即吉利,變動舊規就不吉利。現今宰相大臣,既然已經辭免不做,那麼朝廷外的議論也斷然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想因此來玷污自己的名聲,而陛下怎能獨自承受那樣的名聲而不推辭呢?這不是愚鈍如臣所能認識的。君臣廢寢忘食,差不多一年了,而富國的效果,茫如捕風捉影,毫無著落,只聽說皇宮庫藏拿出幾百萬緡,祠部剃度五千多人為僧尼罷了。把這些當作治術,誰不能做呢?以上論謀劃事情貴於不張揚。 且遣使縱橫,本非令典①。漢武遣繡衣直指②,桓帝遣八使③,皆以守宰狼籍④,盜賊公行,出於無術,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⑤,比於文、景,當時責成郡縣,未嘗遣使。及至孝武⑥,以郡縣遲緩,始命台使督之⑦,以至蕭齊⑧,此弊不革⑨。故景陵王子良上疏⑩,極言其事,以為此等朝辭禁門,情態即異,暮宿州縣,威福便行,驅迫郵傳(11),折辱守宰,公私煩擾,民不聊生。唐開元中(12),宇文融奏置勸農判官使裴寬等二十九人(13),並攝御史,分行天下,招攜戶口,檢責漏田(14)。時張說、楊瑒、皇甫璟、楊相如皆以為不便(15),而相繼罷黜(16)。雖得戶八十餘萬,皆州縣希旨(17),以主為客(18),以少為多。及使百官集議都省(19),而公卿以下,懼融威勢,不敢異辭(20)。陛下試取其《傳》讀之,觀其所行,為是為否?近者均稅寬恤(21),冠蓋相望,朝廷亦旋覺其非,而天下至今以為謗。曾未數歲,是非較然。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且其所遣,尤不適宜。事少而員多,人輕而權重。夫人輕而權重,則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興爭;事少而員多,則無以為功,必須生事以塞責。陛下雖嚴賜約束,不許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從其令而從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動而惡靜,好同而惡異,指意所在,誰敢不從?臣恐陛下赤子(22),自此無寧歲矣。以上論遣使。 【注釋】 ①令典:良法美政。令,善。 ②繡衣直指:據《漢書·百官公卿表》載,繡衣直指由御史充任,故亦稱「繡衣御史」。武帝末年,各地民變競起,朝廷遣繡衣直指持節發兵鎮壓,並有權誅殺鎮壓起義不力的地方官。 ③桓帝遣八使:漢順帝漢安元年(142)八月,遣杜喬、周舉、郭遵、馮羨、欒巴、張綱、周栩、劉班分別巡查各州郡。見《後漢書·順帝紀》。此處桓帝當為順帝。 ④守:郡守。宰:縣令。 ⑤元嘉:南朝宋文帝年號(424—453)。文帝重視農業,獎勵墾荒,政治比東晉有所改善,史家稱「元嘉之治」。 ⑥孝武:宋孝武帝劉駿。 ⑦台使:由御史台派出督察的官員。 ⑧蕭齊:指南朝的齊政權。479年,蕭道成代宋自立,國號齊,因此稱之為蕭齊。 ⑨革:除。 ⑩景陵王子良:即竟陵王蕭子良,南齊武帝蕭賾之子,南齊文學家,封竟陵王。 (11)郵傳:即驛館。這裡指驛館官吏。 (12)開元:唐玄宗年號(713—741)。 (13)宇文融:開元初官至監察御史。他建議清理逃亡農戶和富豪籍外占田;奏請設置勸農判官,並攝御史,分赴各地,清出大量客戶和土地。後任宰相,在任僅百日,因罪流放,死於途中。裴寬:開元中為禮部尚書。 (14)漏田:未入冊籍而漏稅的田地。 (15)張說:唐玄宗時宰相。楊瑒:時任戶部侍郎。皇甫璟:時任陽翟尉。楊相如:時任懷州別駕。 (16)罷黜:罷免。 (17)希旨:迎合皇帝的意思。 (18)以主為客:把本地戶口登記為客戶,藉此取得「招攜戶口」的功勞。 (19)都省:尚書省,朝廷總管各部行政機構的官署。 (20)異辭:反對意見,不同主張。 (21)均稅:指方田均稅法,即清丈土地、規定賦額、平均稅收的措施。仁宗景祐至嘉祐年間試行此法,但三試三罷。王安石執政後,於神宗熙寧五年(1072)堅決推行,但困難很大,元豐八年(1085)廢止。徽宗時繼續試行,也時行時罷。宣和二年(1120)全部廢止。事見《宋史·食貨上二·方田》。 (22)赤子:此指人民、百姓。 【譯文】 況且到處派遣使者,原也不是良法美政。漢武帝派遣繡衣直指,桓帝派遣八使,都是因為地方官貪污腐敗,盜賊橫行,出於沒有辦法,才實行這種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治,可與文景之治相比。當時責成郡縣辦事,不曾派遣使臣。等到孝武帝時,認為郡縣做事遲緩,開始命御史台派官督促,一直到蕭齊政權,都沒有革除這一弊病。因此竟陵王蕭子良上疏言及此事,認為這樣的官吏早上離開京師,情態就不一樣,夜住州縣,作威作福,驅使驛館官吏,折辱太守、縣令等地方官,官府和百姓都受到煩擾,民不聊生。唐開元年間,宇文融奏請設置勸農判官,派裴寬等二十九人任職,併兼御史職責,分赴各地,招攜流亡的人戶,檢查未入冊籍的田地。當時張說、楊瑒、皇甫璟、楊相如都認為不合適。然而他們相繼被罷黜。雖然得到戶口八十多萬,然而都是州縣迎合皇帝旨意,將本地主戶登記為客戶,把戶口少的登記為戶口多的。等到百官在尚書省會集議論時,公卿以下臣屬都懼怕宇文融的威勢,不敢提出異議。陛下不妨取來宇文融的傳讀一讀,看他的作為,是對還是錯。近來實行均稅,寬恤人民,做官的人相繼奔波於道路,因此朝廷也很快覺察到此法不合適,然而天下的人直到現在還認為這是毀謗。不過幾年,是非就明顯了。臣擔心後代人看現在,如同我們看前代一樣。況且所派官吏,尤其不合適,事少人多,人輕權重。人輕權重,那麼人們大多不服從,以致於侮慢而引起糾紛;事少人多,那麼沒有什麼可以作為功勞,一定會生事來搪塞職責。陛下雖嚴加約束,不許邀功,然而臣下服事君主的常情,不服從法令而順從其意圖。現在朝廷的意圖是喜好改新而反對循舊,喜好意見一致而厭惡意見不同,朝廷意見所在,誰敢不聽從?臣擔憂陛下的子民,從此沒有安寧的日子了。以上論派遣使者。 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難①。何者?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秦人之歌曰:「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②。」何嘗曰長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③,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歲一淤,三歲而滿矣。陛下遽信其說,即使相視地形,萬一官吏苟且順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糜帑廩,下奪農時,堤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④,四方遺利⑤,蓋略盡矣。今欲鑿空尋訪水利⑥,所謂即鹿無虞⑦,豈惟徒勞,必大煩擾。凡所擘畫利害,不問何人,小則隨事酬勞,大則量才錄用。若官私格沮,並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辦興修,便許申奏替換,賞可謂重,罰可謂輕。然並終不言諸色人妄有申陳或官私誤興功役當得何罪。如此,則妄庸輕剽⑧,浮浪奸人,自此爭言水利矣。成功則有賞,敗事則無誅。官司雖知其疏,豈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視可否⑨,吏卒所過,雞犬一空。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為興役。何則?格沮之罪重,而誤興之過輕。人多愛身,勢必如此。且古陂廢堰⑩,多為側近冒耕(11),歲月既深,已同永業(12)。苟欲興復,必盡追收,人心或搖,甚非善政。又有好訟之黨、多怨之人,妄言某處可作陂渠,規壞所怨田產(13),或指人舊業,以為官陂。冒田之訟,必倍今日(14)。臣不知朝廷本無一事,何苦而行此哉?以上論興水利。 【注釋】 ①行路:過路人。這裡指任何人。 ②「秦人之歌曰」幾句:見《漢書·溝洫志》。涇水,在今陝西中部,是渭河的支流。 ③陂(bēi):池塘。這裡用作動詞,築陂。 ④滋息:生息,增加。 ⑤遺利:未被利用的自然條件。 ⑥鑿空:無中生有。 ⑦即鹿無虞:《周易·屯卦》六三爻辭說:「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即,追射。虞,掌管山林的官員。 ⑧輕剽(piào):躁進,急於貪求名利。 ⑨相視:考察。 ⑩古陂廢堰:指已廢棄的塘壩故址。 (11)側近:鄰近農民。冒耕:冒名耕種。 (12)永業:永遠的產業。 (13)規:圖謀。所怨:所怨的人。 (14)倍:一倍,加倍。 【譯文】 至於所實行的事情,任何人都知道很難做到。為什麼呢?汴水水流渾濁,自從有人類以來,都不用此水來種水稻。秦時人歌唱道:「涇河水一石,含泥達數斗,灌溉兼施肥,使我禾黍長。」什麼時候說過「使我粳稻長」啊?現在想通過築池塘來澄清涇水種水稻,那麼萬頃的稻田,一定要用千頃的池塘,一年泥土一淤,三年就能淤滿。陛下遽然相信這種說法,就派人考察地形,假如官吏苟且順從,真的認為陛下有意做這件事,對上浪費錢財,對下耽誤農耕,河堤一開,水流失去故道,即使吃提議這樣做的人的肉,對民眾有什麼補償呢?天下太平很久,戶口財物增加,天下還沒有被利用的有利條件,差不多沒有了。現今想憑空尋找水利,真是所謂的君主射鹿,而無虞官協助,就會一無所得啊,不只是白白地勞累,還一定會增加很多煩擾。現在凡所籌劃興利除害之事,不問是什麼人提的,小的就隨事酬勞,大的就量才用人。如果有官員私下裡阻擋,一律黜革,不予赦免原諒。如果把財力不用在興修的事情上,就允許上奏另派人替換他,這樣獎賞可以說很重,處罰可以說很輕。然而始終不說那些隨便上奏陳言,或者誤辦公事的人,該當何罪!如果這樣,那麼貪求功利的平庸小人,從此都會爭相談論水利。成功就能受到獎賞,壞事也不會受處罰。官府雖然知道他們的疏淺,哪裡能就抑退他們呢?到處強集老少人等,審視興水利可以不可以,官吏所過地方,雞犬一空。假如不是明顯不可行的工程,一定就大力興辦。為什麼呢?阻攔修水利的罪名很重,而誤興工程的罪名很輕。人們大多愛惜自身利益,一定會這樣做。況且已廢棄的塘壩故址,大多被鄰近農民擅自耕種,時間已經很長久,已經同他們的正式私產一樣。假如想興修恢復古陂廢堰,必須全部追收回來,人心或許會不安定,這不是好的政策措施。又有喜歡訴訟的人,有很多仇怨的人,胡說某地可做陂渠,以圖破壞他所怨恨的人的田產,或者把別人的舊產業,定為公家的池塘。冒爭田產的訴訟,一定會超過現在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來太平無事,何苦要做這些事呢?以上論新法中的興修水利。 自古役人①,必用鄉戶,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麻,濟川之必用舟楫②,行地之必用牛馬③,雖其間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④,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栗,岷、蜀之蹲鴟⑤,而欲以廢五穀⑥,豈不難哉!又欲官賣所在坊場,以充衙前雇直⑦,雖有長役⑧,更無酬勞。長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漸衰散,則州郡事體,憔悴可知。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從宦於四方者,宣力之餘,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廚傳蕭然⑨,則似危邦之陋風⑩,恐非太平之盛觀(11)。陛下誠慮及此,必不肯為。且今法令莫嚴於御軍,軍法莫嚴於逃竄,禁軍三犯(12),廂軍五犯(13),大率處死。然逃軍常半天下,不知僱人為役,與廂軍何異?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勢必輕於逃軍,則其逃必甚於今日,為其官長,不亦難乎?近者雖使鄉戶頗得僱人,然至於所雇逃亡,鄉戶猶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稅之外(14),別立一科,謂之庸錢(15),以備官雇。則僱人之責,官所自任矣。自唐楊炎廢租庸調以為兩稅(16),取大曆十四年應干賦斂之數,以定兩稅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稅既兼之矣。今兩稅如故,奈何復欲取庸?聖人立法,必慮後世,豈可於兩稅之外,別立科名!萬一不幸,後世有多欲之君,輔之以聚斂之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使天下怨(17),推所從來(18),則必有任其咎者矣(19)。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與鄉戶均役,品官形勢之家與齊民並事(20)。其說曰:「《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漢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邊(21)。」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養民,今者民養官。給之以田而不耕,勸之以農而不力,於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徵。今民無以為生,去為商賈,事勢當爾,何名役之?且一歲之戍,不過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22)。今世三大戶之役(23),自公卿以降,無得免者,其費豈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悅,俗所不安,縱有經典明文,無補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無疑。女戶單丁(24),蓋天民之窮者也(25),古之王者,首務恤此(26)。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戶將絕而未亡,則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數歲(27),則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沒官。富有四海(28),忍不加恤?以上論雇役。 【注釋】 ①役人:派人當差。 ②川:水道,河流。 ③行地:走陸路。 ④數郡雇役:指宋仁宗末年,兩浙路轉運使李復圭見人因充役而廢業破產,於是罷遣歸農,令他們出錢僱人代役。 ⑤岷、蜀:岷山和蜀郡。蹲鴟(chī):狀似蹲伏的鴟的大芋頭。 ⑥五穀:古書中對五穀有不同說法,最普遍的說法是指稻、黍、稷、麥、豆。這裡泛指糧食作物。 ⑦衙前:在衙門充役使的差役。雇直:雇用之費。直,同「值」。工錢,報酬。 ⑧長役:長年供官員役使之人。 ⑨廚:膳食。傳:居處。 ⑩危邦:衰落的國家。 (11)觀:景象。 (12)禁軍:北宋由中央直接掌管的正規軍。 (13)廂軍:留駐地方的部隊。 (14)兩稅:指正常徵收的夏、秋稅收。 (15)庸錢:供官府支付差役工資的捐稅。 (16)楊炎:字公南,唐代財政家。建中元年(780),他定議改革賦稅制度,廢除「以丁夫為本」的租庸調製,改行以資產多寡為標準的兩稅法。次年,為盧杞所陷害,貶謫崖州,賜死。 (17)(dú):誹謗,怨言。 (18)推:追溯。所從來:指「庸錢不除,差役仍舊」這種雙重剝削的由來。 (19)任其咎者:婉言說出神宗皇帝將成為被指責的人。 (20)品官:有品級的官。齊民:一般的百姓。並事:同樣攤派。 (21)「《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幾句:見《周禮·地官·載師》:「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不耕,讓田地荒蕪。屋粟,三家應繳納的糧食。宅,指宅院周圍。不毛,不種桑麻。里布,罰出一里(二十五家)的布。夫家之徵,即夫稅和家稅。夫稅,即百畝之稅。家稅,即出車和徭役。 (22)直:通「值」。 (23)三大戶:即上戶、中戶、下戶。 (24)女戶:只有婦女的民戶。單丁:只有一個男子的民戶。 (25)天民:指人。 (26)恤:保護,體恤。 (27)假:借。 (28)富有四海:指皇帝擁有天下。 【譯文】 自古差役都用鄉戶,就好比吃飯必用五穀,穿衣必用絲麻布,渡河必用船隻,走陸路必用牛馬。即使其中有以其他東西充代的,但那畢竟不是天下通常實行的。現今徒然聽說江浙許多地方,出錢僱人代役並想把這種措施推行於天下,這如同看見燕、晉地區的棗栗,岷蜀地區狀似蹲鴟的芋頭,而想因此廢掉五穀一樣,這難道不是很難辦到嗎!又想責成坊場官賣,供給衙役僱傭之費,雖然有長年供官員役使的人,但無更多的酬勞。長年供官員役使的人所得酬勞既然微薄,從此他們必然會逐漸減少,那麼州郡的蕭條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士大夫離開親人,告別故鄉,到別的地方去做官,盡力之餘,也想取樂,這是人之常情。假如州郡過於凋敝,官員日常飲食清苦,這就好像衰頹王朝的破落景象,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陛下確能考慮到這些,一定不肯這樣做。況且現今沒有比治軍法令更嚴的法令,沒有比懲治逃兵更嚴的軍法,禁軍三次逃跑,地方軍五次逃跑,大多被處死。然而逃兵常常很多,不知僱人代服差役,與地方軍有什麼不同?假如有逃跑的人,用什麼治罪呢?他們一定把出逃看得很輕,那麼逃跑的人數必定超過現在,做他們的長官不也是很難嗎?近來雖然允許農戶僱人代役,然而所僱傭的人逃跑了,農戶還要承擔責任。如今想在夏、秋兩稅之外,另立一科目,稱之為庸錢,讓官府用來僱傭差役。那麼僱人的責任,就由官府自身承擔了。自從唐代楊炎廢除租庸調製用兩稅法代替,按唐代宗大曆十四年數額確定兩稅數目開徵以來,就是租調和庸錢都包含在兩稅之中了。如今兩稅和過去一樣,為什麼又想收取庸錢?聖人設立新法,必然慮及後世,怎能在兩稅之外另設科目!假如不幸後代有多欲的君主,又有聚斂的臣下輔佐他,庸錢不被廢除,差役仍舊照常,招致天下怨恨,追溯這種制度的由來,就一定有人要承擔罪過。又想讓城裡各等第的人和鄉村農戶同樣服役,使有官品有勢力的人家和一般百姓同樣攤派,他們說:「《周禮》記載:凡是讓田地荒蕪不耕種的人,罰他繳納三戶應繳納的糧食,凡是在宅院周圍不種桑麻的人,罰他繳納二十五家應繳納的布匹。而且漢代宰相之子也不免除戍守邊疆之差役。」這是他們所以實行這一措施的藉口。古代是官養民,現今是民養官。給他田地他卻不耕種,勸他務農他卻不盡力,於是才有讓他繳二十五家應納的布匹、三戶應繳納的糧食、夫稅和家稅的懲罰。然而農民無法生活,才去經商,事勢逼迫他這樣做,該用什麼名目來役使他們呢?而且漢代官員子弟一年戍邊時間不超過三天,僱人代役三天交錢三百文。現今上、中、下三戶的差役,從公卿往下,沒有能夠逃避的,他們僱人代役的費用,哪裡是三百文就算完呢。一般來說,事情假如可行,不一定都要有過去的事例。假如人民所不喜歡、世俗所不容許的事情,即使有經典明文規定,如做了,也不能彌補人們的怨恨。如果實行這兩項措施,人們無疑會有怨言。只有婦女的民戶和只有一個男丁的民戶,大都是窮人,古代的賢君首先是體恤這些人。而現今陛下首先就想役使他們,這些民戶如果不是戶口將斷絕而尚未死亡,就是家有男丁還幼小。如果給他們幾年的時間,那麼就能長成壯丁而服差役,並且直到老死為官府服役。陛下富有天下,怎忍心不體恤他們?以上論新法中的雇役制。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①?」《春秋》書「作邱甲」「用田賦」②,皆重其始為民患也。青苗放錢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雲不許抑配④,而數世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與?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東南買絹,本用見錢;陝西糧草,不許折兌。朝廷既有著令,職司又每舉行,然而買絹未嘗不折鹽⑤,糧草未嘗不折鈔⑥,乃知青苗不許抑配之說,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揀刺義勇⑦,當時詔旨慰諭,明言永不戍邊,著在簡書,有如盟約。於今幾日,論議已搖。或以代還東軍⑧,或欲抵換弓手⑨,約束難恃,豈不明哉?縱使此令決行,果不抑配,計其間願請之戶,必皆孤貧不濟之人。家若自有贏餘,何至與官交易⑩?此等鞭撻已急,則繼之逃亡,逃亡之餘,則均之鄰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為法也(11),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12)。借使萬家之邑,止有千斛(13),而谷貴之際,千斛在市,物價自平。一市之價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無操瓢乞丐之弊,無里正催驅之勞(14)。今若變為青苗,家貸一斛,則千戶之外,孰救其飢?且常平官錢,常患其少,若盡數收糴,則無借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糴幾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勢不能兩立。壞彼成此,所喪愈多,虧官壞民,雖悔何逮(15)?臣竊計陛下欲考其實,則必亦問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謂此法有利無害。以臣愚見,恐未可憑。何以明之?臣頃在陝西(16),見刺義勇,提舉諸縣,臣嘗親行,愁怨之民,哭聲振野。當時奉使還者,皆言民盡樂為。希合取容(17),自古如此。不然,則山東之盜(18),二世何緣不覺(19)?南詔之敗(20),明皇何緣不知(21)?今雖未至於斯,亦望陛下審聽而已。以上論青苗錢。 【注釋】 ①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系孟子引孔子語,見《孟子·梁惠王上》。俑,用以殉葬的偶人。 ②作邱甲:春秋中期魯國的一種田賦。用田賦:春秋末期魯國一種新稅法,按田收賦稅。這裡蘇軾引此的目的在於抨擊王安石所推行的青苗法。 ③青苗放錢:唐代中期即有稱為「青苗錢」的田賦附加稅。但王安石此時推行的青苗法與「青苗錢」不同。王安石的青苗法是在青黃不接時分放農貸,到禾稼收穫後償還,並規定利息為二分。 ④抑配:硬性攤派。 ⑤折鹽:官府買絹不付現錢,而以高價官鹽折成絹價償付。 ⑥折鈔:糧食與馬料本應徵收實物,但官府常逼迫納稅人折成現金繳納。 ⑦揀刺義勇:宋代軍士沿五代之制,均黔面刺軍號,以防逃亡,鄉兵則刺號於手背。 ⑧東軍:禁軍復員後東歸。 ⑨弓手:古代兵役名目的一種。 ⑩交易:指貸款和償還。 (11)常平:即常平倉法。 (12)所及:此指受益者。 (13)斛(hú):古量器,也是容量單位,十斗為一斛。南宋末年改五斗為一斛。 (14)里正:差役的一種。宋制規定里正由一等戶(最富的平民)充當,主要職責是催收賦稅。 (15)逮(dài):及。 (16)臣頃在陝西:蘇軾於仁宗嘉祐六年(1061)至英宗治平三年(1066)任風翔府判官。頃,不久前。 (17)希合取容:迎合上級以取得上級好感。 (18)山東:崤山以東。 (19)二世:即胡亥,秦朝第二代皇帝,被宦官趙高逼迫自殺。 (20)南詔:唐代西南少數民族政權,全盛時轄有雲南全部、四川南部、貴州西部等地。 (21)明皇:即唐玄宗。 【譯文】 孟子說:「最先製作木俑的人,他沒有後代嗎!」《春秋》記載作邱甲,按田畝而收賦稅,都是強調它是為患百姓的。青苗放錢,過去就曾禁止。現今陛下開始設立成法律,每年都實行,雖說不許硬加攤派,而幾代之後,若有暴君和貪官污吏,陛下能保證他們不會硬加攤派嗎?以後天下人痛恨青苗錢,國史記載說:青苗錢從陛下開始實行,難道不令人痛惜嗎!而且東南買絹,要付現錢;陝西徵收糧草,不許折兌現金繳納。這在朝廷既有明文規定,官府又常常辦理,然而官府買絹未嘗折成官鹽付給,徵收糧草未嘗不折兌現金繳納,這就知道不許硬加攤派青苗錢,也是空文。正如英宗治平初年,下詔點刺義勇,當時詔旨大加撫慰而且明言永不遣戍守邊,寫在簡書之上,如同盟約。到現在沒多久,盟約已經改變。有的想用他們代替復員的禁軍,有的想用他們替換弓手,約束難以依仗,這難道不是很清楚嗎?即使這個命令堅決執行,果然不硬加攤派,統計願意貸青苗錢的人家,必定都是孤貧人家。家裡如果自有盈餘,何至於向官府借貸?這些事情催之過急,那麼隨之而來的就是百姓逃亡,逃走的人應貸的錢,就平攤給他的鄰里。這樣的情勢必然會到來,道理本來就是這樣。況且常平法,可以說很好。它立法簡單,受益的人卻很多。假使萬戶的城邑,存有千斛的穀物,然而在谷貴之時,有這千斛的穀物投放於市場,就可平抑物價。一個市場價格平穩,一國之食自足,就沒有拿瓢乞討的人出現,就沒有里正催逼賦稅的煩勞。現今如果變用青苗法,每家貸一斛,那麼千戶以外,誰能解救他們的飢餓?況且常平官錢,常常憂慮它太少,如果全部用來買進糧食,那就沒有借貸的錢;如果留做借貸,那麼所買糧食又能有多少?這就知道常平、青苗不能並存。破壞常平法而實行青苗法,喪失更多,既虧公家又不利於百姓,到那時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臣私下考慮陛下想考察它們的實行情況,就必須詢問人,有人知道陛下正想努力推行,一定說青苗法有利無害。以臣的愚見,這恐怕不能作為憑證。用什麼來證明呢?臣先前在陝西任職,看到諸縣揀刺義勇,臣曾親自巡視,愁怨的百姓哭聲傳遍四野。可當時奉使回京的人,都說百姓全都高興這樣做。迎合上級旨意而取得上級好感,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崤山以東的農民起義,秦二世為什麼沒有覺察?在南詔戰敗,唐明皇為什麼不知道?現今雖然沒有到那個地步,也希望陛下審慎聽察。以上論新法中的青苗錢。 昔漢武之世,財力匱竭,用賈人桑弘羊之說①,買賤賣貴,謂之均輸。於時商賈不行,盜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②,學者爭排其說,霍光順民所欲③,從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④。不意今者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說尚淺,徒言徙貴就賤,用近易遠。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不敢動,以為雖不明言販賣,然既已許之變易⑤,變易既行,而不與商賈爭利者,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行,其買也先期而予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⑥,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簿書廩祿⑦,為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⑧。商賈之利,何緣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與之。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⑨。今有人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以一牛而易五羊。一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陛下以為壞常平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以上論均輸。 【注釋】 ①桑弘羊:西漢政治家、財政家。洛陽(今屬河南)人,出身商人家庭。武帝時任治粟都尉,領大司農。制定、推行鹽鐵酒類的官營專賣,設立均輸、平準機構,控制全國商品。 ②孝昭:即西漢昭帝劉弗陵,諡號孝昭皇帝。昭帝為漢武帝之子,八歲即位,由霍光、桑弘羊、金日輔政,為政沿襲武帝政策。 ③霍光:西漢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霍去病異母弟。武帝去世,受遺詔以大司馬大將軍輔政,受封博陸侯。 ④遂:於是。 ⑤變易:收購買賣。 ⑥倍稱(chèn)之息:加倍的收益。 ⑦簿書:文書簿冊。這裡指辦公費用。廩祿:俸祿。 ⑧復:收回。 ⑨必:一定。 【譯文】 過去漢武帝時,財力匱乏,就採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張,賤買貴賣,稱之為均輸。以至於當時商人不做買賣,盜賊滋生熾盛,幾乎到了大亂的程度。漢昭帝登位,賢良文學競相排斥桑弘羊的主張,霍光順應百姓的要求,聽從並贊同賢良文學們的建議,天下歸心,於是太平無事。沒想到在當今這種議論又一次興起。剛開始設立此法,其內容很少,只說移貴就賤,用近易遠。然而廣設官屬,多用緡錢,富商大賈都疑惑而不敢有所作為,認為雖沒有明說是販賣,但已允許均輸機構改變做法,改變做法,而不和商人爭利的事情,從來沒聽說過。經商的事,是很不容易的。買必先給錢,賣以後才能取利,多方面互相協作,各種瑣細曲折的手續聯結在一起,加倍的收益,就是從這裡得來的。如今官家買物品,必先設置官吏經辦,辦公費用、官吏俸祿,所費已多。而且不是好的東西不買,不行賄不買,因此官買物品的價格,一定比民間買物品的價格貴。等到他賣的時候,其弊病和買的時候一樣。商人的贏利,為什麼能取得?朝廷不知考慮這些,就拿出五百萬緡錢給了均輸機構。這筆錢一旦拿出來,恐怕就收不回去了。即使從中稍微有所收益,可在徵收商稅方面,所受的損失一定很多。現在有一個人為他的主人放牧牛羊,不告訴主人就用一頭牛換了別人五隻羊。失去一頭牛,就隱瞞不說;得到五隻羊,就說成是自己的成績。陛下認為破壞常平法而說青苗法的功績,虧損徵收商人的稅收而取得均輸的利益,與用牛換羊有什麼不同呢?以上論新法中均輸賦稅。 陛下天機洞照①,聖略如神②,此事至明,豈有不曉?必謂已行之事,不欲中變,恐天下以為執德不一,用人不終,是以遲留歲月,庶幾萬一,臣竊以為過矣③。古之英主,無出漢高。酈生謀撓楚權,欲復六國,高祖曰:「善,趣刻印!」及聞留侯之言④,吐哺而罵曰:「趣銷印⑤!」夫稱善未幾,繼之以罵,刻印、銷印,有同兒戲,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適足以明聖人之無我⑥。陛下以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聖至明,無以加此。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⑦,故勸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說。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徇高論而逆至情⑧,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結人心者,此之謂也。結人心止此。 【注釋】 ①天機:天賦。 ②略:計謀。 ③過:錯。 ④留侯:指張良,曾封留地(今江蘇沛縣),是劉邦的重要謀士。 ⑤趣(cù):同「促」。趕快。 ⑥無我:不偏私自己,不固執己見。 ⑦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語出《史記·商君列傳》:「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即說不能與百姓商議開創事業,而只能與他們共享既成之樂。 ⑧徇:順從。高論:空論。 【譯文】 陛下天賦智慧穎達,謀略如神,這些事情很明白,怎能不知道?必定說已實行的事,不想中途改變,擔心天下人認為治事不一貫,用人不善終,因此拖延時日,盼望萬一有好的轉機,臣私下認為這錯了。古代的英主,沒有高出漢高祖的。謀士酈食其計劃削弱楚王項羽的權力,想恢復六國,高祖說:「好!趕快刻六國國王的印璽!」等到聽了留侯張良的話,劉邦吐哺而罵道:「趕快銷毀印璽!」劉邦說好沒有幾時,接著就罵,刻印銷印,如同兒戲,這何曾連累高祖的知人善任?恰好說明聖人不固執己見。陛下認為可以就實行,知道它不可行就停止,最聖明莫過於如此。倡議實行此法的人一定說百姓只能享受既成之樂,難於考慮開創事業,因此勸陛下堅持不考慮其他,期望一定實行。這是戰國時期貪圖功利的人冒險碰運氣的說法。陛下如果相信並實行,那麼就是聽從那些空泛的議論而違背最切實的情理,僅持有空名而招來實際禍患,沒有等到成就事業,而怨謗已興起了。臣所希望凝聚民心的,就是這些。凝聚民心的就是這些。 士之進言者,為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歷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①?夫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與貧。道德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於長而存。道德誠淺,風俗誠薄,雖強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貧而傷風俗。而智者觀人之國,亦必以此察之。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弒之臣②。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③。吳破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復④。晉武既平吳,何曾知其將亂⑤。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⑥。元帝斬郅支⑦,朝呼韓⑧,功多於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⑨。宣宗收燕、趙⑩,復河、湟(11),力強於憲、武矣(12),銷兵而龐勛之亂起(13)。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使陛下富如隋,強如秦,西取靈武(14),北取燕、薊(15),謂之有功可也,而國之長短,則不在此。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尫羸而壽考(16),亦有盛壯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尫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則五藏和平而壽命長。不善養生者,薄節慎之功(17),遲吐納之效(18),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強陽(19),根本已空,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20)。故臣願陛下愛惜風俗,如護元氣。以上言培養國脈,不在富強。 【注釋】 ①歷數:這裡指王朝時間的長短。 ②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弒之臣:齊是太公望的封地,很強盛,可周公預言齊後必有篡奪弒君之臣。太公傳二十九代,果然為田氏所代。 ③季子:吳國公子季札,曾代表吳國出使中原各國。 ④陳:陳國,春秋末期小國。轄地大致為今河南東部和安徽西北部一部分。 ⑤何曾:字穎考。西晉初任丞相、太傅等官職。生活奢侈,日食萬錢,還說無下箸處。 ⑥房喬:即房玄齡。隋文帝平定陳國,統一南北。房玄齡卻私下告訴其父說皇上本無德,以詐取天下,其子都驕奢不仁,必會爭位殘殺,隋不會長久。事見《舊唐書·房玄齡傳》。 ⑦郅(zhì)支:漢時匈奴的單(chán)於。 ⑧朝呼韓:使呼韓來朝見。呼韓,匈奴郅支單于之弟。 ⑨王氏之釁生:指王莽篡漢。 ⑩燕:唐時成德、魏博、盧龍三鎮是古燕地。趙:唐時澤潞鎮是古趙地。 (11)河:黃河。湟:湟水,源出青海,入甘肅,注入黃河。 (12)憲、武:指唐憲宗李純和武宗李炎。 (13)龐勛之亂:唐咸通九年(868),徐、泗戍卒叛亂,推判官龐勛為主,後來聚眾十萬餘人,聲勢浩大。但終被康承訓、朱邪赤心討平。 (14)靈武:今寧夏靈武。 (15)燕、薊:在今北京西北。 (16)尪羸(wānɡ léi):衰病瘦弱。 (17)薄:輕視。 (18)遲:輕慢,延緩。 (19)伐:削弱。強陽:虛火。 (20)殊:不同。 【譯文】 進言之士可說不少,也曾有把國家存亡、存在時間長短的原因告訴陛下的嗎?國家所以存亡在道德深淺,而不在於強弱;國家所以存在時間的長短,在於風俗的厚薄,而不在於貧富。道德確實深,風俗確實純厚,即使貧弱,也會長久存續。道德確實淺,風俗確實淺薄,即使富強,也免不了它的夭亡。君王知道這些,就知道輕重所在了。因此古代賢明的君王,不因為國家弱小而不講道德,不因為國家貧困而敗壞風俗。聰明的人觀察別人的國家,也一定用這種尺度考察。齊國是最強大的,周公預知它後來必有弒君篡權的大臣;衛國是最弱小的,季子預知它滅亡在最後;吳國攻破楚國都城郢,而陳國大夫逢滑預知楚國必可以收復;晉武帝既已平定了吳國,而何曾預知它即將變亂;隋文帝既已滅陳,而房喬預知它的統治不會長久。漢元帝斬殺郅支,使呼韓邪單于來朝見,功勳多於漢武帝、宣帝了,然而由於偷安而使王氏掌權,成為災禍的開端;唐宣宗收復燕地、趙地,收復黃河、湟水流域,力量比唐憲宗、武宗強大,但罷兵後就有龐勛的叛亂。臣希望陛下尊崇道德而使風俗純厚,不希望陛下急功近利而貪圖富強。假使陛下富裕如隋朝,強大如秦朝,向西攻取靈武,向北攻取燕薊,說這有功是可以的,而國家存在時間的長短卻不在這方面。國運的長短,好比人的壽夭,人的壽夭在於元氣的多少,國運的長短在於風俗的厚薄。世人有衰病瘦弱而長壽的,也有強壯而突然死亡的。假如元氣還存在,那麼衰病瘦弱也無害於長壽。等到元氣耗盡,那麼強壯就更危險。因此善於養生的人,慎重起居,飲食有節,疏導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要用藥,就選擇品優性良、久服無害的藥,這就使五臟和暢而壽命延長。不善於養生的人,輕視起居、飲食有節的功效,輕視吐故納新的功效,厭棄上品藥物服用下品藥物,削弱真氣而助長虛火,身體根本已空虛,就不會有太長壽命了。天下的情勢,同這沒有區別。所以臣希望陛下愛惜風俗,如同保護自己的元氣。以上論培養國脈,使國家長治久安的關鍵不在是否富強。 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①,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曹參②,賢相也,曰慎無擾獄市。黃霸③,循吏也④,曰治道去泰甚⑤。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⑥,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劉晏為度支⑦,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之黨,相師成風⑧。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為相⑨。祐甫以道德寬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⑩,其聲翕然(11),天下想望,庶幾正觀(12)。及盧杞為相(13),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致澆薄(14),以及播遷(15)。我仁祖之御天下也(16),持法至寬,用人有敘(17),專務掩覆過失(18),未嘗輕改舊章(19)。然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齣而九敗(20),以言其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是以升遐之日(21),天下如喪考妣(22),社稷長遠,終必賴之。則仁祖可謂知本矣。今議者不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且天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貪垢(23),至察無徒(24)。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廣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用虎圈嗇夫,釋之以為利口傷俗(25)。今若以口舌捷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以虛誕無實為能文,以矯激不仕為有德,則先王之澤,遂將散微。以上言用老成忠厚,不取新銳刻深。 【注釋】 ①齊眾:使眾人整齊一致。 ②曹參:漢初名臣,秦末隨劉邦起義,漢建立後因功被封平陽侯。繼蕭何為漢惠帝時丞相。 ③黃霸:西漢時人,曾任郡守直至丞相。 ④循吏:遵理守法的好官。 ⑤治道:治理國家的方法。 ⑥謝安:字安石,東晉政治家。 ⑦劉晏:字士安,唐代財政家。曾任吏部尚書、平章事、領度支鹽鐵轉運租庸使等職。 ⑧相師:互相效法。 ⑨崔祐甫:779年,唐代宗死,唐德宗繼位後,任祐甫為相。 ⑩建中:唐德宗年號(780—783)。 (11)翕(xī)然:和合貌。 (12)庶幾正觀:幾乎接近貞觀之治。正觀,即貞觀,唐太宗年號(627—649)。寫作「正觀」可能是為了避宋仁宗趙楨之諱。 (13)盧杞:字子良,唐建中初年由御史中丞升為宰相,陷害楊炎、顏真卿,排斥宰相張鎰等。後因罪屢次被彈劾,終於被貶職。 (14)馴:漸進之意。 (15)播遷:指建中四年(783)十月涇原兵變,唐德宗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一事。 (16)仁祖:指宋仁宗趙禎。 (17)有敘:循序,不是越級提拔。 (18)掩覆:遮蓋,不張揚。 (19)未嘗:不曾。 (20)十齣而九敗:指宋對遼、夏的戰爭多次失敗。 (21)升遐(xiá):古代對帝王去世的委婉說法。 (22)如喪考妣(bǐ):像死了父母一樣悲痛。考妣,指已去世的父母。 (23)國君含垢:語出《左傳·宣公十五年》晉大夫伯宗對晉景公語所引當時諺語,意思是君主器量要宏大。 (24)至察無徒:語出《漢書·東方朔傳》:「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比喻人太精明,其手下辦事人將望而生畏,只好背棄而去。徒,追隨者。 (25)漢文欲用虎圈嗇夫,釋之以為利口傷俗:漢文帝游上林苑,至虎圈,問上林尉關於上林苑的事,尉不能回答,而管虎圈的嗇夫代替尉作了回答,言語流利,文帝便想提升虎圈嗇夫為上林令。隨從的張釋之反對,說假如因能言而升官,那麼天下人都去學花言巧語,不務實際了。其事見《史記·張釋之列傳》。 【譯文】 古代的聖人不是不知道嚴峻苛刻的法令能使眾人一致,勇悍的人能成就事業,忠厚的人近於迂闊,老成的人初看好像遲鈍。然而始終不肯用那嚴峻苛刻的法令和勇悍的人來代替忠厚、老成的人,是因為知道得益小而損失大。曹參是賢明的丞相,他說,小心不要擾亂訴訟和交易買賣。黃霸是循理守法愛護民眾的好官,他說:治理的方法是去掉太過分的。有人譏諷謝安因清談廢事,謝安笑著說:秦用商鞅,二世而亡。劉晏為度支官,專門任用果敢有才的年輕人,目的在於迅速辦成事情,喜好言利之徒互相效法成為風氣。唐德宗剛即位,提拔崔祐甫為宰相。祐甫用道德寬仁來推行皇上的旨意,所以建中年間的政治,清平美好,是天下人所想望的,差不多接近貞觀盛世。等到盧杞做了宰相,勸君王用法家之學治理天下,逐漸使人心澆薄,以致有建中四年涇原兵變,德宗出逃。我仁宗皇帝治理天下,實行法律最寬,用人循序,不計較小的過失,未曾輕易改革舊的典章制度。但考察他的成功所在,可以說未能達到,說起用兵,是十次有九次失敗;說起府庫,只是剛夠用而沒有多餘。只有德澤給民眾,風俗知禮義。因此在他去世之時,天下人如喪父母一樣悲痛,國家長遠,終必依賴他。可以說仁宗是知道根本所在。如今論者看不到這些,只看到仁宗末年官吏因循,事情不得辦理,就想用苛法糾正它,用智能整齊它,招攬提拔新進的勇銳年輕人,以達到一切速成的效果,在未能享受其利時,恐怕澆薄風氣就已形成。況且天時有變,誰能無過?君主器量要宏大,過於苛察則沒有追隨者。假如陛下有多方包容之心,那麼人才隨便可用。一定想多置耳目,吹毛求疵,那麼人心不寧,各人都想苟且免被處分,這恐怕不是朝廷之福,難道是陛下所希望的嗎?漢文帝想提升虎圈的嗇夫做官,張釋之反對,認為能說會道就做官會有傷風俗。當今如果憑能說會道取士,因為應答遲鈍退人,把虛誕沒有根據的論說當做有文采,把矯情偏激不去做官當做有德行,那麼先王的德澤,就將散失殆盡了。以上論用老成忠厚之人,而不用新進勇銳、嚴峻苛刻之人。 自古用人,必須歷試。雖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①,事不輕作②,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③。昔先主以黃忠為後將軍④,而諸葛亮憂其不可,以為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⑤,若班爵遽同,則必不悅,其後關羽果以為言。以黃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復慮此,況其他乎?世嘗謂漢文不用賈生⑥,以為深恨。臣嘗推究其旨,竊謂不然。賈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時之良策,然請為屬國欲系單于⑦,則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銳氣⑧。昔高祖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⑨,當時將相群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⑩,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說(11),尤不可信。兵,兇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12)。若文帝亟用其說,則天下殆將不安。使賈生嘗歷艱難,亦必自悔其說,用之晚歲,其術必精,不幸喪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豈棄材之主?絳、灌豈蔽賢之士(13)?至於晁錯,尤號刻薄,文帝之世,止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為御史大夫,申屠賢相(14),發憤而死,更法改令,天下騷然。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亦窮矣(15)。文、景優劣,於此可見。大抵名器爵祿(16),人所奔趨,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開驟進之門(17),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其得者既不以僥倖自名,則不得者必皆以沉淪為恨。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恥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18),常須十年以上,薦更險阻(19),計析毫釐(20)。其間一事聱牙(21),常至終身淪棄(22)。今乃以一言之薦,舉而予之,猶恐未稱(23),章服隨至(24)。使積勞久次而得者(25),何以厭服哉(26)?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27),員多闕少,久已患之,不可復開多門以待巧進。若巧者侵奪已甚,則拙者迫怵無聊,利害相形(28),不得不察。故近來樸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29),則數年之後,審官吏部(30),又有三百餘人得先占闕,常調待次(31),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32),按行農田水利(33),已據監司之體(34),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35),奏課者求為優等而速化(36),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以上言不取驟進速化。 惟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淨為心,使奸無所緣(37),而民德歸厚。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厚風俗止此。 【注釋】 ①更(ɡēnɡ):經歷。 ②事不輕作:即不輕作事。是賓語前置。輕,輕易,隨便。 ③人自無辭:旁人自然沒有異議。 ④先主:蜀漢皇帝劉備。黃忠:字漢升,三國時南陽(今屬河南)人。初屬劉表,守長沙。後歸劉備,因功受封討虜將軍。其事見《三國志·蜀書·關張馬黃趙傳》。 ⑤關、張:指蜀漢大將關羽、張飛。 ⑥賈生:即賈誼。西漢文帝時政論家和文學家。但受周勃、灌嬰排擠,遭貶謫為長沙王太傅。三十多歲即抑鬱而死。 ⑦屬國:即典屬國,西漢官名,掌管對外事務。系單于:捆縛匈奴的單于。 ⑧處士:這裡指未出仕的人,無政治和軍事經歷而不知深淺。 ⑨平城:今山西大同。 ⑩三表五餌:三表,即仁、義、誠。五餌,五種物質上的誘惑,即「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賜之高堂邃宇府庫奴婢以壞其腹;於來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娛樂,親酌而手食之,以壞其心」(《漢書·賈誼傳》顏師古注)。《漢書·賈誼傳》引劉向的話有:「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其術固以疏矣。」 (11)中行說:人名。姓中行。本是漢宦官,後來叛降單于,替單于出謀擾漢。 (12)趙括:戰國時趙國大將趙奢之子,熟讀兵書,喜談兵事。有時其父尚辯不過他。但趙奢預言其子不能為將,為將必敗,因「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前260年,趙括代廉頗為將戰於長平,趙軍大敗,被坑殺四十餘萬。李信:戰國末期秦將。主張攻取楚國只需二十萬人,結果他於前225年引兵二十萬攻楚,被打敗。 (13)絳、灌:即絳侯周勃和潁陰侯灌嬰,均為漢高祖功臣。 (14)申屠:即申屠嘉,漢文帝丞相,封故安侯。景帝時,反對晁錯變更法令,擬殺晁錯未成,吐血而死。 (15)錯:即晁錯,西漢政論家。景帝時,為御史大夫,主張「削藩」,得到景帝採納。不久七國以誅晁錯為名發動叛亂。為袁盎等所譖,被殺。 (16)名:指帝王所頒賜的高貴身份。器:指和身份相稱的器物。 (17)驟進:迅速升官。 (18)選人:初入仕候選官職的人。京官:中央各官署的官。 (19)險阻:磨難,如歷年考績、政治上的挫折等。 (20)計析毫釐:指吏部對官員年資、功過的精確計算。 (21)聱(áo)牙:指不順利。 (22)至:致使,造成。 (23)稱:滿足,如意。 (24)章服:官服。章,色彩花紋。 (25)久次:按次第長期等候。 (26)厭:同「饜」。滿足。 (27)守:郡守,指宋代的知府或知州。令:知縣。 (28)利害相形:比較利害。 (29)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催促強令落實三司所頒文件,允許提前補官。 (30)審官吏部:在吏部等待審批安排的官吏。 (31)常調待次:按常規等待補缺。 (32)勾當:辦理,經營。 (33)按行:巡迴視察。 (34)監司:監察地方官吏的官。 (35)轉對:蒙天子輪流召對。稱:符合,滿足。 (36)奏課:官吏被考績,評定優劣。化:改變。也指升官。 (37)緣,沿著,順著。 【譯文】 自古用人,都必須經歷多種考驗。即使有出眾的才能本領,也必須有已成就的功勞。一是使他經歷變革知道艱難,不輕率做事;一是等待他功高望重,再予提拔,人們自然沒有異議。過去先主劉備讓黃忠做後將軍,諸葛亮擔憂他不行,認為黃忠的名望,一向比不上關羽、張飛之輩,如果頒爵一時之間和關、張相同,那麼他們必然不高興,其後關羽果然表示不滿。憑黃忠豪勇的資質,劉備君臣的默契,尚且考慮這些,何況其他情況呢?也有人曾說漢文帝不重用賈生,是很遺憾的。臣曾探究其意旨,私下認為不是這樣。賈生固然是天下奇才,所論也是一時的良策,然而他請作典屬國,想捆匈奴的單于,則是未做官的人的大話,年輕人的銳氣。過去漢高祖率三十萬軍隊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當時的將相群臣,難道沒有比得上賈生的嗎?用仁、義、誠、信感化匈奴,用五件物質享受誘惑匈奴,從中人們就知道賈生之術疏淺,而想用此來迷惑中行說,就更加不可信。戰爭是兇器,賈誼輕率地談論它,正像趙括輕視秦國,李信認為楚國容易打敗一樣。假如文帝採用了賈誼的論說,那麼天下恐怕將要不安寧了。假如賈誼曾經歷艱難的磨鍊,也必然為自己的言論而懊悔,在賈誼上了年紀後再委以重任,他的策略一定很精,不幸他英年去世,出於意料之外。要不是這樣,漢文帝豈不是不用賢才的君主?周勃、灌嬰豈不是埋沒賢才的人?至於說到晁錯,尤其刻薄,漢文帝在位時,他只是太子家令,而景帝登位,他才被任命為御史大夫。丞相申屠嘉可說是賢相,因反對晁錯所為但無法阻止竟氣憤而死,晁錯主張更改法令,天下騷動。等到造成七國之亂,而此時晁錯的策略也窮盡了。文帝、景帝的優劣,由此可見。大凡名利爵祿,是人們所追求的。一定要積累功勞然後才升遷,以表明升遷持久而難得,那麼人們就會各安其職,不敢急躁求進。當今如果大開迅速提升之門,使人們能意外地得到提拔,三公九卿和親近皇帝的侍從,輕易可圖,得到的人既不認為自己是僥倖所得,那麼得不到的人必都會以沒能得到晉升為恨事。使天下按常規方法以資歷深淺而升遷的官員,全部產生越級升遷之心,以不如別人為恥,那麼他們什麼手段使不出來呢?想讓風俗純厚,哪裡能達到目的呢?候選官職的人改任京官,常需十多年時間,多次經歷磨難,吏部對功過精細計算。其間有一點不順利,常造成終生無望。如今憑一人的推薦而授予官職,還擔心他不滿意,官服隨之而到。這讓那些積累功勞按次第長期等候的官吏,憑什麼心服呢?常調的人,不是郡守就是縣令,官員多而缺位少,以此為患很久了,不能再開進職之途,以讓人鑽營進取。如果善於鑽營的人進取很快,那麼不善於投機的人進職就無所憑藉,無所指望,利害相比較,不能不考慮。所以近來樸拙的人少了,而鑽營之士多了。希望陛下重視珍惜它,哀憐拯救它。如近來三司建議,使天下每郡選取一人,強令落實三司所發指令,允許他提前指明所要補的官缺來酬報其功勞,那麼數年之後,吏部考察晉升官員,又多出三百餘人,而且他們先占缺位,一般按常規調動的只好等待,不是更加難辦嗎?此外辦理髮運均輸的官員,巡迴視察農田水利的官員,已據有監司的實權,都懷有晉升的願望,蒙天子召對的希望由於符合皇上的心意而迅速提升,被考核政績的人希求評為優等而很快改任升遷,以權勢爭勝負,以言語爭高低,這樣名和實就混亂了。以上論不晉升急躁求進者和迅速提升官員。 只希望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靜為心,使奸邪無所緣求,而百姓品德歸於純厚。臣所希望的純厚風俗,就是這些了。所謂純厚風俗就是這些。 古者建國,使內外相制①,輕重相權②。如周如唐③,則外重而內輕;如秦如魏④,則外輕而內重。內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⑤;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⑥。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國家租賦總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內重。恭惟祖宗所以預圖而深計,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⑦。然觀其委任台諫之一端⑧,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⑨。歷觀秦、漢以及五代,諫爭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⑩,未嘗罪一言者(11),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所系,不問尊卑。言及乘輿(12),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13),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諫風旨而已(14)。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台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內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而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紀綱,孰大於此? 【注釋】 ①內:中央。外:地方。 ②輕:權力小弱。重:權力大強。 ③如周如唐:周朝諸侯紛爭而天子衰微,唐代藩鎮割據而不服朝廷,故曰外重內輕。 ④如秦如魏:秦廢諸侯而置郡縣,三國時魏國諸侯受朝廷派去的監國牽制,故曰外輕內重。 ⑤指鹿之患:指秦二世時宦官趙高指鹿為馬的故事。 ⑥大國問鼎:指春秋時楚莊王問周室王鼎之輕重。喻為覬覦王權。 ⑦臆度(duó):主觀猜測。周知:完全了解。 ⑧台諫:唐宋以御史為台官,以給事中、諫議大夫為諫官。 ⑨聖人:此處指宋朝先代皇帝。至計:最好的計謀。 ⑩建隆:宋太祖年號(960—963)。 (11)罪:責罰。言者:指進諫的人。 (12)乘輿:帝王的車輿。指代皇帝。 (13)廊廟:廟堂。指朝廷。 (14)風旨:透露出來的意圖。 【譯文】 古代建國,使中央和地方相制約,權勢大小相平衡。像周朝像唐朝,就是地方權重而中央權輕;像秦朝像魏朝,就是地方權輕而中央權重。中央權重的弊病是必有奸臣指鹿為馬的禍患,地方權重的弊病是必有大國問鼎的憂慮。聖人在強盛時就想到衰敗,常常先立法來拯救弊病。國家財權歸於中央財政部門,精銳部隊駐紮在京師,從古看今,就好似中央權重。只是太祖太宗預圖深謀的,固然不是小臣所能主觀猜測而完全知道。然而看他們委任台諫一事,則是聖人防止過錯出現的最好策略。遍觀秦、漢、五代,為諫議而死的大約有數百人。而從太祖建隆年間以來,未曾治罪一個進言的人,即使有輕微的責罰,很快就予以免除。允許他們採用傳聞的材料,不必考慮上級官員的強制報復。諫議所指,不論尊卑。諷諫到皇上,皇上認真聽取;事關朝廷,則宰相等待抨擊。所以仁宗時代,議論的人譏諷宰相只是奉行台諫的旨意罷了。聖人的深慮,哪裡是流俗所能知道的?他用的台諫,固然並非都是賢人,他們所議諫的,也不一定都對。然而必須養成台諫的銳氣,給他們重權,哪裡是沒有用處的呢?將用他們挫折奸臣的萌生並糾正中央權重的弊病。奸臣剛出現,用台諫挫敗他有餘;等他已成氣候,用武力也不能夠消滅他。如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說的奸臣,根本沒有。然而養貓用於消滅老鼠,不能因為沒有老鼠就養不捕老鼠的貓;養狗用於提防奸盜,不能因為沒有奸盜就養不叫的狗。陛下能不上念太祖太宗設此官的深意,下為子孫立萬代的防範嗎?有什麼比朝廷紀綱更大的呢?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台諫亦與之①;公議所擊,台諫亦擊之。及至英廟之初②,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典禮明文,徒以眾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台諫,以死爭之。今者物論沸騰③,怨交至④,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以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不能振起。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⑤。」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為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⑥。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⑦;盧杞憂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⑧。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禍乃至於喪邦。孔子之言,良不為過。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⑨,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⑩。和如和羹,同如濟水(11)。故孫寶有言(12):「周公上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13),著於經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得以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以上存紀綱。 【注釋】 ①與:讚許。 ②英廟:指英宗趙曙。 ③物論:輿論。 ④怨(dú):痛恨責怨之言。 ⑤「孔子曰」幾句:語出《論語·陽貨》。 ⑥備位:充數,填補空缺。苟容:不以直道行事,只求不被罷黜。 ⑦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秦始皇死後,宦官趙高謀立始皇小兒子胡亥,怕李斯不肯,就以如始皇長子扶蘇為帝,那麼蒙恬可能奪丞相之權的話來誘迫李斯。李斯因怕失權而中計,參預立胡亥為帝的陰謀。 ⑧盧杞憂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十月,朱泚叛亂,占據京都長安,德宗出逃,李懷光領兵來救。懷光曾斥責過盧杞的奸惡,盧杞怕他在德宗面前再揭發,就阻撓他與德宗相見。懷光堅持面帝,並列舉盧杞罪行,使盧杞被貶。然懷光懷有疑懼,於德宗興元元年(784)舉兵反叛,德宗再次出逃。是為「再亂」。 ⑨平居:平常無事時。犯顏:敢於冒犯君王的威嚴。 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語出《論語·子路》。 (11)和如和羹,同如濟水:語出《左傳·昭公二十年》所記晏嬰之說。 (12)孫寶:西漢末年大臣。以明經為郡吏。 (13)相:互相,彼此。 【譯文】 臣自幼所記,以及後來聽長者所談,都說台諫所說,常跟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讚揚的,台諫也讚揚;公議所抨擊的,台諫也抨擊。等到英宗初年,他想稱濮王為皇考。這本來也不是帝王的大過,也沒有典禮明文規定不可以,只是民心未安,公議不允許,當時的台諫冒死反對。如今輿論沸騰,怨恨責罵,交互而來,公議所在,也就可知了。而台諫互相觀望不去進諫,使天下失望。彈劾積威之後,即使一般人也能奮揚風采;彈劾消萎之餘,即使是豪傑也不能振起。臣擔心從此以後,這種習慣成為風氣,都成了執政的心腹,以致使皇上孤立。紀綱制度廢棄,什麼事情不會發生?孔子說:「可以跟鄙野之人一起侍奉君主嗎?在他未得侍奉君主時,總是憂慮得不到;既得到之後,又憂慮再失掉。如果憂慮再失掉,那麼沒有什麼非分的事情不能做的了。」臣最初讀這段話,懷疑他說的太過分,認為鄙夫的患得患失不過是充數而求不被罷黜。等到讀到李斯憂慮蒙恬奪他的權,就擁立秦二世,導致秦國滅亡;盧杞憂慮李懷光在德宗面前揭露他的罪惡,就誤導德宗,導致再次出現政局混亂而出逃。他們本來出自憂慮怕失去權勢,而帶來的禍害竟至於危及國家。這時才明白孔子的話,的確不過分。因此知道治理國家的,平常必有不顧生命敢於冒君主威怒諫諍的人,那麼到危難時才有為君主殉義守死的臣下。假如平常尚且不敢進一言,那麼到危難時用什麼能要求他守節而死?人臣假如都這樣,天下也可以說太危險啦!君子調和而不混同,小人混同而不調和。和就像用五味調羹,同就像水中加水。所以孫寶說:「周公是大聖人,召公是大賢人,還互不相悅,載於經典,對誰也沒有損害。」東晉的王導,可以說是元老大臣,每同客人談話,大家都說好,然而王述不高興,他認為人不可能都如堯舜那樣聖明,怎能每件事都好?王導聽後,恭敬地向他表示感謝。如果議論沒有不同的,意見沒有不合的,再加上許多人附和,還有什麼人不是賢者呢?萬一有小人在其中,那麼君主靠什麼得以知覺呢?臣所希望的存紀綱,就是說的這些。以上論存紀綱。 臣非敢歷詆新政,苟為異論。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閱習鼓旗①,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綱之必斷②,物議既允,臣安敢有詞?然至於所獻三言③,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④,惟慢游是好。」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無若殷王⑤,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為桀、紂⑥,劉毅以晉武為桓、靈⑦,當時人君,曾莫之罪,書之史冊,以為美談。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⑧。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為計,可謂愚矣。以螻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⑨,流離道路。雖然,陛下必不為此。何也?臣天賦至愚,篤於自信。向者與議學校貢舉⑩,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11),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12),天縱文武(13),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銳(14),聽言太廣(15)。」又備述其所以然之狀。陛下頷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豈有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臣之所懼者,譏刺既重,怨仇實多,必將詆臣以深文(16),中臣以危法(17),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可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為戒,無復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書成復毀,至於再三。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吐其說。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 【注釋】 ①任子:授予大官員的子弟和皇親國戚的子弟以官職。 ②乾綱:指君主的英明果決。《周易》以「乾」為天,故用它比作君主。 ③三言:指上文「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三事。 ④丹朱:帝堯的兒子。 ⑤殷王:指商紂。 ⑥周昌:秦時為泗水卒史,秦末農民戰爭中歸劉邦,從之入關破秦,任中尉。後為御史大夫,封汾陰侯。 ⑦劉毅:西晉時人,官至尚書左僕射。曾指責晉武帝的賣官鬻爵行為。 ⑧與:參與。 ⑨削籍:把名字從官員的冊籍中除去。 ⑩貢舉:古時地方向中央薦舉人才,泛稱貢舉。 (11)從容:寬舒閒適。 (12)生知:生而知之。 (13)文武:指皇帝的才智。《呂氏春秋·喻大》:「天子之德廣運,乃神、乃武、乃文。」 (14)銳:快。 (15)太廣:範圍太大。 (16)詆(dǐ):說壞話,毀謗。深文:嚴苛的法律條文。 (17)中:打擊。 【譯文】 臣不敢詆毀新政,隨便發表不同議論。如近來修改宗室授官法,取消皇家親族一定授予官職的舊例,制定子弟因父兄之蔭而得官的條文,修整武器裝備,檢閱部隊,都是陛下的英明果決之舉,輿論既已認可,臣豈敢有異議?然而說到臣上面提到的三方面的諫議,並非是臣個人的見解,天下所苦,有誰不知?過去禹告誡舜說:「不要像丹朱那樣傲慢,只愛好閒遊。」舜難道有這種缺點嗎!周公告誡成王說:「不要像商紂王那樣迷亂,沉湎酒色啊!」成王難道有這種缺點嗎!周昌把漢高祖當成桀、紂一樣的君主,劉毅把晉武帝當作桓、靈一樣的君主,當時的帝王都沒有怪罪他們,記載在史書上,成為美談。假使臣所提的三個方面的諫議,都是朝廷未嘗有的,那麼是天下的幸運,也有臣的一份。如果萬一有相似之處,那麼陛下怎能不省察?然而臣替陛下考慮,可說是很愚蠢了。用與螻蟻一樣的生命,去冒犯雷霆的威嚴,積其狂妄愚蠢,怎能屢受赦免?大到被處死,敗壞家門;小到被削職,受貶荒遠之地,流離在道路之中。雖然這樣說,但陛下一定不會這樣做。為什麼呢?臣天賦最愚,真誠自信。前次參與討論學校貢舉,首先違背大臣的本意,已預料被放逐,哪敢有自全之意!而陛下獨自贊同那些言論,下詔召見,氣氛融洽,以至於告訴臣:「當今政令得失在哪裡?即使是朕的過失,直接陳述也可以。」臣當即回答說:「陛下是生而知之的,天賦才智,不必擔憂不明,不必擔憂不勤,不必擔憂不決斷,但憂慮求治心切,提升人太快,接受別人的話太廣泛。」又詳細敘述了之所以這樣的情況。陛下頷首說:「卿所提三個建議,朕當仔細思考。」臣的狂愚,並非今日是這樣,陛下容忍很久了。哪裡有開始容忍,而最後又不赦免的呢?依仗著這才進言,所以不憂懼。臣所憂懼的,是臣譏諷既然厲害,怨恨臣的人必定很多,他們一定用峻刻的語言詆毀臣,用厲害的法律來打擊臣,使陛下雖想赦免臣而做不到,難道不危險嗎?臣不怕死,但怕天下人引臣為戒,沒有再進言的,所以考慮累月,夜以繼日,寫成了毀掉,至於多次。感念陛下聽臣一言,懷藏於心不止,最終說出了臣的建議。希望陛下懷念臣的愚忠而最後赦免臣。禁不住伏地待罪,憂慮恐懼到了極點。 代張方平諫用兵書 【題解】 本文是蘇軾於熙寧十年(1077)代張方平寫的一篇諫用兵的上書。文中首先論述好兵如好色,最終導致亡國滅身。指出勝不一定是好事,敗不一定是壞事。然後列舉秦始皇、漢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四位皇帝的事功來證明自己的觀點,繼而以本朝的事例來進一步論證,說明和親的好處,指出戰爭的慘禍,同時說明人君做事應順應天理順應民意,否則必定大敗。最後以機智巧妙的語言希望神宗皇帝納諫。 本文引證廣博,論述嚴密,雖然其中部分事例不盡合理,但仍具有較強的說服力。 張方平(1007—1091),神宗時曾任參知政事,與蘇軾父子交誼甚深。姚鼐認為張文平並無上奏此文之事,是蘇軾在黃州(今湖北黃岡黃州區)時自作的。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①,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②,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聖人之兵③,皆出於不得已,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也,必無意外之患④。後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⑤,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⑥。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⑦,而深戒用兵之禍⑧。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殆於道路者七十萬家⑨。內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匱。饑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⑩。上則將帥擁眾,有跋扈之心;下則士眾久役,有潰叛之志。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首議之人,冥謫尤重(11)。蓋以平民無故緣兵而死(12),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13)。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注釋】 ①傷生之事:傷害、損害生命的事情。非一:不止一件。 ②賊民之事:殘害、損害民眾的事情。 ③夫:發語詞。惟:只有。 ④患:禍患。 ⑤得已而不已:應當、能夠停止而不停止。 ⑥變速而禍小:變化快反而禍害少。 ⑦不計勝負之功:不計較得勝或者失敗的功過。 ⑧深戒:非常戒備、警戒。 ⑨殆於道路者:指遭受戰亂,流離失所的人。 ⑩其:代詞,指前面提到的「興師十萬」。 (11)冥謫:死後的懲罰。冥,陰間,迷信傳說中人死後去的地方。謫,在這裡指懲罰。 (12)蓋:大概,可能。 (13)任其咎者:承擔責任的人。 【譯文】 微臣聽說好戰如同好色一樣。損傷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種,而好色一定會導致早死。殘害百姓的事情不只一件,而好戰一定會導致滅亡,這是理所當然的。因此,聖人的軍隊,只有在不得已時才會出動,如能取得勝利,就能享受安全的福蔭。即使不能取得勝利,也一定沒有意外的禍患。後世的人們用兵,卻都當停不停,當止不止,因此取得了勝利,雖然變化緩慢但積禍也巨大;如不能取得勝利,則變化快因而積禍也小。因此聖人不計較勝負成敗,而深深警戒於用兵的禍患。這是為什麼?比如發動十萬人的軍隊,就會每日耗費千金,導致內外騷動不安,疲勞奔波危殆於道路的百姓也會達到七十萬家。朝廷內會因此導致財用空虛,外則導致百姓窮困貧乏。被饑寒所逼迫,就一定會有發生盜賊的憂慮,有死傷悲怨,一定會導致水旱災害的報應。在上的將帥們擁兵自重,產生飛揚跋扈的慾念;在下則由於長久服役而產生潰逃反叛的念頭。事故到處發生,都是由於用兵引起。對於那些首先倡議興兵的人,到了陰曹地府受到的懲罰會尤其嚴重。因為無緣無故使平民由於戰爭災禍而死,怨氣四處充溢堆積,那麼一定要有人來承擔責任。因此聖人對用兵的事情常有畏懼和謹慎對待的態度,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不會出兵。 自古人主好動干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不敢復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復事胡、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里,遠過三代,而墳土未乾,天下怨叛,二世被害①,子嬰就擒②,滅亡之酷,自古所未嘗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③,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尋及於諸國,歲歲調發,所至成功。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④,其春戾太子生⑤。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⑥,京師流血,殭屍數萬,太子父子皆敗⑦。班固以為太子生長於兵,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沒身之恨,已無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⑧,繼事夷狄,煬帝嗣位⑨,此志不衰。皆能誅滅強國,威震萬里。然而民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無敵⑩,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後武氏之難(11),唐室陵遲,不絕如線。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12),而一傳之後(13),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寬仁之後,故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餘,故勝而遂滅。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衄(14),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輒勝,故使狃於功利(15),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不可不察也。 【注釋】 ①二世:即秦二世,名胡亥。秦朝第二代皇帝。 ②子嬰:秦始皇孫子,二世兒子。秦二世三年(前207),趙高殺二世,立子嬰為秦王。他設計殺死趙高,並滅其三族,為秦王四十六日,即降於劉邦,後為項羽所殺。 ③文、景:指漢文帝和漢景帝。富溢之餘:指充足的財富。 ④長與天等:指戰旗遮天蔽日,極言其多。 ⑤戾太子:一作衛太子,漢武帝太子,名劉據。出生於元朔元年(前128)。 ⑥巫蠱事起:即漢朝的巫蠱之禍。武帝晚年多病,疑其左右人巫蠱所致。征和二年(前93),江充誣告太子宮中埋有木人,太子劉據大懼,殺江充及胡巫,武帝發兵追捕,太子兵敗自殺,死者數萬人。 ⑦太子父子皆敗:作者認為武帝父子間的流血衝突,是兩敗俱傷。 ⑧隋文帝:名楊堅。隋朝的開國皇帝。 ⑨煬帝:即隋煬帝楊廣。 ⑩唐太宗:即李世民。 (11)武氏之難:指武則天稱帝之事。 (12)幾至刑措:幾乎把刑罰的工具全部收起來,棄置不用。 (13)一傳之後:指高宗之後,武則天臨朝稱制,改唐為周。 (14)敗衄(nǜ):戰敗,挫敗。 (15)狃(niǔ)於功利:即拘泥、追求於功利。狃,拘泥,因襲。 【譯文】 自古以來因國君喜歡兵戈戰爭,導致滅亡的,數也數不過來。微臣今天不敢再說那些失敗的國君,請為您說一下那些取得勝利的國君的情況。秦始皇滅掉六國之後,繼而北征匈奴,南攻越族,使天下都遭受兵役的禍患。雖然開拓疆土千萬里,超過了夏、商、周三代,可是他死後的墳土還未乾,天下的百姓就反叛,結果秦二世被殺害,子嬰率兵投降項羽,秦國被滅亡的慘烈,從古至今未曾有過。漢武帝繼承了文、景之治而積累下的大量富餘財產,首次對匈奴發動大規模的戰爭,持續十多年不間斷,使戰爭延及了許多國家,每年都要進行徵發調遣,所向披靡,取得成功。而到建元年間,由於戰爭導致的災禍開始出現,那時出現了蚩尤的戰旗,遮雲蔽日,與天相接,元朔六年春,戾太子出生。從那時起不斷用兵達三十多年,死傷無數。等到巫蠱事件發生後,京都流血遍地,死者達數萬人,父子自相殘殺,一敗塗地。所以班固認為太子在兵戰中長大,與戰事征戰相始終。漢武帝雖然多次後悔不該讓太子習於攻戰殺伐,但使太子遭受殺身之禍的悔恨已來不及了。隋朝隋文帝攻取江南,滅掉陳朝之後,繼續向突厥、吐谷渾等族用兵,隋煬帝繼位後,用兵征戰的跡象毫不衰竭。隋文帝、煬帝都能夠誅滅強的敵國,威武震懾於萬里之外。然而民怨沸騰,盜賊蜂起,很快便導致了國家的滅亡。唐太宗神聖英武,無人能夠匹敵,尤其喜歡用兵,在攻破突厥、高昌、吐谷渾等後,還不滿足,又親自率兵征伐遼東。這些人都是志在建立功業,而不是出於不得已而用兵。在以後武則天臨朝稱制,唐朝微弱,如同游線一樣沒有斷絕。大概用兵的禍患,天理難逃,不可避免。否則,像唐太宗這樣仁聖寬厚,自我克制而使百姓富足,幾乎把所有的刑具都棄置不用,但卻在傳位於高宗之後,使兒孫們遭受到塗炭摧折,難道這是做好事行善的報應嗎?由此看來,漢朝、唐朝用兵較為寬大仁慈,所以取得勝利但僅能維持統治的存在。而秦朝、隋朝用兵殘忍凶暴,所以勝利了卻接著導致了亡國。微臣每當讀到這些地方,總會合上書本而涕淚交流,哀傷他們計策的失誤。如果使這四位國君,在剛開始用兵時,便立即遭受失敗挫折,於是警戒恐懼,知道用兵的災難,那麼敗禍的結果應當不會達到如此地步。所不幸的是他們的每一個軍事行動都取得勝利,因此使他們沉溺於功名戰利,而不能認真地考慮禍患的存在。所以微臣才說取得勝利變化緩慢而積禍巨大,不取得勝利,反而變化快,因而積禍也小。這是不可不明察的。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於兵。將士惰偷,兵革朽鈍,元昊乘間①,竊發西鄙,延安、涇原、麟府之間②,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內晏然。兵休事已,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已之實故也③。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④,伺候鄰國⑤。群臣百僚,窺見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⑥,無憂深思遠之心;樞臣當國論者⑦,無慮害持難之識;在台諫之職者⑧,無獻替納忠之議。從微至著,遂成厲階。既而薛向為橫山之謀⑨,韓絳效深入之計⑩,陳昇之、呂公弼等(11),陰與之協力,師徒喪敗,財用耗屈。較之寶元、慶曆之敗(12),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背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月(13)。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怒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14)。尚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15),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構禍於熙、河(16),章惇造釁於梅山(17),熊本發難於渝、瀘(18)。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19),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為武功。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於實禍,勉強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彝復發於安南(20),使十餘萬人暴露瘴毒(21),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弊於輸送,貲糧器械,不見敵而盡。以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22)。而李憲之師(23),復出於洮州矣(24)。今師徒克捷(25),銳氣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陵侮敵國之意(14)。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注釋】 ①元昊:西夏王,本姓拓跋,宋賜姓趙。 ②延安:今陝西膚施東。涇原:今寧夏涇原。麟府:今陝西神木北。 ③諒:體諒,理解。 ④繕甲治兵:修理鎧甲,訓練軍隊。 ⑤伺候:這裡指備戰、應付。 ⑥弼臣:輔助、輔佐的大臣。 ⑦當國論者:議論、決定國事的大臣。 ⑧在台諫之職者:在朝廷擔任諫官的大臣。 ⑨薛向:字師正,工於計算,歷主邊事。橫山:在今陝西榆林境內。 ⑩韓絳:字子華。宋仁宗慶曆二年(1042)中探花。官至司空、檢校太尉,封康國公。追贈太傅。 (11)陳昇之:字暘叔,建陽(今屬福建)人。呂公弼:字寶臣,呂夷簡之子。 (12)寶元、慶曆:都是宋仁宗年號。寶元,1038—1040年。慶曆,1041—1048年。 (13)旰(ɡàn)食:到晚上才吃飯。形容忙碌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14)不直陛下:不以陛下為是。 (15)尚賴:還依靠。 (16)王韶:字子純,德安(今屬江西)人。熙、河:即熙州、河州。在今甘肅。 (17)章惇:字子厚,建州蒲城(今屬福建)人。梅山:在今湖南新化、安化兩地。 (18)熊本:字伯通,番陽(今屬江西)人。 (19)俘累老弱:指戰俘、疲累流離失所的百姓等。 (20)沈起:字興宗,明州鄞(今浙江寧波鄞州區)人。當時守桂州,言交阯可取,一意攻討,結果交阯入侵,沈起被罷官。劉彝取代沈起,交人阻絕其交通,接連攻陷廉、白、欽、邕等四州。劉彝:字執中,福州(今屬福建)人。 (21)瘴毒:指熱帶或亞熱帶山林中的濕熱空氣,被認為是瘴癘等的病源。 (22)必且少衰:一定會稍微有所減弱。 (23)李憲:宦官。任熙河經略安撫使,貪功生事,屯兵據蘭州(今屬甘肅)。 (24)洮州:今甘肅臨潭。 (25)師徒克捷;指軍隊攻城略地取得勝利。 【譯文】 以前仁宗皇帝治理養育天下,無意於兵事,致使將士懶惰,因循苟且,軍備廢弛,武器變得朽鈍。西夏王元昊乘機在西部邊境作亂,在延安、涇原、麟府等處的戰爭中,有三四次遭受失敗,損失動輒以數萬計,而四海平安無事。採取和議休兵的政策,百姓毫無怨言,國家也沒有後患。為什麼這樣?天下的臣民百姓,知皇上沒有好兵征戰的心思,天地鬼神也理解他有不得已的實際原因。現在皇上智勇雙全,得於天賦,致力於富國強兵。即位以來,修理鎧甲,訓練軍隊,以對付鄰國的侵犯。群臣百官看到您的這些舉動,大多數都說皇上要用兵。開始的時候,輔佐執行國家命令的大臣,沒有深謀遠慮之心;執掌負責國家言論的大臣,沒有考慮禍難、維持統治的膽識;擔任諫諍的大臣,沒有進獻忠誠的議論。於是禍患由小積大,終久成為一條危險的道路。接著薛向謀劃在陝西向異族進攻,韓絳獻計深入,陳昇之、呂公弼等人暗中相助,結果軍隊喪敗,財用耗盡。但同寶元、慶曆年間的戰敗相比還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卻因此導致邊疆兵士背叛,京城騷動不安,皇上為此數月廢寢忘食。這是為什麼?用兵的根源起於陛下,因此軍隊官兵就沒有眾心一致對敵的士氣,不以陛下為是。幸好還靠祖宗積累的深厚功德,和皇天深深的保佑,使軍隊的行動沒有成功,來使陛下感應覺悟。然而識見短淺的人,正因為以敗為恥,而極力求勝以取悅皇上,迎合皇上的心意。於是王韶在熙、河用兵,章惇在梅山挑釁,熊本在渝州、瀘州發難。但這些只是在敵人已被降服以後,俘獲老弱病殘卻成拖累,使陛下心身勞困,而把取得的荒無人煙的土地作為武功。使陛下徒受一個空名,卻忽視了存在的實際禍患,勉強應付,求取戰功名譽。因而沈起、劉彝又接連在安南與人交戰,使十餘萬人暴露於瘴癘毒氣之中,死亡的人數十有五六,為軍隊運送糧食器械的人大量死亡於途中,結果還沒有接近敵人,軍隊就糧食吃盡、器械不繼了。臣原以為陛下用兵的心意,一定會稍微收斂一些。然而李憲的軍隊正屯兵蘭州,又將出征洮州了。現在軍隊攻城略地、捷報頻傳,銳氣正旺盛,陛下喜歡得勝,一定會有輕視四夷、凌侮敵國的心意。上天的心意是難以測知的,微臣實在感到恐懼。 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①。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屠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②,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③,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譬猶屠殺牛羊、刳臠魚鱉以為膳羞④,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見其號呼於梃刃之下⑤,宛轉於刀幾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將投箸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將卒精強,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則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任將吏罷軟凡庸⑥,較之古人,萬萬不逮⑦。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內府累世之積,掃地無餘⑧,州郡徵稅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廩俸,僅而能繼,南郊賞給⑨,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且飢疫之後,所在盜賊蜂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若軍事一興,橫斂隨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為大盜,無以自全⑩。邊事方深,內患復起,則勝、廣之形(11),將在於此。此老臣所以終夜不寐、臨食而嘆、至於痛哭而不能自止也。 【注釋】 ①赫然:形容聲勢浩大的樣子。耳目之觀:指滿足眼睛和耳朵的享受。 ②筋骨絕於饋餉:這裡指士兵由於補給不繼而死亡。 ③薰眼:指眼睛受傷害。折臂:四肢被摧折。 ④刳臠(luán)魚鱉:颳去魚鱗,殺死元鱉而食。羞,同「饈」。美味的食物。 ⑤梃刃:棍棒和尖刀。 ⑥罷軟凡庸:軟弱平庸。罷,同「疲」。 ⑦不逮:不及,比不上。 ⑧掃地無餘:指用得乾乾淨淨,沒有剩餘。 ⑨南郊賞給:指皇帝祭祀天地時的賞賜。 ⑩無以自全:沒有憑藉來保全自己。 (11)勝、廣之形:指秦末陳勝、吳廣農民大起義,最終導致了秦朝的滅亡。 【譯文】 況且作戰勝利後,陛下能夠知道的,只是凱旋的捷報,拜表的稱頌祝賀,繽紛於耳目的熱烈場面而已。至於遠方的百姓,則是在刀劍之下肝腦塗地,由於糧餉斷絕而身死溝壑,他們流離破產,賣兒賣女,臂斷眼瞎,那種慘痛的形狀,陛下一定是見不到的;慈父孝子、孤臣寡婦的哭叫聲,陛下也一定是聽不到的。正如殺牛宰羊,刳魚烹鱉,做成美好的菜餚,吃的人感到很滿足,而被吃者卻非常痛苦。如果使陛下看到他們在棍棒刀槍之下的嗥叫,看到他們在尖刀和案幾之間被分割解剖,那麼即使是八珍般的山珍海味,陛下也一定會扔下筷子,不忍下口,而況用人的性命來供耳目的悅賞呢?假使陛下如同秦漢隋唐的國君那樣,將卒精強,國庫充足。在得勝之後,禍亂也會興起,不可補救;何況陛下現在所選任的將吏,都是疲軟平庸之輩,同古人相比,絕對不及萬一。況且多年以來,公家和個人都窮困貧乏,內府多年的積蓄,用得一乾二淨;各州縣徵得賦稅的積蓄,也已全部上交朝廷,再也沒有;百官的日常俸祿,僅僅能夠維持而已;皇帝祭祀時的賞賜,很長時間都沒有辦理了。在這種情況下舉兵征戰,即使有非常智慧的人,也沒有什麼能力來處理善後的事情。而且饑饉瘟疫過後,這些地方的盜賊群起,京城以東、黃河以北,尤其嚴重,不可言說。倘若再加上興兵作戰,橫徵暴斂隨著而來,百姓窮苦無告,這種形勢使他們不去做大盜,便沒有什麼來自我保全。邊疆軍事正在吃緊,國內禍患又隨著發生,那陳勝、吳廣的情事,就會在這裡出現了。這正是老臣經夜不能入睡,面對飯食而長嘆,以至於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啊! 且臣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天之所向①,以之舉事必成;天之所背②,以之舉事必敗。蓋天心向背之跡③,見於災祥豐歉之間。今自近歲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癘疫,連年不解④,民死將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而陛下方且斷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於父母,惟有恭順靜默引咎自責,庶幾可解⑤。今乃紛然詰責奴婢,恣行箠楚⑥,以此事親,未有見赦於父母者。故臣願陛下遠覽前世興亡之跡⑦,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絕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為,為社稷長久之計。上以安二宮朝夕之養,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於地下矣。 【注釋】 ①天之所向:上天所傾向。指符合天意。 ②天之所背:違背天意的事情。 ③向背之跡:順天或逆天的跡象。 ④連年不解:連續幾年不斷。 ⑤庶幾可解:才有希望解脫。 ⑥箠楚:鞭打懲罰。箠,同「捶」。鞭打。 ⑦遠覽:長遠看,即用長遠的眼光審視。 【譯文】 況且微臣聽說,凡是舉辦大事,一定要順和天心天意。天所傾向的,舉事一定會成功;與天違背的,舉事一定會失敗。大概天心天意向背的徵兆跡象,表現在災祥豐歉這些事情上。從近年以來,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瘟疫,連年不斷,百姓死亡的幾乎過半,從這裡可以看到天心的向背了。但陛下卻斷然不顧,征戰不停。比如說,人子對父母犯了錯誤,唯有用恭敬孝順靜默的態度,引咎自責,才有可能得到諒解。而現在卻紛紛詰問責備奴婢,恣意對他們打罰,用這種辦法來對待雙親,那麼沒有能得到父母原諒的。所以微臣希望陛下長遠地審察前代興亡的事跡,深深地體察天心向背的道理,斷絕征戰討伐的想法,保護好疆土,與鄰國和睦相處,安靜無為,為國家社稷作長久的計謀。上安二宮的朝夕奉養,下以濟四方億萬百姓的生命,那麼即使臣老死於溝壑之中,也在那裡安心瞑目了。 昔漢祖破滅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天。然至白登被圍①,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②,則出謝絕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蓋經變既多③,則慮患深遠。今陛下深居九重④,而輕議討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為過矣。然而人臣納說於君,因其既厭而止之⑤,則易為力,迎其方銳而折之⑥,則難為功。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⑦,自非智識特達⑧,度量過人,未有能於勇銳奮發之中捨己從人、惟義是聽者也⑨。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寬大,聽納不疑⑩,故不敢以眾人好勝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用兵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11),臣亦將老且死見先帝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12)。 【注釋】 ①白登被圍:漢初,匈奴冒頓單于不斷攻擊漢朝北方郡縣。漢高祖七年(前200),匈奴大軍圍攻晉陽(今山西太原),高祖親率大軍三十餘萬迎戰,被圍困於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東北),達七日之久。後用陳平計,重賂冒頓的閼氏(王后),始得突圍。 ②西域請吏:光武帝劉秀初年,國家貧弱,無力顧及邊遠地區。西域請求中央政府派遣官吏去治理。為節省費用,光武謝絕,而聽其暫時自理。 ③經變既多:經歷的變故既然很多。 ④九重:指天子所居住的地方。 ⑤厭:厭倦。 ⑥銳:銳氣。 ⑦有不可奪:有不可剝奪,不可阻止。這裡有匹夫不可奪志的意思。 ⑧智識特達:知識通達,淵博。 ⑨捨己從人:拋棄自己的見解而聽從他人的意見。 ⑩聽納不疑:傾聽接納別人的意見而不懷疑。 (11)追咎:追查責怪,追究責任。 (12)惟:希望。 【譯文】 以前漢高祖滅掉群雄,一統天下;光武帝百戰百勝,重建漢朝,然而到了白登之圍的時候,漢高祖便與匈奴訂和親之議;光武帝時西域請求中央派遣官吏,他卻婉言謝絕。這兩位帝王並非不知用兵,只是由於他們經歷的變亂已經很多,那麼考慮禍患就深一些,遠一些。現在陛下深居皇宮之中,而輕率地議論討伐,老臣雖平庸懦弱,私下認為這是不對的。然人臣向君王提供建議、議論,正當君王厭倦而想停止的時候,就容易成功;而正當他銳氣旺盛的時候去阻止他,就很難取得效果。所有有血氣的人,都有爭強好勝的心理,當他們在氣勢旺盛的時候,即使是平民賤士,也不可剝奪阻止他們,除知識獨特通達、度量超眾的人之外,沒有人能夠在勇氣銳志奮發的時候,拋棄自己的意見而聽從別人,去服從於道義的規範。現在陛下盛氣正熾,奮發用兵,勢必不可阻擋,這一點微臣不是不知道,但仍然不斷進獻言論的原因,是確實看到您德量寬大,聽從忠言納諫而不遲疑,因此不敢用一般人好勝的心理來猜度陛下。況且臣想以後如果陛下親眼看到用兵的禍害,一定會哀痛悔恨,而去追究責備左右大臣不曾進諫一句話,微臣年老將死了,在地下見了先帝,一定能有所藉口了。希望陛下哀憐而明察臣的心意。 徐州上皇帝書 【題解】 此文是蘇軾於元豐元年(1078)給宋神宗上的一道奏摺。文章從分析徐州地理形勢出發,參較古往今來的歷史事件和人物,向神宗提出了幾個有關懲治盜賊的策略。另外還就選人取士提出了新看法,指出目前單純以文詞取士具有許多弊端,以古時得士之多的史實,奉勸神宗另開仕進之門。因為是寫給皇帝的,所以行文措辭,極盡委婉曲折之能事,以流暢的筆觸表達忠誠,逐漸道出自己的見解。文章很長,但緊扣主題,題旨不亂。 臣以庸材①,備員冊府②,出守兩郡③,皆東方要地,私竊以為守法令,治文書,赴期會,不足以報塞萬一④。輒伏思念東方之要務,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聞,而陛下擇焉。 【注釋】 ①庸材:謙辭,作者自指。 ②備員冊府:做一名官員。歐陽修曾推薦蘇軾在秘閣供職。 ③兩郡:指杭州(今屬浙江)和密州(今山東諸城)。宋代行政區劃中本無「郡」名,文士常以州比郡,以應漢晉時的古稱。 ④報塞萬一:報答皇恩的萬分之一。 【譯文】 臣本是一個庸才,在政府里任職,在外任兩州知州,都是東部地區的戰略要地。臣私下以為即使遵守各項法令,修治文書,按期參加會議,也不足以報答皇恩的萬分之一。於是俯身仔細考慮治理東部地區的重要事項和陛下應該知道的一些情況,有一二項淺見,草書奉上,請陛下選擇。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與中原離合①,常系社稷存亡,而京東之地,所以灌輸河北。瓶竭則罍恥②,唇亡則齒寒,而其民喜為盜賊,為患最甚,因為陛下畫所以待盜賊之策。及移守徐州,覽觀山川之形勢,察其風俗之所上,而考之於載籍,然後又知徐州為南北之襟要③,而京東諸郡安危所寄也。昔項羽入關,既燒咸陽,而東歸則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陽而取彭城,則彭城之險固形便,足以得志於諸侯者可知矣。臣觀其地,三面被山,獨其西平川數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開關而延敵,材官騶發④,突騎雲縱,真若屋上建瓴水也⑤。地宜粟麥,一熟而飽數歲。其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汴、泗為池⑥,獨其南可通車馬,而戲馬台在焉⑦。其高十仞⑧,廣袤百步⑨,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戰守之具,以與城相表里,而積三年糧於城中,雖用十萬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長大,膽力絕人,喜為剽掠,小不適意,則有飛揚跋扈之心,非止為盜而已。漢高祖,沛人也;項羽,宿遷人也;劉裕⑩,彭城人也;朱全忠(11),碭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數百裡間耳。其人以此自負,凶桀之氣,積以成俗。魏太祖以三十萬眾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興以卒伍庸材,恣睢於徐(12),朝廷亦不能討。豈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注釋】 ①河北:黃河以北,包括今河北等省。 ②罍(léi):酒器。 ③襟要:要衝,地理位置重要。 ④材官:勇武之卒。騶(zōu)發:發射良箭。騶,通「菆」。好箭。 ⑤屋上建瓴(línɡ)水:在房頂用瓶子往下倒水。形容居高臨下的形勢。建,傾倒。瓴,水瓶。 ⑥汴:汴水,在今河南。泗:泗水,出山東,自山東泗水縣入江蘇徐州,經江蘇沛縣轉向北。 ⑦戲馬台:有三處,此處在江蘇徐州銅山區。宋劉裕曾於此處大會賓僚。 ⑧仞:一仞等於七尺或八尺。 ⑨步:一步等於五尺。 ⑩劉裕:即宋武帝,南朝宋的建立者。 (11)朱全忠:即朱溫,後梁太祖,五代梁朝的建立者。 (12)恣睢(suī):放縱、驕橫的樣子。 【譯文】 臣以前擔任密州知州時曾建議:自古以來,黃河以北地區與中原的分裂與統一,往往關係國家社稷的存亡,而京城以東這塊地方,是黃河以北的關鍵所在。瓶里沒酒,酒杯里當然沒有酒,唇亡則齒寒,此地的民眾可偏就喜歡做盜賊,危害特別嚴重,所以在此臣給陛下謀劃一下對付盜賊的策略。自轉任徐州知州以來,臣觀覽了山川地理形勢,考察了風俗所趨,還從歷史記載中考察它們的變化傳延,知道徐州乃南北交通的要衝,京城以東諸州的安危全繫於此。古時項羽入關,火燒咸陽之後,回到東方定都彭城。以項羽的雄才大略,舍咸陽而要彭城,那麼彭城的險固和進退靈便,足以統御諸侯的優勢是顯而易見的了。臣觀察了彭城地理形勢,三面環山,惟獨西面是數百里平川,西經梁、宋之地,倘若楚人開關延敵,軍隊兵矢齊發,騎兵突現如同從天而降,那麼殲敵就好像從高屋向下倒水那樣輕捷便利。這裡土地適合種穀子麥子,收穫一次可供數年食用。城池三面繞水,樓堞下邊,有汴水、泗水為護城河,只留南面可通車馬,戲馬台正在那裡。台高十仞,廣有百步,如果逢遇戰事,在上方屯聚千餘士兵,多備檑木炮石,以及一切攻殺防守的器具,可以和城內內外配合,再積三年的口糧於城中,這樣即使有十萬人來攻打,也難攻破。這裡的人都身材高大,膽量和力氣超出常人,好做搶劫偷盜之事,稍有不滿,便生飛揚跋扈之心,並不僅僅做盜賊。漢高祖,沛縣人;項羽,宿遷人;劉裕,彭城人;朱全忠,碭山人,都出生在今天徐州數百里的境內。此地的人也因此自命不凡,凶傲不服管教的風氣,日積月累,成為風俗。魏太祖率三十萬大軍攻打彭城,不能克復。而王智興不過是行伍中一個無能小輩,竟能橫行於徐州,朝廷也不能加以討伐,難道不是因為地形的便利,其人勇猛無畏的緣故嗎? 州之東北七十餘里,即利國監,自古為鐵官①,商賈所聚,其民富樂。凡三十六冶,冶戶皆大家,藏鏹巨萬,常為盜賊所窺,而兵衛寡弱,有同兒戲。臣中夜以思,即為寒心:使劇賊致死者十餘人,白晝入市,則守者皆棄而走耳。地既產精鐵,而民皆善鍛,散冶戶之財,以嘯召無賴②,則烏合之眾、數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順流南下,辰發巳至③,而徐有不守之憂矣。不幸而賊有過人之才,如呂布、劉備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則東京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轉運司奏乞禁止利國監鐵不許入河北,朝廷從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猶小之,況天下一家,東北二冶,皆為國興利,而奪彼與此,不已隘乎?自鐵不北行,冶戶皆有失業之憂,詣臣而訴者數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戶,為利國監之捍屏④。今三十六冶,冶各百餘人,採礦伐炭,多饑寒亡命強力鷙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戶每冶各擇有材力而忠謹者,保任十人,籍其名於官,授以卻刃刀槊,教之擊刺,每月兩衙,集於知監之庭而閱試之,藏其刃於官,以待大盜,不得役使,犯者以違制論。冶戶為盜所擬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衛,民所樂也,而官又為除近日之禁,使鐵得北行,則冶戶皆悅而聽命,奸猾破膽而不敢謀矣。徐城雖險固,而樓櫓敝惡⑤,又城大而兵少,緩急不可守。今戰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於徐。此故徐人也,嘗屯於徐。營壘材石既具矣,而遷於南京,異時轉運使分東西路,畏饋餉之勞,而移之西耳。今兩路為一,其去來無所損益,而足以為徐之重。城下數里,頗產精石無窮,而奉化廂軍見闕數百人,臣願召石工以足之,聽不差出,使此數百人者常採石以甃城⑥,數年之後,舉為金湯之固。要使利國監不可窺,則徐無事。徐無事,則京東無虞矣。 【注釋】 ①鐵官:官名,秦代始置,主鑄造鐵器。西漢隸大司農,東漢隸郡縣。 ②嘯召:號召,召集。 ③辰發巳至:辰時出發,巳時就到了,說明速度之快或距離之近。辰,指辰時,上午七時到九時。巳,指巳時,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④捍屏:屏障,保護。 ⑤樓櫓:古時軍中用以瞭望敵軍的無蓋高台。 ⑥甃(zhòu):用磚砌的池等。 【譯文】 距徐州城東北七十多里的地方,即利國監,自古以來是鐵官、商賈聚集的地方,那裡的人也富有,生活安樂。一共有三十六家冶戶,每一冶戶都為一大家,藏錢數萬,他們經常受到盜賊的窺探,但是守衛的兵士人數又少,力量又弱,如同兒戲。臣半夜思考這件事,即感不寒而慄:假使亡命之徒十幾個人白晝闖進市區,守衛者也會棄城而逃。此地既然生產精鐵,而人們又善於鑄造器械,如果散發冶戶的資財來召集無賴之徒,那麼烏合之眾,數千人的兵器,一個晚上即可辦成。再順流南下,辰時出發,巳時就可到達,那麼徐州便有守不住的危險。如果不幸在盜賊裡面有傑出的能人,如呂布、劉備之流,到徐州以後再做圖謀,那麼東京的安危不可預料了。近來,黃河以北的轉運司乞奏陛下,禁止利國監鑄鐵,不許進入黃河以北,朝廷聽從了他。古時候楚國人丟失弓箭,不能忘記楚國,孔子還看不起他們,何況如今天下一家,東北二冶都為國家興利,卻奪取那裡的給予這裡,這眼光不也太短淺了嗎?自從鐵器被禁止進入北方後,各冶戶便都有失業的憂慮,前來拜見並向臣陳訴此事的人很多,臣打算藉此機會向冶戶們募集錢財,建立利國監的安全保障。現在的三十六家冶戶,每一冶戶都有一百多號人,他們採礦伐炭,多是饑寒交迫能夠拚命的人,身強力壯勇猛殘忍。臣想讓每個冶戶選擇身強力壯又忠誠謹慎的人,保舉十人,登記入冊,交給他們刀槊利刃,教授攻擊刺殺之法,每月兩衙集於知監庭檢閱,把他們的兵器藏在官府之內,以防大盜的來臨,平時不得隨便玩弄刀槍,違犯者以犯罪論處。冶戶們被盜賊襲擾時間長了,民眾都知道,使每個冶戶出十人來自衛,這是人們所樂意的事,而官府也可除去近日的禁令,讓鐵再次北運,這樣冶戶們就會沒了憂慮,樂於聽從命令,奸猾及膽大妄為的人也不敢再有所圖謀了。徐州城雖然險要堅固,但是樓櫓等都破舊不堪,加之城大而兵士少,無論事情緩急,城池都很難守住。現在用於作戰的將士僅有一千人,臣乞請把南京新招的兩個指揮移守徐州。他們以前是徐州人,曾屯兵徐州。營壘材石等攻守器具已經齊備,卻被遷往南京,那時轉運使分為東西兩路,害怕饋餉煩勞所以把他們調到西邊。現在兩路合一,他們是否留在那裡,無關利害,但對於徐州來說卻可成為重要力量。城下數里之內,盛產無數精石,而奉化廂軍,缺額數百人,臣願召集石工來補足他們,不當差出使,這數百人,讓他們常採集精石來修補城牆,數年之後,整個城市將固若金湯。假使利國監使盜賊無隙可乘,徐州自然也不會有事。徐州無事,京東也就高枕無憂了。 沂州山谷重阻,為逋逃淵藪,盜賊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為不肖,願復三年守徐,且得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必有以自效。京東惡盜,多出逃軍。逃軍為盜,民則望風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則難敵,法重則致死,其勢然也。自陛下置將官,修軍政,士皆精銳而不免於逃者,臣嘗考其所由,蓋自近歲以來,部送罪人配軍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軍。軍士當部送者,受牒即行①,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費,非取息錢不能辦。百姓畏法不敢貸,貸亦不可復得。惟所部將校,乃敢出息錢與之,歸而刻其糧賜,以故上下相持,軍政不修,博弈飲酒,無所不至,窮苦無聊,則逃去為盜。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錢百餘千別儲之。當部送者,量遠近裁取,以三月刻納,不取其息。將吏有敢貸息錢者,痛以法治之。然後嚴軍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飽暖,練熟技藝,等第為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閱②,所具見也。臣願下其法諸郡,推此行之,則軍政修而逃者寡,亦去盜之一端也。 【注釋】 ①牒:文書,證件。 ②敕使:指傳達聖旨的使者。敕,舊稱帝王之命。 【譯文】 沂州山谷險阻,是盜賊的集聚地,盜賊每每由此進入徐州界內。陛下若採納臣的建議,不以臣為無能,臣願再任徐州知州三年,而且能得兼統沂州兵馬,巡視檢查公事,必能生效。京城東邊的惡盜,多數出於逃軍。逃軍做盜賊,人們望風而畏懼,為什麼?因為他們技術精而法律重。技術精則難以抵敵,法令重則致人死命,這是客觀形勢所致。自從陛下設置將官,修治軍政,士兵精銳而仍不免有逃逸的,臣經常考察原由,大概是因為近年來,部送罪人充軍發配的,皆不用役人而派禁軍。軍士應當部送的,拿了文書就出發,往返時間常常不下十天,道路上的花費,不取息錢就不能彌補。百姓們害怕法律不敢貸,貸了也不可能收回。只有本部將校,才敢拿息錢給他們,回來後再剋扣其糧餉,因此上下相持,軍政不修,賭博吃喝,無所不為,窮苦無聊,便逃跑做盜賊。臣自從到達徐州,就取不系省錢近千單獨存放,當部送者,估量遠近付給其錢,以三月為期,不取息錢。將吏有敢於貸息錢的,依法從嚴懲辦。然後嚴明軍政,禁止賭博。一年之後,將士都能吃飽穿暖,練熟技藝,排名在諸郡之上。陛下派遣使臣來視察時,都已看見了。臣願把這種做法在其他諸郡推而廣之,那麼軍政修備,而逃跑為盜的人就會更少,亦算去除盜賊的辦法之一。 臣聞之漢相王嘉曰①:「孝文帝時,二千石長吏,安官樂職,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轉相促急,司隸、部刺史,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則起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縱橫,吏士臨難,莫肯仗節死義者,以守相威權素奪故也。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於今,郡守之威權,可謂素奪矣。上有監司伺其過失,下有吏民持其長短,未及按問,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盜賊,法外求一錢以使人,且不可得。盜賊凶人,情重而法輕者,守臣輒配流之,則使所在法司復按其狀,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黨乎?由此觀之,盜賊所以滋熾者②,以陛下守臣權太輕故也。臣願陛下稍重其權,責以大綱,闊略其小故。凡京東多盜之郡,自青、鄆以降③,如徐、沂、齊、曹之類④,皆慎擇守臣,聽法外處置強盜,頗賜緡錢⑤,使得以布設耳目,蓄養爪牙。然緡錢多賜則難常,少又不足於用,臣以為每郡可歲別給一二百千,使以釀酒,凡使人葺捕盜賊,得以酒與之。敢以為他用者,坐贓論。賞格之外,歲得酒數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盜之一術也。 【注釋】 ①王嘉:字公仲,漢代人,官至丞相。後被誣,含冤而死。 ②滋熾:猖狂。 ③青:青州,今山東青州。鄆:鄆州,今山東東平。 ④沂:沂州,今山東臨沂。齊:齊州,今山東濟南歷城區。曹:曹州,今山東菏澤。 ⑤緡錢:漢武帝時,命商人們自度其財物多寡,寫成賬交上去,每二千緡錢,收稅二十,此處指稅錢。緡,絲繩,用以串錢。 【譯文】 臣聽漢代丞相王嘉說過:「孝文帝時,二千石的長吏,安於官職,上下相望,不敢有苟且的念頭。此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官吏彼此督促指責,司隸、部刺史相互揭露陰私,有的人只做官數月就被罷退。這樣,二千石級的官員受到輕視,吏民輕慢他,知道他居官易危,所以稍有不滿便生叛逆之心。以前山陽亡命徒蘇令胡作非為,吏士臨難沒有肯仗義以死殉節,是因為二千石官員的威權平常就被剝奪了的緣故。國家危急,主要由二千石官員主持。二千石官員的權威受到尊重,才能調遣使用下民。」用王嘉的話考察今天的情勢,郡守的威權,可謂平常就被剝奪了。上頭有監司窺伺他們的過失,下頭有吏民把握他們的短處,不等審察詢問,更換降職的命令已下達了。想要追捕盜賊,於法之外求得一錢來使用人,尚且辦不成。盜賊凶蠻,人情重而法令輕的,守臣就將其發配流放,而所在地的法司再審查其狀,就會彈劾其失當。整日惴惴於此等事情,怎麼能讓吏士們拚死力破除盜賊呢?由此看來,盜賊之所以猖狂,是陛下給守臣的權力太輕的緣故。臣願陛下稍微加重他們的權柄,責之以大綱,寬恕其細枝末節的失誤。所以,凡京城以東多盜賊的郡縣,從青州、鄆州,直到徐州、沂州、齊州、曹州等,都謹慎選擇鎮守大臣,聽任他們法外處置強盜,並多賜稅錢,使他們能布設耳目,蓄養爪牙。然而稅錢給的太多則難以保持下去,給少了又不夠用,臣以為每郡每年另外多給一二百至一千,使他們用來釀酒,每當派人緝捕盜賊時,能夠賞給下屬一些酒。敢挪作他用的,按貪贓論處。賞罰之外,每人得數百斛酒,也是可以使用人了。這又是治盜賊的一個方法。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當言。欲默而不發,則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聖特達如此,若有所不盡,非忠臣之義,故昧死復言之:昔者以詩賦取士,今陛下以經術用人,名雖不同,然皆以文詞進耳。考其所得,多吳、楚、閩、蜀之人。至於京東、西、河北、河東、陝西五路,蓋自古豪傑之場,其人沉鷙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聲律,讀經義,以與吳、楚、閩、蜀之士爭得失於毫釐之間,則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禮義之士,雖不得志,不失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餘者,困於無門,則無所不至矣。故臣願陛下特為五路之士,別開仕進之門。 【譯文】 然而此等皆是小節,那些大事不是臣所應該說的。想沉默不說,但又私自感念陛下的英明聖達,如果言而不盡,就不是忠義之臣,所以冒死陳述:過去以詩賦取士,今天陛下以經術用人,名稱不同,但都是以文詞為標準取用人才。考察所錄取之人,多是吳、楚、閩、蜀的考生。至於京東、京西、河北、河東、陝西五路,自古多豪傑之士,那裡的人沉著勇敢,可辦大事,然而要使他們治聲律,讀經史,來與吳、楚、閩、蜀的人爭高低於毫釐之間,那麼這些人就做不成官了,所以那裡的人考上的很少。忠孝禮義之人,即使不得志,仍不失為一名君子。至於道德修養不夠而才識有餘的人,困於無門可以仕進,那就什麼事都可能做出來了。所以,臣希望陛下為這五路之人另開仕進之門。 漢法:郡縣秀民,推擇為吏,考行察廉,以次遷補,或至二千石,入為公卿。古者不專以文詞取人,故得士為多。黃霸起於卒史①,薛宣奮於書佐②,朱邑選於嗇夫③,丙吉出於獄吏④,其餘名臣循吏,由此而進者,不可勝數。唐自中葉以後,方鎮皆選列校以掌牙兵。是時四方豪傑不能以科目自達者,皆爭為之,往往積功以取旄鉞⑤。雖老奸巨盜,或出其中,而名卿賢將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來瑱、李抱玉、段秀實之流⑥,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趨,百川赴焉,蛟龍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則魚鱉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為之制⑦。今世胥史牙校皆奴僕庸人者,無他,以陛下不用也。今將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書,治刑獄錢穀,其勢不可廢鞭撻,鞭撻一行,則豪傑不出於其間。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願陛下采唐之舊,使五路監司郡守,共選士人以補牙職,皆取人材。心力有足過人,而不能從事於科舉者,祿之以今之庸錢⑧,而課之鎮稅場務督捕盜賊之類。自公罪杖以下聽贖,依將校法,使長吏得薦其才者,第其功伐⑨,書其歲月,使得出仕比任子⑩,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11)。朝廷察其尤異者,擢用數人。則豪傑英偉之士,漸出於此途,而奸猾之黨,可得而籠取也。其條目委曲,臣未敢盡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注釋】 ①黃霸:字次公。淮陽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漢武帝末年出仕,漢宣帝五鳳三年(前55)任丞相,封建成侯。諡號定侯。詳見《漢書·循吏傳》。 ②薛宣:字贛君。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少為廷尉書佐。漢成帝時曾任丞相,封高陽侯。詳見《漢書·薛宣朱博傳》。 ③朱邑: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人。少時為銅鄉(今安徽桐城)嗇夫。 ④丙吉:字少卿。魯國人。治律令,為魯獄吏,後為宣帝丞相。 ⑤旄鉞(yuè):旗子和狀如大斧的兵器。代指軍權。 ⑥高仙芝:高麗人。官至右羽林大將軍。封常清:蒲州猗氏(今屬山西)人。安西副大都護。李光弼:營州柳城(遼寧朝陽)人。東都留守。來瑱:邠州永壽(今屬陝西)人。兵部尚書。李抱玉:河西人。兵部尚書。段秀實:隴州汧陽(陝西千陽)人。後任軍事,晉升禮部尚書。以上均為唐朝人。 ⑦鯢:小魚。鰍:似鱒而小。 ⑧庸錢:古代徵用苦力,每年不過二十日,不服役的,日出三尺絹。這裡所說的錢,指免役所付的錢。 ⑨功伐:功有五等,明確其等級叫伐。 ⑩任子:西漢時,二千石以上官吏,任滿一定年限可以保舉子弟一人為郎,稱任子。東漢沿襲不改。後世以此為由父任而得官之稱。 (11)流外:指九品以下官員的通稱。 【譯文】 漢代的辦法是,郡縣要選擇推薦傑出之人為官,考察言行廉能,按次序遷補,有的做到二千石,列為公卿。古時不專以文詞取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黃霸起於卒史,薛宣起於書佐,朱邑從嗇夫中選拔上來,丙吉原來是個獄吏,其他名臣官吏,通過這個途徑而仕進的,不可勝數。唐朝中葉以後,方鎮都選列校來掌握牙兵。那時四方的豪傑不能以科舉求仕的,都爭著走這條路,往往靠積累戰功來取得官職。雖然其中也出現老奸巨盜,但名臣賢將,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來瑱、李抱玉和段秀實等人,也不少了。君王之用人當如長江大河,江河所向,百川歸赴,蛟龍生長其中,等到它離開而到別的地方去,則魚鱉無法生存,鯢鰍就占了統治地位。現在的胥史牙校都是些缺才少德的無能之輩,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陛下不用能人。現在將要用胥史牙校,而胥史出具文書,制定刑獄錢穀之制,其勢不可廢除鞭撻,一旦鞭撻,那麼豪傑便不會出於其中。所以,凡是上過刑的不可再用;既已使用就不要用刑。因此,臣希望陛下採用前朝舊制,讓五路監司郡守,都選有才德的人來補充牙校一職。都選取身材心力足可超過常人,但不會參加科舉的人,以今天的庸錢作為俸祿,交給他們鎮稅場務、督捕盜賊之類的任務。自公罪杖以下的刑罰可以自贖,依照將校之法,使地方行政長官能推薦其中的傑出者,登記功績,寫上年月,讓他們能夠出仕如同任子之法一樣,而不因為他們原屬流外而限制其發展。朝廷可考察其中的優異者,擢升任用數人。這樣,豪傑英偉之士,漸出於仕途,而奸猾之徒,也可被收買籠絡了。其中細節微妙,臣不敢盡言,願陛下留神明察。 昔晉武平吳之後①,詔天下罷軍役,州郡悉去武備,惟山濤論其不可②,帝見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寧之後③,盜賊蜂起,郡國皆以無備不能制,其言乃驗。今臣於無事之時,屢以盜賊為言,其私憂過計,亦已甚矣。陛下縱能容之,必為議者所笑,使天下無事而臣獲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圖之,則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 【注釋】 ①晉武:指晉武帝司馬炎。265—290年在位。字安世,河內溫縣(今河南)人。咸寧六年(280)滅吳,統一全國。 ②山濤:河內懷(今河南武陟)人。晉侍中。竹林七賢之一。 ③永寧:晉惠帝年號(301—302)。晉惠帝,即司馬衷,290—306年在位。 【譯文】 過去晉武帝平定吳國之後,詔告天下,罷免軍役,各州郡都撤去武器裝備,只有山濤認為這樣做不應該,皇帝召見他時說:「這是天下的名言。」但不採納他的意見。到惠帝永寧年之後,盜賊蜂起,而郡國皆因無軍備而不能制止,山濤的話得到驗證。今天,臣在無事的年代,屢屢陳述盜賊之事,憂慮也太過頭了。陛下縱然能夠容忍臣,也必定會被議論者取笑,讓天下無事而使臣成為笑柄沒關係,否則,事情到跟前再去圖謀,就為時已晚了。臣冒犯了天威,罪不容赦! 王安石 王安石簡介參見卷九。 上仁宗皇帝言事書 【題解】 本文詳細闡述了作者關於變法革新的思想,被認為是他的「政見宣言書」(梁啓超《王安石傳》)。文章指出北宋內外交困的根本原因在於「不知法度」,認為只有選拔和任用有用的人才,才能扭轉北宋的政治危機。為此,提出了關於人才的教育、培養、選拔和使用的一系列方針、政策。主張根據學以致用的原則來改革根據儒家經書教育人才的「無補之學」,要求學生不僅學文,而且學武。王安石較早地認識到從教育和經濟的角度來解決中國政治和社會的問題,並提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具有十分重要的進步意義。這篇言事書,曾被認為是「秦漢以後第一大文」(梁啓超《王安石傳》)。 臣愚不肖,蒙恩備使一路①,今又蒙恩詔還闕廷,有所任屬②。而當以使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無以稱職,而敢緣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詳思而擇處其中③,幸甚。 【注釋】 ①備:備位充數,是謙詞。路:行政區域的名稱,宋時全國分為若干路,為全國一級政區。王安石當時所任提點江東刑獄之職,即是負責督察江南東路司法行政的官。 ②任屬(zhǔ):信任託付。 ③伏惟:對上級表示謙卑的詞,有「請求」的意思。 【譯文】 臣王安石愚昧不肖,卻蒙恩做了提點一路刑獄的官,現在又蒙恩奉詔回到京師,有所信任託付。而在應當向陛下匯報任職情況的時候,不自知並不稱職,斗膽就任職情況所涉及的問題,談談臣對天下大事的看法,希望陛下能仔細考慮,慎重抉擇,這是臣的福分呵! 臣竊觀陛下有恭儉之德,有聰明睿智之才,夙興夜寐①,無一日之暇。聲色狗馬觀遊玩好之事,無纖芥之蔽,而仁民愛物之意孚於天下②。而又公選天下之所願以為輔相者③,屬之以事,而不貳於讒邪傾巧之臣。此雖二帝、三王之用心④,不過如此而已。宜其家給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於此,顧內則不能無以社稷為憂,外則不能無懼於夷狄,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四方有志之士,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⑤。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注釋】 ①夙(sù)興夜寐:早起晚睡。 ②孚(fú):使相信,使信服。 ③輔相:輔助,佐助。相,助。 ④二帝:指唐堯、虞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⑤(xǐ)然:不安的樣子。 【譯文】 臣私下裡觀察陛下有恭儉的品德,有聰明睿智的才能,日夜操勞,沒有一天空閒。絲毫沒有受聲色犬馬、觀遊玩好之事的誘惑,仁民愛物之意天下皆知。又公開選拔天下願意佐助的人,委任以政事,而且不再任用奸邪取巧之臣。即使是二帝三王的用心,也不過如此而已,應當使百姓豐衣足食,天下大治,但沒有取得這個成效,對內不能不擔心社稷的存亡,對外不能不擔心夷狄的侵擾,天下的財力日益窮困,世風民俗也日益敗壞,四方有志之士,經常擔憂天下長久不安的狀況。這是什麼原因呢?臣以為問題出在不知法度上。 今朝廷法嚴令具,無所不有,而臣以謂無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聞而澤不加於百姓者,為政不法於先王之道故也①。」以孟子之說觀方今之失,正在於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遠,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不一,而欲一一修先王之政,雖甚愚者,猶知其難也。然臣以謂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謂當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蓋千有餘載,一治一亂,其盛衰之時具矣。其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亦各不同,其施設之方亦皆殊,而其為天下國家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臣故曰:當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囂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雖然,以方今之勢揆之②,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於先王之意,其勢必不能也。陛下有恭儉之德,有聰明睿智之才,有仁民愛物之意,誠加之意,則何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顧以謂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於先王之意,其勢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人才不足故也。 【注釋】 ①有仁心仁聞而澤不加於百姓者,為政不法於先王之道故也:語出《孟子·離婁上》。原文為:「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②揆(kuí):測度,度量。 【譯文】 目前,朝廷法令具在,無所不包,然而臣卻說沒有法度,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因為當前的法度,大多不合先王之政的要求的緣故。孟子說:「有仁愛之心並且能以仁愛之心採納建議的君王卻不能施恩澤於百姓,那是因為他們為政不能效法先王之道的緣故。」用孟子的說法來考察當前的失誤,正是這樣。現在這個社會已經遠離先王之世很久了,經受的變化,遇到的形勢都很不一樣,然而卻想完全按照先王之政的要求去做,即使是非常愚蠢的人,也知道這是很困難的。然而臣所說的現在的問題出在不效法先王之政的意思,確切地是指效法先王之政的精神而已。二帝三王距離現在已經有一千多年了,儘管大家都曾面臨同樣的治亂問題,然而形勢和事態變化都非常不同,處理這些問題的對策也都很不一樣,但是他們治理天下國家的基本精神,對策上的輕重緩急,卻不曾有什麼不同。臣因此說應該學習他們的精神就是這個意思。只有掌握了他們的精神,我們所主張的改革措施,才不至於使天下接受不了,因為這種做法本來就合乎先王之政的要求了。儘管如此,根據目前這個形勢測度,陛下雖然想要改革天下的事,試圖符合先王的精神,現在也是不可能的。陛下有恭儉的品德,有聰明睿智的才能,有仁民愛物的心意,確實留心,那麼有什麼事是做不成的?什麼願望是不能滿足的呢?臣卻說陛下即使想要改革天下的事,合於先王的精神也是不可能的,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目前天下人才不足的緣故。 臣嘗試竊觀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於此時者也。夫人才乏於上,則有沉廢伏匿在下,而不為當時所知者矣。臣又求之於閭巷草野之間,而亦未見其多焉。豈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謂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則可知矣。今以一路數千里之間,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緩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職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簡貪鄙之人,至不可勝數。其能講先王之意以合當時之變者,蓋闔郡之間往往而絕也①。朝廷每一令下,其意雖善,在位者猶不能推行,使膏澤加於民②,而吏輒緣之為奸,以擾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閭巷之間,亦未見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則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雖有能當陛下之意而欲領此者,九州之大③,四海之遠,孰能稱陛下之旨,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勢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④。」非此之謂乎?然則方今之急,在於人才而已。誠能使天下之才眾多,然後在位之才,可以擇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後稍視時勢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變更天下之弊法,以趨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時,人才嘗眾矣,何至於今而獨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注釋】 ①郡:古代行政區的名稱。宋代已改郡為府,這裡是沿用古稱。 ②膏澤:猶言恩惠。 ③九州:古代劃分天下為九州,其中一說是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後以九州為天下的代稱。 ④徒法不能以自行:語出《孟子·離婁上》。徒,僅僅。 【譯文】 臣曾經私下考察天下在位的人才,沒有比現在更缺乏的了。如果朝廷缺乏人才,就一定會有隱於民間而不為當世所知的,臣又在民間用心尋求,也沒有見到很多。這難道不是教育制度不合適而造成的嗎?臣所謂目前在位的人才缺乏,是根據臣任職期間的經驗知道的。現在在一路數千里的地區,能夠推行朝廷的法令,知道其中的輕重緩急,並且施行的政策也都能使百姓專心於自己的工作,這樣的官員非常少,而那些沒有什麼才能、品德敗壞的人,卻反而多得數不過來。其中能講明先王的精神,並能結合當時的情況加以變通的人,一個郡里往往都找不出一個。朝廷每下一道法令,本意雖然很好,當權的官員不僅不能推行,使百姓得到恩惠,反而利用這些法令來謀取私利,攪擾百姓。臣因此說在位的人才不足,草野閭巷之間也見不到很多。如果人才不足,那麼陛下即使想改革天下的事務來符合先王的精神,大臣當中即使有能領會陛下的意思執行這種政策,然而九州之大,四海之遠,誰又能按照陛下的意思把它推行下去,使人人蒙受恩澤呢?臣因此才說目前形勢下一定不能實現。孟子說:「光有法令是不能自己推行的。」難道不正是這個意思嗎?因此,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在於人才而已。如果能使天下人才眾多,那麼在位的官員就可以通過選拔來滿足。在位的官員能夠由人才來充當,然後再根據形勢變化的要求,以及百姓的疾苦,來改革天下的弊法,逐漸符合先王的精神,就很容易了。現在的天下,也是先王當年的天下。先王那個時候,人才曾經有很多,為什麼到今天卻又這麼少呢?臣以為是教育制度不得法的緣故。 商之時,天下嘗大亂矣。在位貪毒禍敗,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嘗少矣。當是時,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後隨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詩曰:「豈弟君子,遐不作人①。」此之謂也。及其成也,微賤兔罝之人②,猶莫不好德,《兔罝》之詩是也。又況於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則服,以守則治。《詩》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於邁,六師及之③。」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材,而無廢事也。及至夷、厲之亂④,天下之才又嘗少矣。至宣王之起⑤,所與圖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⑥。故詩人嘆之曰:「德如毛⑦,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蓋閔人士之少⑧,而山甫之無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類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後人才復眾。於是內修政事,外討不庭⑨,而復有文、武之境土。故詩人美之曰:「薄言采芑,於彼新田,於此菑畝⑩。」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農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采之芑也。由此觀之,人之才未嘗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 【注釋】 ①豈弟(kǎi tì)君子,遐不作人:語出《詩經·大雅·旱麓》。豈弟,又作「愷悌」。和易近人。遐,長遠。不,語助詞。作人,培養、造就人才。 ②微賤兔罝(jū)之人:地位低微的獵兔人。罝,捕兔的網。 ③「奉璋峨峨」幾句:語出《詩經·大雅·棫樸》。意思是說文王的文武臣僚各司其職。璋,寶玉,這裡指用寶玉做柄的酒勺子。祭神時用勺子盛些酒灑在地上,叫作灌祭。峨峨,形容人物盛多。髦(máo)士,英俊之士。攸宜,所宜,各得其所。邁,行。六師,古代帝王擁有的六軍,是全軍的意思。 ④夷、厲之亂:指的是:周夷王曾經被迫親自去迎接來朝見他的諸侯,這被認為違反周禮;前842年,平民暴動,周厲王逃到彘(zhì,今山西霍州),後死於該地。 ⑤宣王:名靜,周厲王的兒子,前827即位,曾不斷對四境的淮夷、西戎、獫狁用兵,被稱為「中興之君」。 ⑥仲山甫:魯獻公的兒子,姓姬,是周宣王的卿士,被認為輔助宣王有功。 ⑦德(yóu)如毛:語出《詩經·大雅·蒸民》,據說這是周宣王另一卿士尹吉甫歌頌仲山甫的詩。,輕。 ⑧閔(mǐn):同「憫」。擔憂。 ⑨不庭:指不來朝貢的諸侯國。 ⑩「薄言采芑(qǐ)」幾句:語出《詩經·小雅·采芑》。薄言,語氣詞。芑,一種人和馬都可以吃的菜。新田,耕過二年的田。菑(zī)畝,耕過一年的田。這首詩的意思是南方的蠻荊部族反抗周王室,宣王派大將方叔南征,途中老百姓采芑菜來歡迎他,有的到耕了二年的田裡去采,有的到耕了一年的田裡去采。 【譯文】 商朝的時候,天下曾經大亂,在位的官員各個貪毒敗壞,都不是什麼人才。等到文王起事,天下的人才也不是很多。處在這種情況下,文王能教化天下的英才,使他們都有做士大夫的才能,然後再根據他們的才能來委派以官職。《詩經》中說:「和易近人的君子,長遠地培養造就人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種做法成功了,就連卑賤之人也都會喜歡高尚的品德,《兔罝》這首詩就是這個意思。更何況那些在位當政的人呢?正因為文王能夠做到這一點,所以才能征服天下,使天下得以大治。《詩經》中說:「捧著玉制的酒勺子,盛服莊嚴,這是英俊之士適合做的。」又說:「周王出征,六師跟隨。」這是文王所用的官吏,文武各得其材,政事運轉才十分有效。等到夷王、厲王之亂的時候,天下的人才又少了。到宣王興起的時候,能夠輔助他治理天下的只有仲山甫一人而已。因此詩人發感嘆說:「德行就像羽毛一樣輕,只有仲山甫能把它舉起來,其他人愛莫能助。」這是在慨嘆人才的凋零,仲山甫缺少得力的助手。宣王能任用仲山甫,以此類推來使天下士人得以效仿,然後人才才又多起來。於是對內處理好政事,對外征討不來朝貢的諸侯,又擁有文王、武王的疆域。因此詩人讚美道:「我們去采芑菜,到那耕了兩年的田裡,也到這耕了一年的田裡采。」這是說宣王能造就天下士人,使其成為可用的人才,就像農夫能耕作好他的田地,使其有可采的芑菜。由此看來,人才未嘗不是由人君陶冶造就出來的。 所謂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養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 【譯文】 所謂人君的陶冶教化是指什麼呢?也就是教化、養育、選拔、任用他們有基本原則而已。 所謂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諸侯,自國至於鄉黨皆有學,博置教導之官而嚴其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皆在於學。士所觀而習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苟不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則不教也。苟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者,則無不在於學。此教之之道也。 【譯文】 什麼是教化之道呢?古代的天子諸侯,從國家到鄉村,都有學校,各地都設置教育督導的官員,並且要經過嚴格的選拔。朝廷禮樂刑政等事,都在學校培養。士人閱讀學習的,都是先王的法言、德行以及治理天下的精神,通過學習造就的人才都是可以為國家所用的。如果不能為國家所用,就不對他們加以教化。如果可以為國家所用,那麼沒有不在學校的。這就是教化的基本原則。 所謂養之之道何也?饒之以財,約之以禮,裁之以法也。何謂饒之以財?人之情,不足於財,則貪鄙苟得,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祿,自庶人之在官者①,其祿已足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養廉恥而離於貪鄙之行。猶以為未也,又推其祿以及其子孫,謂之世祿。使其生也,既於父母、兄弟、妻子之養,婚姻、朋友之接,皆無憾矣;其死也,又於子孫無不足之憂焉。何謂約之以禮?人情足於財,而無禮以節之,則又放僻邪侈,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為之制度,婚喪、祭養、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數為之節②,而齊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為之,而財不足以具,則弗具也;其財可以具,而命不得為之者,不使有銖兩分寸之加焉③。何謂裁之以法?先王於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藝矣,不帥教④,則待之以屏棄遠方、終身不齒之法⑤;約之以禮矣,不循禮,則待之以流、殺之法。《王制》曰:「變衣服者其君流⑥。」《酒誥》曰:「厥或誥曰,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⑦。」夫群飲、變衣服,小罪也;流、殺,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約之以禮,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從無抵冒者,又非獨其禁嚴而治察之所能致也,蓋亦以吾至誠懇惻之心,力行而為之倡。凡在左右通貴之人,皆順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帥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誠行之,而貴者知避上之所惡矣,則天下之不罰而止者眾矣。故曰:此養之之道也。 【注釋】 ①自庶人之在官者:自,即使。庶人之在官者,指《周禮·春官》中還夠不上叫作「王臣」的「府史胥徒」。 ②命數:爵位或官職的品級。 ③銖兩: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四銖等於一兩。 ④不帥教:不聽教導。帥,遵循。 ⑤不齒:不收錄,不與同列。 ⑥變衣服者其君流:《禮記·王制》篇「變禮易樂者為不從,不從者君流;革製衣服者為畔,畔者君討。」 ⑦「《酒誥(ɡào)》曰」幾句:見《尚書·酒誥》篇。周王朝初年曾下過禁酒令。誥,皇帝下的命令。厥,其,指周天子。佚,放縱。周,地名,在今陝西岐山南,為周的發祥地。 【譯文】 什麼是養育之道呢?用財富來改善他們的生活,用禮義來約束他們的行為,用刑法來制裁他們的過失。那麼,什麼是用財富來改善他們的生活呢?人的常情,財富不足的話,就會貪婪苟且,無所不為。先王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於是制定了俸祿制度,從擔任府吏胥徒開始,他們的俸祿都足夠取代他們的耕作所得。從此往上,每一級別都增加不同數量的俸祿,這樣才會養成他們的廉恥感,遠離貪鄙的行徑。認為這樣還不能完備,又推廣這種俸祿到他們的子孫,把這叫作世祿。使他們在活著的時候,在養育父母兄弟妻子兒女,接待親戚朋友方面,都沒有什麼遺憾;在他們去世以後,又沒有對子孫生活的擔憂。什麼是用禮義來約束他們的行為呢?人情是如果財富充足的話,沒有禮義來節制他們的行為,就又會放肆邪僻以至於無所不為。先王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於是為他們制定了禮制,在婚喪、祭禮、養育、宴享這些事情上,在衣服、食物以及日用器皿這些東西上,都以官職的品級來加以節制,然後再用法律以及度量衡加以規範。如果按其官職的品級可以這樣做,但由於財物不充足,就可能不這樣去做;即使財富已經充足,但如果官職的品級不允許這樣去做,那就絲毫不敢去做。什麼是用刑法來制裁他們的過失呢?先王對於天下的士子們,都用道藝來教化他們,如果不接受教育,就用流放遠方、終身不錄用的刑罰來處置他們;用禮義來約束他們的行為,如果不依禮義而行,就用流放和殺頭的刑罰來處置他們。《王制》中說:「改變華夏服飾的國家,它的君主要流放。」《酒誥》中說:「他的誥命中說:如果聚眾群飲的話,你不能放過他們,一定要全部拘拿押解到周地,我要殺掉他們。」像群飲、變化服飾,都只是小罪,而流放處死卻是大刑。在小罪上施加大刑,先王之所以忍心這樣做而不生疑忌,那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就不能來統一天下的風俗而成就他們的統治。用禮義來約束他們的行為,用刑法來制裁他們的過失,是天下服從無所違逆的原因,但也不只是通過外在強制才取得這種效果的,那也是因為聖人有至誠懇惻的心思,又能勉力實行大力提倡。在先王左右的人,都順從君主的意願勉力服從,如果其中有誰不服從的話,刑法制裁一定要從他身上開刀。君主以至誠來實行,地位顯貴的人知道迴避君主不喜歡的事情,這樣天下用不著刑罰就會制止很多人的不合禮法的行為。因此把這叫作養育之道。 所謂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於鄉黨,必於庠序,使眾人推其所謂賢能,書之以告於上而察之。誠賢能也,然後隨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謂察之者,非專用耳目之聰明,而聽私於一人之口也。欲審知其德,問以行;欲審知其才,問以言。得其言行,則試之以事。所謂察之者,試之以事是也。雖堯之用舜,不過如此而已,又況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遠,萬官億丑之賤,所須士大夫之才則眾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一自察之也,又不可偏屬於一人,而使之於一日二日之間,試其能行而進退之也。蓋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類以持久試之,而考其能者以告於上,而後以爵命、祿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 【譯文】 什麼是選拔之道呢?先王選取人才的方法,是在鄉村當中,在學校里,讓大家推舉他們當中有道德有才能的人,稟報給君主。審察之後如果真是賢能之士,就根據他們德行的大小,才能的高下,委任以官職。所謂審察,並非僅僅靠耳目的聰明,偏聽一人的意見。想要了解他的品德,就要了解他的行為,想要了解他的才能,就要聽聽他的談論。知道了他的言行之後,再用實際事務來考驗他們。所謂審察,也就是指用實際事務考驗他們。即使是堯選用舜,也不過如此而已,又何況其他人呢?像九州之大,四海之遠,那麼多官吏,那麼多百姓,所需要的人才極多,君主不可能一一親自考察,也不可能委派給某個人,讓他在一兩天之內,考驗這個人的才能品行來決定對他的任用與否。如果我們已經能了解他們的才能和品行中大的方面,就委任他們做大官,然後再讓他們選取與他們情況較為類似的人長時間進行考驗,把他們的才能稟告於人主知道,然後再以爵命俸祿賜予他們。這就是選拔人才的方法。 所謂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農者以為后稷①,知工者以為共工②,其德厚而才高者以為之長,德薄而才下者以為之佐屬。又以久於其職,則上狃習而知其事③,下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可以至於成,不肖者則其罪可以至於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績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則得盡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終、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雖欲取容於一時,而顧僇辱在其後,安敢不勉乎?若夫無能之人,固知辭避而去矣。居職任事之日久,不勝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辭避矣,尚何有比周、讒諂、爭進之人乎④?取之既已詳,使之既已當,處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專焉,而不一一以法束縛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堯、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眾工者,以此而已。《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⑤。此之謂也。然堯、舜之時,其所黜者則聞之矣,蓋四凶是也⑥;其所陟者,則皋陶、稷、契⑦,皆終身一官而不徙。蓋其所謂陟者,特加之爵命祿賜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 【注釋】 ①后稷(jì):傳說中的農耕始祖,五穀之神。這裡借稱管農政的官。 ②共工:這裡借稱管百工的官。 ③狃(niǔ)習:習以為常。 ④比周:結黨營利。讒諂:說人家壞話,巴結奉承。 ⑤「《書》曰」幾句:語出《尚書·虞書·舜典》。黜(chù),罷官。陟(zhì),升官。幽,昏暗。這裡指能力低劣的人。明,明智。指才德優秀的人。 ⑥四凶:據《左傳·文公十八年》,四凶指堯帝所流放的渾敦、窮奇、檮杌(táo wù)、饕餮(tāo tiè)四人。 ⑦皋陶(ɡāo yáo):舜的司法官,傳說曾被禹選作繼承人,因早死,未實現。契(xiè):舜的司徒官,主管文化教育,傳說他因幫助禹治水有功,才當上司徒。 【譯文】 什麼是任用之道呢?人的才能和德行,有高低厚薄的不同,因此對他們的任用也就有適當不適當的區別。先王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於是就讓通曉農業的人去做后稷,通曉工藝的人去做共工,其中德高望重而才能很高的人就做長官,德行淺薄而才能低下的人就只能作屬官去輔佐他們。對於那些在位很久的官員,上級已經對他很了解,下級也都服從他而安於教化,這樣,對於賢者來說,他的功績就可以成就,對於不肖的人來說,他們的罪行也會逐漸顯著暴露出來,因此要對那些久居其職的人使用考績之法。只有這樣,那些有才智有能力的人,才能夠窮儘自己的智力,用不著擔心他們的事業最終不成功。那些偷懶苟且的人,雖然想獲得一時的榮耀,但也會考慮身後的聲名,又怎麼能不勉力去做呢?而那些無能的人,也就早知道退避了。那些擔任職務時間很長的人,如果犯了不勝任的罪過,也就不能夠倖免。他們如果都不敢貿然受官,而知道辭避,又怎麼能有結黨營私、傷害善良、奉承巴結以爭奪權位的事呢?選舉他們既然已經非常周密,任命既然已經非常恰當,在位處理政事既然已經很久,對他們的權力也不一一以法束縛,就能使他們充分發揮自己的才幹。堯舜治理百官就是這樣。《尚書》中說:「三年為官,要進行政績考察,考績三次以後,提拔才德優秀的,罷黜能力低劣的。」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在堯舜的時代,被罷黜的人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四凶;被提拔的人,則是皋陶、稷、契,都終身做一官而沒有變化。這裡所說的提拔,只是指加封爵命俸祿而已。這是任命官員的方法。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當時人主,又能與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誠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無疑,而於天下國家之事無所欲為而不得也。 【譯文】 教化、養育、選取、任用的方法就是這樣,而當時的君主,又能和他們的大臣共同竭盡心力,以至誠同情之心去做事情,這樣才能使臣僚們沒有疑慮,對於國家大事,也就沒有什麼辦不成的了。 方今州縣雖有學,取牆壁具而已,非有教導之官,長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學有教導之官①,而亦未嘗嚴其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未嘗在於學,學者亦漠然自以禮樂刑政為有司之事,而非己所當知也。學者之所教,講說章句而已。講說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歲乃始教之以課試之文章。夫課試之文章,非博誦強學窮日之力則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則不足以用天下國家,小則不足以為天下國家之用,故雖白首於庠序,窮日之力以帥上之教,及使之從政,則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蓋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而已,又從而困苦毀壞之,使不得成材者,何也?夫人之才,成於專而毀於雜。故先王之處民才,處工於官府②,處農於畎畝,處商賈於肆③,而處士於庠序,使各專其業而不見異物,懼異物之足以害其業也。所謂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見異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諸子之異說,皆屏之而莫敢習者焉。今士之所宜學者,天下國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課試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窮日之力以從事於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則又悉使置之,而責之以天下國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專其業於天下國家之事,而猶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奪其日力,以朝夕從事於無補之學,及其任之以事,然後卒然責之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從而困苦毀壞之使不得成才也。 【注釋】 ①太學:我國古代設在京都的最高學府。 ②處工於官府:周代有司空官,把各種工匠集中在官府里製造各種用具、武器。 ③處商賈於肆:把商賈集中在市場裡。這是根據《周禮·地官·司市》說的。 【譯文】 現在州縣中雖然也有學校,但不過是指那個用牆壁圍起來的地方而已,不是指的有教導官員、培養人才的地方,只有太學有教導官員,但也不曾經過嚴格選拔。朝廷上禮樂刑政方面的事情,不曾由學校參與,學者們也都漠然地認為禮樂刑政都是有司的事務,而不是自己應該知道的。學者們教給學生的,只是解說經文章句而已。講說章句本來並不是古代教育人的方法,近代以來才開始以應付科舉考試的文章來訓練他們。那些應付科舉考試的文章,如果不是博聞強記的人,用盡力氣也不能完全掌握。等到他們能夠掌握了,大的方面卻不足以為天下國家所用,小的方面也不足以為天下國家所用,因此即使在學校里熬白了頭髮,花盡力氣來學習,等到他們去從政的時候,卻茫然不知該怎麼辦,可以說比比皆是。現在的教育,不只是不能培養人才,反而可能毀掉人才。為什麼會使人不得成才呢?人才都是成於專而毀於雜的。因此先王對待人才,都是讓專於工藝的人留在官府,專於農業的人處於農田,專於商業的人留在市場上,讀書的人待在學校中,讓他們各自用心於專業,不去接觸別的東西,這是因為別的東西能夠妨害他們的事業。對於讀書人來說,又不只是讓他們不接觸別的東西而已,還要讓他們了解先王之道,對於百家諸子之說,都排斥在外而不敢讓他們學習。現在士子們應該學習的,是對天下國家有用的東西。可實際上卻將這些東西棄置一旁不去教育他們,反而用應付科舉考試的文章來教育他們,讓他們耗費精力,窮盡氣力來做這件事情,等他們當了官以後,卻又全部放棄他們的所學,責成他們治理天下國家的事務。古人以全部精力來學習治理天下國家的事務,仍然有才能上的差別,現在卻分散他們的精力,讓他們整日從事於對天下國家無補的學問,待他們上任處理政務,卻突然委派以這樣重大的職責,作為天下國家所倚重的人,能夠勝任的實在是很少。臣因此說,目前的制度不只不能造就人才,反而又用各種方式毀掉人,使之不能成才。 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時,士之所學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為公卿大夫,有可以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則有矣。至於武事,則隨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學者。故其大者,居則為六官之卿①,出則為六軍之將也②;其次則比、閭、族、黨之師③,亦皆卒、伍、師、旅之帥也④。故邊疆、宿衛,皆得士大夫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位。今之學者,以為文武異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於邊疆、宿衛之任,則推而屬之於卒伍,往往天下奸悍無賴之人,苟其才行足以自托於鄉里者,亦未有肯去親戚而從召募者也。邊疆、宿衛,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當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為急,其他技能,則視其人才之所宜而後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則不強也。至於射則為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則已,苟無疾,未有去射而不學者也。在庠序之間,固當從事於射也。有賓客之事則以射。有祭祀之事則以射,別士之行同能偶則以射,於禮樂之事未嘗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嘗不在於禮樂祭祀之間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⑤。」先王豈以射為可以習揖讓之儀而已乎?固以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國家之具也。居則以是習禮樂,出則以是從戰伐。士既朝夕從事於此,而能者眾,則邊疆、宿衛之任,皆可以擇而取也。夫士嘗學先王之道,其行義嘗見推於鄉黨矣,然後因其才而托之以邊疆、宿衛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屬之人,而無內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當至慎之選,推而屬之奸悍無賴、才行不足自托於鄉里之人,此方今所以然常抱邊疆之憂,而虞宿衛之不足恃以為安也。今孰不知邊疆、宿衛之士不足恃以為安哉?顧以為天下學士以執兵為恥,而亦未有能騎射行陣之事者,則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嚴其教,高其選,則士之以執兵為恥而未嘗有能騎射行陣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 【注釋】 ①六官之卿:《周禮》記載周代有六官,即天官冢(zhǒnɡ)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六官中的首長叫卿。 ②六軍:據《周禮·夏官·司馬》載:一萬二千五百人為軍,周王有六軍,最大的侯國有三軍,較小的侯國有二軍,最小的侯國有一軍。 ③比、閭、族、黨:據《周禮·地官·里宰》,五家為比,五比為閭,四閭為族,五族為黨。 ④卒、伍、師、旅:據《周禮·地官·大司徒》,五人為伍,五伍為兩,五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 ⑤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語出《周易·繫辭下》。 【譯文】 還有更嚴重的結果。先王的時代,士子們學習的都是文武兩方面的學問。士子當中有的適合於做公卿大夫,有的適合於做士,才能的大小決定了他們適合做什麼。至於行軍打仗的事情,也要根據他們才能的大小,沒有不經過學習就能成就的。其中才能卓著的,在朝廷上做官,就會成為六官之卿,出外領兵也會成為六軍之將;其中才能較次的人,也能做鄉閭族人們的師長,又能成為卒伍師旅的長官。這樣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都能夠讓士大夫們去充當,小人不能占據這些職位。現在的學者,卻認為文與武是兩回事,以為我只知從事於文官的事務就可以了,至於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的職責,都該委派給那些行伍出身的人,這樣一來,天下那些品行不端的人,只要能夠以其才行自托於鄉里,也都不願意扔下親人應招募去當兵。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是天下的重任,做君主的應該十分謹慎才行。因此古代教育士子,以射箭與駕戰車為最重要的學習科目,其他技能則要根據每個人的不同情況來分別教育,如果他們的才能不行也不勉強。但是像射箭這樣的技能卻是男人必備的技能,天生殘疾才能免除,如果沒有什麼疾病,就沒有理由不去學習射箭的。在學校的時候,本來就該從事於這方面的學習。接待賓客的時候,要射箭;祭祀的時候,要射箭;區別士子的高低,也要射箭。禮樂的節目當中,未曾有不包括射箭在內的,射箭也未嘗不在禮樂祭禮當中表現的。《周易》說:「弓箭的好處,在於能威震天下。」先王難道認為射箭只是平時學習禮節的一個儀式嗎?他們實際是把射箭作為武事當中非常重要的,是用來威服天下、守護國家的技能。在家的時候把這作為禮樂的節目來練習,出外的時候則用來衝鋒陷陣。士子整天練習這種技能,有這種技能的人也就會越來越多,那麼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的任命,都可以從中選拔任命。士子們曾學習過先王之道,他們的品行也被鄉里所推舉,然後就根據他們的才能委託以鎮守邊疆、宿衛朝廷的責任,這是古代的君主,在推舉出領軍將領以後,並無內外憂慮的原因。現在卻把天下的重任,人主應當特別謹慎選擇的,委派給那些品行無端、才行不足以自托於鄉里的人,這正是現在經常對邊疆守衛擔憂、對宿衛朝廷的將士不放心的原因。現在誰不知道守邊和宿衛的人是不足以依靠的呢?看看現在的天下學士,都以帶兵打仗為恥辱,也沒有騎射打仗的本事,這樣不去招募士卒,又有誰能勝任這樣的大事呢?不嚴格對士子們的教育和選拔,士子就會不僅以帶兵打仗為恥,而且也沒有誰能勝任得了騎射打仗的事情,這是必然的道理。所有這些,都是教育不合乎先王之道的緣故。 方今制祿,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從之列,食口稍眾,未有不兼農商之利而能充其養者也。其下州縣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錢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選、待除、守闕通之①,蓋六七年而後得三年之祿,計一月所得,乃實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實不能及三四千而已,雖廝養之給②,亦窘於此矣。而其養生、喪死、婚姻、葬送之事,皆當於此出。夫中人之上者,雖窮而不失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雖泰而不失為小人。唯中人不然:窮則為小人,泰則為君子。計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無十一;窮而為小人,泰而為君子者,則天下皆是也。先王以為眾不可以力勝也,故制行不以己,而以中人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為中人之所能守,則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後世。以今之制祿,而欲士之無毀廉恥,蓋中人之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賂遺③,營貲產,以負貪污之毀;官小者,販鬻、乞丐④,無所不為。夫士已嘗毀廉恥以負累於世矣,則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奮自強之心息,則職業安得而不弛,治道何從而興乎?又況委法受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此所謂不能饒之以財也。 【注釋】 ①守選:等候由朝廷的人事部門量才授官。待除:等候調任新職。守闕:等候補官。 ②廝養:奴僕。 ③賂遺(wèi):指用財物買通別人。 ④販鬻(yù):做買賣。 【譯文】 現在制定的俸祿,都很微薄,如果不是位列朝廷侍從,家裡一旦人丁很多,就沒有不再去兼得農商之利來補充生活的。下面州縣裡的官員,一月所得,多的有錢八九千,少的也就四五千,那些待選官的人,要在六七年之後才能得三年的俸祿,計其一月的進項,實際上也不能達到四五千,少的也就三四千而已,即使是平時的奉養,都困窘如此了。更別說養育子女、喪葬禮節、婚姻等事,都要從這俸祿中開支。品性在中人以上的人,即使窮困也都是君子;品性在中人以下的人,即使富裕也都是小人。只有中人不是這樣,窮困就可能做小人、富貴就可能做君子。天下的讀書人,在中人之上之下的,千百人當中不過占十分之一;窮困為小人、富貴為君子的中人卻滿天下都是。先王以為這樣的人太多,不能靠強制手段來讓他們服從,因此才不根據自己的情況,而是根據中人的情況來制定製度,這正是根據他們的利益來引導的意思,認為中人如果能夠遵守這樣的制度,那麼他的意志也就能推行於天下並且傳之後世了。現在制定的俸祿,要讓士子們不要丟掉廉恥感,這是中人辦不到的。因此,現在官大的人,往往收受賄賂,經營產業,不怕有貪污的壞名聲;官小的人,販賣、乞討,無所不為。士大夫們已經丟掉了廉恥有負於世人,他們的投機取巧的心思一旦生起,努力勤奮做事的想法自然會越來越少,這樣一來,他們所任的職掌,哪能不鬆懈呢?天下如何能夠得以治理呢?更何況那些違法犯罪、欺壓百姓的官員到處都是。這些都是因為不能用財富來改善他們的生活。 婚喪、奉養、服食、器用之物,皆無制度以為之節,而天下以奢為榮,以儉為恥。苟其財之可以具,則無所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為榮;苟其財不足,而不能自稱於流俗,則其婚喪之際,往往得罪於族人親姻,而人以為恥矣。故富者貪而不知止,貧者則勉強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恥之心毀也。凡此所謂不能約之以禮也。 【譯文】 婚喪、奉養、服食、器用之物,都沒有制度來節制,天下人卻以奢侈為榮,以節儉為恥。如果他們財富充足,就會無所不為,官府既然對此並不加以禁止,人們又都以此為榮;如果他們財富不充足又不能隨俗,那麼就會在婚喪嫁娶的時候,得罪親戚朋友,人們都把這作為恥辱。於是富貴的人貪婪無度而不知節制,貧困的人卻勉強去仿效別人,這正是士子們忍受雙重窮困,而廉恥之心喪失的原因。所有這些,都是因為不能用禮義來約束他們。 方今陛下躬行儉約,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貴之臣所親見。然而其閨門之內,奢靡無節,犯上之所惡,以傷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聞朝廷有所放絀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群飲而被之以殺刑者,以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於死者眾矣,故重禁其禍之所自生。重禁其禍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極省,而人之抵於禍敗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獨貪吏耳。重禁貪吏而輕奢靡之法,此所謂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識者,以為方今官冗,而縣官財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於理矣。今之入官誠冗矣,然而前世置員蓋甚少,而賦祿又如此之薄,則財用之所不足,蓋亦有說矣,吏祿豈足計哉? 【譯文】 現在陛下親自提倡儉約,來引導天下百姓,這是左右大臣親眼所見的。然而這些官居顯要的人在家裡,卻仍然奢靡無度,違背主上的意願,毀壞天下的教化,這樣的人很多,卻從未聽說朝廷對他們有所裁製來告示天下。古代周人拘拿聚眾飲酒的人,並處以死刑,認為酒會產生危害,導致很多人死亡,因此才會嚴厲禁止這種禍害發生的根源。為了嚴禁這種禍害的發生,於是施刑也就極其簡單,人們敢於犯法的自然越來越少。目前朝廷的法律,特別防範的只是那些貪官污吏。著重於防範貪官污吏,卻忽視懲治奢靡的法律,這是追究末節卻放縱根本,是本末倒置的做法。現在有見識的人,都認為目前的問題是無用的官員太多,國庫中的財富已不足以供養他們,這種說法是沒有道理的。現在的官員儘管很多,但是前代官員的設置很少,賦祿又非常之薄,國家財用還是不足,可見是有原因的,官員的俸祿又能用去多少呢? 臣於財利固未嘗學,然竊觀前世治財之大略矣。蓋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古治世,未嘗以不足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耳。今天下不見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樂業①,各致己力以生天下之財,然而公私常以困窮為患者,殆以理財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變耳。誠能理財以其道而通其變,臣雖愚,固知增吏祿不足以傷經費也。方今法嚴令具,所以羅天下之士,可謂密矣,然而亦嘗教之以道藝,而有不帥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嘗約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嘗任之以職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藝,誠不可以誅其不帥教;不先約之以制度,誠不可以誅其不循禮;不先任之以職事,誠不可以誅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誅。而薄物細故②,非害治之急者,為之法禁,月異而歲不同,為吏者至於不可勝記,又況能一一避之而無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謂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 【注釋】 ①元元:指老百姓。 ②薄物細故:無關緊要、微不足道的事。 【譯文】 臣對於財利之事本來沒有學習過,但是也大致了解前代理財的情況。他們大都是根據天下人的能力來生天下的財貨,然後取天下的財貨來供應天下的花費。古代的治世,從未把財用不足作為天下的困難來看待,而只擔心理財無道。現在天下沒有戰爭,老百姓都安居樂業,各盡其力,創造天下的財富,然而無論國家還是個人,都為窮困而憂慮,這大概是不懂得理財之道,官府又不能根據時代的變化來做出相應的變通。如果真能理財有道又能變通,臣雖然很愚昧,也知道增加官員的俸祿不足以使經費緊張。目前,法度很嚴,政策也很完備,所以對天下讀書人的網羅可以說很多,然而曾經用先王之道來教育他們,然後再去設置那些懲罰違背教化的人們的刑罰嗎?曾經用制度來約束他們,然後再設置刑罰來懲治不循禮的人嗎?用具體事務委任於他們,然後再用那些刑罰來對待不任事的官員嗎?如果不先把道藝教給他們,那麼實在不可以不依教化行事的罪名去制裁他們;如果不先用制度來約束他們,那麼實在不可以不循禮的罪名去制裁他們;如果不用職事來委派他們,那麼實在不可以不任事的罪名去制裁他們。這三個方面,是先王之法中最關鍵的,然而現在都不能依先王之法來制裁他們。對那些並非危害國家的小過錯,卻用法律加以禁止,而法律又每月每年都有變化,做官的人記也記不住,又怎麼能完全避免不犯錯誤呢?這是法令之所以不被執行,小人之所以能夠倖免,君子卻反而獲罪的原因。這正是所謂不能用刑罰來制裁官吏的意思。所有這些,都是不合道理的治國之方。 方今取士,強記博誦而略通於文辭,謂之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者①,公卿之選也②。記不必強,誦不必博,略通於文辭,而又嘗學詩賦,則謂之進士③。進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選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為公卿,不待論而後可知。而世之議者,乃以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為公卿者,常出於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後得士也。其亦蔽於理矣。先王之時,盡所以取人之道,猶懼賢者之難進,而不肖者之雜於其間也。今悉廢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驅天下之才士,悉使為賢良、進士,則士之才,可以為公卿者,固宜為賢良、進士,而賢良、進士,亦固宜有時而得才之可以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蟲篆刻之學,以此進至乎公卿;才之可以為公卿者,困於無補之學,而以此絀死於岩野,蓋十八九矣。 【注釋】 ①茂才:即秀才。古代推薦和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後來因避漢光武帝劉秀的名諱,改「秀才」為「茂才」。異等:即特等。指才能特異。賢良方正:漢文帝二年(前178)開始下命令給地方,選取「賢良方正」之士,凡具有文學才能的人都可以應選,故又稱「賢良文學」。後來唐宋均設「賢良方正」,為推薦和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②公卿:指三公九卿。泛指朝廷大臣。 ③進士:唐宋時最重要的一個科舉項目。凡各地舉人在京都應禮部考試,以詩賦錄取的稱為進士,以經義錄取的稱為明經。王安石變法後廢除明經科,並廢除了以詩賦取士的辦法,改為以經義策論來考取進士。 【譯文】 現在選拔士人,把那些博聞強記、略通文辭的人,叫作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茂才異等、賢良方正都是公卿的候選人。那些記憶力不一定很強,讀書不一定很多,略通於文辭,而又曾學寫過詩賦的人,叫作進士。進士當中才高的人,也是公卿候選人。然而這兩個科目所得到的技能,卻是不足以做公卿,這是不必討論就能知道的。現在大家的議論,都認為我們常用這樣的辦法選取天下人才,而擔任公卿的人才,也常從中選拔,不必效法古代選拔士人的辦法,就能選拔天下士子,銓選官吏。這實在是不明道理呵!先王的時代,儘量完善選拔制度,仍然擔心賢者不能被選拔出來,反而讓不肖小人混雜於其間。現在完全廢除先王取士之道,使天下才士都去做賢良、進士,那些可以做公卿的有才之士,本來就應該是賢良、進士,而那些賢良、進士也本來應該在適當的時候去做公卿大夫。然而那些不肖小人僅僅會些雕蟲篆刻的學問,就能以此位至公卿;那些有做公卿之才的士子,卻被這些無用的學問所煩惱,以致於屈死於民間的,十有八九。 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擇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類以聚於朝廷,則百司庶物無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類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雖有賢智,往往困於無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類以聚於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類以備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於州郡:則雖有同罪舉官之科①,豈足恃哉?適足以為不肖者之資而已。 【注釋】 ①同罪舉官之科:即官員犯了罪,他的舉薦人也要一併治罪。 【譯文】 古代有天下的人,所慎重選擇的只是公卿而已。公卿選擇得人,就讓他推舉與自己類似的人在朝廷之上,這樣國家的各個部門無不得到勝任的官員。現在卻讓不肖的小人僥倖做到公卿,使他能夠推舉同黨聚於朝廷之上,這正是朝廷多小人的緣故,即使有賢智之人也往往處境困難,孤立無助,不能推行自己的主張。不肖的小人做了公卿,推舉同黨聚於朝廷;朝廷上的不肖官員,又會推舉同黨去充任各地使臣;各地不肖的使臣又都推舉同黨布滿州郡。這樣雖有檢舉官吏的法律,又怎麼能夠運用呢?卻恰好成為不肖小人的憑藉。 其次九經、五經、學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嘗患其無用於世,而稍責之以大義矣①。然大義之所得,未有以賢於故也。今朝廷又開明經之選,以進經術之士。然明經之所取,亦記誦而略通於文辭者,則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於天下國家之用者,顧未必得與於此選也。 【注釋】 ①九經、五經、學究、明法之科:這都是宋代的科舉項目。九經科,宋代要考《(周)易》《(尚)書》《詩(經)》《禮記》《佐傳》《周禮》《孝經》《論語》《孟子》。五經科,考上述九經中前面的五部。學究科,只考一經,即明經科。明法科,考法令。 【譯文】 其次是九經、五經、學究、明法的科目,朝廷本來就已經擔心它們會無用於世,而多少要求他們明識大義。然而能夠得大義的人,也不如從前。現在朝廷又要開設明經選士的科目,來選拔通經術的士子。然而明經科所取的士子,也只是那些通過記誦而略通於文辭的人而已。那些真能了解先王的本意,而且能有用於天下國家的人,卻未必能夠入選。 其次則恩澤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藝,官司不考問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義,而朝廷輒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數紂之罪,則曰:官人以世①。夫官人以世,而不計其才行,此乃紂之所以亂亡之道,而治世之所無也。 【注釋】 ①「武王數紂之罪」幾句:據《尚書·泰誓上》記載,周武王討伐商紂王時,列舉紂王的罪狀,說他「官人以世」,即憑家世任用官吏。 【譯文】 其次是受恩蔭的子弟,學校中不教他們道藝,官府也不考察他們的才能,父兄也不促使他們行義,朝廷卻要授之以官,任之以事。武王曾歷數紂王的罪行,就曾指出憑家世任用官吏這樣一條罪狀。委派官員不根據他們的才行,這是紂所以亂亡的原因,治世卻從無這種現象。 又其次曰流外①。朝廷固已擠之於廉恥之外,而限其進取之路矣,顧屬之以州縣之事,使之臨士民之上,豈所謂以賢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數千里之間,州縣之吏出於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屬任以事者,殆無二三,而當防閒其奸者皆是也。蓋古者有賢不肖之分,而無流品之別,故孔子之聖,而嘗為季氏吏②。蓋雖為吏,而亦不害其為公卿。及後世有流品之別,則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嘗自置於廉恥之外,而無高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風俗之流靡,自雖士大夫之才,勢足以進取,而朝廷嘗獎之以禮義者,晚節末路③,往往怵而為奸④,況又其素所成立,無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擠之於廉恥之外、限其進取者乎?其臨人親職,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於邊疆、宿衛之選,則臣固已言其失矣。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 【注釋】 ①流外:魏晉時起,官職劃分為九品,即九級,以一品為最高級,而把在九品以下的佐屬人員,稱為流外。北宋時期把不是由進士、明經出身的低級官吏看作流外。他們一般不能擔任朝廷高官。 ②季氏:指春秋時魯國大夫季孫氏。孔子曾當過他的家臣。 ③晚節末路:晚年失意。 ④怵而為奸:被引誘做壞事。怵,誘惑。 【譯文】 又其次叫作流外。朝廷本來就把他們排擠在廉恥之外,限制了他們的進身之路,又委任他們負責州縣的事務,讓他們管理百姓,難道這就是所謂以賢治不肖的意思嗎?根據臣任職期間看到的情況,在一路數千里的地方,擔任州縣官吏的人中出於流外的,是很常見的情況,可以託付任事的,沒有幾個,而應當防備他們不法的,卻比比皆是。古代有賢和不肖的區分,卻沒有流品的區別,因此像孔子這樣的聖人,也曾做過季氏吏。雖然做過吏,也不妨害他再去做公卿。等到後世有了流品的區別,則凡在流品之外的人,都已把自己置於廉恥之外,而無高人一等的意思了。近代以來世風流靡,即使是士大夫中實力足以進升高位,朝廷也經常褒獎他們的禮義,然而在晚年也往往為利所誘而行不法之事,更何況那些平常就已經沒有高人一等的想法,已經被朝廷排擠出廉恥之外,限制了他們的進身之路的人呢?這些人擔任職務的時候,行為放縱,是自然的道理。至於守邊與宿衛的人才選拔,臣已經討論過其中的失誤。以上都是取之非道的方面。 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於任之,又不問其德之所宜,而問其出身之後先;不論其才之稱否,而論其歷任之多少。以文學進者,且使之治財。已使之治財矣,又轉而使之典獄①。已使之典獄矣,又轉而使之治禮。是則一人之身,而責之以百官之所能備,宜其人才之難為也。夫責人以其所難為,則人之能為者少矣。人之能為者少,則相率而不為。故使之典禮,未嘗以不知禮為憂,以今之典禮者未嘗學禮故也;使之典獄,未嘗以不知獄為恥,以今之典獄者未嘗學獄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見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資序,則相議而訕之。至於任使之不當其才,未嘗有非之者也。 【注釋】 ①典獄:管理刑獄的官。典,管理。 【譯文】 現在選拔官員不以其道,到了委派的時候,又不問他適合做什麼,而只問他進士出身的先後;不管他的才能是否能夠稱職,而只問他曾經擔任過多少任官職。通過考試文辭而入選進士的人,卻派去管理財務;在管理財務以後,又轉而派去負責刑獄;在負責刑獄之後,又轉而派去負責禮制。以一人的才能卻要去負責百官所承擔的職責,這實在是很難的啊。要求人去做他們很難做的事情,能夠勝任的人實在很少。能夠勝任的人很少,人們於是就都不去做。因此那些派去負責禮儀的,不曾以不懂禮儀為憂,因為現在負責禮儀的人都不曾學過禮,派他們去管理刑獄的,也不曾以不懂判案為恥,因為現在負責刑獄的人都不曾學過判案。天下之人已經逐漸習慣了不受教育的狀況,慢慢都已形成風氣,看到朝廷任命官吏沒有論資排輩,就背後議論並加以譏刺。至於任用不勝任職務的官員,卻不曾有誰反對。 且在位者數徙,則不得久於其官,故上不能狃習而知其事①,下不肯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不可以及於成,不肖者則其罪不可以至於著。若夫迎新將故之勞,緣絕簿書之弊②,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數也。設官大抵皆當久於其任,而至於所部者遠,所任者重,則尤宜久於其官,而後可以責其有為。而方今尤不得久於其官,往往數日輒遷之矣。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處之既已不久,至於任之則又不專,而又一一以法束縛之,不得行其意。臣故知當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權,而不一一以法束縛之,則放恣而無不為。雖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一以法束縛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 【注釋】 ①狃(niǔ)習:習慣,熟習。 ②緣絕簿書:指官吏在新舊交接時故意拋棄或藏匿公文檔案以便盜取官物。緣,因也。簿書,指戶籍簿及各種公文檔案。 【譯文】 官員經常改任,使他們不能久居其位,因此使君主不能了解他們的政績,下級也不肯安心服從他們的管理,這樣一來,對於有才能的人來說,他們的功績還來不及表現出來,對於不肖小人,他們的罪行也還不至於暴露。至於送別卸任的官員和迎接新任長官的煩勞,以及在官吏新舊交接時故意拋棄或藏匿公文檔案以侵吞官物的弊端,及其他危害還算小的事情,更是不可勝數。委派官員一般來講都應當讓他們長時間在位,對於那些管理土地僻遠、職責重要的官員,尤其應該讓他們在職時間長些,這樣才可以衡量他們的政績。但是現在卻往往是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加以升遷,官員都不能久於其官。選拔的時候本就不周密,使用的時候本已不妥當,上任以後又不能長久,至於官員們的職責又不能專門化,還要用法律來束縛他們,使他們不能根據自己的意志來做事。臣因此才說現在的官員大多都不適合自己的工作,一旦取消對他們權力的控制,他們就會放縱自己,無所不為。即使這樣,如果在位的不是適當的人選,卻依仗法律治理,那麼從古到今就沒有人能治理得好。即使在位的官員都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卻仍然用法律來束縛他們,不讓他們實現自己的主張,那麼也是從古到今,沒有誰能治理得好的。 夫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處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專,而又一一以法束縛之,故雖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與不肖而無能者,殆無以異。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賢能足以任事,苟非其資序,則不以任事而輒進之。雖進之,士猶不服也。明知其無能而不肖,苟非有罪,為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勝任而輒退之。雖退之,士猶不服也。彼誠不肖無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謂賢能者任其事,與不肖而無能者,亦無以異故也。臣前以謂不能任人以職事,而無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蓋謂此也。 【譯文】 既然選拔已不審察,使用已不恰當,任期已不長久,任用已不專一,而且還要用法令來束縛他們,那麼,即使是賢良、有才能的人在位,與無德無能的人相比,也沒有什麼區別。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明明知道賢能足以任事,卻還是要論資排輩,不根據他們的能力提拔他們。即使提拔了,很多人也會不服。明知無能無德,但如果沒有犯什麼錯誤,被當事人彈劾過,也不敢以不勝任的名義撤換他們。即使撤換了,很多人也會不服。那些官員確實無德無能,可是士人心中不服,是為什麼呢?因為,所謂有德有能的人負責事務,與無德無能的人去處理並沒有什麼不同。臣以前所說的不能根據人的才能來委派官員,同時也沒有處理不任事官員的法律,就是指的這種情況。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則足以敗天下之人才,又況兼此四者而有之!則在位不才、苟簡、貪鄙之人①,至於不可勝數,而草野閭巷之間,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②。」此之謂也。 【注釋】 ①苟簡:只圖目前,得過且過。 ②「國雖靡止」幾句:見《詩經·小雅·小旻》。意思是國家即使不大,也有聖明的人,也有不聖明的。百姓雖然不多,也有的聰明,有的會出主意,有的很嚴肅,有的會辦事。就像那泉水一樣,要好好利用,不要讓它白流到積水潭裡腐臭了。靡,無。止,大。(wǔ),大,多。淪胥,互相陷溺。 【譯文】 教化、養育、選拔、任用,其中有一項不符合道理,就足以毀掉天下的人才,何況這四項都兼而有之呢!於是在位的官員無能、苟且、貪婪,多得數不過來,而民間也很少可以委以重任的人才,這一點也不足為怪。《詩經》中說,「國家即使不大,也有聖明的人,有不是聖明的人。百姓雖然不多,也有的聰明,有的會出主意,有的很嚴肅,有的會辦事。就像那泉水一樣,要好好利用,不要讓它白白流到積水潭裡。」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閭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則豈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蓋漢之張角①,三十六萬,同日而起,所在郡國,莫能發其謀;唐之黃巢②,橫行天下,而所至將吏,無敢與之抗者。漢、唐之所以亡,禍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③,而武夫用事,賢者伏匿消沮而不見④,在位無復有知君臣之義、上下之禮者也。當是之時,變置社稷,蓋甚於弈棋之易,而元元肝腦塗地,幸而不轉死於溝壑者無幾耳!夫人才不足,其患蓋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為陛下長慮後顧,為宗廟萬世計,臣竊惑之。昔晉武帝趨過目前⑤,而不為子孫長遠之謀,當時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風俗蕩然,棄禮義,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為非。有識固知其將必亂矣,而其後果海內大擾,中國列於夷狄者二百餘年。伏惟三廟祖宗神靈所以付屬陛下⑥,固將為萬世血食⑦,而大庇元元於無窮也。臣願陛下鑒漢、唐、五代之所以亂亡,懲晉武苟且因循之禍,明詔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期為合於當世之變,而無負於先王之意,則天下之人才不勝用矣。人才不勝用,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 【注釋】 ①張角:東漢末年鉅鹿(今屬河北)人。黃巾起義軍的領袖。他把參加起義的群眾編為三十六個軍事單位,每個單位由一個首領指揮,稱為「方(將軍)」。 ②黃巢:曹州冤句縣(今山東菏澤)人,唐末農民起義領袖。 ③陵夷:衰落。 ④伏匿:隱遁。消沮:泄氣,沮喪。 ⑤趨過目前:得過且過。 ⑥三廟:指宋代最早的三個皇帝(太祖、太宗、真宗)的廟宇。廟,指宗廟。 ⑦萬世血食:指子孫昌盛,祭祀不衰。因祭祀有牛羊等祭品,故稱祭祀為「血食」。 【譯文】 在位的人才不足,民間也缺少可用的人才,這難道僅僅是實行先王之政而不得嗎?社稷的託付,國土的守護,陛下哪能把僥倖作為正常情況,而沒有一點擔心呢?漢代的張角,率三十六方人在同一天裡起事,各郡國都無對策;唐代的黃巢,橫行天下,所到之處,將軍和地方官吏都不敢和他們抗衡。漢、唐之所以滅亡,禍患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唐滅亡以後,天下混亂直到五代,軍人出身的掌管政事,有德有能的人都消失不見,做官的人沒有能夠了解君臣之義、上下之禮的。在那個時代,社稷的變化,比弈棋的勝負還要容易,老百姓肝腦塗地,能夠免於災難的人實在沒有多少!人才不足的災難竟然有這樣嚴重。現在的公卿大夫,沒有誰願意為陛下作長遠打算,為國家社稷的長久命運謀劃,臣對此非常困惑。過去晉武帝只顧眼前,不為子孫作長遠的打算,當時在位的官員也都苟且偷安,先王之世的風俗都蕩然無存,捨棄禮義,拋棄法制,上下都失去了原則,卻沒有誰覺得有錯。有識之士都知道這一定會導致混亂,其後果然是天下大亂,使中原被夷狄統治二百多年。三廟祖宗神靈所以把天下交給陛下,本是為萬世太平,護佑百姓,使國家能夠長久存在下去。臣希望陛下能借鑑漢、唐、五代亂亡的教訓,避免晉武帝因循苟且的災難,明白地詔諭大臣,考慮如何造就天下人才的辦法,深思熟慮,逐漸採取措施,使政策能夠符合時代變化的要求,不辜負先王的本意,這樣天下的人才就會多得不勝用。人才如果多得不勝用,陛下又有什麼要求不能實現,什麼願望不能滿足呢? 夫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讀《孟子》,見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則以為誠然①。及見與慎子論齊、魯之地,以為先王之制國,大抵不過百里者,以為今有王者起,則凡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將損之,至於數十百里而後止,於是疑孟子雖賢,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劫之以兵革,而使數百千里之強國,一旦肯損其地之十八九,比於先王之諸侯②?至其後,觀漢武帝用主父偃之策③,令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漢親臨定其號名,輒別屬漢④。於是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勢強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後知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大者固可使小,強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傾駭變亂敗傷之釁。孟子之言不為過,又況今欲改易更革,其勢非若孟子所為之難也。臣故曰: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其為甚易也。 【注釋】 ①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則以為誠然:語本《孟子·梁惠王上》「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孟子認為梁惠王不實行「王政」,只是不肯干,不是不能幹(「不為也,非不能也」)。 ②「及見與慎子論齊、魯之地」幾句:據《孟子·告子下》記載:慎到做了魯國的將軍,準備奪取齊國的領土,孟子跟他說,不要這樣干,應該行仁政,因為按照規定天子的土地縱橫一千里(「天子之地方千里」),諸侯的土地縱橫一百里(「諸侯之地方百里」),而現在魯國的土地已經超過五倍,如果有明王出來,恐怕魯國的地方還要削減,何必用兵去奪別國的土地。慎子,即慎到,戰國時期的法家。 ③主父偃:主父是複姓,西漢臨淄(今山東淄博臨淄區)人,漢武帝時任中大夫。漢武帝採用他的建議,命令諸侯王「推恩」,把自己的封地分封給子弟,削弱諸侯國的勢力。 ④輒別屬漢:即分別直屬漢朝中央。 【譯文】 深入研究,小心計劃,逐漸實施,這樣天下人才的造就也就很容易了。臣剛開始讀《孟子》,看到孟子討論王政容易實行的言論,心裡覺得很有道理。等看到他與慎子論齊、魯之地,認為先王所封之國,一般都不超過方圓百里,以為如有王者統治天下,就要把諸侯國的土地,不管是千里還是五百里,都要削減到數十乃至方圓百里為止,就很懷疑,孟子雖然是賢能的人,他的品德和智慧也足以統一天下,但又怎麼能不用武力就使數百乃至數千里的強國,很快就答應削減他們土地的十分之八九,來和先王的諸侯相比呢?到後來,看到漢武帝用主父偃的計策,讓諸侯王都把治下的土地再分封給自己的子弟,朝廷親自定其名號,這樣又成為漢朝中央的屬國。這樣一來,諸侯王的土地都分封給了自己的子弟,勢力強大、土地面積大的,終於被分得勢弱地小,這就說明只要深入研究,小心計劃,逐步實施,那麼大的可以變小,強的可以變弱,而又不至於出現叛亂相爭的局面。孟子的話不能算錯,但今天若想要改革,困難遠比孟子所說的大得多。臣因此說要深入研究,小心計劃,然後再逐步實施,這樣做就容易多了。 然先王之為天下,不患人之不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何謂不患人之不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願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臨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則悉以其所願得者以與之。士不能則已矣,苟能,則孰肯舍其所願得,而不自勉以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為,患人之不能。何謂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盡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謀之以至誠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誠惻怛之心,力行而應之者也。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誠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則臣願陛下勉之而已。 【譯文】 先王統治天下,不擔心人們不努力工作,卻擔心人們沒有能力去工作;不擔心別人無能,卻擔心自己不努力。什麼是不擔心人們不努力,卻擔心人們沒有能力呢?人情中希望獲得的,不過是德行和美名,高官和厚利,先王能夠把這些東西掌握在手裡用來控制天下的人才。天下人才能夠秉承他的命令治理國家,就把他們希望獲得的東西都給他們。士子們沒有能力就罷了,如果真的有能力,誰又肯不要他們喜歡的東西,不去努力提高自己的才能呢?因此說,不擔心人們不去做,而擔心人們無能力去做。什麼是不擔心別人無能,卻擔心自己不努力呢?先王的制度,在用人方面是非常完善的,如果不是特別無能不可改變的人,沒有不能盡其才而用的。然而如果沒有至誠懇切的態度,自己首先努力實行,人們也就不會用至誠懇切的態度,努力實行去響應他的。因此說,不擔心別人無能,而擔心自己不努力。陛下若真有心造就天下的人才,臣希望陛下勉力而行。 臣又觀朝廷異時欲有所施為變革,其始計利害未嘗不熟也,顧有一流俗僥倖之人,不悅而非之,則遂止而不敢①。夫法度立,則人無獨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雖足以利天下,而當其承敝壞之後、僥倖之時,其創法立制,未嘗不艱難也。使其創法立制,而天下僥倖之人,亦順悅以趨之,無有齟齬②,則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廢矣。惟其創法立制之艱難,而僥倖之人不肯順悅而趨之,故古之人慾有所為,未嘗不先之以征誅而後得其意。《詩》曰:「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③。」此言文王先征誅而後得意於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變衰壞之俗,而成人之才,雖有徵誅之難,猶忍而為之,以為不若是,不可以有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諸侯,所至則使其君臣捐所習,逆所順,強所劣,憧憧如也④,卒困於排逐。然孔子亦終不為之變,以為不如是不可以有為。此其所守,蓋與文王同意。夫在上之聖人,莫如文王;在下之聖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為變革,則其事蓋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勢,居先王之位,創立法制,非有徵誅之難也,雖有僥倖之人不悅而非之,固不勝天下順悅之人眾也。然而一有流俗僥倖不悅之言,則遂止而不敢為者,惑也。陛下誠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則臣又願斷之而已。 【注釋】 ①「臣又觀朝廷異時欲有所施為變革」幾句:這是指仁宗慶曆年間(1041—1048),以范仲淹為代表的革新派提出一系列措施改革政治,並一度為仁宗所採納,後來因保守派的反對,歸於失敗。異時,往時。 ②齟齬(jǔ yǔ):原意是指上下牙齒對不上。比喻意見不合。 ③「是伐是肆」幾句:見《詩經·大雅·皇矣》,內容是歌頌周文王討伐崇侯的戰功。肆,縱兵。忽,消滅。無拂,不敢叛逆。 ④憧憧(chōnɡ):來往奔波。 【譯文】 臣又看到朝廷以前想要施行改革措施的時候,開始對利害的考慮不能說不全面,但只要有一個流俗僥倖的人,不喜歡這樣做而加以反對,於是就只好停下來不敢再繼續推行。法度一旦確立,就沒有人會獨自享受它的好處。因此先王之政,雖然足以對天下有利,然而在他們承接弊端之後,心存僥倖、不思變革之時,創法立制也未嘗不艱難。假使他們創法立制的時候,天下心存僥倖不想變革的人們都順應歡迎,不去牴觸,那麼先王的制度,到今天也就不會被拋棄而一直保存下來。只是因為他們創法立制很艱難,僥倖之人不肯順應支持,所以古人想有所作為,未嘗不靠征討、誅殺作為先導,然後才能實現自己的意圖。《詩經》中說:「縱兵討伐,消滅乾淨,四方不敢違命抗拒。」這是說文王先征殺然後才能實現自己的意圖於天下。先王想要創立法度,改變已經腐朽的風俗,造就人才,即使有徵殺的困難,仍然下決心去做,認為如果不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什麼作為。到孔子的時代,以平民的身份遊說諸侯,每到一個地方都想讓那裡的君臣放棄習慣了的東西,改變已經熟習了的制度,來加強已經處於劣勢的勢力,來往奔波,但是最後也還是被到處排擠。然而孔子最終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認為不這樣就不可能有什麼作為。這是因為他相信自己堅持的和文王的精神是一致的。政治地位高的聖人沒有比文王更偉大的,政治地位低的聖人也沒有比孔子更偉大的,但是想要有所改革,也是這樣的困難。現在陛下有天下一統的局面,處在先王所處的位置上,創立法制,又沒有征伐誅殺的困難,即使有僥倖保守的人反對,也沒有擁護支持陛下的人多。但是一有流俗僥倖保守的說法,就停下不敢再做什麼,這就是疑惑啊!陛下如果真有造就天下人才的想法,臣希望陛下能果斷地下決心。 夫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而又勉之以成,斷之以果,然而猶不能成天下之才,則以臣所聞,蓋未有也。 【譯文】 只要深入研究,小心計劃,逐步實施,再努力去做,果斷地下決心,這樣還不能造就天下的人才,臣從來沒有聽說過。 然臣之所稱,流俗之所不講,而今之議者,以謂迂闊而熟爛者也。竊觀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補助朝廷者有矣①,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則以為當世所能行者。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於天下之士,亦不過如此。至於大倫大法,禮義之際,先王之所力學而守者,蓋不及也。一有於此,則群聚而笑之,以為迂闊。今朝廷悉心於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於刀筆之間,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觀矣。則夫所謂迂闊而熟爛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貞觀之初,人人異論,如封德彝之徒②,皆以為非雜用秦、漢之政,不足以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開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耳③。其所施設,雖未能盡當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謂合矣。故能以數年之間,而天下幾致刑措,中國安寧,蠻夷順服。自三王以來,未有如此盛時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猶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當時所謂迂闊而熟爛者也,然其效如此。賈誼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漢以觀之④?」然則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觀矣。 【注釋】 ①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補助朝廷者有矣:底本原脫「心力耳目,以補」幾個字。今據《臨川文集》補。 ②封德彝:唐太宗時任右僕射,即宰相。 ③魏文正公:即魏徵,文正是他的諡號,唐太宗時任諫議大夫、侍中等職。 ④「賈誼曰」幾句:賈誼,西漢文帝時人。這裡引賈誼的話,見《漢書·賈誼傳》。意思是:現在有人認為用道德教育民眾,還不如推行法令制度好,他為什麼不拿商朝、周朝、秦朝、漢朝的事實來看看呢? 【譯文】 然而臣這裡所講的,是一般人們都不講的,而且在今天的人們看來,是迂闊不切實際的見解。臣私下裡看到,近代以來的士大夫都想盡心力來幫助朝廷治理國家,但他們都以為只有與國家利害相關的具體事務才是現在應該處理的問題。士大夫們都把這當作解決當前問題的關鍵,朝廷也就把這當作選拔士人的標準。至於人倫刑法禮義的根本,那些為先王所保持維護的東西,都不曾涉及。一旦有誰提到這些問題,大家就聚到一起笑話他,認為不切實際。現在朝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具體事務的處理上,政府部門完全被具體事務的處理所束縛,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其效果是我們大家都有目共睹的。至於大家所說的不切實際的陳辭濫調,希望陛下能留神稍稍注意一下。過去唐太宗貞觀初年,大家意見各不相同,像封德彝這些人,都認為非雜用秦、漢治國的方法,不足以使天下大治。能夠想到先王之道,並用來開導太宗的,只有魏徵魏文正公一個人。他的措施,雖然未能完全符合先王的精神,然而大致是符合的。因此能在幾年之間,使天下幾乎不用刑罰,而中原安寧,蠻夷順服。從三王以來,從來沒有過這樣興盛的局面。唐太宗在位的初年,天下的狀況,同今天很相似;魏徵的意見,也正是當時被認為不切實際的陳辭濫調。然而它的效果卻是另一番樣子。賈誼說:「現在有人說德教不如法令有效,他們為什麼不引用商、周、秦、漢的史實來看看呢。」因此,唐太宗的事跡,也是可以作為我們參考的材料的。 臣幸以職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駑下①,無以稱職,而敢及國家之大體者,以臣蒙陛下任使,而當歸報。竊謂在位之人才不足,而無以稱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盡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聞者也。釋此不言,而毛舉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聰明,而終無補於世,則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意也②。伏惟陛下詳思而擇其中,天下幸甚。 【注釋】 ①駑(nú):劣馬,比喻庸才。 ②惓惓(quán):懇切。 【譯文】 臣有幸向陛下匯報在職期間的情況,不知道自己才能低下,未能稱職,卻反而去討論國家的根本問題,這是因為臣蒙陛下的委派,就該述職匯報工作中的問題。臣認為下面存在的人才不足的問題,無法滿足朝廷對官員們的要求。朝廷委派官員,有的不十分合理,而且不能使士人盡其才。這也是臣工作範圍內的事,也是陛下應該早點知道的問題。如果把這些問題放在一邊不談,僅僅列舉一兩件具體問題來玷污陛下的耳目,最終於世無補,這不是臣為陛下效勞的一片赤誠之心。臣衷心希望陛下仔細考慮,選擇其中中肯的建議,這樣的話,那是天下百姓的幸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