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一·奏議之屬一
書
《尚書》簡介參見卷一。
無逸
【題解】
據《史記》記載,周成王年長之後,周公還政,他擔心成王貪圖享樂,作《無逸》「以誡成王」。無,副詞,表示否定,相當於「不可」,「不要」。逸,放縱,荒淫。其內容與《召誥》《洛誥》一致,是對殷周統治經驗的總結,但本篇文字更為流暢,中心突出,條理分明,感情飽滿,在《尚書》中,當推傑作。有學者懷疑本篇晚出。
本文的中心思想是「君子所,其無逸」,「知小人之依」。周公認為,「君子」首先應該了解「稼穡之艱難」,然後才能知道「小人」的疾苦和隱衷。這樣的觀點是以前不曾有過的,對以後統治者「以農立國」的政策有重要的影響。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①,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②,乃逸,則知小人之依③。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④,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⑤,既誕⑥,否則侮厥父母曰⑦:『昔之人無聞知。』」以上言無逸貴知艱難。
【注釋】
①所:所在的地方。
②稼穡(sè):耕種和收穫,泛指農業勞動。
③依:隱痛,苦衷。
④厥:其,代詞。
⑤諺:通「喭」。粗野不恭。
⑥誕:放肆。
⑦否則:一作不則,猶於是。
【譯文】
周公說:「唉!君子居其位,不應放縱荒淫。先要知道農田耕作的艱難,這樣,就是身處安逸的環境,也會了解種田人的疾苦。看看這樣的小民吧,他們的父母辛勤勞作,春種秋收,而這些孩子們卻不懂得農耕的艱難,自己過起放縱的日子,言行粗魯,行為放肆,於是輕侮自己的父母,說:『上了歲數的人什麼也不懂。』」以上講不貪圖享樂貴在知道小民的艱難。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①,嚴恭寅畏②,天命自度③,治民祗懼④,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⑤,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⑥,時舊勞於外⑦,爰暨小人⑧。作其即位,乃或亮陰⑨,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⑩。不敢荒寧,嘉靖殷邦(11),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12),不義惟王,舊為小人(13)。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14)。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以上殷三宗及後王。
【注釋】
①中宗:太戊,商代國君。在位時殷道中興,廟號中宗。
②嚴恭:莊嚴恭敬。寅畏:敬畏,恭敬戒懼。
③度(duó):衡量。
④祗(zhī)懼:敬慎,小心謹慎。
⑤肆:因此。
⑥高宗:武丁,商代國君。任用傅說(yuè),勤於政事,使殷又趨強盛。
⑦時:通「是」。代詞。此指殷高宗。舊勞於外:武丁為太子時,其父使其行役在外,頗知勞苦。
⑧爰:於是。暨:與。
⑨亮陰:指帝王居喪。
⑩雍:歡悅貌。
(11)嘉:善。靖:治。
(12)祖甲:商代國君。
(13)舊:久。
(14)罔(wǎnɡ):沒有。克:能夠。
【譯文】
周公說:「唉!我聽說,過去殷王中宗嚴肅莊重,恭敬戒懼,以天命為標準來衡量要求自己,以謹慎敬畏的態度治理民眾,不敢懈怠和貪圖安樂。因此中宗在位達七十五年之久。到了高宗,他曾經在外行役,得以與小民一起勞作。等到他即位為王,正當其父故去,便居廬守喪,三年不主動談論國事。正因為如此,所以當他偶爾談及國事時,就深得大臣們的擁戴。他不敢懈怠和貪圖逸樂,殷朝就這樣被治理得很好,小民、大臣都沒有怨言。因此高宗在位達五十九年。到了祖甲,他認為代兄為王是不合道理的,所以出逃,長期做小民。等到他即位為王,就能了解小民的疾苦,能夠保佑民眾,施以恩惠,就連那些鰥寡孤獨無依無靠的人也不敢輕慢。因此祖甲在位達三十三年。在這以後的殷王們,生來就貪圖逸樂。生來就貪圖逸樂,既不了解種莊稼的艱難,又不了解種田人的辛苦,只是一味地沉浸在享樂之中。從這以後,也沒有長年在位的殷王了。其執政時間,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以上講商代的三位君王及其以後的君王。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①,克自抑畏。文王卑服②,即康功、田功③。徽柔懿恭④,懷保小民,惠鮮鰥寡⑤。自朝至於日中昃⑥,不遑暇食⑦,用咸和萬民⑧。文王不敢盤於游田⑨,以庶邦惟正之供⑩。文王受命惟中身(11),厥享國五十年。」以上周文王。
【注釋】
①太王:古公亶(dǎn)父。周文王的祖父。他領導周人開發岐山的荒地發展農業生產,使周逐漸強盛,武王時追尊為太王。王季:名季歷,商末人。古公亶父最小的兒子,文王之父。
②服:從事。
③康功:平易道路之事。
④徽:美,良。
⑤惠:愛。鮮:善。
⑥昃(zè):太陽偏西。
⑦遑:閒暇。
⑧用:以。
⑨盤:娛樂,歡樂。
⑩正:正稅,指正常的貢賦。供:獻。一說,正,通「政」;供,通「恭」。惟正之供,意即為政恭謹。
(11)中身:中年。
【譯文】
周公說:「唉!只有我們周朝的太王、王季,事事謙遜謹慎。文王也曾經從事過卑下的勞作,像修路、耕田等。他心地仁慈善良,態度和藹恭謹,愛護小民,也愛護那些鰥寡孤獨無依無靠的人。他從早上忙到中午,忙到日頭偏西,忙得沒有時間吃飯,就是為了使大眾生活和諧安樂。文王不敢把各邦國貢獻的賦稅都用於田獵遊樂。文王中年時接受天命,他在位達五十年。」以上講周文王。
周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①,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游、于田②,以萬民惟正之供。無皇曰③:『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④,非天攸若⑤,時人丕則有愆⑥。無若殷王受之迷亂⑦,酗於酒德哉!」以上戒嗣王。
【注釋】
①嗣王:即周成王。
②淫:過度,無節制。
③皇:漢石經作「兄」,即況,且。
④攸(yōu):所。訓:榜樣,典範。
⑤若:順。
⑥丕則:於是。
⑦殷王受:即殷紂王,名受,諡號紂,商代最後一位君主。
【譯文】
周公說:「唉!現在繼位的君王啊,希望你不要把大眾繳納的賦稅無節制地揮霍到觀賞、逸樂、遊玩、田獵等方面。不要說:『今天先享受享受吧。』這樣,就不成其為民眾的榜樣,就不是順應天意了,這樣做就犯了大錯。所以不要像殷紂王那樣地迷亂酗酒啊!」以上勸誡周成王。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①,胥保惠,胥教誨,民無或胥譸張為幻②。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③,至於小大。民否則厥心違怨④,否則厥口詛祝。」以上言宜聽訓誡,不可變舊法。
【注釋】
①胥(xū):互相。
②譸(zhōu)張:欺誑詐惑。
③正刑:正法,正常的法度。
④否:一作不,指無所適從。
【譯文】
周公說:「唉!我聽說,古時候人們互相訓告、互相扶持、互相教誨,民眾之間沒有互相欺誑詐惑。如果不聽這些話,人們也會以之為榜樣,這樣就會變亂先王的法制,小民大臣全都亂套了。民眾無所適從,則心中怨恨;無所適從,則口出詛咒之言。」以上講應當聽從訓誡,不可改變舊有法度。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①。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②。厥愆③,曰:『朕之愆。』允若時④,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聽,人乃或譸張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則若時:不永念厥辟⑤,不寬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於厥身⑥。」以上言怨詈者可儆不可怒。
【注釋】
①迪哲:蹈智,即蹈行聖明之道。
②皇自:更加。熹平石經作「兄曰」,韋昭《國語》注曰:「兄,蓋也。」
③愆:罪過,過失。
④允:信實,誠信。時:是。
⑤辟:法度。
⑥叢:聚集。
【譯文】
周公說:「唉!從殷中宗到高宗,到祖甲,以及我朝文王,這四位都是蹈行聖明之道的君主。如果有人告訴他們說:『小民在怨你罵你。』他們就會更加謹慎地行動。如果有了過失,他們就說:『這是我的過失。』確實如此,他們不但不敢懷藏怒氣,而且還希望能及時聽到這些話,知道不聽這些話,人們就會互相欺騙詐惑。如果有人告訴你說:『小民在怨恨你罵你。』你應當認真考慮這些話。如果你這樣做:不把法度放在心上,不放寬自己的胸懷,胡亂懲罰那些沒有罪過的人,妄殺那些無辜的人。這樣的話,就會天下同怨,這些怨恨都會聚集到你身上。」以上講面對怨恨責備可警戒而不可懷藏怒氣。
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於茲。」
【譯文】
周公說:「唉!嗣位之王,你可要引為借鑑啊!」
左傳
《左傳》簡介參見卷六。
季文子諫納莒仆之辭
【題解】
本篇為季文子對魯宣公的勸諫。莒國太子仆因其父廢黜了自己,於是藉助國人的力量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拿了莒國的寶玉投奔魯宣公。宣公想收留他,而季文子卻將其趕走,並勸誡宣公:莒仆殺父偷玉不忠不孝,不可收留。文章宣揚了臣子應孝敬忠信的思想。
莒紀公生太子仆①,又生季佗,愛季佗而黜仆②,且多行無禮於國。仆因國人以弒紀公③,以其寶玉來奔,納諸宣公④。公命與之邑⑤,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諸竟⑥,曰:「今日必達。」公問其故。
【注釋】
①莒(jǔ)紀公:名庶其,春秋時莒國國君,紀公是他的號。
②黜:廢除。
③因:藉助,憑藉,依靠。
④納:繳交,貢獻。諸:之於。
⑤與:給予。
⑥季文子:名行父,諡文。春秋時期魯國大夫,實執魯國國政。司寇:官名。掌刑獄、糾察等事。竟:通「境」。邊境。
【譯文】
莒紀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他偏愛季佗,廢黜了仆,而且在國內做了許多不合禮儀的不義之事。莒仆藉助國人的力量殺了紀公,拿了莒國的寶玉來投奔魯國,把寶玉獻給魯宣公。宣公命令賜給莒仆封邑,說:「今天一定要給他。」季文子讓司寇把莒仆趕出魯國國境,說:「今天一定要執行。」宣公問季文子原因。
季文子使大史克對曰①:「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②,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③。曰:『見有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④。』先君周公制周禮曰:『則以觀德⑤,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⑥。』作《誓命》曰⑦:『毀則為賊⑧,掩賊為藏⑨,竊賄為盜⑩,盜器為奸(11)。主藏之名(12),賴奸之用(13),為大凶德,有常無赦,在九刑不忘。』行父還觀莒仆(14),莫可則也(15)。孝敬、忠信為吉德,盜賊、藏奸為凶德。夫莒仆,則其孝敬,則弒君父矣;則其忠信,則竊寶玉矣。其人,則盜賊也,其器,則奸兆也(16),保而利之,則主藏也。以訓則昏(17),民無則焉。不度於善(18),而皆在於凶德,是以去之。以上數莒仆之凶德。
【注釋】
①大史克:魯國太史,名克。
②先大夫臧文仲:春秋時魯國人。歷事莊公、閔公、僖公、文公四君。曾為魯國正卿。
③失隊:出現差錯或過失。隊,同「墜」。喪失。
④鷹鸇(zhān):都是兇猛的大鳥,捕小鳥為食。
⑤則:法則,指禮儀的法則。
⑥食:養。
⑦《誓命》:周公所作文章名。今已亡佚。
⑧毀則:破壞法則。
⑨藏:隱藏罪人的人。
⑩賄:財物。
(11)器:國家的寶物。
(12)主藏:窩藏罪人。
(13)賴奸:利用奸人的寶物。
(14)還(xuán):旋轉,引申為仔細之意。
(15)則:效法。
(16)奸兆:奸人偷竊的贓證。兆,這裡指贓證。
(17)訓:教育。昏:昏亂。
(18)不度於善:指莒仆不屬於孝敬忠信之類的人。度,同「宅」。居。
【譯文】
季文子讓太史克回答說:「已故大夫臧文仲教給行父侍奉國君的禮儀,行父遵循教誨來做事,不敢有差錯。臧文仲說:『見到對他的國君有禮的人,侍奉他要像孝子奉養父母那樣。見到對他的國君無禮的人,誅殺他要像鷹鸇追逐鳥雀那樣。』先君周公制定周禮說:『用禮儀的法則來觀察德行,處理事情要遵照道德去做,衡量功勞要看所做的事,憑藉功勞來養育人民。』周公又作《誓命》說:『破壞法則的人是賊,掩護窩藏賊的人是窩主,偷財物的人是盜,偷寶器的人是奸。有窩藏賊人的名聲,使用奸人偷來的寶器,這是極大的凶德,國家有規定的刑罰,不能赦免,這些都記載在九刑當中,是不能忘記的。』行父仔細觀察莒仆,沒有可取的地方。孝敬、忠信是吉德,盜賊、藏奸是凶德。莒仆,從孝敬的標準來說,他殺了自己的父王;從忠信的標準來說,他偷了國家的寶玉。他本人是個盜賊,他的寶玉則是贓證,如果保護他而且使用他的寶玉,就是窩主。以此來教育百姓就會引起混亂,百姓就沒有可遵循的法則了。莒仆不是孝敬忠信的人,他的所作所為都屬於凶德,所以把他趕走了。以上歷數莒仆的凶德。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①,蒼舒、、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②,齊聖廣淵③,明允篤誠④,天下之民,謂之八愷⑤。高辛氏有才子八人⑥,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⑦,忠肅共懿⑧,宣慈惠和⑨,天下之民,謂之八元⑩。此十六族也,世濟其美(11),不隕其名(12),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13),以揆百事(14),莫不時序(15),地平天成(16)。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17),父義、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內平外成(18)。以上舜舉十六相。
【注釋】
①高陽氏:即顓頊(zhuān xū),傳說中的遠古帝王。
②蒼舒、(tuí ái)、檮戭(chóu yǎn)、大臨、尨(mánɡ)降、庭堅、仲容、叔達:八人都為顓頊後代。
③齊:中正,正直。聖:通達,豁達。廣:寬宏。淵:深遠。
④明:明達。篤:深厚。
⑤愷:和,和樂。
⑥高辛氏:即帝嚳,傳說中的遠古帝王。
⑦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八人都為帝嚳後代,事跡已不可考。
⑧肅:恭敬。共:通「恭」。恭敬。懿:美。
⑨宣:周遍。惠:仁愛。和:寬和。
⑩元:善。
(11)濟:增益。
(12)隕:毀壞,敗壞。
(13)后土:管理土地的官職。
(14)揆(kuí):調度,管理。百事:各種事物。
(15)時序:有次序,按時完成。
(16)地平:水土已平。天成:天道已成。
(17)布:公布,宣布。五教:又稱五典,五種教化,即下文所說父義、母慈、兄友、弟共、子孝。
(18)內:指華夏諸部。外:指夷狄等其他部族。
【譯文】
「歷史上高陽氏有八個有才能的後代:蒼舒、、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這八個人正直豁達,寬宏深遠,明達是非,信守諾言,憨厚誠實,天下的百姓稱他們『八愷』。高辛氏有八個有才能的後代: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這八個人忠誠有禮,恭敬懿美,周遍慈善,仁愛寬和,天下的百姓稱他們『八元』。這十六個家族,世代增益這些美德,沒有敗壞他們的美名,一直到堯的時代,堯沒能舉用他們。舜做堯的臣子時,推舉『八愷』,讓他們執掌地官的職務,處理各種事情,沒有不按時順利完成的,使得水土平,天道成。舜推舉『八元』,讓他們四處宣講五種教化,父親講道義,母親慈祥,哥哥友愛,弟弟恭敬,兒子孝順,華夏內外各部族地區都平和無事。以上講舜推舉十六家輔佐之臣。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①,掩義隱賊②,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③,是與比周④,天下之民謂之渾敦⑤。少皞氏有不才子⑥,毀信廢忠,崇飾惡言⑦,靖譖庸回⑧,服讒蒐慝⑨,以誣盛德⑩,天下之民謂之窮奇(11)。顓頊氏有不才子(12),不可教訓,不知話言(13),告之則頑(14),舍之則嚚,傲很明德(15),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檮杌(16)。此三族也,世濟其凶,增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17),貪於飲食,冒於貨賄(18),侵欲崇侈,不可盈厭(19),聚斂積實(20),不知紀極(21),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謂之饕餮(22)。舜臣堯,賓於四門(23),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24),以御魑魅(25)。以上舜去四凶。
【注釋】
①帝鴻氏:即黃帝,傳說中華夏各族的共同祖先,姓姬,號軒轅氏、有熊氏,又稱帝鴻氏。
②掩義:不講道義。掩,關,合。隱:隱藏,包庇。
③頑嚚(yín):愚妄奸詐的人。《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不友:不能與別人友好相處。友,友好相處。
④比周:結黨營私。
⑤渾敦:不開通的樣子。
⑥少皞(hào)氏:又作少昊,傳說中古代部族首領。
⑦崇飾:崇尚。飾,粉飾。
⑧靖:安於。庸:任用。回:奸邪。
⑨服:任用,使用。讒:中傷別人的壞話或陷害人的假話。蒐(sōu):隱蔽,掩藏。慝(tè):邪惡。
⑩盛德:賢人。
(11)窮奇:指行為乖張,喜好奇異。
(12)顓頊氏:即高陽氏。
(13)話:善言。
(14)告:告諭。
(15)傲很:倨傲狠戾。
(16)檮杌(táo wù):凶頑,泛指惡人。
(17)縉雲氏:炎帝後裔。
(18)冒:猶貪。
(19)盈厭:滿足。
(20)實:財富。
(21)紀極:限度,終極。
(22)饕餮(tāo tiè):比喻貪得無厭者。
(23)賓:以客禮相待。
(24)裔:邊遠的地方。
(25)魑魅(chī mèi):傳說中山澤中的害人的神怪。
【譯文】
「從前帝鴻氏有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不講道義,包庇奸賊,喜歡做盜賊藏奸一類的凶德之事,把惡人惡事引為同類,愚頑奸詐且不能與別人友好相處,和愚昧奸詐的人結黨營私,天下的百姓叫他渾敦。少皞氏有個不成器的兒子,不講信義和忠誠,喜歡花言巧語,任用奸邪,造謠中傷別人,包庇邪惡,專門誣陷有德的賢人,天下的百姓叫他窮奇。顓頊氏有一個不成器的兒子,無法教訓,不知道什麼是好話,告諭他則愚頑不化,放棄不理他則奸詐刁惡,蔑視美德,擾亂天下常理,天下的百姓叫他檮杌。這三個家族,世代增加這些凶德,愈加增添他們的惡名,一直到了堯的時代,堯不能趕走他們。縉雲氏有一個不成才的兒子,追求吃喝,貪求財富,侵占他人財物的欲望和奢侈的愛好無法滿足,聚斂財物沒有限度,不分給孤寡,不周濟窮困,老百姓把他和三兇相提並論,叫他饕餮。舜做了堯的臣子以後,將四方的城門打開,以禮接待賓客,流放四個兇惡的家族,把渾敦、窮奇、檮杌、饕餮驅逐到四邊蠻荒之地,讓他們去抵禦神怪。以上講舜驅逐四凶。
「是以堯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為天子,以其舉十六相①,去四凶也。故《虞書》數舜之功②,曰『慎徽五典③,五典克從④』,無違教也;曰『納於百揆⑤,百揆時序』,無廢事也;曰『賓於四門,四門穆穆⑥』,無凶人也。
【注釋】
①十六相:即八愷、八元。
②《虞書》:《尚書》中的一部分,包括《堯典》《皋陶謨》。《古文尚書》又增《舜典》《大禹謨》《益稷》,合為五篇。數:計算,查點。
③徽:美,善。亦謂使完美、完善。五典:即五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④克:能夠。
⑤百揆:各種政務。
⑥穆穆:端莊恭敬。
【譯文】
「所以堯死後天下一心,共同擁戴舜做天子,這是因為他推舉了十六相,驅逐了四凶的緣故。因此《虞書》計算舜的功績說『謹慎地做好五典,百姓能遵從五典的教導』,這是說沒有違背五種教化的人;又說『吩咐做的各種政務,都能順利按時完成』,這是說沒有被荒廢的事;還說『打開四方的城門,迎來的賓客都是端莊恭敬的人』,這是說沒有惡人。
「舜有大功二十而為天子①,今行父雖未獲一吉人,去一凶矣,於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幾免於戾乎②!」
【注釋】
①大功二十:即舜舉十六相、去四凶。
②戾:罪過,罪行。
【譯文】
「舜有大功二十件而做了天子,如今行父雖然沒有得到一個賢人,卻趕走了一個惡人,和舜的功勞相比,是二十分之一,差不多可以免去他的罪行了吧!」
魏絳諫伐戎之辭
【題解】
魯襄公四年(前569),北方少數民族戎人的一支山戎國(又名無終國)國君派使臣來晉國,請求晉侯與各部戎人媾和。晉悼公認為山戎人不講親情而且貪婪,不如討伐他們。晉國的中軍司馬魏絳引用《虞箴》,借后羿沉溺於打獵、不理國事以致身喪國亡的教訓,勸諫國君不要崇尚武力,不要迷戀打獵,應該專心治理國事,利用道德和法度來使少數民族和鄰國信服。文章表達了反對不義戰爭、主張以德服人的思想。
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①,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②,以請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
【注釋】
①無終:山戎國名。在今河北崇禮一帶,後遷今天津薊州。嘉父:無終國君的名字。孟樂:無終國所派使臣。如:往,去。
②魏莊子:魏絳,諡號為莊,春秋時晉國人。
【譯文】
無終國國君嘉父派使臣孟樂到晉國去,通過魏莊子獻上虎豹之皮,請求晉侯與戎人各部落和解。晉侯說:「戎狄不講親情而且貪婪,不如討伐他們。」
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①,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②。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③。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以上言不可獲戎失華。
【注釋】
①陳新來和:指魯襄公三年(前570),陳國派袁僑參加雞澤會盟。
②攜貳:背離。
③諸華:中原各國。
【譯文】
魏絳說:「諸侯剛剛順服,陳國最近也來表示和好,都要觀察我們晉國的行動,我們有德就與我們親善,不然的話就背離我們。動用大軍去征伐戎人,楚國會藉機討伐陳國,我們必然不能救援,這是丟棄陳國,中原各國一定會背叛我們。戎人是些禽獸,得到戎人各部落而失去中原,是不值得的!」以上講不可為了得到戎人而失去中原。
《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①……」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遷於窮石②,因夏民以代夏政③。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④。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⑤。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⑥。伯明後寒棄之⑦,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⑧,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⑨,樹之詐慝⑩,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11),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12),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13)。靡奔有鬲氏(14)。浞因羿室(15),生澆及豷(16),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17)。處澆於過(18),處豷於戈(19)。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20),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豷於戈(21)。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以上引后羿事言不可恃力黷武。
【注釋】
①有窮:夏代國名。後:君主。羿:國君名。
②(chú):杜預註:「,羿本國名。」在今河南滑縣東。窮石:古地名,其地說法不一:一說即窮谷,在今河南洛陽南,一說在今山東平原西北,一說在今安徽壽州西南。羿居於窮石,所以以「窮」為國號,稱「有窮」。
③代夏政:取代夏朝政權。禹的孫子太康荒淫放縱而失去民心,夏人立他的弟弟仲康為國君。仲康死,羿趕走仲康的兒子相自立為君。
④淫:沉湎,沉浸。原獸:野獸。
⑤武羅、伯因、熊髡(kūn)、尨(mánɡ)圉:都是羿手下的賢臣。寒浞(zhuó):夏代寒國人,名浞,善進讒言。
⑥伯明氏:寒國國君。
⑦伯明後寒:應為「寒後伯明」,即寒國國君伯明。
⑧內:指宮人。
⑨虞:通「娛」。
⑩慝(tè):邪惡。
(11)悛(quān):改,悔改。
(12)亨:同「烹」。煮。
(13)窮門:有窮國國門。
(14)靡:夏的遺臣,侍奉羿。有鬲(ɡé)氏:古部落名。在今山東德州東南。
(15)室:妻妾。
(16)澆(ào)、豷(yì):寒浞與羿的妻妾所生之子。
(17)斟灌、斟尋:二古國名。夏的同姓諸侯,仲康的兒子後相依託他們。斟灌,故址在今山東壽光東南。斟尋,故址在今河南鞏義西南。
(18)過:古國名。在今山東萊州西。
(19)戈:古國名。在宋國與鄭國之間(今址不詳)。
(20)二國:指斟灌及斟尋。燼:遺民。
(21)後杼(zhù):少康之子。
【譯文】
「《夏訓》有這樣的話:『有窮國國君羿……』」晉悼公說:「國君羿怎麼樣?」魏絳回答:「以前夏朝剛衰落的時候,國君羿從這個地方遷到了窮石,依靠夏朝的百姓取得了夏朝的政權。羿依仗他的射箭技術,不治理百姓國事而沉湎於打獵。他不用武羅、伯因、熊髡、尨圉這些賢臣而重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奸詐子弟。寒國國君伯明不用他,羿卻收留他,信任並使用他,任命他為自己的輔佐之臣。浞對羿的宮人說好聽的話,對外贈送財物給羿的左右,欺騙百姓,使羿沉溺於打獵,浞使用奸詐邪惡的手段來奪取羿的國和家,內外都順服他了。而羿依然不悔改,打獵要歸來時,手下人殺了他並煮他的肉吃,還讓他的兒子吃。他的兒子不忍心吃,被殺死在國門口。靡逃亡到有鬲氏那裡。浞乘機占有了羿的妻妾,生了澆和,依賴奸邪偽詐來治理國家,對百姓不施恩德。派澆帶領軍隊,滅了斟灌和斟尋兩個國家。讓澆住在過,讓住在戈。靡從有鬲氏那裡,聚集了斟灌和斟尋兩國的遺民,滅浞而立少康。少康在過地滅了澆,他的兒子後杼在戈地滅了。有窮國從此滅亡,這是用人不當的緣故。以上引用有窮國君羿的事跡說明不可倚仗、濫用武力。
「昔周辛甲之為大史也①,命百官,官箴王闕②。於《虞人之箴》曰③:『芒芒禹跡④,畫為九州⑤,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⑥,德用不擾。在帝夷羿⑦,冒於原獸⑧,亡其國恤,而思其麀牡⑨。武不可重⑩,用不恢於夏家(11)。獸臣司原(12),敢告僕夫。』《虞箴》如是,可不懲乎(13)?」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以上因羿淫于田並以諫獵。
【注釋】
①辛甲:商末周初人。本商紂臣,屢諫紂,不聽,去而至周,召公賢之,薦以為周太史。大史:太史。
②箴(zhēn):規諫。闕:過失,過錯。
③《虞人之箴》:出自《左傳·襄公四年》。虞人,古代掌管山林川澤之官。
④芒芒:廣大遼闊的樣子。禹跡:大禹治水的遺蹟。
⑤畫:劃分。
⑥攸處:所居。
⑦在帝夷羿:即身居帝位的夷羿。夷羿,即后羿。
⑧冒:貪戀。
⑨麀(yōu)牡:泛指各種禽獸。麀,母鹿。牡,雄獸。
⑩武:武事,田獵。重:繁重。
(11)用:因此,因而。恢:擴大恢宏。
(12)獸臣:即虞人,主管山澤、田獵的官員。司:管理。原:原獸,田獵。
(13)懲:鑑戒。
【譯文】
「從前辛甲做周太史的時候,命令百官勸誡天子的過失。在《虞人之箴》里說:『遼闊廣大的國土,劃分成了九州,開通了九州的道路。人民活著有安居的房屋,死後有祭祀的廟宇,野獸有茂盛的青草,各有所居,所以互不相擾。居於帝位的羿,貪戀狩獵,忘記了國家憂患,只想著飛禽走獸。狩獵不可過於頻繁,因此羿不能擴大恢宏夏朝的疆土。虞人主管田獵,只能以此報告君主的左右。』《虞箴》是這麼說的,怎能不作為鑑戒呢?」那時晉侯喜好打獵,所以魏絳提到了羿的事。以上因為后羿沉湎于田獵而勸諫。
公曰:「然則莫如和戎乎?」對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①,貴貨易土②,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③,民狎其野④,穡人成功⑤,二也。戎狄事晉,四鄰振動,諸侯威懷⑥,三也。以德綏戎⑦,師徒不勤,甲兵不頓⑧,四也。鑒於后羿,而用德度,遠至邇安⑨,五也。君其圖之!」公說⑩,使魏絳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以上和戎之利。用德度者,不用力也。
【注釋】
①荐居:逐水草而居。薦,草。
②易:輕視。
③聳:通「悚」。恐懼。
④狎(xiá):習。
⑤穡人:農夫。
⑥威懷:被威懾而服從。
⑦綏:安撫。
⑧頓:損壞。
⑨邇(ěr):近。
⑩說:同「悅」。
【譯文】
晉悼公說:「那麼不如與戎人媾和了?」魏絳回答說:「與戎人媾和有五利:戎狄人逐水草而居,看重財物而不看重土地,他們的土地可以收買,這是其一。邊疆的人不必害怕,人民安居樂業,農民有好收成,這是其二。戎狄順服於晉,四面的鄰國都會為之震動,諸侯被威懾而服從於晉,這是其三。用德行來安撫戎人,將士不疲勞,武器不損壞,這是其四。借鑑后羿的教訓,用道德和法度使遠國服從、近鄰安心,這是其五。君王您還是考慮一下吧!」晉悼公很高興,派魏絳與各部戎人結盟,重視治理民事,打獵也按時令來進行。以上講與戎人媾和的好處。所謂「用德度」,是要善於以德治理,而不用武力的意思。
薳啟疆諫恥晉之辭
【題解】
晉、楚皆為春秋時期的強國,為爭奪霸權,先後有城濮之戰、邲之戰、鄢陵之戰等,雙方互有勝負,未能決出雌雄。楚靈王時,晉楚聯姻,晉國官員送女到楚國,楚王卻想乘機凌辱晉國。楚國太宰薳啟疆規勸他:國家強大在於遵循禮儀,聖明君主不無端向別國挑釁而自招仇敵,打仗前必須有足夠準備才能無患。這使楚王改變了主意,避免了兩國間又一場戰爭。作者充分描述了薳啟疆的聰明才智,他明明反對楚王的主意,卻將正話反說,先說楚王的打算行得通,又用幾個很有雄辯力的反問使楚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文章大力宣揚了儒家「禮儀」的作用。
楚子朝其大夫曰:「晉,吾仇敵也。苟得志焉,無恤其他①。今其來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韓起為閽②,以羊舌肸為司宮③,足以辱晉,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對。
【注釋】
①恤:憂慮。
②韓起:春秋時晉國人。韓厥之子,繼厥為卿,事晉悼公、平公、昭公、頃公。閽:守門人。《左傳·莊公十九年》記載楚國鬻拳因兵諫楚文王而自刖,楚人以為大閽,故杜預以為這裡楚王也是想對韓起施以刖刑,使其守門。
③羊舌肸(xī):一名叔肸,字叔向,春秋時晉國大夫。司宮:官名,加以宮刑然後主管宮內之事。
【譯文】
楚靈王讓他的大夫們上朝,說:「晉國,是我的仇敵。如果能滿足我的願望,可以不顧慮其他。現在他們來的人,是上卿、上大夫。如果我讓韓起做守門人,讓羊舌肸作司宮,就足以羞辱晉國,我的願望也就可以得到滿足了。這樣做可以嗎?」大夫們都不回答。
薳啟疆曰①:「可。苟有其備,何故不可?恥匹夫不可以無備,況恥國乎?是以聖王務行禮,不求恥人。朝聘有珪②,享有璋③。小有述職④,大有巡功⑤。設機而不倚⑥,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飧有陪鼎⑦,入有郊勞⑧,出有贈賄,禮之至也。國家之敗,失之道也,則禍亂興。以上言行禮不務恥人。
【注釋】
①薳(wěi)啟疆:春秋時楚國人。時為太宰。疆,《左傳》作「彊」。
②珪:瑞玉,常作祭祀、朝聘之用,為長形。
③(tiào):諸侯每三年行聘問相見之禮。璋:玉器名,頂端作斜銳角形,是貴族在朝聘、祭祀、喪葬時所用的禮器。
④述職:諸侯向天子陳述職守。
⑤巡功:天子到各地巡視,檢查政績。
⑥機:通「幾」。古人席地而坐,幾放在一側,用以倚靠。
⑦飧(sūn):晚餐或熟食。陪鼎:加鼎,即加菜以示殷勤。
⑧郊勞:到郊外迎接、慰勞。
【譯文】
蘧啟疆說:「可以。如果我們有所準備的話,有什麼不可以呢?羞辱一個普通人不能沒有防備,何況羞辱一個國家呢?正因如此,聖明的君主專心致力於遵行禮儀,不去羞辱別人。朝見聘問執珪,宴享進見拿著璋。諸侯有述職的義務,天子有巡守的職責。設置了幾而不倚靠,爵中酒滿了而不飲用。宴會時贈予美好的禮品,吃飯時增加菜餚以示殷勤有禮,客人入境時到郊外迎接慰勞,客人出境時有贈送的財物,這些都是禮儀的最高形式。國家的衰敗,就是由於不遵守禮儀而引起了禍亂。以上講行禮不致力於羞辱別人。
「城濮之役①,晉無楚備,以敗於邲②。邲之役,楚無晉備,以敗於鄢③。自鄢以來,晉不失備,而加之以禮,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報而求親焉。既獲姻親,又欲恥之,以召寇讎,備之若何?誰其重此④?若有其人,恥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圖之。晉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諸侯而麇至⑤,求昏而薦女⑥,君親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猶欲恥之,君其亦有備矣。不然,奈何?以上言恥人不可無備。
【注釋】
①城濮之役:魯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晉敗楚於城濮。城濮,衛國地名,在今河南陳留,一說在今山東鄄城西南。
②邲(bì):鄭國地名。在今河南鄭州西北。魯宣公十二年(前597),楚與晉戰於此,晉師敗績。
③鄢:鄭國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魯成公十六年(前575),晉在此地敗楚。
④重:擔當,負責。
⑤求諸侯:晉國本為盟主,楚靈王想取得霸業,於是在此前一年派伍舉到晉國,請求諸侯朝楚。麇(qún)至:群集而來。指諸侯如楚,大會於申。
⑥昏:結婚,通婚。薦:進獻,呈獻。
【譯文】
「城濮之戰,晉國得勝而沒有防備楚國,所以在邲之戰失敗了。邲之戰,楚國得勝而沒有防備晉國,因此在鄢之戰又失敗了。鄢之戰以來,晉一直沒有喪失防備,而且對楚國彬彬有禮,以和睦為重,因此楚國一直沒能報復而只好求婚了。已經建立了姻親關係,又要羞辱他,自己招來仇敵,做什麼樣的準備才行呢?誰來為此承擔責任呢?如果有這樣的人,羞辱晉國是可以的;如果沒有,君王您還是再考慮一下。晉國對待您,在我看來是可以了:楚國要求會合諸侯,晉國就命諸侯一起來了;楚國求婚,晉國就進獻女子,晉國國君親自送她到了國境,上卿和上大夫送到我國。這種情況下您還要羞辱他們,您一定要有防備了。不然的話,您怎麼辦?以上講羞辱別人不可無防備。
「韓起之下,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皆諸侯之選也。韓襄為公族大夫①,韓須受命而使矣②。箕襄、邢帶、叔禽、叔椒、子羽③,皆大家也。韓賦七邑④,皆成縣也⑤。羊舌四族⑥,皆強家也。晉人若喪韓起、楊肸⑦,五卿、八大夫輔韓須、楊石⑧,因其十家九縣,長轂九百⑨,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奮其武怒,以報其大恥。伯華謀之,中行伯、魏舒帥之,其蔑不濟矣⑩。以上言晉多才強盛。
【注釋】
①韓襄:韓起的侄子。公族大夫:掌管公族及卿大夫子弟的官職。
②韓須:韓起的兒子。
③箕襄、邢帶:韓起的族人。叔禽、叔椒、子羽:都是韓起的庶子。
④韓賦七邑:韓襄等七人每人都有一封邑,共七邑。韓氏可收七邑之賦,實力雄厚。
⑤縣:一縣可供兵車百乘。
⑥羊舌四族:謂銅鞮(dī)伯華、叔向、叔魚、叔虎兄弟四人。其中叔向就是羊舌肸。
⑦楊肸:羊舌肸采邑為楊,因此稱為楊肸。
⑧五卿:指位於韓起之下的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八大夫:指羊舌肸以下的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楊石:又名楊食我,是羊舌肸之子,晉國大夫。
⑨長轂:兵車。
⑩蔑:無,沒有。
【譯文】
「韓起之下,有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這五位將領統帥三軍,羊舌肸之下,有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八個大夫,這些人都是諸侯們首選的人才。韓起的侄子韓襄為公族大夫,他的兒子韓須受派遣出使了。他的族人箕襄、邢帶,他的庶子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家族。韓氏有七座可以徵收賦稅的封邑,封邑之大可以成縣。羊舌氏四族,都是強盛的家族。晉國人如果失去了韓起、楊肸,五卿、八大夫輔佐韓須、楊石,依靠他們的十家九縣,戰車九百,這樣他們還能剩四十縣,留守的戰車還有四千輛,振奮勇武滿腔憤怒來報復他們所受的奇恥大辱。伯華為其出謀劃策,中行伯、魏舒統帥著這支軍隊,他們就不會不成功。以上講晉國人才很多,國家很強盛。
「君將以親易怨,實無禮以速寇,而未有其備,使群臣往遺之禽①,以逞君心②,何不可之有?」
【注釋】
①遺(wèi):贈予。禽:同「擒」。
②逞:滿足,如願。
【譯文】
「您將把親近換成仇怨,用無禮的行為迅速招來仇敵,而您還沒有防備,將群臣送往晉國讓人家擒拿,來滿足您的心愿,有什麼不可以呢?」
李斯
李斯簡介參見卷六。
諫逐客書
【題解】
本文是一封勸諫信。據《史記·李斯列傳》記載,李斯被拜為秦王政的客卿,適值韓國人鄭國入秦為間諜,建鄭國渠以謀弱秦,事被發覺。秦宗室大臣以為各國入秦者大多用奸於秦,故言於秦王政,請求驅逐一切東方六國來的客士,李斯也在被驅逐之列。於是李斯給秦王政寫了這封信,歷敘客士之功,力陳逐客之失。秦王政感悟,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文章開門見山,徑指逐客為過,然後依次舉秦國歷史及秦王愛好說明逐客是以人才資敵國,於秦不利。其內容旁徵博引,雄辯有力,是本文的一個顯著特點。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①,西取由余於戎②,東得百里奚於宛③,迎蹇叔於宋④,來邳豹、公孫支於晉⑤。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三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⑥,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⑦,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⑧,拔三川之地⑨,西並巴、蜀,北收上郡⑩,南取漢中(11),包九夷(12),制鄢、郢(13),東據成皋之險(14),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15),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16)。昭王得范睢(17),廢穰侯(18),逐華陽(19),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納,疏士而不與,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以上言秦之先四君賴客之功。
【注釋】
①穆公: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
②由余:春秋時人。本是晉人,亡而入戎。穆公使人設法招致,以客禮待之。後秦用由余之計伐戎,開地千里,遂霸西戎。戎:我國古代西部少數民族的統稱。
③百里奚:本為虞國大夫,虞為晉滅時被俘,作為晉獻公女兒陪嫁的奴僕入秦。他從秦國逃亡至楚,被楚國邊境的人所拘。穆公聞其賢,以五張黑羊皮贖之,並任之為相。宛:楚國地名,在今河南南陽。
④蹇(jiǎn)叔:百里奚友人。時游於宋,百里奚薦之,穆公求之於宋而用之為上大夫。
⑤邳豹:春秋時期晉國大夫邳鄭之子。其父為晉君所誅,豹入秦,穆公以之為將。公孫支:字子桑,秦人,先游晉,後歸秦為大夫。
⑥商鞅:即公孫鞅,衛之庶公子,又稱衛鞅。西入秦,佐孝公變法,使秦強大。後孝公封之以商(今陝西商洛境內),號曰商君。
⑦舉:攻克,占領。
⑧張儀:戰國時期魏國人。秦惠王相,為秦制定連橫的計策。
⑨三川:本韓地。在今河南境內黃河、伊水、洛水流域。
⑩上郡:本魏地。郡治在今陝西榆林東南。
(11)漢中:本楚地。在今陝西漢中地區。
(12)包:包取,囊括。九夷:《史記索隱》:「即屬楚之夷也。」即當時楚國境內,今四川、湖南、貴州鄰近地區的少數民族地區。
(13)鄢(yān):本楚地。在今湖北宜城南。郢(yǐnɡ):楚都。今湖北江陵。
(14)成皋(ɡāo):一名虎牢,為著名軍事要塞,在今河南滎陽境內。
(15)從:同「縱」。即合縱,東方六國結成聯合陣營以抵抗秦國的一種策略,與「連橫」針鋒相對。
(16)施(yì):延續,持續。
(17)范睢:字叔,戰國時期魏國人,曾任秦國宰相,封為應侯。睢,一作雎。
(18)穰侯:即魏冉,戰國時期秦國重臣,秦昭襄王母異父弟。因食邑在穰,號曰穰侯。因驕橫專政被罷。
(19)華陽:即羋戎,秦昭襄王舅父,初封華陽,號華陽君。
【譯文】
臣聽說官吏在討論驅逐客士之事,我私下以為這樣做不對。從前穆公招納賢士,從西邊獲得了戎人中的由余,在東方從宛地得到百里奚,從宋國迎來了蹇叔,而邳豹、公孫支從晉來奔。這五個人並不是秦人,而穆公重用他們,吞併了三十個國家部族,從而稱霸於西戎。孝公推行商君的法令,移風易俗,百姓得以富足,國家得以強大,百姓為此歡欣而效力,諸侯親近而順服,俘獲楚、魏的軍隊,攻占千里的土地,至今都保持了秦的強大。惠王用張儀的計策,攻取三川,吞併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奪得漢中,包取九夷,控制鄢、郢,在東方奪取虎牢關口,割取了富饒的土地,從而破壞了東方六國的合縱聯盟,使他們向西服侍秦國,這功業一直延續到今天。昭王任用范睢,廢棄了穰侯,驅逐了華陽君,加強王室的權力,杜絕私人的勢力,一天天蠶食諸侯,終於使秦國成就了帝業。這四位國君,都因為招納客士而成就功業。這樣看來,客士有什麼對不起秦國的呢?如果這四位國君從前驅逐客士,疏遠他們而不加任用,這就會使國家沒有富強的實惠,秦國沒有強大的名聲啊。以上講秦國以前四位君主倚賴客士的功勞。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①,有隨、和之寶②,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③,乘纖離之馬④,建翠鳳之旗⑤,樹靈鼉之鼓⑥。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⑦,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⑧,而駿良不實外廄⑨,江南金錫不為用,蜀之丹青不為采⑩。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11),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12),傅璣之珥(13),阿縞之衣(14),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15)。夫擊瓮叩缶、彈箏搏髀(16),而歌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17),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瓮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以上言色樂珠玉不必秦產。
【注釋】
①崑山:即崑崙山。
②隨、和之寶:指隨國的明珠和楚國的和氏璧。
③太阿(ē):名劍之一,楚國至寶。
④纖離:古駿馬名。
⑤翠鳳之旗:以翠羽製成的鳳形旗飾。
⑥鼉(tuó):揚子鱷,其皮可以制鼓。
⑦說:同「悅」。
⑧鄭衛之女:泛指美女。時人以為鄭、衛之地多美女。
⑨(jué tí):良馬名。
⑩采:彩飾。
(11)下陳:古代殿堂下陳列禮品、站列婢妾的地方,借指嬪妃、宮女。
(12)宛珠:宛地之珠。
(13)傅:通「附」。璣:不圓之珠。珥:耳飾。
(14)阿縞:齊國東阿所產之縞。阿,即東阿,在今山東聊城境內。縞,細白的生絹。
(15)隨俗雅化:隨著流行的式樣打扮自己。冶:艷麗,妖媚。窈窕:嫻靜、美好的樣子。
(16)瓮、缶(fǒu):皆瓦器,秦人以為樂器。箏:撥弦樂器,瑟類。搏:擊。髀(bì):大腿。
(17)《鄭》《衛》:春秋末年流行於鄭國、衛國的民間音樂,以悅耳著稱。《桑間》:指桑間(地名,在今河南濮陽西南一帶)的音樂,泛指靡靡之音。《韶》《虞》:舜樂名。《武》《象》:周樂名。
【譯文】
現在,陛下收藏崑崙山的美玉,擁有隨侯珠、和氏璧這樣的珍寶,懸掛月明珠、佩帶太阿劍,乘坐纖離馬,樹立翠鳳旗,製作鱷皮鼓。這幾樣寶物,秦地一樣也不出產,可陛下喜歡它們,為了什麼呢?假若只有秦國出產的物什才可以用,那麼這夜光璧不會裝飾朝廷,犀牛角、象牙製品不能成為玩賞的器物,鄭、衛的美女不能出現在後宮,駿馬良騎不能充實馬廄,江南的金屬不能使用,西蜀的顏料也做不得彩飾。凡用以裝飾後宮、充實內苑、賞娛身心、取悅耳目的事物,若只有出產於秦地才可以,那麼這宛地明珠裝飾的簪子、裝飾著珠璣的耳飾、東阿的絲綢衣料和錦繡服飾就不會奉獻到您面前,而隨著時尚打扮化妝的妖嬈美艷的趙國美女也不會侍立在您身邊。敲瓮擊缶、彈箏拍大腿而嗚嗚作聲的才是純正的秦地音樂;《鄭》《衛》《桑間》《韶》《虞》《武》《象》是異國的音樂。現在拋棄敲瓮擊缶的音樂而取法《鄭》《衛》的音樂,取消彈箏而採用《韶》《虞》,這是為了什麼呢?不過是為了使當前快樂愉悅,適合於觀賞罷了。可是對待人才卻全然不是這樣。不問是非,不管曲直,只要不是秦人就辭去,所有的客士都驅逐。這樣做就是看重聲色珠玉卻忽視人才啊。這不是兼併天下、控制諸侯的法子呀。以上講美色、雅樂、明珠、美玉不一定都是秦國出產的。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者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①,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②,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人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③,卻賓客以業諸侯④,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⑤。
【注釋】
①讓:推辭。
②擇:選擇,這裡為捨棄、挑剔之意。
③黔首:古代稱百姓、平民為黔首。資:資助。
④業:這裡作動詞用,成就事業。
⑤齎(jī):送給。
【譯文】
臣聽說土地廣大糧食就多,國家廣大人口就多,兵器鋒利士兵就勇敢。泰山不拒絕微小的土石,所以才成就了它的高大;大河大海不捨棄細小的水流,所以才成就了它的深廣;稱王的人不拒絕眾多的百姓,所以才成就了他的英明之德。所以土地無所謂四方的區別,人民無所謂他國的差異,四時運轉皆得其利,鬼神都降福,這就是五帝、三王無敵於天下的原因啊。如今拋棄百姓來資助敵對的國家,辭退客士來成就其他諸侯的功業,以致天下的士人後退而不敢面向西方,裹足不前不敢來秦國,這就是所謂的「把兵器借給寇讎而把糧食送給賊人」啊。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捐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以上言不宜逐客以資敵國。
【譯文】
物產不生在秦地的,有許多可以為寶;士人並非秦人的,有許多願意效忠。如今驅逐客士來資助敵對的諸侯,減少人民的數量來增加對手的力量,對內自我削弱而對外增強怨仇,還希望國家沒有危亡之憂患,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啊。以上講不應該驅逐客士以資助敵國。
賈誼
賈誼簡介參見卷一。
陳政事疏
【題解】
本文見於《漢書·賈誼傳》,當系班固摘取賈誼《新書》中「切於世事」者拼湊而成。它尖銳地指出西漢社會潛伏的矛盾和危機,筆鋒犀利,言辭激切,富有感染力。
臣竊惟事埶①,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②。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③,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埶,何以異此?本末舛逆④,首尾衡決⑤,國制搶攘⑥,非甚有紀,胡可謂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數之於前⑦,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
【注釋】
①埶(shì):同「勢」。
②疏舉:逐條列舉。
③厝(cuò):安置。
④舛(chuǎn):相違背。
⑤衡決:橫裂,不銜接。
⑥搶(chénɡ)攘:紛亂的樣子。
⑦孰數:審慎周密地列舉。孰,審慎,周密。
【譯文】
我私下裡思考天下的政治局勢,認為令人痛哭的事有一,使人流淚的事有二,為之深深嘆息的事有六,至於其他違背事理、有損大道的事,就很難歷數了。向陛下進言的人都說「天下已經安定太平了」,而我卻認為並非如此。那些說天下已經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昧無知,就是阿諛奉承,都不是認真推究事實而明了治亂之道的人。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而自己躺在柴堆頂上,火沒燃燒起來時就說這很安全,今天的局勢,與此有何不同?本末錯亂,首尾割裂,國家政局混亂,沒有秩序,這怎麼能說是安定太平呢?陛下何不讓我一一詳加列舉,為此而陳述使天下長治久安的策略,由陛下仔細選擇。
夫射獵之娛,與安危之機孰急?使為治,勞智慮,苦身體,乏鐘鼓之樂,勿為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①,兵革不動,民保首領,匈奴賓服,四荒鄉風②,百姓素樸,獄訟衰息。大數既得③,則天下順治,海內之氣,清和咸理,生為明帝,沒為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禮祖有功而宗有德④。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⑤,上配太祖,與漢亡極。建久安之埶,成長治之業,以承祖廟,以奉六親⑥,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經陳紀⑦,輕重同得⑧,後可以為萬世法程,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其具可素陳於前,願幸無忽。臣謹稽之天地,驗之往古,按之當今之務,日夜念此至孰也⑨,雖使舜、禹復生,為陛下計,亡以易此⑩。以上序。
【注釋】
①軌道:遵循法度。
②鄉風:趨從教化。鄉,通「向」。
③大數:大要。
④祖有功而宗有德:顏師古註:「祖,始也,始受命也。宗,尊也,有德可尊。」
⑤顧成之廟:漢文帝為自己所作之廟,遺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⑥六親:即父、母、兄、弟、妻、子。
⑦立經陳紀:指確立制度、法度、秩序等。
⑧輕重同得:指大小、主次、貴賤等秩序井然。
⑨孰:同「熟」。成熟。
⑩亡:無,沒有。
【譯文】
那打獵的娛樂和有關國家安危的要事,哪一個更急迫?如果治理好國家,就一定會使帝王身心疲勞睏乏,又缺少各種消遣的樂趣,那麼不做也就罷了。而實際上帝王樂趣不減於今,又能令諸侯遵循法制,戰爭止息,百姓得以保全生命,匈奴臣服順從,四方都趨從教化,民眾淳良質樸,訴訟和刑罰也不再發生。做到以上這些要點之後,國家就秩序井然安定,海內清明和平,生前被稱為明君,百年之後也會成為偉大的神靈,美好的名聲永遠流傳。禮儀規定始受天命開創基業的帝王廟號可稱為祖,有德行的帝王廟號可稱為宗。如果陛下的顧成廟能夠獲得太宗的廟號,和太祖皇帝一起接受後世的祭祀與紀念,那就能和漢室江山一樣永恆。創建長治久安的局面和功業,上繼祖先,不負親人,這才是最大的孝;使自己的功業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百姓,這才是最大的仁;創立制度,確立秩序,大小事物都井然有序,這樣才能成為後世永久的法則,即使後代出現了愚蠢、幼小或者沒有才能、不講道德的君主,還能因繼承祖業而得以安定,這才是最大的聖明。以陛下的聖明通達,只要讓粗通治亂之道的人稍加輔佐,做到這些並不困難。我可以詳加論述,希望陛下不要忽視。我慎重地推究天地之道,對照以往的歷史,考察當今的局勢,日夜思考這些問題,結論已經非常成熟完善了,即使舜、禹復生,為陛下謀劃,也不能想出新方案來代替我的意見。以上是序言。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埶,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①,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②,親兄之子西鄉而擊③,今吳又見告矣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⑤,權力且十此者虖⑥?
【注釋】
①爽:受傷害。
②親弟謀為東帝:指漢文帝的弟弟淮南王劉長圖謀聯合匈奴、閩越造反。
③親兄之子西鄉而擊:指濟北王劉興居趁匈奴入侵之機起兵造反。劉興居是漢文帝之兄齊王劉肥之子。
④吳又見告:指吳王劉濞不守法度,不遵禮義,收買人心,擴張實力,圖謀造反。
⑤莫大:最大。
⑥虖(hū):通「乎」。語氣詞,用於句末,表示疑問或感嘆。
【譯文】
建立諸侯國會產生皇帝和諸侯上下猜疑的矛盾,諸侯多次因此而遭殃,皇帝也經常為此而發愁,這確實不是既鞏固皇權又保全諸侯的好辦法。不久前,發生了陛下親弟弟圖謀在東方割據稱帝,以及陛下親哥哥的兒子造反起兵向西進攻的事情,而今又有人告發吳王劉濞不守法度。現在天子正當壯年,又施行仁義,沒有過錯,對諸侯也常施以恩惠,他們還是如此,何況那些力量比淮南、濟北大十倍的最大的諸侯呢?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
【注釋】
①冠: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的加冠之禮,表示其成人。
【譯文】
但是現在國家還暫時安定,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大諸侯國的國君年紀還小,漢室所任命的傅、相還掌握著諸侯國的事權。等過些年,諸侯王大多成年了,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他們會讓漢室任命的傅、相回家養病,加以罷免,丞、尉以上的職位,都安排上忠於自己的人。這樣的做法和淮南王、濟北王的叛亂行為有什麼不同呢?這時想天下太平安定,就是堯、舜再生也辦不到。
黃帝曰:「日中必熭①,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蚤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②,豈有異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③,淮陰侯尚王楚④,黥布王淮南⑤,彭越王梁⑥,韓信王韓⑦,張敖王趙⑧,貫高為相⑨,盧綰王燕⑩,陳豨在代(11),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亂,高皇帝與諸公並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12)。諸公幸者,乃為中涓(13),其次廑得舍人(14),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15)。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16),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諉者(17),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18),元王王楚(19),中子王趙(20),幽王王淮陽(21),共王王梁(22),靈王王燕(23),厲王王淮南(24),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25),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26)。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27),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28),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29),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30),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31)?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32),既有徵矣,其埶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33),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注釋】
①熭(wèi):暴曬,曬乾。
②抗剄(jǐnɡ):斬首。剄,用刀割頸。
③曩(nǎnɡ):以往,以前。
④淮陰侯:即韓信,西漢開國功臣。初封楚王,後被誣謀反,降為淮陰侯。後以謀反被殺。王:稱王。
⑤黥布:即英布,秦末漢初名將,西漢開國功臣。封淮南王,以謀反被誅。
⑥彭越:西漢開國功臣。封梁王,後被誣以謀反被殺。
⑦韓信:即韓王信,戰國末韓襄王庶孫,西漢開國功臣。漢高祖二年(前205),將兵略定韓地,立為韓王。後因受猜疑而投靠匈奴,被漢將斬殺。
⑧張敖:西漢開國功臣張耳之子,張耳卒,嗣為趙王。尚魯元公主。因受其相貫高刺殺高祖劉邦牽累,貶宣平侯。
⑨貫高:趙王張敖之相。因不滿劉邦對張敖傲慢無禮而謀刺劉邦,被發覺逮捕。在為張敖辯解脫罪後自殺。
⑩盧綰:漢高祖劉邦的同鄉好友,隨劉邦起兵征戰。漢初封為燕王。劉邦大殺功臣,盧綰為自保,陳豨反時暗自與之聯繫,並勾結匈奴。事發,逃亡並死於匈奴。
(11)陳豨:西漢功臣。隨劉邦起事入關,深受寵信。後拜為代相,監趙、代邊兵。因廣招賓客而受猜忌,遂起兵造反,兵敗被殺。
(12)仄室:側室,庶出之子。豫席:預先有所憑藉依仗。豫,預先,事先。席,憑藉,倚仗。
(13)中涓:君主的左右親信。
(14)廑(jǐn):同「僅」。舍人:王公貴人私門之官。
(15)渥(wò):深厚。
(16)角材:考量才能。
(17)諉:推託,推諉。
(18)悼惠王:指齊悼惠王劉肥。高祖劉邦之子,文帝之異母兄。高祖六年封齊王。卒諡悼惠。
(19)元王:指楚元王劉交。高祖同父異母弟。韓信被貶淮陰侯後,劉交被封為楚王。卒諡元。
(20)中子:此指趙隱王劉如意。高祖寵姬戚夫人所生,深受高祖喜愛,幾次欲廢太子劉盈而立之。高祖崩,被呂后毒殺。
(21)幽王:此指趙幽王劉友。高祖之子,初立為淮陽王。惠帝元年(前194),徙王趙,以呂氏之女為後。劉友不愛其後,遂被呂后幽閉而死。諡幽。
(22)共王:此指趙共王劉恢。高祖之子,初封梁王。呂后七年(前181)徙王趙,以呂產女為王后。恢有愛姬,王后鴆殺之,遂憂鬱自殺。諡共。
(23)靈王:此指燕靈王劉建。高祖之子,盧綰逃亡後被封為燕王。死後其子為呂后所殺,國除。
(24)厲王:此指淮南厲王劉長。高祖之子,初封淮南王。文帝即位,他驕縱跋扈,自作法令,藏匿亡命,又擅殺辟陽侯審食其。文帝前六年(前174),圖謀叛亂,事泄被拘,謫徙蜀嚴道,途中絕食而死。諡厲。
(25)布衣昆弟之心:平民百姓家兄弟一樣的心思。
(26)慮:謀劃。帝制而天子自為:擁有皇帝一樣的用度氣派而自己做皇帝。
(27)黃屋:帝王專用的車。其車蓋為黃繒製成,故稱。
(28)雖:通「唯」。語首助詞。
(29)圜(huán)視:互相顧看。
(30)馮敬:文帝時任典客,遷御史大夫。曾與宰相張蒼等案治淮南王劉長,請判其死罪。
(31)領:治理。
(32)襲是跡:因襲了這種路子。指同姓諸侯也像異姓諸侯一樣謀反。
(33)移:變動,發展。
【譯文】
黃帝說:「太陽到正午必定暴曬,拿起刀來必定分割。」意思是做事必須當機立斷。現在趁諸侯王羽翼未豐時調整漢室與諸侯的關係,而鞏固皇權,保全諸侯,是很容易的。如果不及時處置,鬧到骨肉反目成仇、互相殘殺的地步,又與暴秦末世的情形有什麼兩樣呢?以當今天子的地位,既乘天時,又有天助,還擔心把危急的局面當安定,把混亂的形勢當穩固。假設陛下處於當年齊桓公的境地,就不會去聯合諸侯而一匡天下嗎?我知道陛下是必定做不到的。如果天下還是舊時局面,淮陰侯韓信還是楚王,黥布還是淮南王,彭越還是梁王,韓王信還是韓王,張敖還是趙王,貫高還是趙國相,盧綰還是燕王,陳豨還在代地,要是這六七個人還在世,而陛下此時登上天子之位,會感到放心嗎?我知道陛下必定是做不到的。天下大亂,高皇帝和他們同時崛起,他們並不是因為和高皇帝沾親帶故有所依仗才得了一官半職。他們中幸運的才能當上君王的左右親信,一般的只不過做到王公貴人私門之官,和高皇帝比才能相差非常遠。高皇帝憑藉他的聖明神武登上皇帝之位,劃出肥沃的土地,封他們當諸侯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市,少的也有三四十個縣,恩德真是深厚。但是此後十年間,反叛的事卻多次發生。陛下並非因為才能勝過那些人而令他們俯首稱臣,又不曾親自封他們為諸侯王,施以恩惠,連高皇帝也不能因才高過人及有恩於諸侯而得到哪怕是一年的安寧,所以我知道陛下更做不到了。但是還有可推託的理由,就是異姓王和漢室關係疏遠,那麼就讓我舉親近的同姓王的例子吧。假設悼惠王仍做齊王,元王仍是楚王,高皇帝的中子仍是趙王,幽王仍是淮陽王,共王仍是梁王,靈王仍是燕王,厲王仍是淮南王,這六七個貴人還在世,而陛下這時當了天子,能使天下安定嗎?我又知道陛下必定做不到。像這些諸侯王,雖然名義上是臣子,卻都有平民百姓家兄弟之間的念頭,都想自己當皇帝。他們擅自封賜爵位,私自赦免死刑犯人,甚至乘坐皇帝才能坐的黃屋車,不遵行漢室的法令。像淮南厲王那樣行為不軌的諸侯,命令他都不肯服從,召他到長安來,他又怎麼肯來呢?就算來了,又怎麼加以懲處呢?懲罰了一個諸侯王,天下諸侯立即互相顧看而起,即使陛下有像馮敬那樣強悍的大臣,彈劾不法諸侯的話剛一出口,匕首就已刺進他的胸膛了。陛下固然賢明,可有誰能與陛下共同治理天下呢?所以異姓王疏遠,必然造反;同姓王親近,必然作亂;這是已經驗證的事理。那些依靠強大實力造反的異姓王,漢室已經幸運地戰勝了他們,卻不去改變導致叛亂的舊的分封制度。現在同姓王又要發生犯上作亂的事情,已有明顯的跡象了,叛亂勢力衰落又興起。災禍不知會怎樣變化發展,聖明的君主此時尚不足以使天下安定,後世又能如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①,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②。至於髖髀之所③,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④,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埶不可也。
【注釋】
①屠牛坦:古代善於屠牛的人,名坦。
②理:物質組織的紋路。解(xiè):指關節、骨骼相連接的地方。
③髖髀(kuān bì):胯骨與股骨。
④嬰:施加。
【譯文】
從前有個名叫坦的屠夫,一天分解十二頭牛,而刀刃不鈍,這是因為刀所刺入、切割的地方都是骨肉紋路、關節縫隙之處。而對付胯骨和大腿骨,不是用大刀就是用斧子。仁義恩惠是君主的小刀,權力和法令是君主的斧子。現在的諸侯王都像骨頭一樣強硬,如果對付他們不用斧子卻用小刀,我認為非崩即折。為什麼仁義恩惠不能用於淮南厲王劉長、濟北王劉興居呢?是形勢不允許。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①,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②,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令海內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④。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⑤,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⑥,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⑦,柴奇、開章之計不萌⑧,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⑨,朝委裘⑩,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壹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注釋】
①長沙:此指長沙王吳芮。秦時為番陽令,秦末率越人起兵,號番君。從項羽入函谷關,被封為衡山王。曾奉項羽命與黥布擊殺義帝於江中。項羽死,高祖即位,以其部將梅曾從入關功多,封吳芮為長沙王。卒諡文。在:通「才」。
②樊、酈、絳、灌:即樊噲、酈商、周勃、灌嬰,皆為西漢開國功臣。
③菹醢(zū hǎi):古代把人剁成肉醬的酷刑。
④輻湊:亦作「輻輳」。車輻聚集於轂上,比喻人或物聚集一處。
⑤須:等待。
⑥倍畔:背叛。倍,通「背」。
⑦利幾:西漢初將領,本為項羽部將,受封為潁川侯。高祖至洛陽,召見所有在冊的侯爵,利幾認為高祖是想要除掉自己,起兵造反,為高祖擊破。
⑧柴奇、開章之計:《史記·淮南王列傳》:「大夫但、士五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柴奇,西漢開國功臣棘蒲侯柴武之子。開章,即士五開章,為因罪失去民爵(古代君王賜給民間有功者的爵位)之士兵。
⑨植遺腹:立遺腹子。
⑩朝:朝拜。委裘:舊謂帝位虛設,唯置故君遺衣於座而受朝。
【譯文】
我私下研究了以前的諸侯王,大體上是強大的諸侯最先造反。淮陰侯韓信最初封王於楚,勢力最強,所以最先造反;韓王信靠近匈奴,其次造反;貫高憑藉趙國的力量,跟著造反;陳豨兵強馬壯,接著造反;彭越倚靠梁地,造反遲一些;黥布在淮南,造反更晚;盧綰力量最弱,造反也最晚。而長沙王封地只有二萬五千戶,功勞是最小的,卻能得到保全,關係是最為疏遠的,卻最忠誠,這並不是因為長沙王的本性與別人不同,這是形勢造成的。如果當初樊噲、酈商、周勃、灌嬰等功臣占據數十城池而封王,到今天可能都已經敗亡了;如果韓信、彭越這些人當初僅僅封為徹侯,可能現在還活著。經過這樣的分析,治理國家的大政方針可以清楚了。想要諸侯王忠誠安分,不如讓他們像長沙王那樣;想要臣子不變成肉醬,最好使他們像樊噲、酈商那樣勢孤力單;想要天下長治久安,不如多封諸侯,削弱他們的力量,力量削弱了,就易於用道義約束他們,封地縮小了,就不會產生作亂的念頭。使國家的政治局勢像身體支配手臂,手臂帶動手指一樣,使其無不服從,諸侯不敢有二心,像車輻條都指向軸心一樣,聽命於天子。即使是平民,也知道這就是天下太平,因而全國上下都知道陛下的聖明。分封土地,確定製度,把齊、趙、楚大國分為多個小國,讓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孫,完全按照次序分給祖先封地,土地分完為止,梁、燕各國都這樣做。那些封地大而子孫少的諸侯可以預先建立諸侯國,等他們的子孫出生再封為國君。諸侯因罪被削奪封地,就給他們換個地方作為封國,把他們的子孫封到其他地方,補償與被削奪的同樣數量的土地。皇帝並不希圖諸侯的一寸土地、一個臣民,完全是為天下安定而已,這樣天下人都會知道陛下沒有貪心。封地的制度統一、確定,宗室的子孫就不必為當不上諸侯而憂慮,臣下沒有背叛的意圖,皇帝沒有殺戮征伐的想法,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愛。法制確定無人違反,法令施行沒人反對,貫高、利幾的陰謀也就不再發生,柴奇、開章的計策也不會萌發,小民向善,大臣服從,天下人都會知道陛下遵守道義。這樣,即使讓嬰兒當天子,天下也能穩定,立遺腹子為帝,讓臣民朝拜先帝遺物,國家也不至於動亂,皇帝在世時社會安定,後世萬代也會歌頌他的聖明。一舉五得,陛下還有什麼顧慮,為什麼遲遲不行動呢?
天下之埶方病大瘇①。一脛之大幾如要②,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③,一二指搐,身慮亡聊④。失今不治,必為錮疾⑤,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盭⑥。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為痛哭者,此病是也。以上痛哭之一。
【注釋】
①瘇(zhǒnɡ):腳腫病。
②要:同「腰」。
③信:通「伸」。
④亡聊:無所依賴,無以聊生。
⑤錮疾:痼疾。經久難治的疾病。錮,通「痼」。積久難治的病。
⑥(zhí):同「蹠」。亦作「跖」,腳掌。盭(lì):彎曲,扭曲。
【譯文】
而今天下大勢正像一個得極重的腳腫病的人。一條小腿和腰一般大,一根手指像大腿一樣粗,平常不能伸屈,一兩個指頭抽動,身體就沒了依靠。如今不及時治療,必定成為頑固的疾病,以後就是遇上神醫扁鵲也沒救了。現在的形勢又不僅是患腳腫病,又有腳趾扭曲不能行走的痛苦。楚元王的兒子是陛下的堂弟,而今的楚王是陛下堂弟的兒子。齊悼惠王的兒子是陛下親哥哥的兒子,現在的齊王是陛下親哥哥的孫子。親近的宗室沒有封地以安定天下,疏遠的宗室卻握有重權以威迫天子。所以我說現在的形勢不僅是患腳腫病,又有腳趾扭曲不能行走的痛苦。令人痛哭的,就是這個病啊。以上是「可為痛哭」之一。
天下之埶方倒縣①。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②,至不敬也,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漢歲致金絮采繒以奉之。夷狄徵令③,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非亶倒縣而已④,又類辟⑤,且病痱⑥。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邊北邊之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⑦,五尺以上不輕得息⑧,斥候望烽燧不得臥⑨,將吏被介冑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不使,可為流涕者此也。
【注釋】
①縣(xuán):作「懸」義,掛。
②嫚娒(màn wǔ):輕蔑侮辱。
③徵令:徵召及施令。
④亶(dàn):通「但」。
⑤辟:作「躄」義。腳病。
⑥病痱(féi):患風癱之症。痱,中風,偏癱。
⑦長爵:高爵。漢朝的爵位共二十級,第九級的「五大夫」以上,就可以免除徭役,等於有了特權。而且這種「爵」也可以用來贖罪、減刑,還可以轉賣以獲得錢財。但「爵」不等於「官」,級位再高也不能居官治民。輕:易。復:免除徭役或賦稅。
⑧五尺:指尚未成年的兒童。
⑨斥候:偵察候望的人。烽燧:古代邊防報警的信號,白天放煙叫烽,夜間舉火叫燧。
【譯文】
天下的形勢又像倒掛的人。皇帝是天下的首領,為什麼呢?因其地位高。蠻夷是天下的腳,為什麼呢?因其地位低。現在匈奴欺侮我國家,侵擾我邊境,劫掠我人民,是大不敬,是天下大患,不到滅亡不罷休,而漢室卻每年送給他們錢幣、棉絮和彩色的絹帛。徵召夷狄並對其發號施令,是天子的權力;向天子貢獻財物,是夷狄的義務。腳反在上面,頭反在下面,這樣倒掛著卻沒人能解救,又怎能說有治國之才呢?不僅是倒懸而已,又得上了腳病和風癱之症。腳病和風癱都只是局部的病痛。如今在西北邊境一帶,有爵位的人也難以免除租賦,未成年的男子便勞作不停,偵察敵軍、瞭望烽火的人不敢休息,軍隊的將士都穿著盔甲睡覺,隨時準備出征,所以我說這是局部的病痛。可以治好,而陛下卻不去治療,令人流淚的就是這個病。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號為戎人諸侯?埶既卑辱,而禍不息,長此安窮?進謀者率以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①。臣竊料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眾,甚為執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②?行臣之計,請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③,舉匈奴之眾惟上之令。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④,玩細娛而不圖大患,非所以為安也。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信,可為流涕者此也。以上可為流涕之二,實止匈奴一事。
【注釋】
①具:才能。
②屬國:漢代官署名。漢於邊郡置屬國,以安置降附者,設都尉掌管屬國事務。
③中行說:西漢燕人。文帝時宦者,奉使送公主妻匈奴單于,後降單于,以漢事告匈奴,為單于謀劃,騷擾西漢邊境。
④菟:通「兔」。
【譯文】
陛下為何甘願以皇帝之尊去做戎人的諸侯呢?地位既卑下可恥,又不能消除禍患,長此以往,何時到頭呢?為陛下出主意的都認為這是正確的策略,我實在不理解,這太無能了。我私自計算匈奴的民眾不過漢朝一個大縣的人數,天下這麼大,卻被一縣之眾的匈奴所困擾,實在替執政者感到羞恥。陛下何不讓我當屬國都尉這樣的官職,讓我主管有關匈奴的事務?實行我的計策,必定能擒住單于,掌控他的性命,降伏叛臣中行說,打他的板子,讓匈奴人完全聽從皇帝的命令。而今不去打擊兇猛的敵人卻去打野豬,不與賊寇搏鬥卻和家兔戲耍,做小遊戲卻不籌划去除心腹大患的策略,這可不是安定天下的舉動。恩德本可用以施行於遠方,武力本可用以控制邊疆,而現在長安數百里外的地方漢朝的權力和法令都不能施行,這是一件令人流淚的事。以上是「可為流淚」之二,實際上只是匈奴一事。
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①,內之閒中②。是古天子後服,所以廟而不宴者也③,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④,薄紈之里⑤,以偏諸⑥,美者黼繡⑦,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賈嘉會召客者以被牆。古者以奉一帝一後而節適⑧,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下賤得為後飾,然而天下不屈者⑨,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綈⑩,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後以緣其領,庶人嬖妾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11)。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饑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為奸邪,不可得也。國已屈矣,盜賊直須時耳,然而獻計者曰「毋動」,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計者猶曰「毋為」,可為長太息者此也。以上長太息之一。
【注釋】
①偏諸:即《說文解字》之「扁緒」,《廣雅》之「編緒」,指衣服、鞋子的花邊。緣:給衣服鑲邊。
②閒:柵欄。服虔註:「閒,賣奴婢闌。」
③廟而不宴:顏師古註:「入廟則服之,宴處則不著,蓋貴之也。」廟,祭祖,祭祀。
④白縠(hú):白色縐紗。
⑤薄紈(wán):輕薄的白色細絹。
⑥(qiè):縫衣邊。
⑦黼(fǔ)繡:古代禮服上所繡的花紋,黑白相間,為斧形。
⑧節適:謂有節制而適度。
⑨屈:貧窮。
⑩皂綈:黑色粗綢。綈,比綢子粗厚的紡織品。
(11)舛(chuǎn):錯亂,差錯。
【譯文】
現在賣僮僕的人,給僮僕穿上繡花的衣服和絲製的鞋子,衣服和鞋子還鑲上花邊,把他們放在賣奴婢的柵欄里。本來是古代天子皇后的禮服,只用於宗廟祭祀而不用於宴樂,而百姓卻拿來給侍女、丫鬟穿用。輕紗的外衣,素絹的襯衣,縫上花邊,繡上漂亮的斧形花紋,這本來是古代天子的衣服,而今財主、巨商卻在宴請賓客時裝飾牆壁。以前這些東西供一位皇帝一位皇后穿用是有節制的、適宜的,現在平民百姓的牆壁上卻裝飾著帝王的衣服,歌舞演戲供人娛樂的下等人卻穿戴著皇后的服飾,然而天下財物不匱乏,那是沒有的事。況且皇帝自己身穿黑色粗厚的絲織品,而財主的牆壁上掛著繡滿花紋的絹帛;皇后衣領上的鑲邊,平民的寵妾卻用在鞋上;所以我說這是顛倒錯亂的事。一百個人製作的織物也不夠一個人穿用,想天下人都有衣穿不受寒,怎能辦到?一個人耕作,要供十個人食用,想天下人都有飯吃不挨餓,實在做不到。寒冷和飢餓是民眾的切膚之痛,這種情況下要他們安分守己,不造反,根本不可能。國家已經很窮困了,賊寇作亂是遲早的事,然而為陛下出主意的人說「不要有所改易」,這是說大話。社會風氣已經變得完全不講恭敬了,完全沒有上下尊卑之分了,以至於犯上的事都已發生,出主意的人還在說「不要有所作為」,這正是使人深深嘆息的事。以上為「令人深深嘆息」之一。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慮有德色①;母取箕箒,立而誶語②。抱哺其子,與公並倨③;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④。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然並心而赴時,猶曰蹶六國,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終不知反廉愧之節,仁義之厚。信併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天下大敗;眾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壯陵衰,其亂至矣。是以大賢起之,威震海內,德從天下。曩之為秦者,今轉而為漢矣。然其遺風餘俗,猶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無制度,棄禮誼,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不耳⑤,慮非顧行也,今其甚者殺父兄矣。盜者剟寢戶之簾⑥,搴兩廟之器⑦,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⑧。矯偽者出幾十萬石粟、賦六百餘萬錢⑨,乘傳而行郡國⑩,此其無行義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故(11)。至於俗流失,世壞敗,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於耳目,以為是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12),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
【注釋】
①德色:顏師古註:「容色自矜為恩德也。」
②誶(suì)語:斥責,責罵。
③並倨:吳乘權註:「對敵而相拒也。」並,並列。倨,傲慢無禮。
④稽:計較,爭論。
⑤逐利不耳:只追求其有沒有利益。
⑥剟(duō):割取。寢:皇家宗廟後殿藏先人衣冠之處。
⑦搴(qiān):拔取。兩廟:指漢高祖、漢惠帝廟堂。
⑧剽(piào):搶劫。
⑨矯偽者出幾十萬石粟:顏師古註:「言詐為文書,以出倉粟近十萬石耳。」矯偽者,弄虛作假的人,詐騙犯。矯偽,作偽,虛假。
⑩乘傳:乘坐驛車。傳,驛站的馬車。
(11)簿書:官署中的文書簿冊。期會:謂在規定的期限內實施政令。多指有關朝廷或官府的財物出入。
(12)刀筆筐篋:顏師古註:「刀所以削書札。筐篋所以盛書。」
【譯文】
商鞅執政時丟掉禮義之道,拋棄仁義恩德,集中心思攫取利益,這樣的政策實行了兩年,秦國的風俗就已日益敗壞下去。所以秦國的家庭,家裡富裕的,兒子成年就分家,家裡貧窮的,兒子大了就讓他入贅別家。兒子把耰等農具借給父親,就會覺得是施以恩德;母親用一下笤帚,就會遭兒子斥責。兒媳哺育孩子,傲慢地和公公平起平坐;媳婦和婆婆鬧矛盾,就互相對罵。秦國人疼愛自己的孩子,卻又貪圖利益,行為和禽獸相差不多。但是他們齊心合力,又掌握了時機,還說要打敗六國,統一天下。後來他們獲得了成功,滿足了心愿,然而他們到底不懂得樹立廉恥之心和仁義之德。深信弱肉強食的法則,去創立進取的功業,才導致國家衰敗;以多打少,以智欺愚,以硬欺軟,以強凌弱,這是混亂的極致。所以大賢大德的高皇帝從而崛起,威權震懾海內,德行感化天下。於是昔日秦朝的天下,變成了今天漢室的江山。但是秦朝留下來的風俗,還沒有轉變。當今社會以奢侈浪費相競爭,可朝廷卻沒有法制規矩來限制它,不講禮義,不要廉恥的事越來越多,可以說是日新月異了。人們唯利是圖,不管行為是否端正,更有甚者,竟然殺害自己的父兄。盜賊公然割取皇家陵墓寢殿窗戶上的帘子,偷走高祖、惠帝廟裡的祭器,光天化日之下,大城市之中也敢劫掠官吏,奪取錢財。詐騙犯能詐為文書調出官倉幾十萬石穀子、六百多萬稅錢,乘坐驛站的馬車在各郡國通行無阻,這都是極不講仁義的行為。可大臣卻只把公文呈報不及時、朝廷官府的財物出入不準時當作大問題。至於風氣的敗壞、世道的衰頹則完全恬然不知,不以為怪,對這類事不聞不問,毫不關心,認為是理所當然。轉移風氣,改變習俗,讓天下人轉回心思,遵守道德,這確實不是平常小吏能做到的事。平常小吏只能做些抄寫文書的小事,不懂得治國之道。陛下自己不為此而擔憂,我實在為陛下感到惋惜。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為,人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不為不立,不植則僵①,不修則壞。筦子曰②:「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③。」使筦子愚人也則可,筦子而少知治體,則是豈可不為寒心哉!秦滅四維而不張,故君臣乖亂,六親殃戮,奸人並起,萬民離叛,凡十三歲,而社稷為虛。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奸人幾幸④,而眾心疑惑。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幾幸,而群臣眾信,上不疑惑。此業壹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度江河亡維楫⑤,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此也。以上長太息之二。
【注釋】
①僵:倒下。
②筦子:即管仲,春秋時期齊國政治家。
③「禮義廉恥」幾句:見《管子·國頌》。
④幾幸:非分企求。幾,通「冀」。
⑤維:纜繩。楫(jí):船槳。
【譯文】
設立君臣名位,區別上下尊卑,使父子都遵循禮法,親屬關係合乎秩序,這都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人為設立的。人為設立的,不施行就不能確立,不樹立就會倒下,不鞏固就會被破壞。管子說:「禮、義、廉、恥是維繫社會的四大要素,這四大要素不能推行,國家就要滅亡。」假設管子是個愚昧的人也就罷了,管子即使是個稍懂得些治國之道的人,那麼怎能不為四維不張而寒心呢!秦朝滅棄禮、義、廉、恥四維而不推行,所以君臣關係顛倒錯亂,宗室親屬都被殺害,壞人受到提拔,民眾都已離心離德,只不過十三年國家就滅亡了。當今禮、義、廉、恥四維仍未完全具備,因而壞人還心存非分之想,民眾的心裡還有疑慮。哪裡比得上現在確定一貫的制度,使君主像君主的樣子,臣子像臣子的樣子,上下等級分明,父子親人各盡義務,讓壞人無法心存非分之想,群臣順從,民眾信服,上下不致互相猜疑呢。這樣的制度一確定,可以使後世長治久安,後代的君主才有可以堅守遵循的法度。要是一貫的制度不能確定,就像沒有纜繩和船槳的船橫渡江河,在中流遇上風浪,勢必翻船。這就是令人深深嘆息的事啊。以上為「令人深深嘆息」之二。
夏為天子,十有餘世,而殷受之。殷為天子,二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遠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①,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②,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此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③。故乃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耆,必先受業,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於學。學者,所學之官也④。《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德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⑤。」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⑥,進善之旌⑦,誹謗之木⑧,敢諫之鼓⑨。瞽史誦詩,工誦箴諫⑩,大夫進謀,士傳民語(11)。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12);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13)。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老(14),執醬而親饋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15),步中《采齊》(16),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見其生不食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故遠庖廚,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
【注釋】
①舉:撫育。
②齊(zhāi)肅:莊重敬慎。齊,同「齋」。端冕:玄衣和大冠。古代帝王、貴族的禮服。此指身穿禮服。
③宴:安居。
④官:謂官舍。
⑤化輯:受教化而變得和睦。
⑥徹膳之宰:掌管膳食之官。顏師古註:「有闕則諫。」
⑦進善之旌:進善言者,立於旌旗之下。
⑧誹謗之木:立於朝廷前,任人書寫批評時政內容的木牌。
⑨敢諫之鼓:進諫者所敲之鼓。
⑩工:精通音樂的樂人。箴:文體的一種。以規勸告誡為主。
(11)民語:民間廣泛流行的定型的俗語謠諺。一般言簡意賅,多反映人民的生活經驗和願望。
(12)切:指學行上切磋相正。
(13)中道:品格正直中正。一說,中讀去聲,中道,即合道。
(14)國老:指告老退職的卿、大夫、士。
(15)鸞和:鸞與和,古代車上的兩種鈴子。
(16)《采齊》:與下文的《肆夏》,均為古樂章名。
【譯文】
夏朝的天子傳了十幾代,商朝受天命而代替了夏朝。商朝的天子傳了二十幾代,周朝又代替了商朝。周朝的天子傳了三十幾代,又被秦朝取代。秦朝的天子只兩代就亡了國。人的本性相差不太遠,可為什麼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治國有道且國運長久,而秦朝皇帝無道又殘暴呢?這裡面的緣故可以知道。古代君王,太子剛剛出生,就舉行撫育他的儀式,讓士大夫背著太子,百官莊重敬慎地穿著正式朝服,在南郊拜見太子,告之於天。經過宮門必須下車,路過宗廟必須小跑而過,以示尊敬,這是孝子應守的規矩。所以從嬰兒時起,教育已經開始了。當初周成王還在襁褓之中時,就有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姜太公做太師。太保是照顧太子身體的,太傅使太子懂得仁義道德,太師用道義來引導太子,這是三公的職責。此後又為太子設立三少,都是上大夫級的官員,稱為少保、少傅、少師,這些人平常和太子相伴。在太子還是幼兒、略有知識時,三公、三少就已經用孝道、仁愛、禮義來教導太子,趕走太子身邊的壞人,不讓他見到任何醜惡的行為。這時又選擇天下正直、懂得孝道,又學識淵博、懂得事理的人來護衛、輔佐太子,讓他們和太子一道起居出入。這樣太子生來就見到正當的行為,聽見正經的言論,行為合乎規矩,周圍都是正直的人。太子常和正直的人相處,不可能不正直,就像生於齊、長於齊的人不可能不會齊地的方言;常和壞人相處,不可能不變壞,就像生於楚、長於楚的人不可能不會楚地的方言。所以當太子選擇他所嗜好的事物之前必須先跟隨老師學習,才能嘗試;選擇他所愛好的事物之前,必須先學習,然後去行動。孔子說:「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意思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就像天生的一樣。等太子逐漸長大,懂得欣賞妃子的容顏以後,就讓他上學。學官,就是學習的地方。《學禮》說:「皇帝入東學,學習尊重親人、崇尚仁義,就會區別親疏關係、感受親人的恩情;皇帝入南學,學習尊重老人、遵守信義,就懂得長幼有序而民風誠實;皇帝入西學,學習尊重賢才、崇尚德行,就能使賢德的人取得權位,達成功業;皇帝入北學,學習尊敬貴族、尊崇爵位,就可以區別貴賤,沒人敢超越等級;皇帝入太學,向太師請教做人治國之道,下學後經常溫習,接受太傅的檢查,太傅則懲罰他的出格行為,糾正他不足之處,這樣就培養了智慧和道德,懂得了治國之道。天子在這五方面學有所成,天下的百姓也就都有教養、易治理了。」等到太子成年,不再受太保、太傅的約束以後,又有負責記錄過錯的史官、負責進諫闕失的宰、立在旌下進奏善言的人、為了提意見用的諫木以及鼓勵人大膽勸諫的鼓,這些都是用來勸諫太子的。盲詩人背誦詩歌,樂工唱誦規諫的箴文,卿大夫出謀劃策,列士傳誦民間謠諺。良好的習慣和智慧一同增長,因學行經歷了切磋糾正就不會自愧;教化和心智共同成長,所以他的正直品格如同天性。夏、商、周三代的禮儀規定,天子在春天的早晨禮拜朝陽,秋天的夜晚禮拜月亮,以表明對天地的崇敬;春秋兩季要到學宮,請告老退職的卿、大夫、士入座,親手向他們進獻食物,以表明對老人的孝敬;坐車行走時有車鈴應和,步行合於《采齊》的節奏,急行合乎《肆夏》的韻律,以體現行動極有規律。對於禽獸,見到它們活著的樣子,聽見它們的聲音,就不忍殺死它們,吃它們的肉,所以遠離廚房,以培養同情心,表現對一切生命的仁愛。
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①;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②。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注釋】
①告訐(jié):揭發別人的隱私。
②艾(yì):通「刈」。刈割,斬除。草菅:草茅。
【譯文】
夏、商、周三代所以國運長久,是因他們有一套完整的教育太子的方法。而秦朝卻不是這樣,他們的風俗不崇尚謙讓,而是崇尚告發別人;治國不遵循禮義,而是崇尚刑罰。讓趙高當胡亥的老師,教他如何斷案用刑,胡亥熟知的不是砍頭、削鼻,就是殺光別人的全家。所以胡亥剛剛即位就濫用刑罰,把忠心勸諫當成誹謗君王,把深謀遠慮說成妖言惑眾,把殺人看作除草一樣簡單。難道是胡亥本性殘暴嗎?不,是沒有用正確的道理來教導他的緣故啊。
鄙諺曰:「不習為吏,視已成事①。」又曰:「前車覆,後車誡。」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者,是不法聖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絕者,其轍跡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夫存亡之變,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②,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③,則左右而已。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以上教太子一條,無「長太息」字樣。
【注釋】
①不習為吏,視已成事:不熟悉怎樣做小吏,就看過去的事是怎樣做的。已成事,過去的事情。
②濫:沒有節制。
③服習:習慣。積貫:積慣,慣習。
【譯文】
俗話說:「不熟悉怎樣做小吏,就看過去的事是怎樣做的。」又說:「前面的車翻了,後面的車要引以為戒。」夏、商、周三代長治久安的道理可以探知,卻不能遵從,這是不學習、效法聖德智慧的先王。秦朝迅速滅絕的道路是明白可見的,但不吸取教訓,及時躲避,這會使後車重蹈覆轍。國家存亡的變化,治亂的關鍵,那些重要的道理都在這裡。天下未來的命運,掌握在太子手中;而太子的好壞,在於儘早地教導和嚴格挑選左右侍從之人。在太子的心思開始放縱之前教育他,教化就容易完成;啟發太子,使他了解道德、學術、智慧、行誼的大義,是教育的作用。至於太子平日的習慣,就決定於他左右侍從之人了。那北方的胡人、南方的粵人,生來發相同的聲音,愛好、欲求也沒什麼不同,等他們長大,各自遵從本族的風俗習慣以後,雙方的語言就是經過多次翻譯仍然不能互相理解,行為至死也仍不相同,這是教導、薰習的緣故。所以我說慎選太子侍從和及早教導是最緊要的事。如果教育得當,侍從都是正直之士,那麼太子的思想、行為都會端正,太子端正則天下安定。《尚書》說:「帝王一人之善,是天下百姓的依靠。」這是當前最緊要的事務。以上一條講如何教育太子,沒有「長太息」的字樣。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為至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耳,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雲禮雲」者①,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②,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③!」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④,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捨。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德教,或驅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無它故矣,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王之定取捨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德澤洽,禽獸草木廣裕,德被蠻貊四夷,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德澤亡一有,而怨毒盈於世,下憎惡之如仇讎,禍幾及身,子孫誅絕,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以上定取捨、重德教一條,無「長太息」字樣。
【注釋】
①「禮雲禮雲」者:指《論語·陽貨第十七》:「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
②微眇:細小,微末。
③「聽訟」幾句:出自《論語·顏淵第十二》。
④極:中,中正的準則。
【譯文】
平常人的智力只能認識已然的事實,不能預見將來。禮的作用就是把錯誤行為限制於未發生以前,而法的作用卻是在罪行發生之後才去禁止,所以法的作用顯而易見,禮的功用實在難以知曉。至於用獎賞來鼓勵善行,用刑罰來懲罰罪惡,先王運用這一政策就像金石一樣堅定,發布這樣的命令就像四季一樣準確,帝王掌握這樣的公正,像天地一樣毫無私心,難道反而不運用它嗎?人們常說禮啊禮啊的,其重要的意義是消除罪惡於未萌之際,開始教化於低微之時,使人民一天天趨向道德、遠離罪惡卻絲毫沒有察覺。孔子說:「審理案件,我和別人沒有不同,如果能完全消除訴訟多好啊!」為君王計,沒有比審慎選擇治國之道更重要的了。這選擇治國之道的準則一旦在朝中決定,安危的跡象就會相應出現在天下。安定不是一天能做到的,兇險也不是一天產生的,都是從小到大逐漸積累而成的,這一點不能不推究。君主積累什麼,在於選擇怎樣的治國之道。用禮義治國的,就積累禮義;用刑罰治國的,就積累刑罰。積累刑罰的則人民怨恨背叛,積累禮義的則人民和睦團結。歷代帝王都有使民眾向善的願望,而手段各異,有的用道德教化來勸導,有的用嚴刑峻法來威迫。用道德教化勸導的,普遍遵守社會道德,民心歡愉;用嚴刑峻法威逼的,法令嚴酷,民心哀苦。民心的歡愉或哀苦是國家幸福或災禍的反應。秦王和商湯、周武一樣,都有尊崇祖廟、安定後世的願望,但商湯、周武全面施行仁義道德,六七百年國家也不致衰亡,秦王治國十幾年就滅亡了。這沒有其他原因,因為商湯、周武選擇治國之道較審慎,而秦王選擇治國之道不審慎。國家好比一個大器具,把它放在安穩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險的地方就危險。國家的情形和器具沒有兩樣,在於天子怎麼治理。商湯、周武王治理國家以仁義禮樂為基礎,廣施恩惠,連禽獸草木也繁茂起來,恩德一直達到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商周的子孫傳承幾十代,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王把法令刑罰當作治國的基礎,對百姓沒有一點恩澤,而怨怒仇恨遍於天下,人民痛恨他就像痛恨仇敵,災殃差一點就降臨到他身上,他的子孫後代全被殺光,這也是天下所共知的。這不就是明確而顯著的效果嗎?人們說:「聽別人的話,要用事實來檢驗,這樣就不會有人胡說了。」要是有人說用禮義治國不如用法令,用教化治國不如用刑罰,那麼君主何不用商、周兩代和秦朝的事實來檢驗呢?以上一條講如何決定取捨、重視德教,沒有「長太息」字樣。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①,則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勎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②,蹴其芻者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乘車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所以體貌大臣而厲其節也③。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④。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今與眾庶同黥、劓、髡、刖、笞、、棄市之法⑤,然則堂不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⑥?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亡恥之心虖?夫望夷之事⑦,二世見當以重法者⑧,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注釋】
①廉:堂側面。此蓋指堂基。
②齒君之路馬:問御馬的年齡。路馬,古代指為君主駕車的馬。因君主之車名路車,故稱。
③體貌:謂以禮相待,敬重。體,通「禮」。厲:同「勵」。激勵。
④改容:改變儀容。
⑤髡(kūn):古代剃去男子頭髮的刑罰。(mà):漢代刑罰之一,與「罵」音義同。棄市:棄之於市,謂處死刑。
⑥泰迫:過於迫近。泰,同「太」。迫,顏師古註:「迫天子也。」
⑦望夷:秦代宮名。故址在今陝西涇陽東南,因東北臨涇水以望北夷,故名。秦末,趙高指使人殺秦二世於此。
⑧二世見當以重法:趙高指使女婿閻樂等衝進望夷宮,例數秦二世罪行,逼其自殺。當,判罪。
【譯文】
君主的尊嚴就像殿堂,群臣好比台階,百姓就是土地。台階多,台基高,則殿堂高;缺少台階,台基矮,殿堂也就低矮。殿堂高大則難以攀登,低矮則易於毀壞,事理就是這樣。所以古代帝王創立等級制度,國都之內有公、卿、大夫、士,國都之外有公、侯、伯、子、男,此外又有各級官吏,最後才是百姓,等級分明,而天子凌駕於一切等級之上,所以天子的尊嚴是誰也比不上的。民諺說「欲投鼠而忌器」,這是個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皿,人們還不敢打它,怕打碎了器皿,更何況君主身邊的貴臣呢!廉恥、節操、禮義是用來制約君子的,所以只有賜死之刑,不會有殺頭的恥辱。因此對於大夫以上的人不用刺字、割鼻之類的刑罰,這是他們離君主不遠的緣故。《禮》規定:不敢問御馬的年齡,亂踢御馬草料的人要受罰,看見君主日常使用過的几案和手杖要起身致敬,遇到君主的車隊必須下車,進入宮殿正門要小跑,君主的寵臣即使有過錯也不用殺頭的刑罰,這都是為了尊敬君主的緣故,為了使君主預先遠離不敬的行為,為了禮遇大臣而且激勵他們的氣節。現在王、侯、三公等貴臣,天子都應該嚴肅恭敬地禮遇他們。古代天子稱為伯父、伯舅的那些人,而今卻和平民百姓一樣,受到刺字、割鼻、剃髮、砍腳、鞭打、辱罵、殺頭的刑罰,這不就是殿堂失去了台階嗎?用殺頭之刑侮辱大臣,不是太過於迫近天子了嗎?不培養大臣的廉恥之心,不是讓當高官、握重權的人像囚徒一樣沒有廉恥之心嗎?望夷宮之事,秦二世都被處死,這是因為缺乏投鼠忌器的風氣。
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①。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禮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系紲之②,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敬,眾庶之所嘗寵,死而死耳,賤人安宜得如此而頓辱之哉!
【注釋】
①苴(jū):墊鞋底的草墊。
②系紲:用繩子捆住。
【譯文】
我聽說,鞋子再新也不能放在枕頭上,帽子再破也不敢用來墊鞋。那些曾在尊貴、寵信的地位任職,受到過天子禮遇的,受到過小吏和百姓禮拜和敬畏的人,如果有了過錯,天子下令將他免官、流放、賜死、滅門都可以;要是捆綁他,關押他,送到司法部門,編到囚徒行列,並讓負責刑法的官吏辱罵或鞭打他,這事絕對不能讓百姓知道。地位卑賤的人一旦熟知對於尊貴的大臣,有一天我也能這樣對待他,這可不行,這不是尊敬大臣的風氣。天子禮遇過的人、平民百姓曾經敬仰過的人,死是可以死,地位低賤的人怎麼能這樣折磨、侮辱他呢!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滅之,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釁面吞炭①,必報襄子,五起而不中。人問豫子,豫子曰:「中行眾人畜我,我故眾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節致忠,行出虖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為也;如遇官徒②,彼將官徒自為也。頑頓亡恥③,奊詬亡節④,廉恥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主上有敗,則因而挻之矣⑤;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群下至眾,而主上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粹於群下也。俱亡恥,俱苟妄⑥,則主上最病。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⑦;坐污穢淫亂、男女無別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曰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⑧,聞譴、何則白冠氂纓⑨,盤水加劍⑩,造請室而請罪耳⑩,上不執縛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12),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13)。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14),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群臣自憙(15),嬰以廉恥(16),故人矜節行。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圄扞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故曰聖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為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為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為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故可以托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17)。此厲廉恥、行禮誼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以上不挫辱大臣一條,長太息之三。魏高堂隆《諫明帝疏》稱「長太息者三」,殆指此。
【注釋】
①釁面吞炭:謂毀容變聲。鄭玄曰:「釁,漆面以易貌;吞炭,以變聲也。」
②官徒:在官府服勞役的犯人。
③頑頓:猶頑鈍。圓滑無骨氣。頓,通「鈍」。
④奊(xǐ)詬:謂無志氣節操。奊,通「」。
⑤挻(shān):簒取;奪取。
⑥苟妄:胡作非為。
⑦簠簋(fǔ ɡuǐ):兩種盛黍稷稻粱之禮器。簠為方形,簋為圓形,用青銅或陶製成。
⑧何:通「呵」。譴責,呵斥。
⑨氂(máo)纓:用毛做的帽帶。大臣犯罪時用之,以示自請罪譴。
⑩盤水加劍:以盤盛水,加劍其上,表示請罪自刎。
(11)請室:請罪之室,即囚禁有罪官吏的牢獄。
(12)自弛:自廢而死。
(13)頸盭(lì):盭其頸,即扭轉脖子。
(14)捽(zuó)抑:揪住往下按。
(15)憙:喜歡。
(16)嬰:施加。
(17)六尺之孤:指未成年的孤兒。指幼小的君主。
【譯文】
豫讓曾是晉國中行氏的臣子,智伯消滅了中行氏後,他又轉投智伯為臣。等到趙氏消滅了智伯,豫讓毀容易面、吞炭變聲,一定要向趙襄子報仇,五次行動都沒有得手。有人問豫讓為什麼這樣做,豫讓說:「中行氏像對待一般人一樣對待我,我也像一般人一樣回報他;智伯像對待國士一樣對待我,我就像國士一樣回報他。」同是一個豫讓,叛變君主,做敵人的臣子,行為如同豬狗般不知廉恥,後來卻表現出高尚的節操,行為超出一般的士人,這都是君主的態度決定的。所以君主像對待犬馬一樣對待臣下,他們就有犬馬一樣的行為;像對囚徒一樣對待臣下,他們就有囚徒一樣的行為。圓滑沒有骨氣,缺少志氣,喪失節操,不知廉恥,又不能潔身自好,如果能允許這樣,那麼臣下就會為私利叛離君主,見到好處就去爭奪。君主失敗則乘機篡位;君主有難,則只顧自己逃避,站在一旁看熱鬧;有利於己便欺騙、叛賣君主,為的是得到好處。這些對君主又有什麼好處呢?臣下非常多,而君主只有一個,可以託付財物、職權的全集中於臣下之中。如果他們全無廉恥之心,總是胡作非為,那君主最倒霉。所以古代「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是為了激勵近臣的節操。古時候大臣因貪污而罷官的,不明說他貪污,而說他家的餐具不整飭;因腐化淫亂、男女無別而罷官的,不說他行為污穢,而是說他家的帳子太薄、不整齊;因軟弱不勝任而罷官的,不說他軟弱,而是說他的下屬不稱職。尊貴的大臣有罪,也不能直接說出他的罪名,還要遷就,為他隱瞞遮蓋。所以受到嚴重譴責、問責的大臣,在受到君主譴責追問時就戴上白帽子,系上毛編的帽纓,托著一盤水、一把劍,到獄中請罪,君主並不捆綁他,把他強行押走。那些罪行不大不小的大臣聽到治罪的命令就要自殺而死,君主不令人扭著他的脖子砍頭。那些犯了重罪的大臣聽到治罪的命令就要向北面行再拜之禮,跪著自殺,君主並不令人抓著他的頭髮按在地上砍頭,而是說:「你這個大臣自己犯了法,我可是以禮待你的啊。」君主以禮相待,群臣就能潔身自好,用廉恥來自律,崇尚高尚的節操和行為。君主用禮義廉恥等道德來對待群臣,而臣下不用高尚的節操和行為回報君主,那簡直不是人了。這種自愛、自律的風氣形成以後,做臣子的必然會為君主而奮不顧身,為國家而忘記自家,為公眾利益而拋棄一己私利,有好處不隨便去拿,有患難不隨便地躲避,唯以正義所在為標準。君主積極提倡這種風氣,能使事君如事父兄的大臣願為宗廟而死,遵守法紀的大臣願為國家而死,善於輔佐君主的大臣願為君主而死,守土衛邊的大臣願為國土而死。所以說聖人有金城湯池一樣堅固的城防,就是用來比喻這個的。臣下願為君主而死,所以君主和臣下可以共生;臣下願為君主而亡,所以君主和臣下可以共存;臣下為君主的安危思慮,所以君主和臣下可以共安危。只想到行為的高潔,忘記了自身的利益,堅守氣節和正義,這樣君主才能給予他不加限制的權力,可以託付幼小的遺孤。這些都是激勵臣下的廉恥之心,遵循禮義而獲得的,君主有什麼損失呢?不這樣做,卻任憑秦朝的壞風氣、舊習俗流行下去,所以我才說這是令人深深嘆息的事。以上是「不挫辱大臣」一條,為「令人長嘆息」之三。曹魏時期高堂隆《諫明帝疏》稱「長太息者三」,大概就是指此。
論積貯疏
【題解】
這篇奏疏的主旨在於強調糧食儲備的重要性,提醒朝廷對此應高度重視。所謂「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是賈誼以農為本思想的集中體現。
筦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①,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②。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③,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④,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⑤,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⑥,天下財產何得不蹶⑦!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⑧;歲惡不入⑨,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⑩!以上言靡財者多,立虞竭蹶。
【注釋】
①不足:指缺衣少食。
②屈(jué):竭盡,窮盡。
③孅(xiān):細小。
④背本而趨末:輕農重商。
⑤大命:國家命運。泛:翻覆,傾覆。
⑥靡(mí):耗費,浪費。
⑦蹶:竭盡。
⑧狼顧:狼懼被襲,走常反顧。比喻人瞻前顧後,惶恐畏懼的樣子。
⑨歲惡:年景不好。
⑩阽(diàn)危:臨近危險。阽,臨近。
【譯文】
管子說:「倉庫充實,人民生活富足,才會懂得遵守禮義節操。」人民生活貧困卻容易管理的事情,從古至今都沒有聽說過。古人說:「一個農夫不種田,就會有人挨餓。一個婦女不織布,就會有人受凍。」生產受時間約束,享用卻沒有限度,那麼物力必然不足。古代治理天下非常細緻、周密,所以那時積蓄的物資足以依靠。現在的風氣是棄農經商,吃飯的人很多,這是天下的大病;過分奢侈的風俗一天天增長起來,這是天下的大害。病害公然流行,沒人能制止;國家的命運將衰亡,沒人能振興。生產的東西很少,浪費的卻很多,天下的財物怎能不匱乏呢!漢朝建立已近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積蓄還少得令人痛心。老天如果沒有及時下雨,鬧了災害,人民就會恐慌;年景很壞,沒有收成的時候,人們就要請求賣掉自己的爵位乃至兒子以餬口。現在已經聽到這些情況了,哪裡有天下形勢如此危急,君主、朝臣卻不驚慌的道理呢!以上講浪費錢財的人很多,很快導致匱乏。
世之有飢穰①,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千百萬之眾,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②,罷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③。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以上言積貯以備兵旱。
【注釋】
①飢穰:饑荒與豐收。
②衡擊:橫行作亂。衡,同「橫」。橫行。
③罷(pí)夫:疲睏軟弱的人。罷,通「疲」。羸(léi)老:瘦弱衰老的人。
【譯文】
世間有饑荒也有豐收,都是自然的常理,夏禹、商湯都曾經歷過。要是不幸發生了方圓二三千里的大旱,國家拿什麼來救濟呢?要是邊境上突然發生戰爭,數十萬上百萬的軍隊,國家用什麼來供給軍需呢?戰爭和旱災一起發生,國家物資睏乏,膽大有力的人聚集歹徒橫行作亂,病弱、年老的人交換自己的孩子當食物。國家的統治還未遍及天下,邊遠地方圖謀篡位的人就要共同乘機造反了,這時才驚恐不已,尋求解決的辦法,難道還來得及嗎?以上講儲備糧食以防備戰爭和旱災。
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畝①,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為此廩廩也②,竊為陛下惜之!
【注釋】
①緣南畝:指回歸務農。緣,循,順。南畝,泛稱農田。
②廩廩:戒懼的樣子。
【譯文】
積蓄物資是決定國家命運的大事。如果糧食充足,財物有餘,有什麼做不成呢?用於攻城略地則必定能攻取,用於堅守城池則必定強固,用於戰爭則必定勝利。用於招降敵人或者使邊遠的民眾歸附,他們怎能不來呢?現在讓人民都回去種田,一切都附著於農業生產,讓天下人都能自食其力,從事工商業以及四處遊蕩的人轉而都從事農業,必定積蓄充足,民眾樂得其所。本可使天下富足安寧,卻竟然造成這種令人憂懼的局面,臣私下為陛下痛惜!
請封建子弟疏
【題解】
分封問題在西漢前期是一重要社會政治問題。文帝以代王身份入繼大統,嗣後將代國分封皇子劉武(代王)和劉參(太原王),封小兒子劉揖(一名劉勝)為梁王。以後,又改封代王劉武為淮陽王,以太原王劉參為代王。數年之後,梁王劉揖死了,沒有直系繼承人。為此,賈誼上疏建議文帝將軍事重鎮分封給最近的親屬,以便起到捍衛皇室的作用。
陛下即不定製,如今之埶,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太強①,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②,唯淮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人主之行異布衣③。布衣者,飾小行,競小廉,以自托於鄉黨④。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⑤,以為不可,故去不義諸侯而虛其國⑥。擇良日,立諸子洛陽上東門之外⑦,畢以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牽小行⑧,以成大功。以上請強諸子以為蕃扞。
【注釋】
①豪植:私自大肆培植勢力。
②蕃扞(hàn):守御,保衛。蕃,通「藩」。捍衛。
③布衣:古時指平民。
④鄉黨:鄉里。
⑤蝟(wèi)毛:刺蝟身上的毛,形容眾多。
⑥(shān)去:除去。,通「芟」。
⑦上東門:城門名。當時洛陽城東面最北邊的城門叫上東門。
⑧牽:拘泥。
【譯文】
陛下如不立即制定有關諸侯王的制度,像目前的局勢,恐怕漢朝的皇位不過再傳一兩代就要丟了。諸侯全都恣意妄為難以制伏,培植親信勢力強大,漢朝的法令在諸侯國不能實行。陛下用作屏障以捍衛朝廷,以及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陽和代這兩個諸侯國。可是代國北鄰匈奴,和強大的敵人相鄰,能夠保全自己已經很不錯了;淮陽國比起那些大諸侯國,只不過像臉上的一個黑點,正好能當作他們的口中之食,沒有約束、抵禦諸侯的力量。如今,掌控國政的大權都在陛下,掌控國政卻使皇子成了別人口中的食物,難道可以說是很高明嗎!君主的行為不同於一般老百姓。平民百姓要著意修飾細微的行為,在小事上比較清白高潔,用以在鄉里自我表現,博得個好名聲。而君主只看天下是否安定、國家是否穩固,不計較細枝末節。高皇帝劃分疆土,分封功臣為諸侯王,但此後造反的諸侯像刺蝟毛一樣紛紛而起,高皇帝認為這樣分封異姓王不行,就消滅了不守道義的異姓諸侯王,保留封國卻不設國君。選擇吉利的日子,讓幾個兒子站在洛陽上東門外,全都封為諸侯王,天下由此安定下來。所以尊貴的人不拘小節,目的在於成就一番大功業。以上規勸文王壯大諸王子的力量作為守御。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里①,越兩諸侯②,而縣屬於漢③。其吏民繇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④,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⑤。其埶不可久。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⑥。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⑦,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⑧,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⑨。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⑩,淮陽足以禁吳、楚(11),陛下高枕,終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12)。以上規畫淮陽及梁二國。
【注釋】
①淮南地:指今河南東南部與安徽西北部的大片地區。
②兩諸侯:指梁與淮陽。
③縣屬於漢:為漢之縣。一說,縣,同「懸」。相隔遠而無所附著之意。
④自悉而補:意即衣食用度一切自理,耗盡家財。悉,盡。補,縫補衣服。
⑤逋逃:逃亡,流亡。
⑥列城:城邑,縣。東郡:漢郡名。郡治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⑦睢陽:漢縣名。在今河南商丘南,當時是梁國都城。
⑧新郪:漢縣名。在今安徽太和北。北著之河:向北一直到黃河。即今河南濮陽、南樂一帶。
⑨包陳:圍繞陳郡。陳郡郡治即今河南淮陽。南揵(jiàn)之江:向南一直到長江。揵,接。
⑩梁足以扞齊、趙:當時齊國、趙國在梁國的北方與東北方。
(11)淮陽足以禁吳、楚:當時吳國、楚國在淮陽國的東方與東南方。
(12)二世之利:指文帝與其太子兩代。
【譯文】
淮南一帶地方遠離長安達數千里,中間跨兩個諸侯國,為漢朝屬縣。那裡的官吏、民眾服徭役往來於淮南、長安之間,一切用度都要自己出,走到半路衣服就已破舊,花去的錢及其費用也是這樣。淮南的民眾苦於做漢室的屬民而特別希望從屬於某個諸侯王,逃到其他諸侯王那裡的人已經為數不少了。這種局勢不能再發展下去了。依我的愚蠢的策略,希望將淮南一帶全都劃歸淮陽國,並且為梁王劉武確立繼承人,將淮陽國北部兩三個城邑和東郡都劃給梁國。如果行不通,就遷代王劉參到睢陽建都為梁王,這樣梁國從新郪縣向北一直到黃河邊,淮陽國則從陳郡往南延伸到長江邊。如此則那些有篡位謀反之心的大諸侯國就會被嚇得膽戰心驚,不敢圖謀不軌了。梁國足以抵禦齊國、趙國,淮陽國足以制約吳國、楚國,陛下可以高枕無憂,再也不用擔心華山以東地區的諸侯會造反了,這是兩代人的好處。以上勸諫文王規劃淮陽及梁二國。
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①,高拱以成六國之禍②,難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亂宿禍③,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臣聞聖主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畢其愚忠。唯陛下財幸④!
【注釋】
①頤指如意:指隨意指揮無不如意。頤指,謂以下巴的動向示意而指揮人。常以形容指揮別人時的傲慢態度。頤,下巴。
②高拱:安坐時的姿勢。兩手相抱,高抬於胸前。此指得過且過,無所作為。六國之禍:此指諸侯林立,國家分裂。
③畜亂宿禍:積蓄危亂,留下禍根。
④財:通「裁」。裁製,裁斷。
【譯文】
當今的安定,是因為諸侯們的年紀還小,幾年以後陛下就會見到事態的發展了。秦國日日夜夜苦心謀劃,費了很大力氣,才消除了六國紛爭的災難,如今陛下努力治理國家,一切措施都符合自己的心愿,卻無所作為,而釀成天下分裂的災禍,這很難說是聰明。只求自己在位時不出事,積蓄危機,遺留禍根,對此熟視無睹,不去平定,將來陛下百年之後,把天下交給年老的妻子和幼弱的兒子,使他們不能得到安寧,這不能說是仁愛。我聽說,聖明的君主總要徵詢臣下的意見,而不親自做事,所以他的臣下能獻出自己的忠誠。以上的建議希望陛下選擇裁定!
諫封淮南四子疏
【題解】
淮南王劉長行為不法,以謀反罪被廢為庶人,在遷徙途中絕食而死。文帝八年(前172),封劉長之子四人為侯。賈誼知道這是將要封其為王的前奏,認為從長遠看這會帶來危險,所以上此疏阻止,但沒有被採納。
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①,曾不與如臣者孰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②,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③,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④。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⑤,大父與伯父、叔父也⑥。白公為亂,非欲取國代主也,發忿快志,剡手以沖仇人之匈⑦,固為俱靡而已。淮南雖小,黥布常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⑧,於策不便。雖割而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眾,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⑨,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⑩!
【注釋】
①接王:指封侯後繼續封王。接,續。
②悖逆:違逆,忤逆。
③奉尊罪人之子:指封劉長的四個兒子為侯。
④負謗:蒙受責難。
⑤白公勝:春秋時楚平王太子建之子。其父被廢後被鄭國人殺害,白公勝發誓要為報父仇。他向楚令尹子西請求攻打鄭國,子西同意,卻遲遲不出兵。晉國攻打鄭國,子西率軍救鄭,並接受鄭國賄賂,白公勝大怒,遂將報仇的矛頭指向了楚國執政者,殺令尹子西、司馬子期,襲楚惠王,占楚都。後兵敗而死。
⑥大父:祖父。指楚平王。伯父、叔父:指楚平王庶子令尹子西、司馬子期及楚昭王等。
⑦剡(yǎn):舉起。匈:同「胸」。
⑧擅仇人:使仇人占有。擅,據有,獨占。此為使動用法。
⑨(zhuān)諸:即專諸,春秋時吳國人,刺殺吳王僚的刺客。兩柱之間:指宮殿上。
⑩少:略微,稍微。
【譯文】
我非常擔心陛下在封淮南厲王劉長的四個兒子為侯後繼續封他們為王,沒有和像我一樣的臣子仔細討論商議。淮南厲王悖逆無道,天下人誰不清楚他的罪行?陛下垂憐而赦免了他,讓他遷往蜀地,他在路上自己生病死了,天下人誰會認為他不應當死呢?如今提高罪人淮南厲王之子的地位,那正好遭受天下人的責備。淮南厲王的這幾個兒子正當年輕之時,怎麼會忘記他們的父親呢?當初楚國的白公勝為父報仇,實際上是針對祖父、伯父、叔父。白公勝犯法,並不想篡奪王位、推翻楚國,只是為了泄憤、滿足自己的願望,親手將利刃刺入仇人胸膛,本來就想同歸於盡而已。淮南地方雖小,黥布曾憑藉此地造反,漢朝只不過僥倖得以保全。使仇人占據足以威脅漢朝統治的資本,這對於漢的戰略方針不利。即使把它分成四個小國,淮南厲王的這四個兒子還是一條心。給予他們臣民,讓他們積蓄財貨,即使他們不是像伍子胥、白公勝那樣在大城市中報仇,也要懷疑他們可能像專諸、荊軻一樣在宮殿上搞暗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借給賊人兵馬為虎添翼。希望陛下稍稍留意考慮一下!
諫放民私鑄疏
【題解】
在漢高祖、文帝時,對民間私鑄銅錢是放任不管的。賈誼認為應該由政府壟斷貨幣鑄造權,徹底改變銅錢鑄造及流通領域內的混亂局面。他所提出的由壟斷鑄幣材料(銅)來消除私鑄的主張,雖然難以完全實現,卻為歷代統治者所採納。他對貨幣問題的許多認識,也是值得注意的,在經濟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價值。
法使天下公得顧租鑄銅錫為錢①,敢雜以鉛鐵為它巧者②,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殽雜為巧③,則不可得贏;而殽之甚微④,為利甚厚。夫事有召祻而法有起奸⑤。今令細民人操造幣之埶,各隱屏而鑄作⑥,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埶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縣百數,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眾。夫縣法以誘民,使入陷阱,孰積於此!曩禁鑄錢,死罪積下;今公鑄錢,黥罪積下。為法若此,上何賴焉?以上公鑄起奸。
【注釋】
①顧:通「雇」。僱傭。
②它巧:違法手段,做手腳。
③殽(xiáo):混雜。
④微:精微,精妙。
⑤祻(ɡù):用同「禍」。起奸:讓壞人動心。
⑥隱屏:掩藏隱蔽。
【譯文】
法律規定,天下人可以公開僱傭勞動力熔鑄銅、錫製作錢幣,但有敢在鑄錢時摻進鉛、鐵或者做其他手腳的,要處以臉上刺字的黥刑。但是造錢的營生,不摻假搞鬼就不能獲利;而摻假的技術精妙,取得的利益十分豐厚。有些事情是可能招致災禍,有些法律是可能引發壞事的。如今讓平民百姓都有鑄造銅錢的權力,都躲藏起來鑄錢,想要禁止他們用精妙的造假技術來牟取暴利,即使天天使用黥刑,其勢頭也停不下來。先前,因犯這條法律而判刑的民眾,多則一縣之中有幾百,再加上被官吏們懷疑犯罪而未證實的,挨了棍子、竹板而逃走的就更多了。設立法律而誘使民眾犯罪,使他們落入圈套,沒有比這事更嚴重的了!從前禁止民間鑄錢,於是判死刑的人極多;現在可以公開鑄錢,於是判黥刑的人極多。像這樣制訂法律,君主依靠什麼呢?以上講民眾鑄錢引發奸偽。
又,民用錢①,郡縣不同:或用輕錢②,百加若干;或用重錢,平稱不受③。法錢不立④,吏急而壹之虖⑤,則大為煩苛,而力不能勝;縱而弗呵虖,則市肆異用,錢文大亂。苟非其術,何鄉而可哉⑥?以上錢法輕重不一。
【注釋】
①民用錢:各地區百姓使用的錢幣。
②輕錢:不足法定重量的銅錢。
③平稱:以一當一。不受:指持重錢者因自己所持錢重,不接受法錢一對一兌換。
④法錢:國家的標準錢。
⑤壹:將貨幣統一。
⑥何鄉而可:應該向哪個方向去,該怎麼辦。鄉,同「向」。
【譯文】
另外,民眾使用的銅錢,各地不同:有的地方使用不足法定重量的輕錢,每一百個錢要加上幾個錢才夠數;有的地方用超過法定重量的重錢,不接受法錢一當一的兌換。國家的法錢不能通行,命令官吏馬上將幣制統一起來呢,那一定會造成煩法苛政,而且力量不足做到;放縱民眾而不立即制止呢,結果是市場使用錢幣標準不一,造成幣制混亂。如果這些辦法都不行,那麼怎麼辦才好呢?以上論錢幣輕重不一。
今農事棄捐而采銅者日蕃①,釋其耒耨,冶鎔炊炭,奸錢日多②,五穀不為多。善人怵而為奸邪③,願民陷而之刑戮④,刑戮將甚不詳⑤,奈何而忽?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術,其傷必大。令禁鑄錢,則錢必重⑥,重則其利深,盜鑄如雲而起,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⑦。奸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故銅布於天下,其為禍博矣。以上采銅與禁鑄並失。
【注釋】
①棄捐:拋棄。蕃(fán):眾多。
②奸錢:私鑄的錢幣。
③怵(xù):誘導,誘惑。
④願民:樸實善良的人。
⑤詳:平,公平。
⑥令禁鑄錢,則錢必重:國家下令禁止私人鑄錢,就會形成壟斷,銅錢就一定會升值。
⑦棄市:本指受刑罰的人皆在街頭示眾,民眾共同鄙棄之,後以「棄市」專指死刑。
【譯文】
現在不干農活而去采銅的人越來越多,農夫都放下他們手裡的農具,去冶煉銅錫,製作錢幣去了,私鑄的錢幣一天天多起來,可糧食產量卻不增加。好人被利益引誘也去做壞事,樸實的人也落入法律圈套而受刑,刑罰變得如此不公,為什麼沒有人關注呢?國家知道發生此事令人憂慮,官吏們商議的結果一定是說禁止這種現象。禁止不得法,就會對國家造成重大損失。下令禁止民間鑄錢,則銅錢一定升值,銅錢升值則利潤豐厚,偷著鑄錢的事情會越來越多,殺頭的刑罰也難以禁止了。壞事總是不能禁絕,而法令又常常失效,這是銅造成的。所以銅遍布天下,它引發的災禍真是夠多的。以上講采銅和禁止鑄幣之事都沒有控制住。
今博禍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謂七福?上收銅勿令布,則民不鑄錢,黥罪不積,一矣。偽錢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銅鑄作者反於耕田,三矣。銅畢歸於上,上挾銅積以御輕重①,錢輕則以術斂之,重則以術散之,貨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貴臣,多少有制,用別貴賤,五矣。以臨萬貨②,以調盈虛,以收奇羨③,則官富貴而末民困,六矣。制吾棄財④,以與匈奴逐爭其民,則敵必懷,七矣。故善為天下者,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禍,臣誠傷之⑤。以上收銅七福。
【注釋】
①輕重:調節商品、貨幣流通和控制物價。
②臨:監,監察。
③奇羨:盈餘,指積存的財物。
④棄財:多餘的財物。顏師古曰:「末業既困,農人敦本,倉廩積實,布帛有餘,則招誘胡人,多來降附。故言制吾棄財逐爭其人也。棄財者,可棄之財。」一說,棄財指因允許私鑄錢幣而散在民間如同被遺棄了一樣的財富。王先謙曰:「聽民放鑄則是棄財。今收銅以為御物之具,故曰制吾棄財。」
⑤傷:憂思,悲傷。
【譯文】
如果這種種禍端可以消除,那就可以使天下享受七福。什麼是七福呢?朝廷收取銅,不讓它廣布天下,這樣民眾就不能鑄錢,被判黥刑的人也就少了,這是其一。假錢不再增加,百姓用錢時就沒有疑慮,這是其二。那些去采銅礦鑄錢的人只能回去耕田,從事農業,這是其三。銅全都集中於國家,國家可以憑藉大量儲備的銅來調節商品、貨幣流通和控制物價,錢幣貶值就採取辦法回收,錢幣升值就想主意拋出,這樣物價就穩定了,這是其四。用收上來的銅做兵器,或者賞賜給地位尊貴的大臣,多少根據制度而定,用以區別貴賤,這是其五。用來監察一切貨物的價格,用來調劑餘缺,採集收購多餘物資,這樣官府就會富足充實,從事商業的人就會陷入貧困,這是其六。用我們多餘的財物和匈奴爭奪民眾,則匈奴民眾必然多來歸附,這是其七。所以善於統治天下的君主能變災禍為幸福,變失敗為成功。現在不招致七福,卻施行帶來許多禍端的政策,我實在為之憂思。以上講回收銅的七種好處。
賈山
賈山,生卒年不詳,潁川(今河南禹州)人,西漢政論家。漢文帝時,借秦為喻,上書言治亂之道,名曰《至言》。《漢書》有其傳。另《漢書·藝文志》著錄其文八篇,除《至言》一篇載於《漢書》本傳外,余皆不存。
至言
【題解】
賈山的《至言》,是上奏給漢文帝的一篇政論文。至言即直言之謂。文章以言治亂之道為中心,強調用賢納諫,重視教化和禮義。文章一開始便舉出強秦滅亡之慘以聳聖聽,然後論及古人能養直士、置諫臣,所以才會興盛;接著又指出秦不養老,無輔臣諫士,因此滅亡以為反證,引出敬士的道理,奉勸君主宜以禮待大臣,不宜耽於射獵宴遊。全文言辭激切有力,善於論證事理。
臣聞為人臣者,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遠諭,願借秦以為諭,唯陛下少加意焉。
【譯文】
我聽說做大臣的人,應竭儘自己的忠心和才智,以直言向皇上進諫,不怕犯死罪,我賈山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敢拿年代久遠的事來比喻,就借用秦朝來比喻,希望陛下您能略加注意。
夫布衣韋帶之士①,修身於內,成名於外,而使後世不絕息。至秦則不然。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賦斂重數②,百姓任罷③,赭衣半道④,群盜滿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⑤,傾耳而聽。一夫大呼,天下響應者,陳勝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陽而西至雍⑥,離宮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又為阿房之殿,殿高數十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從車羅綺,四馬騖馳,旌旗不橈⑦。為宮室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聚廬而托處焉。為馳道於天下⑧,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⑨,厚築其外⑩,隱以金椎(11),樹以青松。為馳道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托足焉(12)。死葬乎驪山(13),吏徒數十萬人(14),曠日十年。下徹三泉(15),合採金石,冶銅錮其內(16),漆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游,上成山林。為葬薶之侈至於此(17),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而托葬焉(18)。秦以熊羆之力,虎狼之心,蠶食諸侯,併吞海內,而不篤禮義(19),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聞,願陛下少留意而詳擇其中。以上言秦亡之慘以悚聽。
【注釋】
①布衣韋帶之士:即貧賤之人。韋帶,用熟皮做腰帶,沒有什麼裝飾。
②重數(shuò):既重且繁。
③任罷(pí):疲於役使。任,役使。罷,通「疲」。疲勞。
④赭(zhě)衣:赤褐色衣服。古時囚徒穿赭衣,因此也稱罪人為赭衣。
⑤戴目:猶側目。戴,通「載」。側。
⑥雍:秦縣名。在今陝西鳳翔西南。雍在秦德公(前677—前676年在位)至秦靈公(前424年—前415年在位)時曾為秦的都城。
⑦旌旗不橈:指宮殿之高,旌旗都可以直立在裡面。橈,彎曲。
⑧為馳道於天下:秦始皇於前220年下令修築以咸陽為中心的通往全國各地的大道。著名的馳道有九條,有出今高陵通上郡(今陝西榆林東南)的上郡道,過黃河通山西的臨晉道,出函谷關通河南、河北、山東的東方道,出今商洛通東南的武關道,出秦嶺通四川的棧道,出今隴縣通寧夏、甘肅的西方道,出今淳化通九原的直道等。
⑨三丈而樹:據《漢書補註》引王先慎曰:「三丈,中央之地,惟皇帝得行,樹之以為界也。」
⑩厚築其外:指將中央三丈之地築得堅實而高出旁邊地面。
(11)隱:築。金椎:用金屬製成的錘子,鐵錘。
(12)邪徑:小徑。
(13)驪山:山名。在今陝西臨潼東南。
(14)吏:督領勞役的官吏。徒:勞工。
(15)三泉:三重之泉,極言其深。
(16)錮:熔化金屬填塞空隙。內:指棺槨。
(17)薶:「埋」的本字。埋葬。
(18)蓬顆:土塊上生的蓬草。
(19)篤:厚,忠誠。
【譯文】
那些穿布衣系韋帶的貧寒士人,對內修養自己身心,在外界則名聲大振,直至後世也不衰絕。到了秦朝卻不是這樣。雖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卻重賦多如牛毛,百姓們疲於應付差役,路上一半是穿赭衣的犯人,滿山中都是成群結隊的強盜,使天下的人都斜著眼睛窺視,側著耳朵細聽。一個人大聲疾呼,天下的人群起響應,那人就是陳勝。秦朝不僅如此,從咸陽起向西直到雍邑,行宮有三百座,那些鍾、鼓以及帷帳諸物,不用搬動便一應俱全。又修建了阿房宮,宮殿高達數十仞,東西寬有五里,南北長有千步,跟從的車輛裝飾著羅綺,四匹馬拉的車子可以在庭中疾馳,旌旗可以舒展地飄揚在殿里。建造宮殿華麗到這種地步,使得他的後代連搭起小屋而寄居的地方都沒有了。又在天下修建馳道,向東直到燕國、齊國,向南直到吳國、楚國,江湖之上、大海之濱無不通達。馳道寬有五十步,用樹木隔出中央三丈為皇帝專用,路面造得堅實隆起,用鐵椎搗得很堅固,馳道兩旁栽上青松。建造馳道富麗到這種地步,使得他的後代連可以托足的小道也找不到。死後葬在驪山,動用官吏民工幾十萬人,足足幹了十年。向下深挖至三重之泉,協力採掘礦石,冶煉出銅來封錮棺槨裡面,又用漆塗在表面,用珠寶玉器覆蓋起來,拿翡翠作為飾物,陵墓中造景成為觀賞遊覽之所,外面栽滿了草木仿佛山林。為了自己死後的埋葬之事奢侈到這種地步,使得他的後代都找不到長草的小土塊來掩蓋墳墓作為葬身之地。秦國用熊羆一樣的巨力,虎狼一樣的心腸,蠶食掉眾諸侯國,併吞了天下,卻不尊崇禮教仁義,所以上天已經降災殃於它。我冒著犯死罪的危險告訴您這些,希望陛下您能稍加注意,認真地聽取那些說對了的話。以上講秦朝滅亡的慘痛教訓以聳聖聽。
臣聞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聞,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①。地之磽者②,雖有善種,不能生焉;江皋河瀕③,雖有惡種,無不猥大④。昔者夏、商之季世,雖關龍逢、箕子、比干之賢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時,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芻蕘採薪之人皆得盡其力⑥,此周之所以興也。故地之美者善養禾,君之仁者善養士。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⑦,無不糜滅者⑧。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埶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乃況於縱慾恣行暴虐,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則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⑨,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弗聞,則社稷危矣。古者聖王之制,史在前,書過失⑩,工誦箴諫(11),瞽誦詩諫(12),公卿比諫(13),士傳言諫過,庶人謗於道(14),商旅議於市,然後君得聞其過失也。聞其過失而改之,見義而從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內,其義莫不為臣。然而養三老於太學(15),親執醬而饋,執爵而酳(16),祝在前(17),祝鯁在後(18),公卿奉杖,大夫進履,舉賢以自輔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諫。故以天子之尊,尊養三老,視孝也(19);立輔弼之臣者,恐驕也;置直諫之士者,恐不得聞其過也;學問至於芻蕘者,求善無饜也;商人庶人誹謗己而改之,從善無不聽也。以上言古人能養直士、置諫臣,故興也。
【注釋】
①蒙:蒙受,冒著。
②磽(qiāo):土地堅硬而貧瘠。
③江皋:江岸,江邊地。
④猥:粗大,壯大。
⑤關龍逢:夏桀的忠臣,因為進諫而被殺。箕子、比干:商紂王的叔父。紂王暴虐,箕子佯狂離開他,比干卻因為進諫而死。
⑥芻蕘(chú ráo):割草打柴。引申為草野之人。
⑦萬鈞:形容重量之大。三十斤為鈞。
⑧糜:碎爛。
⑨孟賁(bēn):戰國時衛國人,勇力之士。
⑩史在前,書過失:李奇曰:「古有誦詩之工,記過之史,常在君側也。」
(11)箴(zhēn):規勸,訓誡。
(12)瞽(ɡǔ):失明的人,盲人。
(13)比諫:比方事類來進諫。
(14)謗:指責別人的過失。
(15)三老:古代掌教化之官,選德高望重的老人擔任。
(16)酳(yìn):食畢以酒漱口。古代宴會或祭祀時的一種禮節。
(17)(yē):同「噎」。食物等阻塞喉嚨。
(18)鯁(ɡěnɡ):魚骨卡喉。
(19)視:顯示。
【譯文】
我聽說忠心的大臣侍奉君王,言語懇切耿直卻不被採納就會危及身家性命,但言語不懇切耿直就不能將道理講明白。所以懇切耿直的諫言,應是賢明的君主想要急於聽到的,也是忠心的大臣應為之甘冒死罪並竭盡才智提出的。堅硬而貧瘠的土地,即使有好的種子,也不能生長;江河邊上的淤地,即使是不好的種子,也沒有不長得茂盛茁壯的。過去夏朝、商朝的末代,雖然有關龍逢、箕子、比幹這樣的賢臣,他們有的被殺死了,有的逃走了,但他們的主張終究沒有被採用。周文王的時代,豪傑才俊之士都能充分發揮他們的才智,割草伐薪的普通百姓也能獻上自己的力量,這就是周王朝得以興盛的原因。所以好的土地都很適合於生長禾苗,仁德的君主都很善於栽培利用士人。雷霆所擊的一切,沒有不毀壞折斷的;萬鈞之力重壓下的東西,沒有不破碎滅亡的。現在聖上的威望不只像雷霆一樣,權勢之重不只有萬鈞之力。廣開言路徵求建議,和顏悅色地接受它,採納諫議並使進諫之人顯耀,士人尚且擔心害怕不敢盡言,又何況那些放縱心志、胡作非為、暴虐成性,又厭惡聽見自己過錯的君主呢!用威嚴來震懾他們,用權勢來壓制他們,那麼就算是有堯、舜那樣的智慧,有孟賁那樣的勇猛,又哪有不毀壞折斷的呢?這樣的話,君主就不能聽到自己所犯的過失了;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那江山社稷就危險了。古代聖明君主的規矩,史官在旁邊記下君主的過失,樂官吟誦訓誡來進諫,瞽史背誦詩篇來進諫,公卿大臣打比方來進諫,士人報告社會輿論來進諫,平民百姓在道路上指責過錯,商人旅客在市場上議論,這樣君主就能聽到自己的過失。聽到了過失就改正它,見到正義的行為道理就遵循它,因此才能長久地擁有天下。以天子的尊貴,四海之內,從道義上講沒有不願做臣民的。然而在太學之中供養三老,君主親自端著醬碗請他們進食,端著酒爵讓他們飯後漱口,沒吃的時候禱祝他們不要吃不下,吃的時候禱祝他們不要被卡了喉嚨,公卿為他們拿拐杖,大夫為他們穿鞋,舉拔賢人來輔佐自己,覓求有修養的正直之士讓他直言進諫。所以以天子的尊貴,尊敬奉養三老,顯示了孝道;設置輔佐自己的大臣,是害怕自己驕橫;設立直言進諫的士人,是擔心聽不到自己所犯的過錯;向割草打柴的人求學垂詢,是沒有止境地追求善;商人、百姓指責自己而能改正過錯,是接受別人的好意見沒有不聽從的。以上講古人能安養正直之士,安置進諫之臣,所以國家能興盛。
昔者,秦政力並萬國,富有天下,破六國以為郡縣,築長城以為關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埶,輕重之權,其與一家之富,一夫之強,胡可勝計也①!然而兵破於陳涉,地奪於劉氏者,何也?秦王貪狼暴虐②,殘賊天下,窮困萬民,以適其欲也③。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用民之力不過歲三日,什一而籍④,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⑤,財盡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勞罷者不得休息,饑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無所告訴,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仇,故天下壞也。秦皇帝身在之時,天下已壞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東巡狩,至會稽、琅琊⑥,刻石著其功,自以為過堯、舜統⑦;縣石鑄鐘虡⑧,篩土築阿房之宮,自以為萬世有天下也。古者聖王作諡⑨,三四十世耳,雖堯、舜、禹、湯、文、武累世廣德以為子孫基業,無過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諡法,是父子名號有時相襲也⑩,以一至萬,則世世不相復也。」故死而號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萬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無窮,然身死才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
【注釋】
①勝(shēnɡ):盡。
②貪狼:貪狠如狼。
③適:舒適。
④什一而籍:十取其一,設立簿籍以抽稅。
⑤勝(shēnɡ):能夠承受,經得起。
⑥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紹興東南。琅琊:山名。在今山東青島境內。
⑦統:治。
⑧縣石(dàn)鑄鐘虡(jù):稱量銅鐵的重量,按一定標準鑄成鍾虡。縣,稱。石,一百二十斤為一石。虡,懸掛鐘鼓木架的兩側立柱。
⑨諡:古代帝王、大臣死後,就其生平事跡,為之立號,稱為諡。帝王之諡,由禮官議上;臣下之諡,由朝廷賜予。
⑩襲:重複。
【譯文】
過去,秦王嬴政竭力兼併眾諸侯國,富有天下,擊破六國使之成為自己的郡縣,修建長城用來作為關卡要塞。秦地強固,度量其勢力大小,權勢輕重,與一家的富有,一個人的強力,哪能相比呢!然而軍隊卻被陳勝攻破,土地也被劉氏奪取,是為什麼呢?秦王貪婪而暴虐,殘害殺戮天下,使百姓們窮困潦倒,來滿足自己的貪慾。過去,周朝大約有一千八百個諸侯國,以九州之內的人民養活這些諸侯國的國君,利用人民的勞力,一年不超過三次,設立簿籍來抽十分之一的稅,君主有剩餘的財產,人民有剩餘的勞力,獲得了臣民的頌揚。秦朝皇帝用一千八百個諸侯國的人民來養活自己,竭盡全力也干不完那麼多勞役,財產用盡也不能滿足他的欲求。只不過一個君主,用來養活他,滿足他馳騁游弋狩獵的娛樂,全天下的人民都供不起。勞動疲乏了的人得不到休息,飢餓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飯食,無罪而被處死判罪的人找不到可以申訴的地方,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將他當作仇敵,所以他的天下就崩潰了。秦始皇還在人世的時候,天下已經潰敗了,他自己還不知道。秦始皇向東巡行,到了會稽山、琅琊山,把自己的功績鐫刻在石頭上來顯示給天下人,自以為超過了堯、舜的統治時期;稱量銅鐵按標準鑄造懸掛鐘磬的虡,用篩子把土篩細築造阿房宮,自以為子孫萬代都能擁有天下。古代聖明的君主制定諡號,不過三四十代罷了,就算是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積累幾世廣大的德行作為子孫的基業,也不會超過二三十代。秦始皇卻說:「死後有加諡號的規矩,這樣父子的名號有時候就會重複,從一到一萬,那世世代代就不會重複了。」所以他死之後諡號為始皇帝,他之後的叫二世皇帝,想要從一到一萬。秦始皇計算了自己的功績德行,揣測自己的後代將會世世代代,無窮無盡,然而他死了只有幾個月,天下人就四面起兵進攻,覆滅了秦王朝的宗廟。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亡進諫之士,縱恣行誅,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偷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詩》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聽言則對,譖言則退」①,此之謂也。以上言秦不養老,無輔臣諫士,故亡。
【注釋】
①「匪言不能」幾句:出自《詩經·大雅·桑柔》。原詩句為「匪言不能,胡斯畏忌」,「聽言則對,誦言如醉」。
【譯文】
秦始皇處在滅絕的境地之中,自己還不知道,為什麼呢?天下沒有人敢告訴他啊。人們不敢告訴他又是為什麼呢?因他丟棄了養老的道義,失去了輔佐的大臣,沒有了進諫的士人,放縱驕恣濫殺無辜,排斥指責自己的人,殺害直言進諫的士子,所以阿諛奉承的人苟且偷生,說他的品德超過堯、舜,稱揚他的功績超過商湯、周武王,天下已經潰敗,卻沒有人告訴他。《詩經》說「不是說不能進諫,為什麼如此畏懼呢?是因為聽到道聽途說之言就應答,聽到諫言就會將你斥退」,說的就是這回事啊。以上講秦始皇沒有養老的道義,無輔佐的大臣,所以滅亡。
又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①。」天下未嘗亡士也,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文王好仁則仁興,得士而敬之則士用,用之有禮義。故不致其愛敬,則不能盡其心;不能盡其心,則不能盡其力;不能盡其力,則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尊其爵祿而親之,疾則臨視之無數,死則往吊哭之,臨其小斂大斂②,已棺塗而後為之服錫縗麻絰③,而三臨其喪。未斂不飲酒食肉,未葬不舉樂,當宗廟之祭而死,為之廢樂。故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可謂盡禮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顏色,然後見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功德立於後世,而令聞不忘也④。
【注釋】
①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濟濟,眾多的樣子。
②小斂:舊時喪禮之一,給死者沐浴,穿衣、覆衾等。斂,通「殮」。大斂:喪禮之一。將已裝裹的屍體放入棺材。
③已棺:大殮已畢。塗:顏師古註:「塗,謂塗殯也。」即出殯。錫:通「」。細布。縗(cuī):舊時喪服,用麻布條披於胸前。絰(dié):古代喪服用的麻帶,戴在頭上為首絰,束於腰間為腰絰。
④令聞:好名聲。
【譯文】
《詩經》又說:「人才濟濟,文王因此得以安定天下。」天下未嘗沒有士人,但是文王卻說有了他們才能安定天下,為什麼呢?文王好仁,仁就興盛,得到士人並能尊敬他們,那麼士人就發揮作用,對待他們應有禮義。所以不向他們表示愛護敬重,就不能使他們盡心;不能使他們盡心,就不能使他們盡力;不能使他們盡力,就不會獲得成功。因此古代賢明的君主對待他們的臣屬,封給他們尊貴的爵位和優厚的俸祿並親近他們,他們病時就多次駕臨看望他們,他們死了就前往弔唁為之痛哭,大殮小殮都親自駕臨,入棺出殯之後為他們穿孝服系麻帶,再三駕臨他們的喪禮。沒有入殮就不喝酒不吃肉,沒有下葬就不奏樂,正當祭祀宗廟的時候死去的,則為他而放棄奏樂。因此古代的君主對待他的臣子,可以說是盡到禮數了,穿上禮法規定的服裝,端莊自己的容貌,嚴肅自己的臉色,然後才接見臣子。所以臣子屬下沒人敢不盡心竭力來報答君主的,他們的功業德行建立在後代,好名聲人們都不會忘記。
今陛下念思祖考①,術追厥功②,圖所以昭光宏業休德③,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④,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⑤。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為常侍諸吏,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⑥,百官之墮於事也,諸侯聞之,又必怠於政矣。
【注釋】
①祖考:祖先。
②術:通「述」。陳述,記述。
③休德:美德。
④(xīn):欣喜的樣子。
⑤精白:純潔清白。
⑥解(xiè)弛:懈怠鬆弛。解,通「懈」。
【譯文】
如今陛下您思念祖先,陳述追懷他們的功績,希望以此彰明光大宏偉大業及美好的品德,命令天下舉薦賢良方正的士人,天下人都很高興,說是您就要振興堯、舜的道義,三王的功業了。天下的士人們沒有一個不純潔自己來承繼美德。如今方正的士人都在朝廷里了,您又選擇他們中賢明的做常侍、諸吏,卻和他們一同驅馬馳騁射獵,一天中多次出遊。我恐怕因此朝廷會鬆懈弛憊,百官懈怠政事,諸侯聽說了這種情況,也一定會懈怠政務的。
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損食膳,不聽樂,減外徭衛卒,止歲貢;省廄馬以賦縣傳①,去諸苑以賦農夫,出帛十萬餘匹以賑貧民;禮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②,八十者二算不事③;賜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發御府金賜大臣宗族,亡不被澤者;赦罪人,憐其亡發,賜之巾,憐其衣赭書其背④,父子兄弟相見也,而賜之衣;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是以元年膏雨降⑤,五穀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輕於它時而犯法者寡,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⑥。今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⑦。」臣不勝大願,願少衰射獵,以夏歲二月,定明堂⑧,造大學⑨,修先王之道。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唯陛下所幸耳。
【注釋】
①賦:給予。傳(zhuàn):驛站或驛站的車馬。
②不事:免去賦役。
③二算不事:免去兩個人的人丁稅。算,算賦,漢代對成年人所征的丁口稅。
④書其背:將犯人所犯罪行寫在大方版上背在背後。惠棟曰:「《周官》注云,明刑,書其罪惡於大方版,著其背。賈山雲,衣赭書其背,漢之罪人如此。」
⑤膏雨:滋潤作物的霖雨。
⑥鄉風:趨從教化。指政治上的歸順或對個人的敬仰。鄉,通「向」。
⑦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出自《詩經·大雅·盪》。
⑧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⑨大學:太學。古代帝王教育貴族子弟之處。《禮記·王制》:「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大戴禮記·保傅》:「束髮而就大學,學大蓺焉,履大節焉。」《漢書·禮樂志》:「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
【譯文】
陛下您即位之後,親自努力厚待天下,減少膳食,不聽音樂,減少徭役和戍邊的士兵,停止歲貢;省下馬匹給予驛站,捨棄各處皇家園林給予農夫,拿出十萬多匹布帛來賑濟貧民;禮待高壽的人,九十歲的人可免去他一個兒子的賦役,八十歲的人可免去家裡兩個人的人丁稅;賞賜天下男子爵位,大臣們都位至公卿;發放御府中的金錢,賜給大臣們,大臣們的宗族沒有人不蒙受到恩澤;赦免罪犯,可憐他們沒有頭髮,便賜給他們頭巾,未被赦免的,可憐他們穿著赭色囚衣,背著寫著罪行的大方版,在他們與父子兄弟相見時,賜給他們衣衫遮蓋;平息獄訟,緩和刑罰,天下人沒有不喜悅的。因此元年時喜雨普降,五穀豐登,這是上天在幫助陛下啊。刑罰比其他時代輕,但犯罪的人卻少了;衣衫食物都比前些年豐富,但盜賊卻少了,這是天下人都順服了陛下啊。我聽說山東官吏宣布詔令,百姓中那些雖已年老羸弱又有病的人,也都拄著拐杖前去聽講,希望能多活片刻不死,想看見陛下德行教化的成功。如今功業剛剛成就,名聲剛剛顯揚,四方趨從教化。現在,陛下帶領著豪邁才俊的大臣、方正的士人,卻只是天天和他們出去射獵,打兔子追狐狸,傷害了大業,斷絕了天下人的希望,我私下裡為此傷懷。《詩經》說:「沒有誰沒有好的開始的,但很少有人堅持到最後。」我不敢懷有太大的願望,只希望您能稍微節制一下射獵,在夏歲二月之時,確定明堂,建造太學,修習先王的道義。形成風氣養成習慣,萬世的基業奠定了之後,就可遂您所願縱情遊玩了。
古者大臣不媟①,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肅敬之容②。大臣不得與宴遊,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則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如此,則陛下之道尊敬,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誠不如此,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③。陛下與眾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夫游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也④。以上言宜以禮待大臣,不宜從射獵宴遊。
【注釋】
①媟(xiè):狎,輕慢。
②不常:時常。
③愍(mǐn):憐憫,哀憐。
④軌:法度。
【譯文】
古時候大臣不輕慢,所以君子時常顯露出莊重的臉色、肅敬的面容。大臣不能參加宴會遊獵,方正、潔身自好的士人不能隨從去射獵,讓他們都致力於道義來提高自己的節操,那麼群臣就沒有敢不端正自身修養操行的,都竭盡心力來符合大禮的規定。這樣的話,陛下您的道義就為人所尊敬,功業散布於四海之內,傳留給萬世子孫了。如果不這樣,那麼品行就會日益敗壞,榮耀也會日漸消退。那士人在家裡修行,卻敗壞在天子的朝廷中,我私下裡感到痛惜。陛下和眾臣宴遊,和大臣及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議事,遊樂的時候不失節制,上朝的時候不失禮節,議事的時候不失策略,這是法度之中最重要的啊。以上講君主應該禮敬大臣,不應該縱情於射獵宴遊。
晁錯
晁錯(前200—前154),潁川(今河南禹州)人,西漢政治家和散文家。漢景帝時任御史大夫,有「智囊」之稱。因力主強化中央集權,削弱諸侯勢力,受到諸侯王的痛恨。吳王劉濞聯合趙、楚等七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起兵反叛。同時,他又受袁盎讒害,結果被殺。
晁錯著文三十一篇,多散佚。他與賈誼的文章同被魯迅譽為「西漢鴻文」。內容多切近實際,結構嚴密,富有生氣,對後世政論文頗有影響。
言兵事書
【題解】
匈奴犯邊一直是西漢守備之大患,此文著眼於抗擊匈奴,守御邊塞,從擇將、地形、服習、器械等方面全方位論述了西漢與匈奴各自的優劣,以及雙方力量對比的變化,從而提出戰勝匈奴是完全有把握的。文章結構嚴密,文風樸實、沉雄。
臣聞漢興以來,胡虜數入邊地,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高后時,再入隴西①,攻城屠邑,驅略畜產。其後復入隴西,殺吏卒,大寇盜。竊聞戰勝之威,民氣百倍;敗兵之卒,沒世不復②。自高后以來,隴西三困於匈奴矣,民氣破傷,亡有勝意。今茲隴西之吏,賴社稷之神靈,奉陛下之明詔,和輯士卒③,底厲其節④,起破傷之民,以當乘勝之匈奴,用少擊眾,殺一王,敗其眾而有大利。非隴西之民有勇怯,乃將吏之制巧拙異也。故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⑤,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以上言用兵在於擇將。
【注釋】
①隴西:漢郡名。治所在今甘肅臨洮南。
②沒世:終身,永遠。
③和輯:和睦團結。
④底厲:砥礪,磨鍊,磨礪。底,通「砥」。
⑤繇(yóu):同「由」。
【譯文】
我聽說漢朝建立以來,匈奴多次侵犯邊疆地區,小規模的侵犯得到小的利益,大規模的侵犯得到大的利益。呂太后執政時兩次侵入隴西,攻占城池,屠殺城中百姓,擄掠牲畜。此後又一次攻入隴西,殺死官吏、士卒,成為燒殺搶掠的大盜匪。我私下聽說獲勝後的威風,民氣非常高漲;被打敗的軍隊,永遠不能振作。從呂太后執政以來,隴西地區三次遭受匈奴打敗,百姓的情緒受到嚴重打擊,沒有絲毫戰勝匈奴的信心。現在隴西的地方官仰賴社稷神靈的庇護,接受陛下英明的指揮,團結士卒,磨鍊他們的意志,發動受到殘害的百姓,抵擋屢次獲勝的匈奴,用很少的兵力進攻眾多的敵寇,殺死了匈奴的一個諸侯王,打敗了大部敵寇,取得了很大的勝利。這並不是隴西的百姓勇敢或怯懦,而是將軍和官吏們的應敵措施有巧妙和拙劣的差別啊。因此兵法上說:「有必勝的將領,沒有必勝的百姓。」從這件事看來,安定邊境,建立功勳,獲取名爵,關鍵取決於是否有一個好的將領,不可以不選擇啊。以上講用兵在於選擇良將。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①: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②,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③,山林積石,經川丘阜④,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屬⑤,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也,步兵十不當一。平陵相遠⑥,川谷居間,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當一⑦。兩陳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也,劍楯三不當一。萑葦竹蕭⑧,草木蒙蘢⑨,支葉茂接,此矛之地也⑩,長戟二不當一。曲道相伏,險厄相薄(11),此劍楯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以上得地形。
【注釋】
①合刃:交鋒。急:關鍵。
②服習:習熟武藝。服,習慣。習,熟練。
③漸(jiān):淹沒,浸泡。
④經川:流動不息的河川。丘阜:土山,山丘。
⑤曼衍:連綿不絕。
⑥平陵:平地和丘陵。
⑦短兵:刀劍等短武器。
⑧萑(huán)葦:兩種蘆葦類植物。蕭:蒿類植物的一種。
⑨蒙蘢(lónɡ):覆蓋、遮蔽的樣子,形容草木茂盛。
⑩(chán):裝有鐵把的短矛。
(11)薄:逼。
【譯文】
我又聽說指揮軍隊作戰,交鋒中最重要的條件有三個:一是地形有利,二是士卒習熟武藝,三是武器很鋒利。兵法上說:一丈五深的溝渠,淹沒戰車的流水,山林中到處是堆積的石頭,常年有水的河溪,樹木雜草生長的小土山,這些都是適宜步兵作戰的場所,在這種地方兩輛戰車也抵擋不住一個步兵。土山和丘陵連綿起伏,平坦而又廣闊的原野,這是適宜戰車作戰的地方,在這種地方即使有十個步兵也阻擋不住一輛戰車。平地和丘陵相距很遠,中間是河流和山谷,居高臨下,這是適宜使用弓弩的地方,手持短兵器的一百個士卒也抵不上一個弓弩手。兩陣距離較近,平坦的地面長滿低矮的野草,可以前進也可以後退,這是適宜使用長戟的地方,手持短劍和盾牌的三個士卒也擋不住一個持長戟的人。蘆葦竹林,野草樹木相互遮蔽,樹枝和樹葉茂盛得連成一片,這是使用各種矛的地方,即便有兩個手持長戟的人也抵不上一個手持矛的人。彎彎曲曲的道路前後遮掩,險要又狹窄的地勢逼人,這是使用短劍和盾牌的地方,三個弓弩手也趕不上一個手持短劍和盾牌的人。以上講各種地形的得當之處。
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①,趨利弗及,避難不畢②,前擊後解,與金鼓之音相失③,此不習勒卒之過也④,百不當十。以上卒服習。
【注釋】
①集:齊一,一致。
②畢:迅捷。
③金鼓:軍中用器。金指金鉦,行軍時用以節止步伐;鼓用以進眾。
④習勒:嚴格訓練。
【譯文】
軍官不經過挑選演練,士卒不習熟武藝,日常生活不規範,行動靜止不一致,追逐利益唯恐趕不上,躲避災難唯恐跑不快,敵人進攻軍隊的前部,軍隊後部也迅速瓦解,行動不聽金鼓的號音指揮,這是平常不嚴格訓練士卒的過失,這樣的士卒作戰時一百個也頂不上十個。以上講士卒要訓練。
兵不完利①,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②;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亡矢同;中不能入,與亡鏃同③。此將不省兵之禍也④,五不當一。以上器械利。
【注釋】
①完利:堅固鋒利。
②袒裼(tǎn xī):裸露。
③鏃(zú):矢鋒,箭頭。
④省(xǐnɡ):察看。
【譯文】
兵器不堅固鋒利,就和赤手空拳一樣;鎧甲不堅固細密,就和赤身露體一樣;弓弩不能射到很遠的地方,就和短兵器一樣;箭射出去不能射中目標,就和弓弩沒裝箭一樣;射中了又不能射進去,就和沒裝箭頭的箭一樣。這是平時不檢查兵器狀況而造成的災禍呀,這樣在作戰時五個士卒也抵不上一個。以上講器械貴在完全發揮作用。
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譯文】
因此兵法上說:「器械不鋒利,是把他的士卒送給了敵人;士卒不能發揮作用,是把他的將領送給了敵人;做將領的不了解軍事,是把他的君主送給了敵人;做君主的不能選擇優秀的將領,是把他的國家送給了敵人。」這四個方面,是軍事上最為重要的事情。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埶,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①,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②;險道傾仄③,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④,輕車突騎⑤,則匈奴之眾易撓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⑥,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游弩往來⑦,什伍俱前⑧,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⑨,矢道同的⑩,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11);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12),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13);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以上比較中國與匈奴之長技,而言其可勝。
【注釋】
①卑身:屈身,伏身。指謙恭遜讓。
②弗與:不如。與,如。
③傾仄:崎嶇不平。
④易地:平地。
⑤突騎:用於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
⑥疏:顏師古註:「疏,亦闊遠也。」
⑦游弩:流動突襲的騎兵。
⑧什伍俱前:士兵按編制組成密集隊形一起向前進攻。什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十人為什。泛指軍隊編制。
⑨材官:西漢初年,漢高祖命天下郡國選能拉開硬弓,力大武猛者,組成經常訓練的步兵。此指訓練有素的士卒。騶(zōu)發:發射良箭。騶,通「菆」。好箭。
⑩的:目標。
(11)革笥(sì):皮革製成的甲冑。木薦:木製防禦武器,形狀如同盾一樣。
(12)去就相薄:一來一往近身格鬥。薄,搏擊。
(13)給:及。
【譯文】
我又聽說力量的大小具有完全不同的表現,軍隊的強弱表現出完全不同的形勢,地勢的險要和平坦也需要完全不同的防備措施。謙恭地侍奉強國,這是弱小國家所表現出的樣子;眾小國聯合攻打大國,就會表現出雙方勢力相當的樣子;用蠻夷來進攻蠻夷,這是中原表現出的樣子。如今匈奴的地形、本領和中原有明顯的不同。那裡上下都是險峻的山坡,出入都是小溪、深澗,中原的馬匹不如他們;道路險要又崎嶇,一邊騎馬奔馳一邊射箭,中原的騎兵不如他們;能頂風冒雨忍受疲憊勞頓,又飢又渴而不睏乏,中原的人不如他們;這是匈奴的優勢。如果平坦的原野,靈活的戰車,精銳的騎兵,匈奴大軍容易被打亂;強勁的弩箭和長戟,射擊範圍又廣又遠,匈奴的弓箭是不能抵擋的;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刀刃,長兵器和短兵器配合使用,流動突襲的騎兵神出鬼沒,士兵按編制組成密集隊形一起向前進攻,那麼匈奴的士卒是不可能抵擋的;訓練有素的士卒發射良箭,射出的箭同時打中一個目標,那麼匈奴用皮革做的鎧甲和木板做的盾牌是不能夠支撐的;下了馬在地面上拼殺,劍和戟相互碰在一起,一來一往近身格鬥,那麼匈奴人的步伐就不靈活了;這是中原人的優勢。由此看來,匈奴的優勢表現在三個方面,而中原的優勢表現在五個方面。陛下派出幾十萬人的大軍,來討伐只有幾萬人的匈奴,多和少的優勢,可以運用以一擊十的戰術。以上比較中原與匈奴各自的優勢,結論是中原可以取勝。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俯卬之間耳①。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②,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③。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④,此萬全之術也。以上兼用降胡與漢兵二者之長。
【注釋】
①俯卬之間:低頭抬頭的工夫。形容變化之快。卬,同「仰」。
②義渠:西戎之一。春秋時勢力強大,自稱為王。地近秦國,與秦時戰時和。戰國後期為秦所並,以其地置北地郡。歸誼:歸義,歸順。
③輕車:訓練有素、勇猛善戰的精銳戰車部隊。
④衡加之以眾:強悍而人數眾多。衡,橫,強。一說,指兼有匈奴與漢兩方長處。眾,同「縱」。
【譯文】
儘管如此,兵器是很兇險的器械,戰爭是很危險的事情。大可以變小,強可以變弱,這只是抬頭和低頭之間的事。用將士的犧牲去爭奪勝利,一旦失敗而國家一蹶不振,那麼後悔也來不及了。帝王的治國之道應追求萬全之策。現在來投降的義渠、蠻夷等胡人,他們多達數千人,飲食習慣、擅長技能和匈奴人相同,可以賜給他們堅固的鎧甲和輕暖的衣物,給他們強勁、好用的弓箭,再賜給邊塞郡縣精良的馬匹,讓了解他們生活習俗、能安撫團吉他們的精明將領,用陛下聖明的命令帶領他們。如果在險要阻塞的地方遇到敵人,便由他們來對敵;在平坦的地區和通暢的大道上,就由我們精銳的車兵與步兵對付。兩支軍隊相互輔助,各自發揮自己的優勢,強悍再加上兵多將廣,這才是萬全的辦法。以上兼采來投降的胡人和中原兵將二者之長處。
《傳》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錯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財擇①。
【注釋】
①財擇:裁取抉擇。財,通「裁」。
【譯文】
《傳》說:「狂人的話語,賢明的君主往往會選擇聽取的。」我很愚笨,才學又淺陋,冒死進獻一番無拘無束的話語,只有請陛下裁擇。
論貴粟疏
【題解】
這篇文章是晁錯於漢文帝十二年(前168)陳述政見的一篇奏疏,重點闡述了重農貴粟、強本抑末的政治主張。晁錯敏銳地注意到農民流亡這一社會現象,指出流亡歸因於生活貧困,而貧困是官府「急政暴賦」和商人兼併所造成的。因此,晁錯主張務農貴粟,並提出募粟入官、拜爵除罪等一系列具體措施。其文立論精闢而切於實際,文筆酣暢,語言不重雕飾,體現了「理既切直,辭亦通暢」的特點。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①,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
【注釋】
①捐瘠:飢餓而死。
【譯文】
聖明的君王在位而他的百姓不挨凍受餓的原因,並非是做君王的能自己耕種來供養百姓,自己織布來使百姓有衣服穿,而是能為他們廣開聚資生財的途徑啊。因此,雖然堯、禹二帝時暴發連續九年的洪澇,商湯王執政時有連續七年的乾旱,但是沒有人餓死,其原因在於平時蓄積充實、提前做好了準備。
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避湯、禹①,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②。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③,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
【注釋】
①不避:不讓,不亞於。
②游食之民:不務農業,遊手好閒的人。大概包括遊走於各諸侯間的說客、遊俠、工商業者、逃避兵役者等。
③地著:指定居於一地,有固定的戶籍和土地。
【譯文】
現在國家統一,土地的遼闊,人民的眾多,不是商湯和夏禹時所能比的,加上又沒有連續多年水旱天災,可是蓄積趕不上禹、湯之時,是什麼緣故呢?原因在於土地有尚未開發的潛力,百姓有尚未使完的氣力,能夠種莊稼的土地尚未完全加以開墾,山川湖泊的出產尚未全部開發出來,遊手好閒的人們尚未完全回鄉務農。百姓生活貧困,就會滋生奸邪的念頭。而貧困來源於生活的不豐足,生活的不豐足又來源於不從事農作,不從事農作就不能長住在一個地方,不能夠長住在一個地方,就會輕易拋家離鄉。這種情況下,百姓就像鳥獸一樣,即使有高峻的城牆、深險的護城河、嚴峻的法令、加重的刑罰,也禁止不住他們。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①,廣畜積②,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以上言重農桑,乃能有其民。
【注釋】
①賦斂:田賦,稅收。
②畜積:即蓄積。
【譯文】
寒冷的人對於衣服的需求,顧不得衣服是否輕軟暖和;飢餓的人對於食物的需求,顧不上食物是否香甜可口。飢餓和寒冷降臨到身上,就難以顧全廉恥。人之常情是一天不吃兩頓飯就會感到飢餓,整年不添件衣服就會感到寒冷。假如肚子餓了得不到食物,身上冷了得不到衣服,雖是慈祥的母親也不能保住自己的兒子不離開,做君王的又怎麼能擁有自己的百姓呢?賢明的君王懂得這個道理,所以致力於讓百姓都從事農作,減輕田賦稅收,增加積蓄,來充實倉儲,防備水旱,所以君王可以擁有百姓。以上講君王重視農耕與蠶桑,乃能擁有自己的百姓。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①。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臧②,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齎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以上言貴賤輕重操之自上。
【注釋】
①亡擇:不選擇方向和地域。
②易臧:便於收藏。臧,同「藏」。
【譯文】
百姓,在於君王怎樣去治理,他們追逐利益就如水向低處奔流,不選擇方向和地域。那些珍珠、玉石、黃金、白銀之類的東西,飢餓時不可以拿來當食物,寒冷了不可以拿來當衣服。但是大家都認為它們貴重,是因為君王使用的緣故。它們作為物品既輕又小,便於收藏,拿在手中就可以週遊全國而沒有饑寒的憂慮。這就使得大臣們輕易地背叛君王,百姓容易離開他們的故鄉,做盜賊的受到了鼓勵,逃亡的人得以輕易攜帶。糧食和布帛,靠土地生產出來,按一定季節生長,花很多力氣收穫,不是一天可以完成的。幾石重的糧食和布帛,普通的人拿不起來,不是奸邪的人所貪求的東西,而一天得不到它便會感到飢餓和寒冷。由於這個緣故,賢明的君王重視五穀而輕賤金玉。以上講五穀和金玉的貴賤輕重取決於君王。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①,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②,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③。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⑤,操其奇贏⑥,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⑦。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埶,以利相傾⑧。千里游敖⑨,冠蓋相望,乘堅策肥⑩,履絲曳縞(11)。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12),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以上言農家之苦。
【注釋】
①治官府:修治官府房舍。
②急政:催征賦稅。政,通「征」。賦稅。
③倍稱之息:日後需要加倍償還的利息。即高利貸。
④鬻(yù):賣。責:同「債」。
⑤坐列:坐在店鋪內。列,市集。
⑥奇(jī)贏:指用所得利潤囤積緊俏物資。顏師古註:「謂有餘財而畜聚奇異之物也。」
⑦仟伯:千錢與百錢。指大量錢財。仟,通「千」。伯,通「百」。
⑧以利相傾:靠著利益傾軋官府,即讓官府聽命於己。
⑨游敖:遨遊,漫遊。
⑩乘堅策肥:坐著堅固的車,駕著肥壯的馬。
(11)履絲曳縞:腳穿絲製的鞋,身穿拖地絹衣。縞,細白的生絹。
(12)乖迕(wǔ):牴觸,違逆。
【譯文】
現在的五口農夫之家,他們擔負徭役的不低於兩人;他們能耕種的土地不超過一百畝;一百畝農田的收成,不超過一百石。春天耕種,夏天鋤草,秋天收穫,冬天貯藏,打草砍柴,替公家修整房舍,承擔官府的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風塵,夏天不能躲避暑熱,秋天不能躲避陰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凍,一年四季沒有一天的休息。加上自己還要忙於招待親友、人情往來,弔唁去世的親友,看望生病的親友,撫養親友的遺孤和自己的小孩,這些費用都從這不過百石的收入中開支。像這樣辛勤勞苦,還要再遭受水旱災害,催征賦稅,暴虐政治,徵收又不按生產季節,早晨的命令到傍晚又有了變化。有點積蓄的人家,為了完稅只好半價出售家中財物;沒有積蓄的人家,不得不以加倍的利息告貸。於是有賣田地房屋、賣子孫以償還債務的。可是那些大商人卻囤積居奇獲得雙倍的利潤,就是小商人也擺攤販賣,靠贏利囤積集市上的緊缺物資,整日在都市遊逛,趁著君王急需,必定能賣出高出一倍的價錢。所以他們的男子不必耕田種地,女人不必養蠶織布,可穿的必定是華麗的錦繡,吃的必定是上等的米食和肉類,沒有農夫們的辛勞,卻有富足的財產。憑藉他們富有的財產,與王侯顯貴交往,勢力超過了官吏,靠著財利讓官府聽命於己。到處遊玩,不遠千里,燦爛的帽飾和豪華的車蓋簇擁在一起,他們坐著堅固的車,駕著肥壯的馬,腳穿絲鞋,身著拖地的絹衣。這便是商人兼併農夫土地,而農夫們到處流亡的原因。現在法律上雖然輕視商人,但商人實際已經很富貴了;雖然尊重農夫,可農夫實際已經很貧賤了。因而社會上所尊貴的,恰恰是君王所輕視的;而官吏們所瞧不起的,恰恰是法律所推重的。上下正好相反,好惡恰好相違背,卻想要國家富足,法度確立,這是不可能的。以上講農夫之苦。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①,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②。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③。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④,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以上請入粟以拜爵免罪。
【注釋】
①縣官:古時天子之別稱。
②渫(xiè):分散,疏通。
③復卒:免除兵役或免納人頭稅。顏師古註:「當為卒者,免其三人;不為卒者,復其錢耳。」
④五大夫:秦、漢二十等爵制中的第九等爵位。
【譯文】
目前最急迫的事情,莫過於讓百姓致力於農作罷了。想讓百姓致力於農作,重要的在於重視糧食。重視糧食的辦法,在於讓百姓以上繳糧食多少作為獎賞或懲罰的標準。現在募集天下人向皇帝繳糧,可以封賜爵號,也可以免除罪責。這樣,富裕的人有了爵號,農民手中有了錢,糧食便開始流通起來。能上繳糧食來獲得爵位的,都是糧食有餘的人。徵收有餘的糧食來供給皇上使用,那麼對貧民的賦稅就可減少,這就是所謂損有餘而補不足,政令頒行而百姓獲得了利益。順應了百姓的心愿,有三方面好處:一是君王用度充足,二是百姓賦稅減少,三是鼓勵農夫種田。現在規定百姓有戰馬一匹,可免除三人的兵役。戰車戰馬是國家的戰備物資,所以可免除兵役。古代神農的教令說:「用石頭修築高達十仞的城牆,掏挖寬達百步的護城河,擁有百萬軍隊,但是沒有糧食,也終究是不能夠堅守的。」以此來看,糧食是治理天下的君王們最重要的物資,是政治的根本。讓百姓們繳納糧食而接受封爵,即使封到五大夫之上,也只是免除一個人的徭役罷了,這比餵養戰馬免除三人兵役的待遇要差得多啊。爵號的封賜是君王專有的權力,出於口而沒有用完的時候;糧食是百姓們種的,生長在土裡也不會完結。得到較高的爵號和免除罪責,是人們非常嚮往的事情。讓天底下的百姓繳納糧食供給守邊的軍隊,來接受封爵,免除罪責,像這樣要不了三年,邊關的糧食必定會多起來。以上進諫皇帝募集糧食以封賜爵號,免除罪責。
論守邊備塞書
【題解】
西漢時,匈奴勢力控制了西域,並屢屢南下攻掠,各地諸侯反叛也往往以匈奴為援。因此,如何有效抗擊匈奴襲擾就成為漢朝君主最頭疼的事。晁錯作為景帝的「智囊」,多次進言,指出軍事抵禦勞而少功,「徙民實邊」才是長久之計。在這篇給漢景帝的奏議中,晁錯歷述秦漢以來徙邊的經驗教訓,提出了一系列募人備塞的具體措施。
臣聞秦時,北攻胡貉①,築塞河上;南攻揚粵②,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埶,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③。夫胡貉之地,積陰之處也,木皮三寸④,冰厚六尺,食肉而飲酪⑤,其人密理⑥,鳥獸毳毛⑦,其性能寒。揚粵之地,少陰多陽,其人疏理⑧,鳥獸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⑨。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⑩,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11),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12),取其左。發之不順,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戰至死而不降北者(13),以計為之也。故戰勝守固,則有拜爵之賞;攻城屠邑,則得其財鹵以富家室(14)。故能使其眾蒙矢石,赴湯火,視死如生。今秦之發卒也,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15),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16),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17)。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為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以上秦時戍邊之失。
【注釋】
①胡貉(mò):古代泛稱北方各少數民族。
②揚粵:我國古代百越的一支,以居古揚州一帶得名。
③積死:屍骨堆積,言死者之多。蓋因不服水土或瘟疫所致。
④木皮:樹皮。
⑤酪:乳漿。
⑥密理:肌膚表面紋理細密。
⑦毳(cuì):鳥獸的細毛。
⑧疏理:紋理粗疏。
⑨僨(fèn):仆倒,跌倒。此指倒地而死。
⑩謫:特指古代官吏因罪而被降職或流放。
(11)市籍:商賈的戶籍。
(12)閭:里門,里巷的大門。
(13)降北:投降敗逃。
(14)財鹵:虜獲財物。鹵,通「虜」。抄掠,俘獲。
(15)銖:量詞,古以十黍為累,十累為銖,二十四銖為兩。
(16)復:免去賦稅。
(17)禍烈及己:大禍將輪到自己。烈,猛,大。
【譯文】
我聽說秦朝時,曾向北進攻胡貉,在黃河上游修築要塞;往南進攻揚粵,向那裡派遣守邊的軍隊。他們調動軍隊去進攻胡人和南越,不是為了保衛邊疆,挽救百姓免受蠻夷的殘害,而是貪圖利益想要擴大疆土,因此不僅功績沒有建立,反而使天下大亂了。再說他們調遣軍隊卻又不了解戰爭的形勢,打起仗來就被別人擒獲,駐紮下來士卒就大量死亡。胡貉人生活的地方,是陰氣聚積見不著陽光的寒冷地區,樹皮足有三寸厚,寒冰則厚達六尺,他們吃肉喝乳漿,肌膚紋理細密,各種動物身上也長著濃密的毛,人和動物都具有耐寒的習性。揚粵人生活的地區,多陽光而少陰天,這裡的人肌膚紋理粗疏,各種動物身上的毛也很稀少,人和動物都具有耐暑的習性。秦朝的戍卒不服那裡的水土,防守的士卒大多死於邊疆,運輸糧草的人也大多死亡在沿途。秦朝百姓一聽說將被派出發戍邊,就如同被處死刑一樣恐懼,因而只好把獲罪革職的犯人發配到那裡,名叫「謫戍」。最先徵發的是獲罪革職的官吏以及入贅的女婿和商人,後來又徵發有商賈戶籍的人,再後來又徵發其祖父母、父母為商賈戶籍的人,再後來又徵發居住在里巷左邊的人。對這些人的徵發很不容易,走在路途上的人也深深地怨恨朝廷,滋生背叛的念頭。大凡百姓堅守城池到死也不投降,是因為有所圖才這樣做的。因此打仗獲勝,堅守穩固,就有授爵的獎賞;攻占城池屠殺城中軍民,又可以擄掠財物使家庭富裕。因而能使他們冒著箭鏃和飛石,赴湯蹈火,把死亡看作再生。而秦朝徵發戍守邊疆的士卒,有各種死亡的危險,卻沒有一銖一兩的回報,死了之後,家裡又得不到免除一個人的人丁稅的優待,天下的人們清楚地知道災禍殃及自己頭上了。陳勝被徵調去戍守邊疆,到了大澤鄉,首舉義旗成為天下的先導,天下人跟從陳勝舉事的就像流水一樣,這是秦朝用威逼脅迫的方式徵兵帶來的惡果呀。以上講秦朝防守邊疆的過失。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埶易以擾亂邊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飲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歸居,如飛鳥走獸於廣①,美草甘水則止,草盡水竭則移。以是觀之,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②,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畝也。今使胡人數處轉牧,行獵於塞下,或當燕、代③,或當上郡、北地、隴西④,以候備塞之卒⑤,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才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以上胡人犯邊難防。
【注釋】
①(yě):同「野」。
②生業:猶生涯,職業。
③燕、代:戰國時燕國、代國所在地。泛指今河北西北部和山西北部地區。
④上郡、北地、隴西:漢朝的三個郡,在今陝西、甘肅一帶。
⑤候:伺望,偵察。
【譯文】
胡人的衣食並不依賴於土地,這種形勢容易促使他們擾亂邊境。怎麼知道呢?胡人吃的是肉食,喝的是乳漿,穿的是皮毛,沒有城郭、農田、房宅可以回去居住,就像廣闊原野上的飛鳥和奔跑的動物,遇到豐美的草場、甘甜的泉水就停下腳步,吃完了草,喝乾了水,就又遷徙了。由此看來,來來往往頻繁遷徙,一會來了,一會走了,這就是胡人的生活,也是導致中原人逃亡、遠離農田的原因。現在假使胡人在好幾個地方遷徙放牧,在塞下狩獵,有的來到燕國、代國一帶,有的來到上郡、北地、隴西一帶,窺伺守備關塞軍隊的動靜,軍隊少了就攻入關內劫掠。如果陛下不派人去救援,那麼邊民會絕望而投降敵人;要去救援他們,少派兵則不能抵擋,多派兵,遠處郡縣徵調的軍隊才剛剛到達,可是胡人又已經撤走了。大批人馬留在原地不撤回來,耗資很大;剛剛撤回,胡人則又進來了。如此連年不斷,那麼中原的財力自然就貧困,百姓生活也不會安定了。以上講胡人擾亂邊境難以防備。
陛下幸憂邊竟,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①,具藺石②,布渠答③,復為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川之道④,調立城邑,毋下千家,為中周虎落⑤。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復作⑥,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賜高爵,復其家,予冬夏衣,廩食,能自給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縣官買予之。人情非有匹敵⑦,不能久安其處。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上募人備塞之法。
【注釋】
①便:山川地形的便利條件。
②藺石:古代守城時用以禦敵的礌石。
③渠答:鐵簇藜。守城禦敵的戰具。
④通川之道:交通要道。
⑤虎落:籬落,藩籬。古代用以遮護城邑或營寨的竹籬。
⑥免徒復作:免去徒刑而強迫勞動的罪犯。
⑦匹敵:配偶,夫妻。
【譯文】
陛下為邊境安寧憂慮,派遣武將、官吏,調動軍隊來治理關塞,這是非常大的恩惠。然而讓遠方的士卒守衛關塞,一年更換一次,不了解胡人的本事,不如選擇長期居住本地的人,安下家室,從事農田勞作,並且同時防備外敵。按山川地形的便利條件為他們修築高高的城牆,挖掘深深的護城河,準備滾石,密布鐵蒺藜。城內再造一座城,外城與內城相距一百五十步。要害之地,交通要道,都規劃建立城鎮,居民大致不少於一千戶,在城鎮周圍安設防護用的籬笆。首先替這些人建造房屋,置辦種田的工具,這才招募犯罪的人以及免去徒刑而強迫勞動的犯人,下令讓他們住在這裡。如人數不夠,再招募想要贖罪的男丁、奴婢和想要爵位的人輸送來的奴婢。還不夠,就招募百姓中願意去的人。都賜以較高的爵位,免除他們的賦稅,給予他們冬夏的衣物,從倉庫中撥給糧食,等他們能夠達到自給了再停止對他們的供給。並讓各郡縣的百姓得以自己買爵達到卿這一級。那些沒了丈夫或妻子的,由國家買來配給。人之常情,如果沒有配偶,就不可能讓他們安心地住下來。邊塞的百姓利祿不厚,就不可能讓他們長久地居於危難的地方。胡人侵入驅略百姓牲畜,能阻止胡人驅略的人,以他所救的財產的一半獎勵給他,陛下替他們贖回他們的鄉親。如果這樣,那麼鄉里之間發生危難就可以相互救助,防禦胡人就會奮不顧身,這不是因為他們德行高尚,而是想保全親朋好友並獲取財物啊。這和從東方派來戍邊的那些既不熟悉地形,內心又畏懼胡人的士卒相比,其功效要強一萬倍啊。以上講招募人民來防備邊塞的方法。
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
【譯文】
從陛下開始,遷徙百姓充實邊塞,使遙遠的邊塞沒有屯田戍邊的勞苦,邊塞百姓則能父子相互保全,沒有被胡人虜獲的憂慮。它的好處可以造福子孫後代,您獲得聖明的名聲,這與秦的行為引起百姓怨恨相比,真是差別很大了。
論募民徙塞下書
【題解】
西漢時,北方匈奴日益強大,不斷進擾中原。晁錯在這篇給漢景帝的奏議中,總結了戰國、秦、漢以來對付匈奴襲擾的經驗,指出單純軍事防禦勞而少功,建議實行「徙民實邊」、亦兵亦農、亦耕亦戰的政策。晁錯此論是西漢以來防禦匈奴的戰略思想的一次較大轉變。全文結構嚴謹,文筆樸拙雄厚。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慕而勸往矣。以上總言徙民有法。
【譯文】
陛下招募百姓遷徙來充實邊塞,使得屯守戍邊的事務更加簡單,轉輸軍需的費用更加減少,這是多大的恩惠啊。州郡的官吏如真的能夠與陛下的厚恩相符合,奉行賢明的法令,愛憐遷徙中的衰老、病弱之人,禮遇他們中的壯士,與他們和睦友好相處,而不要盤剝他們,使先期到達者能安居樂業而不懷念故鄉,那麼貧窮的人們就會羨慕他們並相互鼓勵前來。以上總說遷徙百姓有方法。
臣聞古之徙遠方,以實廣虛也。相其陰陽之和①,嘗其水泉之味,審其土地之宜,觀其草木之饒,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②,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為築室,家有一堂二內③,門戶之閉,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為置醫巫④,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⑤,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以上徙遠方。
【注釋】
①相其陰陽之和:觀測那裡的陰陽二氣是否調和。相,觀察。
②制里:規劃里巷。割宅:劃分居民的住宅。
③一堂二內:即一廳兩室,民居的一般規制。堂,正廳。內,內室。
④醫巫:治病的人。古代醫生往往兼用巫術治病,故稱。
⑤種樹:種植樹木、糧食等各種作物。畜長:豢養牲畜。
【譯文】
我聽說古時遷徙百姓去往遠處的邊塞,是為了充實地廣人稀的地方。他們先察看此地風水陰陽是否和順,品嘗這裡的泉水是否甘甜,弄清楚這裡的土地是否適宜於種植,觀看這裡的花草樹木是否長勢茂盛,這之後才開始營建城鎮,修築城牆,設置里邑,劃分宅地,修起通向田間勞作的道路,確定田間縱橫交錯的地界。先要為將要遷徙來的人建造居室,每家必有一間正廳,兩間內室,安上門窗,在裡面放置各種器械物品。遷徙過來的人民到了就有居住的房子,種田勞作有需要的工具,這就是使百姓易於離開自己的故鄉而能鼓勵他們來到新城鎮的做法。還替他們準備了醫生、巫師,用以救治各種疾病,進行各種祭祀活動。男女之間可以正常婚娶,生死都能相互體恤,墳墓也連在一起,種植作物,飼養家畜,房屋結構完備、舒適,這就是使百姓樂於居住,並且產生長久居住的念頭。以上講遷徙百姓到遠方的方法。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習地形、知民心者①,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正定於外②。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游,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所徙之民,非壯有材力,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以上制邊縣。
【注釋】
①有護:有保護能力者。
②軍正:即軍政,軍中的法令規章。定於外:到對外出征作戰時自然而成。定,成。
【譯文】
我又聽說古時設置邊塞郡縣用來防備外敵,規定五家為一伍,每伍設有伍長;每十個伍長的管轄區為一里,每里設有假士;每四里為一連,每連設有假五百;每十連為一邑,每邑設有假侯。都是從邑中挑選具有防禦外敵、熟知地形以及了解民心的賢能人才來擔任,平時就訓練移民學習弓弩、箭法,戰時就教給他們應敵的辦法。因此平常在家就按照軍事編制進行組織,外出作戰時軍中政令就會自然形成。訓練見到成效後,不要再讓他們遷徙到別的地方去。他們幼年時在一起遊玩,成年後就在一起共事;深夜打仗時一聽聲音就相互知曉,完全可以相互救援;白天打仗時相互看得見,完全可以互相識別;彼此之間摯愛的感情,完全可為對方去拚死。像這種情況,再以豐厚的獎賞作為鼓勵,以很重的刑法加以威懾,就會勇往直前,即便戰死也不會後退。遷徙的百姓中如不是健壯有勇力的,便只會耗費衣物食糧,不可以為陛下所用;雖然有勇力,但沒有選配好的官吏,還是不會有什麼功績的。以上講如何設置、管理邊塞郡縣。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①,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②。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後未易服也。愚臣亡識,唯陛下財察。
【注釋】
①壹大治:一次狠狠的教訓。治,懲治,教訓。
②折膠:膠為制弓材料之一,喜燥惡濕,至秋季則膠勁而可折,故以折膠喻秋天弓弩可用,利於作戰。後用以指秋冬時節。
【譯文】
陛下現在斷絕了與匈奴的交往,不與匈奴和親,我私下猜想他們會在冬季南下侵擾。狠狠地懲治他們一次,他們就會一輩子記住失敗的痛苦教訓。大漢想要揚立兵威的,就要從秋季開始。如果匈奴進犯而我們不能給予有效打擊,而讓他們得志而去,以後就難以輕易折服他們了。我的粗陋之見,請陛下加以審察和裁斷。
鄒陽
鄒陽(前206—前129),臨淄(今屬山東)人,西漢前期文學家。初仕吳王劉濞,諫其不要謀反,作《諫吳王書》,吳王不聽。後投梁孝王,受讒下獄,作《獄中上樑王書》,慷慨陳詞,申訴冤屈。梁王見書,釋放了他,並敬為上客。鄒陽為人「抗直不橈」(司馬遷語),「有智略,慷慨不苟合」(班固語),其為文有戰國時期游士縱橫善辯之風。
諫吳王書
【題解】
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劉邦的侄子,前195年封王。因文帝時其子被皇太子所殺,所以有謀反之意。作者針對這種情況,以史為鑑,並通過分析當前大勢,隱曲地指出吳王意向的盲目與失當。全文言辭懇切,處處體現著一位臣子的耿耿忠心。文章可分為三部分,每部分均以對吳王的懇求之語作結,很有一種節奏感,並無形中強化了文章所要表達的主題,增強了說服力。
臣聞秦倚曲台之宮①,懸衡天下②,畫地而人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節末路,張耳、陳勝連從兵之據③,以叩函谷,咸陽遂危。何則?列郡不相親,萬室不相救也。今胡數涉北河之外④,上覆飛鳥⑤,下不見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隨,輦車相屬,轉粟流輸,千里不絕。何則?強趙責於河間⑥,六齊望於惠後⑦,城陽顧於盧博⑧,三淮南之心思墳墓⑨。大王不憂,臣恐救兵之不專。胡馬遂進窺於邯鄲,越水長沙⑩,還舟青陽(11)。雖使梁並淮陽之兵(12),下淮東(13),越廣陵(14),以遏越人之糧(15),漢亦折西河而下(16),北守漳水,以輔大國(17),胡亦益進,越亦益深。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18)。
【注釋】
①倚:憑恃,倚仗。曲台:宮殿名。為秦始皇聽政處。
②懸衡:本意為懸秤以稱輕重,此處為公布法令。
③張耳:戰國末大梁(今河南開封西北)人。秦末,陳勝起兵,以張耳、陳餘為校尉從武臣北定趙地。後從項羽入關,封為常山王。後歸劉邦,隨韓信破,立為趙王。
④北河:約當今烏加河,位於內蒙古西部河套平原北部,時為黃河正流。
⑤覆:盡。
⑥強趙責於河間:文帝繼位後立劉遂為趙王,取趙之河間郡立劉遂之弟劉辟強為河間王。劉辟強之子無嗣,國除。劉遂要求朝廷把河間還給趙國。河間,漢諸侯國名。在今河北河間。
⑦六齊望於惠後:意謂原齊國分成的六個諸侯國的國君都怨恨惠帝與呂后。實則是呂后死後,諸呂準備政變,故齊悼惠王劉肥之子劉章在朝,知其謀,陰告其兄齊王劉襄發兵入關誅諸呂,以乘機奪取帝位,劉襄遂舉兵西進,之後與反對諸呂的灌嬰連和,按兵滎陽。劉章與大臣誅諸呂,大臣迎立文帝,而文帝繼位後得知他們曾謀求帝位,遂壓制劉襄兄弟,使其鬱鬱而終。又分割齊國為六,實為削弱齊國。故六齊王都心懷怨恨。六齊,指分割齊地而封的六個諸侯王。望,埋怨,責怪。
⑧城陽顧於盧博:劉章與弟劉興居討諸呂有功,本當盡以趙地王劉章,以梁地王劉興居。文帝聞他們曾欲立其兄齊王劉襄為帝,只以城陽郡封劉章為城陽王,以濟北郡封劉興居為濟北王。劉章大失所望,歲余即死,其子劉喜繼位。劉興居怨恨文王,勾結匈奴謀反被殺。故劉喜因此怨恨朝廷。城陽,指城陽王劉喜。顧,顧念。盧博,即盧縣,今山東長清,為濟北王治所。
⑨三淮南之心思墳墓:淮南王劉長謀反,發配蜀道途中死去,文帝三分淮南國,立其三子為王,但三人因其父之死,始終對朝廷心存怨恨。三淮南,指淮南王劉長的三個兒子。
⑩水長沙:以水軍先攻長沙。長沙,漢諸侯國,其地域包括今湖南全省,與南越相連接。
(11)還舟:聚舟船。青陽:今屬安徽。
(12)梁:漢諸侯國名。治所在今河南商丘。淮陽:漢諸侯國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13)淮東:淮水之東。
(14)廣陵:今江蘇江都東北。
(15)遏:阻截。
(16)折:截。西河:古稱黃河上游南北流向的一段,因在冀州西,所以稱為西河。
(17)大國:指趙國。
(18)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蘇林曰:「(鄒)陽知吳王陰連結齊、趙、淮南、胡、越,欲諫不敢指斥言,故陳胡、越之難,齊、趙之怨,微言梁並淮陽絕越人之糧,漢折西河以輔大國,以破難其計。欲隱其辭,故謬言胡益進,越益深,為大王患之,以錯亂其語,若吳為憂助漢者也。自此以下,乃致其意焉。」
【譯文】
臣下聽說秦朝開始時,倚仗曲台的宮殿運籌帷幄,以法令統一天下,畫地為界無人敢犯,並發兵進擊屢犯邊界的胡、越。然而,等到秦晚期,張耳、陳勝與東邊抗秦的兵力合縱呼應,進擊函谷關,咸陽因而危急。為什麼呢?秦朝各郡不團結,各宗室皆出於自身利益考慮也不起兵相救。而今北部遊牧民族屢次渡過北河侵犯內地,使得天上不見飛鳥,地上不見伏兔,攻城接連不斷,救兵不到,戰死的兵士處處可見,戰車相連,軍需供應,千里不絕。為什麼呢?是因為強大的趙國責求朝廷歸還河間,齊地的六位諸侯王怨責惠帝和呂后,城陽王顧念濟北王被殺而不滿,淮南王的三個兒子也因其父的死怨恨朝廷。大王或許並不憂慮,然臣下卻擔心各路救兵難於專心救援。北來的胡人兵馬會趁此機會窺視進擊邯鄲,越地軍隊會以水軍攻擊長沙,在青陽聚集舟船,伺機進攻。即使讓梁國與淮陽國的兵馬聯手,直下淮東,翻越廣陵,以遏止越人的糧道,漢軍也從陝西、山西間的黃河攔截而下,向北守住漳水,與趙相呼應,但北來的胡人兵馬還是日益深入,越軍也日益進逼。這就是臣下為大王擔憂的原因。
臣聞蛟龍驤首奮翼①,則浮雲出流,霧雨咸集;聖王底節修德②,則游談之士歸義思名。今臣盡知畢議,易精極慮③,則無國而不可奸④;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⑤?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惡臣國而樂吳民,竊高下風之行,尤說大王之義⑥,故願大王無忽,察聽其至。臣聞鷙鳥累百⑦,不如一鶚⑧。夫全趙之時,武力鼎士袨服叢台之下者⑨,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⑩。淮南連山東之俠,死士盈朝,不能還厲王之西也(11)。然則計議不得,雖諸、賁不能安其位亦明矣(12)。故願大王審畫而已(13)。
【注釋】
①驤(xiānɡ):上仰,上舉。
②底節:砥礪志節。底,通「砥」。
③易精:改易精思。
④奸:同「干」。求取。
⑤裾(jū):衣服的前後襟。泛指衣服的前後部分。
⑥高下風之行,尤說大王之義:顏師古註:「言在下風側聽,高尚美悅大王之行義也。」下風,比喻處於下位、卑位。有時作謙辭。說,同「悅」。
⑦鷙(zhì):兇猛的鳥,如鷹、雕等。
⑧鶚(è):鳥名。雕屬,性兇猛,捕魚為食,俗稱魚鷹。
⑨袨(xuàn)服:盛服。叢台:趙王之台,在今河北邯鄲。
⑩幽王之湛(chén)患:指趙幽王劉友被呂后幽禁餓死。幽王,指趙幽王,名友。漢高祖劉邦之子。湛患,深患,大患。湛,同「沉」。
(11)厲王:指淮南厲王劉長。因欲謀反被漢文帝遷往蜀地,途中絕食而死。
(12)諸、賁:專諸和孟賁,兩人都是古代的勇士。
(13)畫:籌劃。
【譯文】
臣下聽說蛟龍一旦昂首舉翼,就會有浮雲出現,霧雨雲集;賢德之王礪節修德,就會使遊說的名士慕名歸附。現今臣下如能盡己才智暢所欲言,竭忠盡力出謀獻策,則沒有哪個諸侯國是不可以干謁的;如能粉飾淺薄的意願,則在哪個諸侯王的朝廷里不可以穿著華美的衣服備受寵愛呢?臣下所以遊歷很多王國,離開淮地千里而到此地,並不是厭惡臣原先的王國而喜歡吳地,只是因為在下面早已聽聞大王有很好的德行,尤其是心慕大王的高義,因此臣下希望大王不要輕視,而要察思明斷,聽取臣下的赤誠之言。臣下聽說即使有一百隻鷙鳥,也不及一隻鶚。趙國完整時,穿著盛服在趙王的叢台之下力能舉鼎的強壯武士,能於忽然之間聚集成喧囂的集市,但即便這樣也無法阻止趙幽王的禍患的發生。淮南王聯合山東的俠士,敢死之士布滿朝廷,也沒有能挽救淮南厲王的西遷而死。因此,計議如不得要領,即使有專諸、孟賁那樣的勇士,也是不能使其地位安定的,這是很明顯的事。因而希望大王慎重籌劃。
始孝文皇帝據關入立,寒心銷志,不明求衣①。自立天子之後,使東牟、朱虛東褒儀父之後②,深割嬰兒王之③,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陽④。卒仆濟北、囚弟於雍者⑤,豈非象新垣等哉?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⑥,左規山東,右制關中,變權易勢,大臣難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復起於漢⑦,新垣過計於朝⑧,則我吳遺嗣,不可期於世矣。高皇帝燒棧道⑨,灌章邯⑩,兵不留行(11),收弊人之倦,東馳函谷,西楚大破(12),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13)。此皆國家之不幾者也(14),願大王熟察之(15)。
【注釋】
①寒心銷志,不明求衣:指漢文帝因局勢不穩而小心謹慎,天不亮就起身。寒心,戒懼,擔心。不明求衣,天不亮就要穿衣起床。
②使東牟、朱虛東褒儀父之後:文帝繼位後,從齊國分出兩個郡,封東牟侯劉興居為濟北王,封朱虛侯劉章為城陽王。之後漢文帝十六年(前164),又將齊一分為六,封尚在世的齊悼惠王的六個兒子為王。即齊王劉將閭、濟北王劉志、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加上城陽王,一共七個王。東牟,指東牟侯劉興居。朱虛,指朱虛侯劉章。褒儀父,春秋時期邾儀父因在魯隱公繼位後首先來朝見會盟,受到《春秋》的褒獎。這裡借指褒獎劉章、劉興居的擁立之功。儀父,邾國國君,名克。
③嬰兒:指漢文帝的兒子。
④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陽:文帝繼位後,封自己的兒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後改封劉武為淮陽王,劉參為代王。壤子,愛子。
⑤仆濟北:漢文帝三年(前177),濟北王劉興居不滿文帝對其兄弟的壓制,勾結匈奴謀反,被文帝討平。囚弟於雍:淮南王劉長謀反被文帝廢去王號,遷往蜀地,途中死於雍縣。雍,漢縣名。縣治在今陝西鳳翔南。
⑥天子:指漢景帝。先帝:指漢文帝。
⑦周鼎:周朝鑄有九鼎,後人用以代指政權。傳說秦始皇時欲遷周鼎,鼎落於泗水中。新垣平曾對文帝謊稱:「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文帝派人在當地建祠祭祀,祈禱周鼎出現。
⑧過:誤。
⑨高皇帝燒棧道:指劉邦入漢時曾聽張良之計燒毀棧道,示不東出與項羽爭位,後暗度陳倉殺回關中。高皇帝,指漢高祖劉邦。
⑩灌章邯:劉邦從漢中入關,數次打敗章邯,將其圍困在廢丘,後水淹廢丘,章邯自殺。章邯,秦時名將,二世時為少府。後投降項羽,封為雍王。漢高祖定三秦,章邯兵敗自殺。
(11)兵不留行:意即進軍勢如破竹之意。
(12)西楚:指項羽,號稱西楚霸王。
(13)荊王:即楚王,此指西楚霸王項羽。
(14)不幾(jī):不可希望。幾,庶幾,也許可以,表希望之詞。
(15)熟察:仔細考察、研究。
【譯文】
記得當初孝文皇帝據關入宮時,小心謹慎,天不亮便起床。立為天子之後,封東牟侯劉興居、朱虛侯劉章為王,又將齊悼惠王的兒子們都封為王以褒獎他們的擁立之功,如春秋時期褒獎邾儀父一樣;之後封自己的兒子為梁王、代王,後來又增加了淮陽王。但最後濟北王謀反被殺,弟弟淮南王劉長在雍縣被囚死,這豈不是因為有像新垣那樣的奸臣嗎?當今天子剛繼承先帝的遺業,左定崤山以東,右制關中;權勢變換,形勢更易,大臣未必盡知。大王如不細察,臣下恐怕像新垣平詐說而尋求周鼎的事又會出現於漢,如果新垣這樣的奸人的錯誤計謀再在朝廷出現,那麼我們吳國的子孫,便不能指望生於世了。當初高皇帝燒絕棧道,水灌章邯,兵進不止,收集疲憊之民,向東疾馳函谷關,大破西楚霸王項羽,水攻則章邯丟掉城池,陸擊則項羽丟失領地。這些都說明國家是不能靠僥倖得到的,願大王仔細考察研究。
獄中上樑王書
【題解】
鄒陽勸吳王不成,便投奔梁孝王。梁王因沒有被立為太子,想殺掉一些有關的議臣,鄒陽加以勸阻。忌恨鄒陽的人乘機在梁王面前誹謗鄒陽,梁王聽信了讒言,將鄒陽下獄。於是鄒陽寫了此文。文中一寫自己忠而獲罪,信而見疑,二寫獲罪見疑的原因在於不被了解,三寫人主用人不可偏聽輕信。此文博引史實,論證雄辯有力而又委婉曲折,以致梁王讀後,立即將鄒陽釋放,待為上賓。因此,此文在當時便名傳遐邇,為人稱道。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①,白虹貫日,太子畏之②;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③。夫精誠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④,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⑤,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⑥。願大王熟察之。
【注釋】
①燕丹:即燕太子丹。當時秦蠶食六國,燕太子丹厚待荊軻,以期荊軻為其刺殺秦王政。
②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荊軻為燕太子丹舍死刺秦,他的誠心感動得上天都出現了白虹貫日的變化,可是太子丹卻懷疑荊軻是膽怯害怕了。《史記索隱》引《烈士傳》曰:「荊軻發後,太子自相氣,白虹貫日不徹,曰:『吾事不成。』後聞軻死,事不就,曰:『吾知其然,是畏也。』」白虹貫日,白色長虹穿日而過。古人認為白虹是兵象,日是君。
③「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幾句:衛先生為秦國設謀,大破趙軍於長平後,遂欲一舉滅趙。其精誠感動上天,使天上出現了「太白蝕昴」的現象,可是秦昭王卻對白起、衛先生產生了懷疑。《史記索隱》引服虔曰:「衛先生秦人,白起攻趙軍於長平,遣衛先生說昭王請益兵糧,為穰侯(當為『應侯』之誤)所害。事不成,精誠感天,故太白食昴。」太白食昴,指太白星(金星)運行到昴宿。昴是二十八宿之一,從星宿分野上說屬於趙國地帶。太白主兵象,太白食昴,表示趙國的形勢危急。
④信:誠實。諭:理解,明白。
⑤畢:全部。
⑥寤:通「悟」。覺悟。
【譯文】
微臣聽說「忠誠的人沒有不得到好的報答的,誠信的人不會受到懷疑」,臣常常以為真的是這樣,現在才知道這只不過是空話罷了。以前荊軻敬慕燕太子丹的義氣,替他去刺殺秦王時,天上白色的長虹穿太陽而過,但太子丹卻擔心他害怕了;衛先生為秦國策劃長平擊趙的大事,天上出現了太白食昴的現象,但昭王卻對他起疑忌之心。他們的精誠已經感天動地,但他們的一片忠心卻得不到太子丹和秦昭王的理解,這豈不是太可悲嘆了嗎!現在臣竭盡誠心,把心中所想全部講出來,本希望大王您能了解,可是大王您的左右不明事情的真相,最終把臣交給獄吏審訊,使臣遭受天下人的懷疑。這樣就是使荊軻和衛先生復活,而燕太子丹和秦王也還不覺悟啊。希望大王您仔細考察研究。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①,李斯竭忠,胡亥極刑②。是以箕子陽狂③,接輿避世④,恐遭此患。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⑤,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⑥,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⑦。
【注釋】
①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春秋時楚國人卞和在山中得到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先後獻給楚厲王、楚武王,均被認為欺詐,雙足先後被截。至楚文王即位,卞和抱著璞玉在荊山下哭了三天三夜,淚盡繼血。文王派人雕琢,果然得到一塊寶玉,這就是著名的「和氏璧」。玉人,指卞和。誅,懲治,懲罰。
②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李斯為秦相,於秦朝之建立與各項制度的確立有大功。始皇死後,李斯受趙高利誘,殺扶蘇,立胡亥。後胡亥聽信趙高的讒言把李斯殺了。
③陽:通「佯」。假裝。
④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士,又稱楚狂。
⑤後:落後,在這裡是拋棄的委婉說法。
⑥子胥鴟夷:伍子胥父兄為楚平王殺害,他逃往吳國,幫助吳王闔閭打敗楚國而稱霸。之後吳王夫差伐越,越王勾踐請和,夫差許之,子胥屢諫,觸怒夫差;又諫阻夫差北上中原伐齊爭霸,夫差聽信伯嚭讒言,賜劍令伍子胥自殺。子胥死前預言越將滅吳,於是夫差派人把子胥的屍體用皮袋裝起沉入江底。子胥,即伍子胥。鴟夷,皮革做的袋子。
⑦少:稍稍,稍微。
【譯文】
從前楚人卞和進獻寶玉,楚王將他的腳砍掉;李斯竭盡忠誠,胡亥將他處以極刑。因此箕子假裝瘋癲,接輿隱居避世,就是擔心會遭到這樣的禍害啊。希望大王能明察卞和、李斯的誠意,不要像楚王和胡亥那樣偏聽偏信,不要使微臣被箕子、接輿嘲笑。微臣聽說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裝進皮袋投入大江,臣起初不相信,現在才知道確實有這樣的事。希望大王您仔細考察研究,對臣稍加憐憫吧。
語曰:「白頭如新①,傾蓋如故②。」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③;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④。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⑤,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⑥;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⑦。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於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⑧?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⑨;范睢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⑩。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11),捐朋黨之私(12),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13),徐衍負石入海(14),不容身於世,義不苟取(15),比周於朝(16),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17)。此二人豈素宦於朝(18),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意,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19),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20)。昔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21),宋信子冉之計囚墨翟(22)。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23),積毀銷骨(24)。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辭哉(25)?公聽並觀,垂明當世(26)。故意合則胡、越為昆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仇敵,朱、象、管、蔡是矣(27)。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霸不足侔(28),三王易為比也(29)。
【注釋】
①白頭如新:相識很久,還同剛認識一樣。白頭,老年,形容時間長。
②傾蓋如故:行道相遇,停車而語,車上的傘蓋靠在一起,就如同老朋友一樣了。傾蓋,兩車的車蓋相互傾近。蓋,車蓋,古代車上遮雨蔽日之篷。
③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樊於期原為秦將,遭忌害而逃到燕國後,秦王政把他全家誅殺,並懸賞重金購其頭。燕太子丹派荊軻刺殺秦王,荊軻請求樊於期自殺,以他的頭進獻秦王以得到秦王信任,以便見機行刺。樊於期慷慨自盡,以頭與之。
④「王奢去齊之魏」幾句:王奢從齊逃到魏國,齊國因而攻打魏國,王奢登城樓對齊將說不願因為自己而連累魏國,在城上自殺。王奢,戰國時齊國大臣。
⑤去:離開。二國:指秦、齊。
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蘇秦是燕昭王的親信,為協助燕昭王復仇於齊,而到齊國行反間,做了許多不利於齊國的事,最後被齊王發現,將其車裂。蘇秦在別的國家看來,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但對於燕國來說,卻是忠心耿耿,矢志不移的堅貞之士。尾生,西周魯人。據傳他約定與一個女子在橋下會面,女子未來,而橋下大水衝來,他為守約,抱定橋柱而被淹死。
⑦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史記集解》引張晏曰:「白圭為中山將,亡六城,君欲殺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還拔中山。」 中山,戰國前期鮮虞人建立的國家,國都顧(今河北定州)。魏文侯四十年(前406),派樂羊將其滅掉。
⑧浮辭:虛浮不實的話。
⑨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傳說司馬喜在宋國受了臏刑,後來他逃往中山國,三次做國相。司馬喜,戰國時衛人。臏刑,削去膝蓋骨的酷刑。
⑩范睢摺(lā)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范睢在魏國差點兒被須賈、魏齊害死,後逃入秦國,取相位,封應侯。范睢,《史記》作「范雎」。摺,同「拉」。拉折。
(11)信:確守。畫:計劃,規定。
(12)捐:拋棄,捐棄。
(13)申徒狄蹈雍之河:申徒狄因勸諫國君無效,自投於雍水而死。申徒狄,姓申徒,名狄,商代人。蹈,投入。
(14)徐衍負石入海:徐衍是周末人,因不滿亂世,負石投海而死。
(15)苟取:苟且取得。
(16)比周:指結黨謀私。
(17)寧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齊桓公有一次夜出,見寧戚在車下一邊唱《飯牛歌》,一邊餵牛,知道他有才能,便推舉他為大夫。寧戚,春秋時衛國人。飯,動詞,餵的意思。
(18)素:一向,向來。
(19)昆弟:兄弟。
(20)獨任:只信任一個人。
(21)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以為不利於己,贈魯君歌女八十人,文馬一百二十匹,以疏間之。季桓子接受後,君臣沉靡於聲色,不近賢人,於是孔子離開魯國。季孫,季孫氏,春秋時期魯國的貴族,世掌魯政。此指季桓子,名斯。
(22)墨翟:即墨子,戰國時期著名思想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23)鑠(shuò):熔化。
(24)毀:誹謗。銷骨:骨肉之親為之離散。
(25)奇偏:片面,偏於一方面。
(26)垂:流傳。
(27)朱:即丹朱,堯的兒子,居于丹水,故名。他冥頑不肖,因此堯不傳位給他,而讓舜繼位。象:即舜的弟弟,為後母所生。曾和父母一起想共同謀害舜。管、蔡:即管叔和蔡叔,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攝政後,管叔和蔡叔勾結紂王的兒子武庚發動叛亂,周公殺了武庚和管叔,將蔡叔流放。
(28)侔:齊等,相匹敵。
(29)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譯文】
俗話說:「有些人相處很多年,直到頭髮白了,還如同新結交一樣感情淡薄;有的人僅是在路上偶然相遇,停車而談,就如同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這是為什麼呢?是相知與不相知的緣故。所以樊於期從秦國逃到燕國,把自己的頭送給荊軻讓他去為燕太子丹刺殺秦王;王奢離開齊國到了魏國,當齊國因此而攻打魏國的時候,他就在城上自殺,從而退了齊兵而保全了魏國。王奢和樊於期同齊國、秦國並不是新交,和燕國、魏國也不是舊交,他們之所以離開齊、秦二國而為燕、魏兩君而死,是由於這種行動合乎他們的志向,他們仰慕道義沒有盡頭。因此,蘇秦不被天下人所信任,而對燕國忠誠,就像尾生一樣守信用;白圭在戰爭中失去中山國的六座城池,後來反而為魏攻取中山。為什麼呢?這確實是由於相知的原因。蘇秦做燕國的宰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詆毀他,燕王手按寶劍對進讒言的人大發雷霆,而殺掉好馬給蘇秦吃;白圭因為攻取中山國而在魏國得以顯貴,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詆毀他,魏文侯反而賜給他夜光璧。為什麼這樣呢?因為燕、魏兩位國君和蘇秦、白圭兩位臣子,能夠彼此肝膽相照,信而不疑,流言蜚語、讒言浮辭怎麼會改變他們的關係呢?所以女子不論美醜,一旦進入後宮便會受人嫉妒;士人無論賢愚,一旦被朝廷起用便受人憎恨。從前司馬喜在宋國受臏刑,而後來終於做了中山國的宰相;范睢在魏國被打得肋骨斷裂、牙齒脫落,而在秦國被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相信自己必定成功的計劃,他們拋棄朋黨的私情,只堅持少數人的交誼,獨立交往,所以不能避免遭受別人的嫉妒。因此,申徒狄投於雍水,徐衍負石自沉於大海,他們為時世所不容,但仍堅持正義,不願苟且,不肯在朝廷中結黨營私以改變君王的心思。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討,而秦穆公把國政委託於他;寧戚在車下餵牛,齊桓公卻把國家大事交付給他。這兩個人難道是向來在朝廷做官,靠國君左右的人說好話,然後才取得兩位國君的信任和重用嗎?這是因為他們和國君情投意合,思想一致,關係如膠漆一樣堅固,像兄弟一樣不能被離間,怎麼會被眾人的壞話所迷惑呢?所以,只聽一面之詞,就會產生奸邪的事情,獨自信任一個人,就會生出亂子。從前魯國國君聽信季孫的話而將孔子趕走,宋國國君用了子冉的計策而囚禁墨翟。憑孔子、墨子的雄辯口才,還不能避免遭人讒毀,這兩個國家也因此受到損害。為什麼呢?因為眾口的讒言可以熔化金石,積久的毀謗可以離散骨肉之親。因此秦國任用西戎人由余而稱霸中原,齊國任用越人子臧而威、宣二王得以強盛。秦、齊的這兩位國君難道曾受到世俗的牽制,而受束縛於一面之詞嗎?他們公正理智地聽取意見,全面地觀察衡量事物,賢聲美名流傳於世。所以意見相合,即使是胡、越這樣距離遠的國家也會成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這樣;意見不合,即使是骨肉之親也會變成仇敵,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這樣。如果現在的君主能夠像齊王、秦王那樣明察一切,放棄宋、魯兩國國君的那種偏聽偏信,那麼五霸不足以相比,三王之功業也能易如反掌地建立了。
是以聖王覺悟,捐子之之心①,而不悅田常之賢②,封比干之後③,修孕婦之墓④,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仇⑤,強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⑥,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嘉於心,此不可以虛辭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⑦,禽勁吳而霸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⑧;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⑨。今人主誠能去驕慠之心⑩,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11),墮肝膽(12),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13),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跖之客可使刺由(14)。何況因萬乘之權(15),假聖王之資乎(16)?然則荊軻湛七族(17),要離燔妻子(18),豈足為大王道哉?
【注釋】
①子之:戰國時燕王噲的宰相。曾花言巧語騙得燕王噲「讓」位於他,結果燕國大亂,招致齊國伐燕,幾致亡國,子之也被殺。
②田常:即陳恆,春秋末期齊國的權臣。曾以大斗借出、小斗收入的辦法取得民心。前481,殺掉了齊簡公,另立齊平公,進一步地控制了齊國政權。至其孫田和,遂篡有齊政,姜姓之齊國滅亡。
③封比干之後:傳說周武王伐紂後,曾給比乾的兒子封爵位。
④修孕婦之墓:紂王無道,曾剖開孕婦的腹部與妲己觀看胎兒。武王滅紂後,為孕婦修墓。
⑤晉文公親其仇:晉獻公逼死太子申生,公子重耳逃到蒲城。獻公派寺人披追殺重耳,重耳跳牆逃走,寺人披將其衣袖砍下。後重耳回國即位,是為文公。晉臣呂甥、邵芮陰謀叛亂,想殺死文公。寺人披知道後,向文公報告,文公不計前嫌,聽信其言,得免於難,並平定了叛亂。仇,此指寺人(宦官)披。
⑥齊桓公用其仇:齊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爭奪齊國君位,管仲輔助公子糾。二人回國爭位途中,管仲用箭射中小白衣服上的帶鉤。後來小白做了齊國的國君,即齊桓公。桓公不記舊仇,任用管仲為相,九合諸侯而霸天下。仇,此指管仲。
⑦大夫種:即文種,春秋時楚國郢人,事越王勾踐為大夫,曾輔助越王勾踐擊敗吳國。後因勾踐猜忌功臣,文種被無辜殺害。
⑧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孫叔敖,楚人,莊王時為楚國令尹。據說他曾經三次被任為令尹,面無喜色;三次被免掉令尹,也面無憂色。
⑨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據《孟子·滕文公》,陳載食祿萬鍾,其弟陳仲子以為不義,與其妻避居於陵,困苦至於「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然守節不移。《史記集解》引《列士傳》云:「楚於陵子仲,楚王欲以為相,而不許,為人灌園。」於陵子仲,即陳仲子。三公,周時指司徒、司馬、司空,國家的最高執政大臣。
⑩慠(ào):同「傲」。驕傲,輕視。
(11)見:同「現」。表示,顯現。情素:真情。素,同「愫」。
(12)墮肝膽:披肝瀝膽。
(13)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意即始終如一地和他們同安樂,共患難,對待士人不吝惜,捨得給他們錢財與名位。窮,困窘。達,顯通。
(14)跖:盜跖,春秋時魯國人。相傳曾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後稱為盜跖。由:許由,傳說堯要把天下讓給他,他逃避隱居不受。
(15)因:依靠。
(16)假:憑藉。
(17)荊軻之湛七族:《史記·刺客列傳》無此說,《論衡·語增》有所謂「秦王誅軻九族,復滅其一里」云云,乃王充誇大之說。湛,通「沉」。沒,被誅滅。
(18)要離燔妻子:要離是春秋時期吳國人。闔廬刺殺王僚後,又派要離往刺王僚之子慶忌。要離為了接近慶忌,叫闔閭燒死他的妻子兒子,而且砍掉了自己的一隻胳膊,隻身一人跑去見慶忌,趁機將慶忌殺死,自己也自殺。
【譯文】
所以聖明的君主覺悟,拋棄子之的心術,不欣賞田常的賢能,封爵給比乾的後代,為紂王殺死的孕婦修墓,那麼功業就可以遍及天下。為什麼呢?因為求善的心是不會滿足、沒有止境的。晉文公親近自己的仇人,結果稱霸諸侯;齊桓公任用他的敵人,最終匡正天下。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心地慈善仁愛,殷勤懇切,一片真誠,不被浮詞虛言所轉移。至於秦國採用商鞅變法,向東削弱韓、魏兩國,稱強於天下,最後商鞅卻遭車裂之刑;越國採取大夫文種的計謀,打敗了強大的吳國,然後稱霸中原,結果文種卻被殺死了。因此,孫叔敖三次被免去相位,而心中並不後悔;於陵子仲辭去三公的高官顯位,甘願去為人澆園灌地。現在君主如果能去掉驕傲之心,懷著讓人可以報答的心意,表露真情,披肝瀝膽,廣施恩德,始終與士人同甘共苦,對士人毫不吝嗇,那就可以使桀的狗對堯狂叫,可以使盜跖的門客去刺殺許由。何況憑著大國的優勢,藉助聖王的才智呢?這樣,荊軻為了燕太子丹而使七族被誅殺,要離為了吳王闔閭而使妻兒被燒死,還哪裡值得對大王說呢?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①,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②,輪囷離奇③,而為萬乘器者④,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也⑤。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隋侯之珠、夜光之璧⑥,只足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⑦,懷龍逢、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⑧。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⑨,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⑩,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11),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12),何則?以其能越拘攣之語(13),馳域外之義,獨觀於昭曠之道也(14)。今人主沉諂諛之辭(15),牽於帷牆之制(16),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17),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18)。
【注釋】
①按劍相眄(miǎn):惱怒欲斗的樣子。眄,斜視。
②蟠木:彎曲不直的樹木。根柢:樹根。柢,根。
③輪囷(qūn):盤繞屈曲的樣子。
④萬乘器:天子車輿之屬。
⑤容:雕飾加工。
⑥隋侯之珠:傳說春秋時隋侯救活一條受傷的蛇,之後蛇銜一顆明珠以為報答,故名隋侯珠。
⑦伊:即伊尹,出身微賤,湯任以國政,助湯滅夏。管:即管仲。
⑧資:資質,才能,作用。
⑨獨化於陶鈞之上:意指要獨立自主地運用管理之權。獨化,獨立運作。陶鈞,古代製造陶器的機器,人們常用以代喻國家政權。
⑩中庶子蒙嘉:荊軻刺秦王時,即先賄賂蒙嘉,由蒙嘉引見於秦王。中庶子,官名。掌管王室及諸吏的嫡子、庶子的支派譜籍,上屬太子太傅。
(11)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呂尚即姜太公,又名姜子牙。周文王獵於渭濱遇呂尚,相語大悅,於是與他同車而歸,任以為師。後來呂尚輔佐武王伐紂滅商,建立周朝。
(12)烏集:像烏鴉一樣突然聚集。比喻偶然遇合的人,指呂尚。
(13)拘攣:約束,拘泥。
(14)昭曠:寬宏,豁達。
(15)沉:沉湎,隱入。
(16)帷牆:指侍於帷牆之中的近臣妻妾等。
(17)不羈之士:指才識高遠,性情超俗的人。不羈,豪放不受拘束。皂:餵牲口的食槽。
(18)鮑焦:周朝時的隱士,傳說他對現實不滿,不願出仕,寧願抱木餓死。
【譯文】
臣聽說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若在黑暗的夜裡投向在路上走的人,那麼人們沒有不按劍斜視的,為什麼呢?因為這些東西無緣無故地突然來到了面前。屈曲的樹根,盤繞彎曲,離奇獨特,而成為天子車輿的部件,為什麼呢?因為左右的人已先把它雕刻裝飾過。所以無故來到面前,即使是隋侯珠、夜光璧,也只會結怨而不會受到感謝。如果有人事先介紹宣揚過,那麼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勳而不被忘記。現在天下那些出身微賤的人,身處貧困之中,就是有堯、舜的治國才能,有伊尹、管仲的謀略、辯才,懷著龍逢、比乾的忠誠,可是向來沒有像樹根那樣得到雕飾,即使竭盡精力,想對當世君主盡心獻忠,那麼君主還是一定手按寶劍斜目而視。這樣,就使得平民出身的人,不能發揮即便是枯木朽株那樣的作用。所以聖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應該像制陶器時自如地轉動輪子那樣,獨立自主地執掌運用治國大道,不被謙恭的話語所牽制,也不受許多人的意見影響。秦始皇聽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話而召見荊軻,結果匕首暗中刺了過來;周文王到涇渭之濱狩獵,把呂尚同車載回,結果稱王於天下。秦始皇聽信左右寵臣的話而招致亡國,周文王任用偶然相逢的人便稱王天下,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周文王能夠擺脫拘泥的言辭和偏見,廣泛聽取外界的議論,獨自看到光明曠達的治國之道。如果現在的君主沉溺在一片阿諛奉承的聲音之中,受到近臣妻妾的牽制,使那些不受世俗約束的高人義士與牛馬待遇一樣,那正是鮑焦憤世嫉俗而對富貴之樂毫不留戀的原因。
臣聞盛飾入朝者①,不以私污義;砥厲名號者②,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③;邑號朝歌,墨子回車④。今欲使天下恢廓之士⑤,誘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⑥,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岩藪之中耳⑦,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⑧?
【注釋】
①盛飾入朝:衣冠整齊上朝,喻嚴肅對待國事。
②名號:名聲,聲譽。
③里名勝母,曾子不入:曾子以守孝道聞名。據說當他外出經過「勝母」這個地方的時候,因為他嫌這個名字不合孝道,便不肯進入,繞道而去。曾子,即曾參,春秋時魯國人。孔子的弟子。
④邑號朝歌,墨子回車:相傳墨翟路經朝歌時,因他覺得這個名字與他「非樂」的主張不合,遂不肯進入,回車而去。朝歌,殷紂時的都邑,在今河南淇縣。
⑤恢廓:廣大遼闊,形容器度寬宏。
⑥回面:掉轉面孔,改變態度。污行:玷污自己的品行。
⑦堀穴:洞穴。堀,通「窟」。
⑧闕下:宮闕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宮廷。
【譯文】
臣聽說穿戴整齊上朝做事的人,不因私情而玷污道義;修身立行立名的人,不因私利而損害品行。所以里巷名叫「勝母」,曾子就不進去;城邑名為「朝歌」,墨子就掉頭回車。現在想使天下胸懷寬廣氣度恢宏的人,被威重的權力所籠罩,被高貴的地位所脅迫,改變自己的節操,玷污自己的品行,去侍奉那些只會巴結逢迎的人,以求得與君主親近,那麼士人只有老死在洞穴山林草湖之中了,哪裡還會有盡忠守信的人來到宮闕之下呢?
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簡介參見卷三。
諫獵書
【題解】
元朔(前128—前123)初年,司馬相如隨武帝到盩厔(今陝西周至)長楊宮射獵。武帝親自射擊熊和野豬,並在馬上驅逐野獸。相如以為,狩獵尤其是親自與野獸格鬥非天子所宜為,故上此諫書,其中隱含著對武帝荒廢政事的憂慮。文章將抽象的議論同生動的敘事結合起來,達到了於「悚然可畏之中,復委婉易聽」(《古文觀止》卷六)的效果;其文句於錯綜中見韻律,在明白曉暢中見深意。臣子憂慮天子安危和社稷江山的赤誠之心,躍然紙上。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①,捷言慶忌②,勇期賁、育③。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④,駭不存之地⑤,犯屬車之清塵⑥,輿不及還轅⑦,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逄蒙之技⑧,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矣。是胡、越起於轂下⑨,而羌夷接軫也⑩,豈不殆哉!雖萬全無害,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注釋】
①烏獲:戰國時大力士,傳說其力能舉千鈞。
②慶忌:春秋時吳王僚的兒子,傳說跑起來連馬都追不上,且能足追奔獸,手接飛鳥。
③賁、育:指戰國時的武士孟賁和夏育。
④軼材:才能超群。這裡指野獸兇猛異常。
⑤駭:驚起,驚擾。不存:謂危險。
⑥犯屬車之清塵:衝撞了您的副車。此即沖犯皇帝的委婉說法。屬車,皇帝的副車。古代帝王出巡,跟隨八十一乘車,為屬車。清塵,車後揚起的塵埃。
⑦還轅:掉轉車頭。
⑧逄(pánɡ)蒙:又作逢蒙。古代的善射者。
⑨胡、越:對北方、南方少數民族的泛稱。轂下:天子車乘之下。轂,車輪中間軸貫入處的圓木,此處指天子的車乘。
⑩羌夷:對西方和東方少數民族的泛稱。當時武帝對匈奴(胡)、南粵(越)、西南夷用兵。接軫(zhěn):指向車駕靠近,接近。軫,車後橫木,此處指天子的車乘。
【譯文】
臣聽說同類型的事物,能力並不一定相同,所以論氣力要數烏獲,說敏捷要算慶忌,講勇猛則必定是孟賁和夏育。以臣的愚見,人類的確有這種情況,野獸想必也該是這樣吧。如今陛下喜好親自登上險要的地方射殺猛獸,一旦突然碰上兇猛異常的野獸,在危險的地方驚駭了奔馬,觸犯陛下的車駕,致使車駕來不及旋轉躲閃,人沒有機會施展武藝,縱有烏獲、逄蒙的氣力技巧,才能也得不到發揮,甚至連枯木朽株也會成為禍害。這時就像胡人和越人突然從您的車下起事,而羌人和夷人又突然來到您的車旁,豈不危險嗎!即使絕對安全而無禍害發生,但這類事也畢竟不是天子所應該接近的。
且夫清道而後行①,中路而後馳②,猶時有銜橛之變③,而況涉乎蓬蒿,騁乎丘墳④,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
【注釋】
①清道:古代帝王出行,先清除道路,驅散行人以確保安全。
②中路:供皇帝行走的馳道。
③銜橛(jué)之變:指馬的韁繩嚼子出問題,造成突然災禍。銜,鐵制馬具,放在馬口內,用以勒馬。橛,銜在馬口中的勒馬用具,即馬嚼子。
④丘墳:山陵之地。
【譯文】
而且雖然開路清道警戒行人後再前進,在路的正中驅車前行,尚且間或有馬韁繩嚼子上的問題發生,何況是穿行在繁茂的草叢中,奔馳在荒蕪的山丘上,眼前只有獲取獵物的歡樂,而心中沒有應付意外之變的準備,恐怕災禍也就難以避免了!看輕萬乘之尊而不以平安為樂,行進在可能有危險的道路上而自以為是歡娛,臣私下認為陛下不宜這樣做。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①。」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留意幸察。
【注釋】
①坐不垂堂:不坐在堂邊檐下,以防被檐瓦的偶然脫落打傷。垂堂,這裡指屋檐下。
【譯文】
大凡明察秋毫的人能遠見事物於尚未萌芽之際,聰明絕頂的人可以避開災禍於尚無形跡之中。災禍原本隱藏在不易覺察之處,而發生在疏忽之時。所以俗話說:「家中積累千金,不在屋檐底下坐。」這說的雖然是小事,但可用來比喻大事,臣希望陛下能留意詳察這些話。
嚴安
嚴安,生卒年月不詳,西漢臨淄(今屬山東)人。漢武帝時以故丞相史身份上《言世務書》,後任騎馬令。《漢書·嚴安傳》收入《言世務書》全文,然而對嚴安生平事跡無詳細記載。
言世務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寫給朝廷的一篇奏議,其中討論了當時天下的形勢,對君臣上下競相追求奢華,人們逐利無已,尤其是朝廷窮兵黷武的現實,進行了嚴肅的諷諫,並以周、齊、晉、秦的歷史為鑑,對統治者提出了忠告。
臣聞《鄒子》曰①:「政教文質者,所以雲救也。當時則用,過則舍之,有易則易之②。故守一而不變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財侈靡,車馬衣裘宮室,皆競修飾,調五聲使有節族③,雜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於前④,以觀欲天下⑤。彼民之情,見美則願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無節,則不可贍⑥,民離本而儌末矣⑦。末不可徒得⑧,故搢紳者不憚為詐,帶劍者夸殺人以矯奪⑨,而世不知愧,故奸軌浸長⑩。夫佳麗珍怪,固順於耳目,故養失而泰(11),樂失而淫(12),禮失而采(13),教失而偽。偽、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14)。是以天下人民,逐利無已,犯法者眾。臣願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貧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營,則盜賊銷。盜賊銷,則刑罰少。刑罰少,則陰陽和,四時正,風雨時,草木暢茂,五穀蕃熟,六畜遂字(15),民不夭厲(16),和之至也(17)。以上請制度以防淫。
【注釋】
①《鄒子》:書名,相傳為鄒衍所著。鄒衍,戰國時齊國人。陰陽家,曾為齊威王大臣。
②易:變易。
③節族:節奏。族,通「奏」。
④方丈:指方丈之食。極言肴饌之豐盛。
⑤觀欲天下:向天下人顯示欲望的滿足。觀,顯示。
⑥贍:滿足。
⑦本:指農業。儌:求取。末:指工商業。
⑧徒:空。
⑨矯:偽飾。
⑩浸:漸漸地。
(11)泰:奢侈。
(12)淫:放縱。
(13)采:矯飾。顏師古註:「采者,文過其實也。」
(14)范:模範,榜樣。
(15)字:懷孕,生育。
(16)夭:早死。厲:病災。
(17)和:和諧。
【譯文】
臣聽《鄒子》中講:「政令教化文采之類,都是為了挽救時弊。適逢其時就推行,過時就放棄,需要變更的就變更。因此墨守成規不加改變,是不懂得大治的道理。」現在天下人民花費奢侈,車馬、衣服、房屋無不競相修飾,調節五音使之有節奏,混雜五色使之有文采,堆疊五味擺滿几案,以此向天下人顯擺。那些人的心態,看見美好的東西就喜歡,這是教人民奢侈。奢侈而沒有節制,就貪得無厭,老百姓就會捨棄農業而追求工商業利潤。可是利潤也不能憑空求得,所以寬衣大帶的士大夫不怕冒險行騙,帶劍的遊俠以能動手殺人來競相炫耀,而世人並不知道為此羞愧,所以違法犯罪漸漸增多。美麗珍奇怪異的什物,必定順於耳目,所以養身就失之於奢侈,遊樂就失之於放縱,禮儀就失之於矯飾,教化就失之於虛假。虛假、矯飾、放縱、奢侈,不是規範教導人們的方法。因此天下人民逐利不休,觸犯法律的人很多。臣希望能替百姓制定法度來防止他們行為過分,使貧富不競相炫耀,從而舒解他們的心志。心志如能和諧平定,他們的情性就恬然自安。恬然自安而不謀求過多,盜賊就會消失。盜賊消失,刑罰就會很少動用。刑罰很少動用,陰陽之氣就會調和,四時有規律,風雨及時,草木生長茂盛,五穀正常成熟,六畜繁殖,人民不夭折患病,這是天地間最高的和諧。以上請求制定法度以防止淫逸。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也①,刑錯四十餘年而不用②。及其衰亦三百餘年,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強陵弱,眾暴寡。田常篡齊,六卿分晉,並為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強國務攻,弱國修守,合從連衡,馳車轂擊③,介冑生蟣虱④,民無所告愬。以上周失之弱。
【注釋】
①成、康:周成王、周康王。隆:興盛。
②刑錯:放置刑法而不用。錯,通「措」。放置。
③馳車轂擊:車子往來,其轂相擊。形容戰車雜亂眾多。
④介冑:鎧甲和頭盔。蟣虱(jǐ shī):虱子和虱卵。
【譯文】
臣聽說周統治天下,大治三百多年,周成王、周康王時代更是太平盛世,刑罰四十多年閒置不用。等到周朝衰微,也有三百多年,這時五霸相繼而起。五霸經常輔佐周天子興利除害,誅除強暴,禁止奸邪,匡正天下,以尊崇天子。五霸之後,再沒有賢人和聖人出現。周天子孤立軟弱,號令無法推行。諸侯膽大妄為,以強凌弱,以眾欺寡。田常篡奪齊國,六卿瓜分晉國,形成戰國局面,這是人民災難的開始。從此強國一心追求攻戰,弱國致力於防守,合縱與連橫無休無止,戰車交錯往來,戰士身穿甲冑,都生了虱子,人民有苦無處訴。以上講周朝失之於衰弱。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皇帝。一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鑄以為鍾虡,示不復用。元元黎民①,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鄉使秦緩刑罰②,薄賦斂,省徭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佞巧,變風易俗,化于海內,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循其故俗,為知巧權利者進,篤厚忠正者退。法嚴令苛,諂諛者眾,日聞其美,意廣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將兵以北攻強胡,闢地進境,戍於北河③,飛芻輓粟④,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攻越⑤,使監祿鑿渠運糧⑥,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乏絕,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⑦。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掛于越,宿兵於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陳勝、吳廣舉陳,武臣、張耳舉趙,項梁舉吳,田儋舉齊,景駒舉郢,周巿舉魏,韓廣舉燕,窮山通谷,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無尺寸之埶,起閭巷,杖棘矜⑧,應時而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乎伯王,時教使然也。秦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窮兵之禍也。以上秦失之強。
【注釋】
①元元:百姓,庶民。
②鄉使:假如。鄉,通「向」。
③北河:約當今烏加河,位於內蒙古西部河套平原北部,時為黃河正流。此指內蒙古河套地區。
④飛芻(chú)挽粟:即運輸糧草。飛芻,運載草料,迅急如飛。飛,形容其快。芻,餵牲口的草。挽,牽引,運輸。
⑤尉屠睢:都尉,姓屠,名睢。秦伐南越的軍事將領。
⑥監祿:御史監,名祿,又稱史祿。秦伐南越時,他負責轉運軍需。渠:此指靈渠。在今廣西興安西,東接湘江,西接灕江,為溝通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的人工運河。前214年鑿成通航。
⑦尉佗:即趙佗。秦二世時為南海尉。秦滅,自立為南越武王。漢高祖時封為南越王,呂后時,自尊為南越武帝。
⑧棘矜:戟柄。棘,通「戟」。
【譯文】
到了秦王政,蠶食天下,併吞列國,稱號「皇帝」。統一天下的政令,毀壞諸侯的國都。銷毀他們的武器,鑄造成大鐘架,表示不再動兵刃。平民百姓得以免於戰爭,恰逢英明的天子,人人都自以為獲得了新生。如果當初秦王朝緩和刑罰,減輕賦稅,免去徭役,推重仁義,鄙棄權力利益,尊重忠厚,貶低奸佞,移風易俗,教化行於天下,那麼一代代必能永久太平。秦王朝不採取這種政策,沿用過去的習俗,追逐機巧權力的人得到升遷,仁義忠厚的人被迫退卻。法令嚴苛殘酷,阿諛諂媚的人多,每天聽到的都是歌頌美德之聲,意志於是寬泛,心思於是放逸。想威加海外,使蒙恬帶兵向北進攻強大的匈奴,拓展邊疆,兵士的戍區到了北河,人民緊忙地運輸草料和軍糧,隨之而至。又讓都尉屠睢率戰船進擊南越,讓御史監祿開鑿靈渠運糧,深入越地,越人奔逃。曠日持久,糧食缺乏斷絕了,越人發動進攻,秦軍大敗。秦便派遣趙佗為南海尉率軍守衛越境。在這時候,秦王朝的戰禍,北方繫纍於匈奴,南方受制於南越,將軍隊駐紮在沒有用處的地方,能進卻不能退,持續達十來年。男人身披鎧甲,婦女運輸物資,苦不堪言,在沿途樹上上吊自殺的人,到處都能看到。等到秦始皇駕崩,天下叛亂。陳勝、吳廣在陳起事,武臣、張耳在趙起事,項梁在吳起事,田儋在齊起事,景駒在郢起事,周巿在魏起事,韓廣在燕起事,四海之內,到處都是豪傑興起,多得無法記載。這些人論出身,並不是公侯的後裔,也不是官長,沒有一點封地,從村巷發端,斬木為兵,應時而動,不用合謀卻同時興起,不約而同,擴展領地,以至於成為霸主侯王,這是時勢造成的。秦貴為天子,擁有四海,結果滅亡絕後,這是窮兵黷武的結果啊。以上講秦朝失之於強悍。
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今徇南夷①,朝夜郎②,降羌、僰③,略薉州④,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⑤,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警,而外累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非所以子民也。行無窮之欲,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挐而不解⑥,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磨劍,矯箭控弦⑦,轉輸軍糧,未見休時,此天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里,列城數十,形束壤制,帶脅諸侯⑧,非宗室之利也。上觀齊、晉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覽秦之所以滅,刑嚴文刻,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六卿之重也⑨;地幾千里,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萬世之變⑩,則不可深諱也。
【注釋】
①徇(xùn):奪取。
②夜郎:古國名。故治在今貴州西部、北部與雲南東北部、四川南部一帶。
③羌、僰(bó):古代少數民族名。羌約在今川、陝、甘三省交界地帶。僰約在今四川宜賓西南。
④薉(huì)州:古代東北少數民族故地。在遼東之東。
⑤燔:燒毀。龍城:也做「蘢城」,匈奴族大本營的所在地。在今蒙古國鄂爾渾河西側的和碩柴達木湖附近。
⑥挐(rú):雜亂,紛亂。
⑦矯:通「撟」。高舉。
⑧形束壤制,旁脅諸侯:謂各郡的地形與鄰近的諸侯國犬牙交錯,控制威脅著其鄰近的諸侯國。
⑨特:僅僅。
⑩萬世之變:萬世難逢的變故,隱指造反。
【譯文】
所以說,周王朝失敗在於太弱,秦王朝失敗在於太強,都是不知變化而帶來的禍患。現在大漢奪取南夷,使夜郎稱臣,降服羌、僰,占據薉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腹地,焚毀他們的龍城,議論的人都加以讚揚。這是臣子的利益所在,並不是天下平安的長久之策。現在中原安定沒有狗叫示警,卻在外面苦於重重軍備,使國家凋敝,這不是養育人民的政策。極盡無窮無盡的貪慾,圖痛快舒服,與匈奴結下怨仇,並不是綏定邊境的方法。災禍糾纏不散,戰爭停止又發生,近處的人愁悶痛苦,遠處的人驚懼害怕,這不是長久之計。現在天下造甲冑做兵器,舉箭拉弓,運輸軍糧,不見有休止的時候,這是天下人共同的擔憂。戰亂久了就會發生變化,事物繁多就會產生憂慮。現在有的外郡有幾千里的土地,數十座城池,地形與鄰近的諸侯國犬牙交錯,控制威脅著諸侯,這可不是宗室的利益。遠看齊、晉滅亡的原因,在於君主卑下弱小,六卿太強大;近看秦王朝滅亡的原因,在於刑罰苛刻,貪慾無厭。現在的郡守,不只是擁有當年六卿的權力;管轄方圓幾千里的地方,不只是擁有村巷的資財;積存的甲兵器械,也不只是具有戟柄的功用。假使遭逢萬世難逢的社會動盪,那可真不好說啊。
主父偃
主父偃(?—前126),西漢齊國臨淄(今屬山東)人。初習縱橫家言,後學《易》《春秋》百家之說。漢武帝元光(前134—前129)初年,上書言事,因任為郎中,一年之內四次遷官,至中大夫。他提出「推恩法」,以削弱諸侯王的勢力,抑制豪強、貴族的兼併,又建議設朔方郡以抗擊匈奴的侵擾。元朔二年(前127)出任齊王相。後揭發齊王與其姐通姦,齊王自殺,而自己也因此得罪族誅。《漢書·藝文志》記載有作品二十八篇,今已失傳。
論伐匈奴書
【題解】
本文是作者就討伐匈奴問題而作的一篇勸諫文章。自周秦以來,漢族政權多次受到北方匈奴的威脅和侵害,是否抗禦匈奴成為衡量一位君主有無作為的標誌。漢武帝承文、景之基業,國力雄厚,因此多次對匈奴用兵,保衛漢室的疆土,這是應該給予肯定的。但他因此徵發大量民力,耗費大量資財,造成民生凋敝,則為其政治上的失誤。作者主張抗擊匈奴,但反對窮兵黷武。在這篇文章中,作者直陳了這一觀點。全篇行文頗有縱橫家的風範,語言鏗鏘,論理嚴密,無懈可擊。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①,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②,而功流萬世。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注釋】
①切諫:直言極諫。
②遺策:失算。
【譯文】
臣聽說英明的君主不會厭惡直言的勸諫,以此來開闊自己的視野,忠直的大臣不逃避重刑而敢直言勸諫,因此國事就不會有失誤,所建立的豐功偉績就會流芳萬代。現在,我不敢隱埋忠直,懼怕死罪,而來奉獻我的見解,希望陛下能開恩赦免,稍微地察看察看。
《司馬法》曰①:「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愷②,春蒐秋獮③,諸侯春振旅④,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夫怒者逆德也⑤,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⑥。夫務戰勝,窮武事⑦,未有不悔者也。以上言不可窮兵黷武。
【注釋】
①《司馬法》:古代的一部兵書名,作者不詳。司馬是古代的主兵之官。也有說即先秦時期司馬穰苴所整理的一部兵書《司馬穰苴兵法》。
②大愷:古代軍隊凱旋時所奏的音樂。
③春蒐秋獮(xiǎn):古代春秋兩季借射獵形式舉行的練兵活動。春季打獵稱蒐,秋季打獵稱獮。
④振旅:整頓部隊。
⑤逆德:背棄仁德。
⑥重(zhònɡ)行:謂不妄動,動必以禮。
⑦窮武:即窮兵黷武,言濫用武力,肆意發動戰爭。
【譯文】
《司馬法》講:「國家雖然強大,如果好戰,那麼一定會亡國;國家雖然安定,如果忘記戰爭,那麼必然導致危亡。」國家安定以後,天子凱旋而歸收兵止戰,也要在春秋舉行行獵練兵活動,諸侯們也在春天整頓軍隊,秋天操練士兵,這樣做,只是為了不忘記戰爭啊。況且暴怒是違背仁德的事,兵器是殺人的兇器,而戰爭不過是末節之事。古時的國君一發怒,必然要殺人流血,所以聖明的君王不輕易發動戰爭。那些好戰爭勝、窮兵黷武的君王,到後來沒有不後悔的。以上講不可窮兵黷武。
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①,遷徙鳥舉②,難得而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絕;運糧以行,重不及事③。得其地不足以為利,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棄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國④,甘心匈奴,非完計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而攻胡,卻地千里⑤,以河為境。地固澤鹵⑥,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⑦。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眾之不足,兵革之不備哉?其埶不可也。又使天下飛芻輓粟⑧,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⑨,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⑩。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者相望,蓋天下始叛也。以上秦攻胡之失。
【注釋】
①委積:儲備的糧草、財物。
②舉:飛。
③重不及事:指行動遲緩,不可能抓住敵人。
④靡敝:凋敝。
⑤卻地:闢地。
⑥澤鹵:低洼鹽鹼地。
⑦北河:約當今烏加河,位於內蒙古西部河套平原北部,時為黃河正流。此指內蒙古河套地區。
⑧飛芻輓粟:即運輸糧草。飛,快速運到。芻,餵牲口的草。挽,牽引,運輸。
⑨黃:古縣名。在今山東龍口。腄:古縣名。在今山東福山。按,二縣都在今煙臺沿海,當時屬東萊郡。琅邪:漢郡名。地處山東半島的東南部海邊,郡治在今山東諸城。負海:靠近海邊。負,背靠。
⑩率:大概,大體上。鍾、石:古代重量單位。十斗為一石,六石四斗為一鍾。
【譯文】
從前秦始皇憑藉戰爭的威力,像蠶吃桑葉一樣一步步侵吞了天下,兼併了六國的土地,一統天下,所建立的事業功績與夏、商、周三代相同。但他求勝不止,又要進攻匈奴,當時李斯勸諫道:「這不行。匈奴居住沒有城池,生活沒有積蓄,經常遷居遊牧,像鳥兒一樣地飛來飛去,很難制約他們。如果用輕裝的部隊深入到那地區,那麼糧餉一定會斷絕;如果讓糧草隨軍而行,那麼又因為輜重多而行動遲緩貽誤戰機。即使占有了那裡的土地,也得不到什麼大的利益,徵得那裡的百姓,也不能役使他們來駐守。得勝了卻必須放棄它,這不是為民父母的聖王作為。使中原凋敝,以達成消滅匈奴的心愿,這絕非完美的策略啊。」秦始皇未能採納這建議,於是派遣大將蒙恬率兵進攻匈奴,開拓地方上千里,將黃河作為疆界。可是那裡的土地本來就低洼鹽鹼,各種莊稼都不能生長。後來又徵調國家中的男子去守衛北河的土地。就這樣使軍隊風餐露宿長達十多年,死去的人數都數不過來,但最終也未能越過黃河而向北發展。這難道是因為人力不充足,武器裝備不完備嗎?是其形勢不允許啊。後來還讓天下的人民抓緊運輸草料和軍糧,由靠近渤海的黃縣、腄縣、琅邪郡等轉運到北河地區,三十鍾糧食,運到那裡,大概只剩下一石左右。這樣即使男人們再努力耕種,也不夠供給軍餉;女人們再努力紡織,也不夠架設軍營的帳篷。百姓們全都窮困凋敝了,孤、寡、老弱的人都不能生活下去了,在道路上隨時都會發現死人。這時天下就開始叛秦了。以上講秦攻打匈奴的失誤。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①,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②。御史成諫曰:「不可。夫匈奴,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景③。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圍④。高帝悔之,乃使劉敬往結和親⑤,然後天下亡干戈之事。以上高祖伐匈奴之事。
【注釋】
①略地於邊:高祖六年(前201),韓王信投降匈奴,七年(前200),劉邦北征韓王信,大破之,遂欲北擊屯駐於今山西北部的匈奴軍。
②代谷:在今山西大同及其附近一帶地區。當時匈奴冒頓嘗居於此。
③從:進擊。景:同「影」。
④平城之圍:高祖七年(前200)冬,劉邦率軍進至平城東北之白登,被匈奴所包圍,七日不得出。後通過陳平施反間計,始脫困境。平城,在今山西大同東北。
⑤劉敬:原名婁敬,因勸劉邦由洛陽改都關中,而被劉邦喜愛賜姓劉。他是最早提倡與匈奴實行和親政策的人。
【譯文】
等到了高祖皇帝平定了天下,向邊疆地區進軍,聽說匈奴的軍隊集結在代谷的外圍,就想去進攻他們。御史成勸諫道:「這不行。匈奴人像野獸一樣地聚集,又像鳥一樣散去,要進攻他們如同打擊人的影子一樣,徒勞無功。現在憑著陛下的盛德威望去進攻匈奴,臣下私自認為是很危險的啊。」高祖皇帝未能聽從這些勸諫,於是進發到了代谷,果然在平城被困。這時高祖皇帝才後悔不該如此行事,於是派遣劉敬前去與匈奴談判講和,締結和親,這之後國家才沒有了戰亂。以上講高祖進攻匈奴之事。
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①。」秦常積眾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系虜單于②,適足以結怨深仇,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匈奴,行盜侵驅③,所以為業,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④,禽獸畜之,不比為人。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⑤。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將吏相疑而外市⑥,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權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⑦:「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孰計之而加察焉。
【注釋】
①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孫子·用間篇》云:「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千金,漢稱黃金一斤曰一金,一金可抵銅錢一萬枚,千金相當銅錢一千萬。
②系虜單于:按,蒙恬等曾驅逐匈奴,奪回河套一帶的大片土地,但「系虜單于」之事不見記載。
③行盜:往來不定,侵盜我邊疆。侵驅:顏師古註:「來侵邊境,驅掠人畜也。」
④程督:對於法定賦稅、勞役等的監督。程,監督,考核。督,責備,責罰。
⑤慮易:想法改變,隱指圖謀造反。
⑥外市:勾結外人以取利。
⑦《周書》:《尚書》的一部分。《尚書》中《泰誓》至《秦誓》三十二篇,記載周、秦之事。下文所引「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二句不見於《周書》,而與《逸周書·王佩》「存亡在所用,離合在出令」相近。
【譯文】
因此,兵法上講:「發動十萬人的軍隊,每天所耗資金就要高達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幾十萬人出征作戰,雖然有殲滅匈奴全軍、殺死他們的主將、俘虜他們的首領單于的功績,但只是加深了兩方面的敵視與仇恨,不夠抵償國家所耗費的資財。匈奴往來侵擾邊疆,驅趕人畜,以此作為事業,這是他們天性所決定的。上至虞舜、夏、商、周,本都不對他們嚴加管理,督責賦稅徭役,就像禽獸一樣飼養著,不像對待人一樣來對待他們。現在不去參考虞舜、夏、商、周的統治方法,卻沿襲近世的那些失誤,這是為臣所擔憂害怕的,也是國家百姓感到危難痛苦的。況且用兵時間長了就會發生變故,百姓受苦過深就會想要造反。這樣就會使邊境上的人感到窮苦愁悶而產生離去之心,戍邊的將士官吏也會相互猜忌而勾結外敵,所以尉佗和章邯得以成其私心,或反叛或自立為王,而秦朝政令不能暢行,權力被尉佗、章邯瓜分。這是得與失兩方面最有力的驗證啊。因此《周書》上講:「國家的安危全在於君王的政令,國家的存亡全在於君王的行為。」希望陛下能詳細考察,好好計議。
淮南王安
淮南王安即劉安(前179—前122),西漢時期有名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他是漢高祖劉邦的孫子,淮南王劉長的兒子。漢文帝時承襲父位為淮南王。好讀書,善鼓琴。漢武帝對他很是尊重,曾命他作《離騷傳》。後來劉安陰謀叛亂,沒有成功,於是自殺,受株連者達數千人。劉安曾經招致賓客,集體編著了《淮南子》一書,是秦代以後比較有名的子書,保存了許多神話傳說和歷史故事。
諫伐閩越書
【題解】
《諫伐閩越書》是劉安上奏漢武帝的一篇諫書。閩越即今天的福建一帶。建元六年(前135),閩越攻打南越。漢武帝接到南越報告後,即準備興兵討伐閩越。劉安上書勸諫,條分縷析地說明不應出兵討伐閩越的諸般理由,很有說服力。文中又舉了許多例子來論證自己的觀點,有理有據,發人深省。其語言多用駢偶句式,又雜有排比,從而使文章顯示出氣勢。
陛下臨天下①,布德施惠,緩刑罰②,薄賦斂,哀鰥寡,恤孤獨③,養耆老④,振匱乏。盛德上隆,和澤下洽⑤。近者親附,遠者懷德,天下攝然⑥,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⑦,將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⑧。
【注釋】
①臨:監視,監臨。引申為統治,治理。
②緩:謂刑罰等寬容、寬恕。
③恤:體恤,救濟。
④耆(qí):年老。古代年六十稱耆。
⑤洽:廣博,周遍。
⑥攝(niè)然:順從、安定的樣子。
⑦有司:負有專職的官吏。
⑧重:慎重。
【譯文】
陛下君臨天下,遍布恩德,廣施恩惠,放寬刑罰,減免賦稅、征斂,哀憐鰥寡,撫恤孤獨,敬養老人,賑濟貧困潦倒的人。深厚的恩德興盛,和煦的恩澤遍施。近處的人親近歸附,遠方的人感懷恩德,天下臣服安定,人民安居樂業,自以為到死都不會看到戰爭。如今我聽說有關主管部門要舉兵,準備誅滅越國,臣劉安我私下裡認為陛下應該慎重。
越,方外之地①,發文身之民也②,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③,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④,不足以煩中國也。故古者封內甸服⑤,封外侯服⑥,侯衛賓服⑦,蠻夷要服⑧,戎狄荒服⑨,遠近埶異也。自漢初定已來七十二年,吳、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
【注釋】
①方外之地:指中原以外的邊遠地區。
②(zhān)發文身:古代吳越一帶風俗,截短頭髮,身刺花紋。,剪,剃。
③不與受正朔:不接受朝廷的曆法。意即不受朝廷管轄。正朔,農曆正月初一。後通指帝王新頒的曆法。
④牧:統治。
⑤封內:王畿之內。王畿即王城周圍千里的地域。甸服:王畿周圍的地域。
⑥封外:王畿之外。侯服:王畿之外一千里的地域。
⑦侯衛:侯服至衛服之地,也指侯服至衛服之間的諸侯。賓服:諸侯入貢朝見天子。
⑧要服:離王畿一千五百里至二千里的地域。
⑨荒服:離王畿二千里至二千五百里的地域。
【譯文】
越國是中原之外的邊遠地區,都是些剪掉頭髮在身上刺花紋的人,不能用我們文明之國的法令制度去治理。自從夏、商、周三代興盛以來,那胡、越之地就不受朝廷管轄,不是強權難以收服、重威不能壓制,因為那裡的土地不能居住,人民不受治理,不足以使我們中原大國傷神費心。所以古代王畿之內稱甸服,王畿之外一千里的地域稱侯服,侯服與衛服之間的諸侯要入貢朝見天子,南方蠻夷之地稱要服,北方戎狄之地稱荒服,遠近形勢不同。自從漢朝初年平定天下以來,有七十二年了,吳、越之地的人們互相攻擊的次數數也數不清,然而天子卻從未興兵進入他們的地盤。
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①,習於水斗,便於用舟②。地深昧而多水險③。中國之人不知其埶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④。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⑤,視之若易,行之實難。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不見兵革⑥,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為藩臣,貢酎之奉⑦,不輸大內⑧,一卒之用,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愚贛輕薄⑨,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以上言越不宜用兵。
【注釋】
①篁(huánɡ)竹:竹林,竹叢。
②便:擅長,善於。
③深昧:幽暗。
④暴取:突然取勝,速戰速決。
⑤著:記載,標明。
⑥戴白之老:滿頭白髮的老人。戴,頂著。
⑦貢酎(zhòu):謂土貢和助祭之費。酎,獻。此指獻給朝廷供祭祀之用的貢金。
⑧大內:漢代京城的國庫。
⑨贛(zhuànɡ):通「戇」。傻。
【譯文】
我聽說越國沒有城郭鄉里,處在山谷之間,竹林之中,他們習慣於水戰,擅長使用舟船。那裡的地形幽深不明,有很多河流險要之處。我們中原的人不了解那裡的地形險要就進入那個地區,即使有一百人也頂不上他們一個人。獲得了那裡的土地,也不能設置郡縣;攻打他們,也不能速戰速決。在地圖上觀察那裡的山川要塞,其間相距不過一寸遠,但實際上距離有幾百幾千里遠。險要、阻隔、樹木、叢林,不能全都標在地圖上,看起來好像很容易,真正行動起來卻非常難。天下仰賴宗廟的神靈,國內得以安寧,頭髮白了的老人一生都看不到戰爭,人民得以夫妻相守,父子相保,這是陛下的恩德啊。越人雖然名義上是藩臣,但進貢的物品錢糧不能納入國庫,一個小卒都不奉獻給皇上使用。他們自相攻擊,而陛下卻發兵去救援他們,這反而是以中原大國去為蠻夷勞神費力啊。況且越人愚頑不化而又輕薄,不守信用反覆無常,他們不遵循天子的規矩條令,不是一天的事了。如果他們一不遵奉皇帝命令,就舉兵去誅滅他們,我擔心此後戰爭會綿延不絕啊。以上講對越國不宜用兵。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①,賴陛下德澤賑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②,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入越地,輿轎而隃領③,拖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④,夏月暑時,嘔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眾矣。前時南海王反⑤,陛下先臣使將軍間忌將兵擊之⑥,以其軍降,處之上淦⑦。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屍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為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
【注釋】
①賣爵:秦漢時普通百姓可以通過軍功、交糧等渠道獲得民爵,這種爵位可以買賣。贅(zhuì)子:漢時淮南地方,賣子與人作奴婢,名為「贅子」,三年後可以贖回。一說即上門女婿,等同於奴隸。
②四年:指建元四年(前137)。不登:歉收。
③轎:竹輿車,古代過山用的交通工具。隃(yú)領:越過山嶺。隃,通「逾」。領,同「嶺」。
④蝮蛇:毒蛇。
⑤南海王:名職,南越國北部的一個少數民族頭領,未被南越國征服,而接受過漢高祖劉邦的封號。
⑥先臣:指淮南厲王劉長,劉安之父。間忌:《漢書·淮南王傳》作簡忌,中尉將。
⑦上淦(ɡàn):淦水上游。應在今江西新干附近。淦,淦水,源於今江西樟樹西南,西北流入贛江。
【譯文】
近幾年來,糧食連年歉收,人民依靠賣爵和賣孩子給人做奴婢來接濟家裡的吃穿,幸得仰賴陛下的恩澤賑濟救援他們,才得以沒有輾轉死於溝壑。建元四年糧食歉收,建元五年又鬧蝗災,人民生產生活尚未得到恢復。如今發兵行程幾千里路,攜帶衣服糧食進入越國地區,車馬山轎翻越山嶺,拖著舟船涉水而過,走了幾百幾千里路,陸路上兩旁都是深深的叢林和密集的竹林,水路中上下都會撞上石頭,樹林之中有許多毒蛇猛獸,盛夏溽暑時節,嘔吐腹瀉、霍亂等病會接連發生,還沒有施展兵刃對敵作戰,死傷的人一定就會很多了。前段時間南海王反叛,陛下的先臣命令間忌將軍率領軍隊去攻打他們,因為他們的軍隊投降了,便安置在淦水上游。後來他們又反叛,恰逢天氣暑熱,雨水很多,樓船士卒生活在船上奮力划槳而行,還沒有打仗就生病死了超過一半的人。他們年老的父母為之涕泣,留下的孤兒哀哭啼叫,家庭破碎,家業敗落,去千里之外迎取屍骨,包裹了他們的遺骸回家。悲哀的氣氛,幾年了還沒消失,年長的人至今對此還記憶猶新。還沒有進入那個地域,禍害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
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氣,薄陰陽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災氣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饑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漬山谷①,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②,晁不及夕③,臣安竊為陛下重之。以上軍士逾領死亡必多。
【注釋】
①沾漬山谷:鮮血浸染山谷。
②早閉晏開:關門早開門晚。謂因兵禍而人心惶惶,擔驚受怕。
③晁:同「朝」。早晨。
【譯文】
我聽說戰爭過後必定會有荒年,據說是人民以他們各自的憂愁苦悶的氣息,侵入了原本調和的陰陽二氣,觸動了天地的精氣,於是災難之氣為此而生成。陛下的德行比得上天地,聖明如同日月,恩惠至於禽獸,雨露澤及草木,哪怕有一個人飢餓寒冷不能盡其天年就死掉的,都會為之心中淒涼傷感。如今國內沒有狗叫示警,卻使陛下的士卒死亡,骸骨暴露在中原大地,鮮血浸染了山谷,邊境的人民為此而早早地關門,很晚才開門,朝不保夕,臣劉安私下裡認為陛下應該慎重。以上講軍士翻山越嶺死亡一定很多。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眾兵強,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①,多為邊吏,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②,人跡所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③,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④,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慾為變,必先田餘干界中⑤,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奈邊城何!且越人綿力薄材⑥,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輓車奉饢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濕,近夏癉熱⑦,暴露水居,蝮蛇蠚生⑧,疾癘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
【注釋】
①淮南全國之時:指淮南王劉長在位,淮南國還沒有被分為淮南、衡山、廬江三國的時代。
②限:隔斷。
③領水:即今江西境內的贛水,北流入鄱陽湖。
④漂石:順水滾動的巨石。
⑤田餘干界中:在餘干境內種田。餘干,漢縣名。今屬江西。
⑥綿力薄材:言其力氣不大,身軀矮小。綿力,力如綿。材,身軀。
⑦癉(dàn):通「疸」。黃疸病。
⑧蠚(hē):毒蟲。
【譯文】
不熟知南方地形的人,多以為越國是人口多兵力強,能夠向邊境城邑發難。淮南國未分的時候,有很多邊境的官吏,我私下裡聽說,那裡和中原不一樣。以高山為阻隔,人的蹤跡很難到那裡,車輛道路都不通,這是天地故意隔絕中原與蠻夷。他們要進入中原,必須順領水而下,領水兩岸的山陡峭險峻,順水滾動的巨石能擊破舟船,不能用大船裝載糧食順流而下。越人想要發動叛亂,必須首先在餘干一帶種田,積蓄糧食,然後砍伐木材造船。邊城守備森嚴小心,越人有進去砍伐木材的,就收捕起來,燒掉他們積聚的東西,即使有一百個越國又能將邊城奈何!況且越人力氣小身材矮,不能在陸地上作戰,又沒有車輛馬匹弓箭可以使用。然而我們不能進入他們的地界,因為他們憑恃著險要的地勢,而中原的人不能適應那裡的水土啊。我聽說越國的士兵不少於數十萬,要想進入他們的地盤攻打他們,要有五倍於他們的兵力才足夠,趕車和供應軍餉的人還沒有計算在內。南方炎熱潮濕,到了夏天就有黃疸熱病,露天靠水而居,毒蛇毒蟲生於其中,常常會發生疾病瘴癘,兵刃還沒有沾上血跡,病死的人已有十之二三了。即使能攻下越國俘虜他們,也不足以補償我們的損失。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①,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②。此必委質為藩臣,世共貢職③。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鎮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以上言越人易防,且可就撫。
【注釋】
①弟甲:弟弟某人。劉安上書時不知其名,故以「甲」代其名,實其名為余善。
②畜(xù):畜養。
③世共貢職:世代向漢王朝進貢。共,通「供」。進貢。貢職,貢賦,貢品。
【譯文】
我聽人們傳言說閩越王的弟弟某人殺害了他,那個弟弟已經被誅殺了,那裡的人民還不知道歸屬於誰。陛下如果想接納他們,讓他們居住在中原,就派大臣前去安撫他們,施以恩德賜以獎賞來招納他們,他們一定會扶老攜幼來歸順聖德。要是陛下沒有用他們的地方,就讓他們延續將要斷絕的世系,保留已滅亡的國家,重新賜封他們的王侯,來畜養越國。他們一定會委身效命充當藩臣,世世代代都來朝貢。陛下用方寸大的印章,丈二長的官帶,威鎮安撫邊遠地區,不勞動一個士卒,不毀壞一把戟,就會使威望與恩德同時傳揚。以上講越國的人民容易防備,而且可以俯就安撫。
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背而去之,則復相群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倦,食糧乏絕。男子不得耕稼樹種,婦人不得紡績織紝,丁壯從軍,老弱轉餉,居者無食,行者無糧。民苦兵事,亡逃者必眾,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盜賊必起。
【譯文】
如今派兵進入越人之地,一定會引起震驚恐慌,認為要屠殺滅絕他們,必然會像野雞兔子一樣,逃進山林險阻之中。大軍要是離開,他們就又互相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大軍要是留駐守衛在那裡,一連幾年,就會士兵疲倦,糧食匱乏。男子不能耕稼種植,婦人不能紡織縫紉,精壯男子都從軍了,老弱之人轉運糧餉,住在家裡的人沒有吃的,出門在外的人沒有食糧。人民為戰爭而困苦,逃亡的人必然很多,跟著誅滅他們,也不能殺盡,盜賊一定會興起。
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持久,士卒勞倦,越乃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①。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百姓靡敝,行者不還,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群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此老子所謂「師之所處,荊棘生之」者也②。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從。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③。」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注釋】
①適戍:以罪被罰守邊的人。適,通「謫」。
②師之所處,荊棘生之:出自《老子》第三十章。生之,《老子》作「生焉」。
③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出自《周易·既濟》九三爻辭。原文無「而」字。高宗,殷高宗,即武丁。鬼方,上古族名。為殷周西北邊境強敵。
【譯文】
我聽年長的老人們說,秦朝時候,始皇曾經命令都尉屠睢攻打越國,又命令監御史祿鑿靈渠開通河道。越人逃進了深山叢林,不能攻打他們。於是留下軍隊屯兵駐守在空曠之地,時間長了,戰士們疲勞睏倦,越人於是出來攻擊他們,秦兵大敗,就派因罪被罰守邊的人防備他們。正當這個時候,國內外騷動不安,百姓們都困頓不堪,出門的人不回家,在外的人不返鄉,都無以聊生,逃難的流亡的相跟從,聚集在一起成為盜賊,於是崤山以東的禍難開始興起。這就是《老子》中所說的「軍隊所處的地方,荊棘在那裡生長」。戰爭是不祥之事,一方有了危急,四面都響應它。我擔心變故由此而生,奸險邪惡因此而起啊。《周易》中說:「高宗討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鬼方,是小小的蠻夷;高宗,是殷朝的盛德天子。以盛德天子討伐小小的蠻夷,三年之後才攻克,說的是用兵不可不慎重啊。
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敢校也①。如使越人蒙死儌幸,以逆執事之顏行②,廝輿之卒有不一備而歸者③,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以上言伐越之害。
【注釋】
①校:較量,抵抗。
②逆執事之顏行:指與漢朝的軍隊作戰。逆,迎,迎戰。執事,指漢朝派出的將領。顏行,猶「雁行」,軍隊行進的樣子。此指軍隊。
③廝輿之卒有不一備而歸者:指被越人打敗。廝輿之卒,打柴、趕車的軍中雜役。有不一備而歸,有一個沒能回來。這是被打敗的委婉說法。
【譯文】
我聽說天子的軍隊,有征伐卻沒有戰鬥,是說沒有人敢與之對抗啊。但如果越人甘心冒死而存有僥倖之心,迎戰天朝大軍,那些打柴駕車的士卒有不能全身而歸來的,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級,我私下裡還是為大漢感到羞恥。以上講攻伐越國的危害。
陛下以四海為境,九州為家,八藪為囿①,江、漢為池,生民之屬,皆為臣妾。人徒之眾,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御②。玩心神明③,秉執聖道,負黼依④,憑玉幾,南面而聽斷,號令天下,四海之內,莫不向應⑤。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⑥,使元元之民,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⑦,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間,而煩汗馬之勞乎⑧?《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既來⑨。」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
【注釋】
①八藪(sǒu):我國古代的八個澤藪。即魯大野、晉大陸、秦楊汙、宋孟諸、楚雲夢、吳越之間具區、齊海隅、鄭圃田。
②乘輿: 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御:使用,應用。
③玩心:專心。神明:謂人的精神,心思。
④黼(fǔ)依:古代帝王座後繡有白黑相間的斧形花紋的屏風。黼,黑白相間的斧形花紋。依,讀如「扆(yǐ)」,置於門窗之間的屏風。
⑤向應:響應。向,同「響」。
⑥覆露:像天一樣覆蓋,像雨露一樣滋潤。比喻蔭庇,養育。
⑦猶泰山而四維之:像泰山又四面加以維繫加固一樣安穩。維,系,拴縛。
⑧汗馬:戰馬疾馳而汗出。比喻征戰的辛苦。
⑨王猶允塞,徐方既來:出自《詩經·大雅·常武》。猶,通「猷」。謀,規劃。允塞,誠信充實。徐方,周初東部的少數部族。來,歸服,歸順。
【譯文】
陛下以四海作為疆界,九州作為家園,八藪作為園囿,江漢作為水池,所有人民,都是您的臣屬和奴婢。人民眾多,足以供奉眾多官員的官俸;租稅的收入,足以供給皇室器物的用度。精神專注,秉承執行聖人的大道,背靠著斧形花紋屏風,扶著玉案,面向南方聽政決斷,向天下發號施令,四海之內沒有不響應的。陛下施恩惠蔭庇養育天下百姓,讓平民百姓安居樂業,那麼恩澤及於萬世,留傳給子孫後代,綿延不斷。天下的安定,猶如泰山又在四面加以維繫一般安穩。夷狄這樣的邊遠地區,哪裡值得在一天之內而費汗馬之勞呢?《詩經》說:「君王謀略誠信充實,徐方這樣的蠻夷也歸服。」這是說王道隆重,而邊遠地區思念它呀。
臣聞之,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愚者言而智者擇焉。臣安幸得為陛下守藩,以身為障蔽,人臣之任也。邊境有警,愛身之死,而不畢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以上言以德懷遠,不必用兵。
【譯文】
臣聽說,農夫的勞動養活了君子,愚昧的人發表議論而聰明的人擇善而從。臣劉安有幸能為陛下守護藩土,以身體作為屏障,這是人臣的責任。邊境地區有了警報,愛惜自己的身體,貪生怕死而不盡心竭力的,不是忠臣。臣劉安我暗自擔心將領驅遣十萬之眾的軍隊去處理一個使者就能夠完成的任務啊。以上講應以德政去安撫邊遠地區的民眾,不必動用武力。
董仲舒
董仲舒(前179—前104),廣川(今河北景縣廣川鎮)人。少治《春秋》,景帝時為博士,下帷講讀。他以三次對賢良策令武帝驚奇,任以江都王相,轉為膠西王相。後居家著書講學。他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為武帝所採納,使儒學成為中國社會正統思想,影響長達兩千多年。其著作有《春秋繁露》《舉賢良對策》等。
對賢良策一
【題解】
《對賢良策》即《舉賢良對策》,又稱《天人三策》,是董仲舒對漢武帝策問的回答,集中體現了董仲舒的政治觀點、哲學思想和文章特點。本文是第一策。董仲舒從天人關係入手,指出天是有意志的,至善至尊,主宰一切。天能干預人事,自然界的災異和祥瑞表示著天對人們的譴責和嘉獎;人也能感應上天,要重在修德和教化。統治者應施行德治仁政,效法天道。
制曰:
朕獲承至尊休德①,傳之無窮,而施之罔極,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寧②,永維萬事之統③,猶懼有闕。故廣延四方之豪俊,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絜博習之士④,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今子大夫褎然為舉首⑤,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⑥,朕垂聽而問焉。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製作樂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當虞氏之樂莫盛於《韶》,於周莫盛於《勺》⑦。聖王已沒,鐘鼓筦弦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⑧,陵夷至虖桀、紂之行⑨,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⑩,然猶不能反,日以仆滅(11),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悖繆而失其統與?固天降命不可復反,必推之於大衰而後息與?烏虖!凡所為屑屑(12),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補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習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飾而膏露降(13),百穀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14),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15),德澤洋溢,施虖方外(16),延及群生?
【注釋】
①休德:美德。
②不皇:無暇。皇,通「遑」。
③永維:久思,深思。維,思量。
④修絜:修身潔行。絜,通「潔」。清潔。
⑤褎(yòu)然舉首:出眾,超出同輩而居首席。舉首,被薦舉者中居首位者。
⑥精心:用心,專心。致思:集中心思於某一方面。
⑦《勺(zhuó)》:古代樂舞名。相傳為周公所作。
⑧微缺:衰敗殘缺。
⑨陵夷:逐漸衰落。
⑩戴翼:匡濟。
(11)仆滅:毀滅,覆滅。
(12)屑屑:勞瘁匆迫的樣子。
(13)膏露:及時的雨露,猶甘露。
(14)三光:日、月、星。《抱朴子·仁明》:「三光垂象者乾也。」
(15)享鬼神之靈:為鬼神所歆饗。
(16)方外:域外,邊遠地區。
【譯文】
詔命說:
朕繼承先帝至尊之位與至美之德,使之世代相傳,直到永遠,施行起來也沒有盡頭,只覺得任重而道遠,因此日夜惶恐不安,深思國家政事,仍恐有缺誤。所以廣招四方豪傑俊士,並命令郡國諸侯公正地推選賢良修身潔行博學之人,想要聽聽最重要的治政原則、最高明的理論見解。如今您超出同輩,在被舉薦者中居於首位,朕甚感欣慰。您要專心致志,朕誠心相問,洗耳恭聽。聽說五帝三王的治國之道,以改革舊習,制禮作樂而使得天下和諧融洽,為以後諸王共同遵守。當時虞舜之樂沒有超過《韶》的,到了周代沒有超過《勺》的。聖王雖已故去,鐘鼓管弦之聲並未衰亡,然而大道卻衰敗殘缺,逐漸衰落到了桀、紂之時,王道已被破壞得十分嚴重了。五百年間,有很多守道之君,當權之士,想效法先王法則,匡濟世事,然而還是不能還於正道,卻一天天毀滅下去,直到繼前朝而起的君王出現才停止,難道他們所操持的是錯誤的,並且失去了正統嗎?還是上天降命,不能再還於正道,一定要把它推到嚴重衰落之後才止息呢?唉!那些勞勞碌碌,夙興夜寐,致力於效法上古的人,又將無濟於事嗎?三代受命於天,驗證他們受命於天的符瑞又在哪裡?災異的變化又是因何而起的?人的命運性情,有的夭折,有的長壽,有的仁愛,有的鄙陋,雖常聞其名,但不明其理。想要移風易俗,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刑罰輕微而奸邪改正,百姓和睦安樂,政事顯揚,如何整頓治理才能使甘露降臨,五穀豐登,恩及四海,澤及草木,日、月、星之光具備,寒暑平和,上天降福,鬼神歆饗,恩德洋溢,施於域外,延及眾生?
子大夫明先聖之業,習俗化之變,終始之序,講聞高誼之日久矣①,其明以諭朕。科別其條,勿猥勿並②,取之於術,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極③,枉於執事④,書之不泄。興於朕躬,毋悼後害。子大夫其盡心,靡有所隱,朕將親覽焉。
【注釋】
①高誼:高深的義理。
②勿猥(wěi)勿並:不要繁瑣,也不要太簡略。猥,堆積。並,合併。
③極:正。
④枉於執事:做事不公正,不稱職。執事,從事工作,主管其事。
【譯文】
您熟知先前聖王的業績,通曉習俗的變化、發展的過程,又長期講解和研究高尚的道德及行為,希望您能明白地告訴朕。可分門別類,不要繁瑣,但也不必過於簡略,以您所學,引經據典,慎重出處。百官有不正直、不忠誠、不公正的,您寫下來,朕不會泄漏。這是朕提的問題,不必懼怕有什麼後患。您應竭盡心力,不必有所隱瞞,朕將親自閱覽。
仲舒對曰:
陛下發德音,下明詔,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按《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①,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②;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③。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詩》曰「夙夜匪解」④,《書》雲「茂哉茂哉」⑤,皆強勉之謂也。
【注釋】
①相與之際:相關之處。
②譴告:譴責,警告。
③強勉:盡力而為。
④夙夜匪解:出自《詩經·大雅·烝民》。形容日夜辛勞,勤奮不懈。解,通「懈」。
⑤茂哉茂哉:出自《尚書·皋陶謨》。茂,通「懋」。勸勉。
【譯文】
董仲舒回答說:
陛下發布善言,下達英明的詔示,尋求天命和性情的道理,這些都不是愚臣力所能及的。臣謹依據《春秋》所記,審察前代出現的事情,來細看天道與人的關係,真是令人畏懼。國家將有違反道義之過失,上天就先以災害來譴責告誡;如不知道反躬自省,上天就會再出現怪異之事以示警告;如還不理會這種變化,那麼大難才會降臨。由此可見上天對君主的仁愛之心,是要制止變亂。如果不是極其無道的世道,上天就會盡力扶持而使其保全太平,事情的關鍵在於盡力而為而已。在學問上盡力而為,就會見聞廣博而認識更加明確;在實踐先王之道上盡力而為,就會使道德一天天興起,從而建立大功大業。這些都是可以做到而且會有成效的。《詩經》所說的「朝夕不懈」,《尚書》所說的「勉力啊勉力啊」,說的都是盡力而為的意思。
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①。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樂其德也。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臧於骨髓。故王道雖微缺,而筦弦之聲未衰也。夫虞氏之不為政久矣②,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③,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
【注釋】
①具:內容。
②虞氏:有虞氏,即舜。姚姓,名重華,史稱虞舜。
③樂頌:頌樂。王朝祭祀的樂歌。
【譯文】
道是通向大治的途徑,仁、義、禮、樂都是道的具體內容。德才超群的聖王雖已作古,然而子孫後代能夠長久安寧數百年,這些都應歸功於禮樂的教化。君王未作樂之時,就用適用於當世的先王之樂,以此深入地教化百姓。然而教化的結果並不理想,雅頌之樂並不很成功。因而君王在大功告成之後,創作音樂來歌頌他的德政。音樂是用來改變民風民俗的。以此來改變百姓習俗容易,教化百姓的效果也是顯著的。因此,音樂產生於和諧之中,其基礎是人的情感,通過感官的作用,可銘記在心。所以仁義之道雖已衰微,但管弦之聲並未衰落。舜不執掌政務已很久了,然而頌樂遺風尚存於世,因而孔子能夠在齊國欣賞到《韶》樂。
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①。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詩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為生賢佐②,後世稱誦,至今不絕,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也③,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④。以上對問中「蓋聞五帝、三王之道」至「又將無補與」一節,言非天降命不可反,勉強行道,則必有功效,亦可作樂而天下和洽。
【注釋】
①幽、厲不繇:周幽王、周厲王不走正道。意即周幽王、厲王不能行王道。
②為生賢佐:指周宣王有仲山甫、尹吉甫等賢臣輔佐。
③人能宏道,非道宏人:出自《論語·衛靈公第十五》。宏,原文作「弘」。
④統:正統,規矩,準則。
【譯文】
君王都想天下太平而厭惡危亡,然而政治混亂國家危亡的卻很多,是因為用人不當,不行仁義之道,所以政治逐漸衰敗。周朝衰微於幽王、厲王,並非是仁義之道衰亡了,而是幽王、厲王不以仁義之道治國而造成的。到了宣王的時候,追念先王的德政,革除弊端,發揚文王、武王的功業,周道才得以復興。詩人讚美他而作詩,上天護佑,為他降生仲山甫、尹吉甫等賢臣,後世稱讚歌誦,至今不絕於耳,這些都是朝夕不懈努力行善的結果。孔子說「人能夠把道發揚光大,不是用道來發揚光大人」,所以治亂興廢在於人自己,並非是上天下令,不能還於正道,是因為所運用的方法是錯誤的,失去了它的準則。以上回答策問中「蓋聞五帝、三王之道」至「又將無補與」一節,說明並非是上天下令不能還於正道,人只要盡力去行仁義之道,則一定會有功效,也可以制禮作樂而天下和睦融洽。
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為烏」①,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復哉復哉」②,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③,皆積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盭而妖孽生矣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以上對問中「三代受命」四句。
【注釋】
①「白魚入於王舟」幾句:出自今文《尚書·周書·泰誓》。周武王大會諸侯於孟津,渡黃河時有白魚躍入舟中,武王取之以祭。武王渡河,有火團從天而降,落到武王住的房子上,化為赤色鳥。這是殷亡周興的徵兆。王屋,王者所居之屋。
②復哉復哉:出自今文《尚書·周書·泰誓》。復,報。此指上天以祥瑞相報。
③德不孤,必有鄰:出自《論語·里仁第四》。
④繆盭(lì):錯亂,違背。盭,乖戾,乖謬。
【譯文】
臣聽說上天賜福使他為王,一定會有某些並非人力所能及的事自然發生,這就是受命的徵兆。天下百姓同心同德歸順於他,就如歸順父母一樣,如此上天的祥瑞因其誠心而降臨。《尚書》中說「有白魚跳入武王船上」,「有火下降到武王的居室,變為赤鳥飛去」,這就是受命的徵兆。周公說「這是上天以此祥瑞告知武王」,孔子說「有道德的人不會孤單,一定會有志同道合者與他為伴」,這些都是積善積德的結果。到了後世,恣縱逸樂,政治衰微,無力統治人民,諸侯背叛,殘害百姓,爭奪土地,廢棄德教,崇尚刑罰。而刑罰使用不當,就會滋生邪氣,邪氣在下層百姓中積聚,怨氣和罪惡在上層統治者中積聚,上下不和,陰陽錯亂,妖孽之事就會出現。這就是災異出現的緣由。以上回答武帝策問中的「三代受命」四句。
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①。」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②,惟甄者之所為③;猶金之在鎔④,惟冶者之所鑄。「綏之斯徠,動之斯和」⑤,此之謂也。以上對問中「性命之情」五句。
【注釋】
①「君子之德風也」幾句:出自《論語·顏淵第十二》。偃(yǎn),倒伏。
②鈞:制陶器所用的轉輪。
③甄者:陶匠。
④鎔:熔鑄金屬的模具。
⑤綏(suí)之斯徠,動之斯和:出自《論語·子張第十九》。綏,安撫。
【譯文】
臣聽說命是上天之令,性是人的本質,情是人的欲望。有人短命,有人長壽,有人仁愛,有人鄙陋,這是後天的陶冶形成的,不可能精粹完美,又是治亂所生,因而不能一致。孔子說:「領導者的行為如同風,老百姓的行為如同草,風向哪邊吹,草向哪邊倒。」因此,堯、舜實行德政,則百姓有仁德而長壽;桀、紂統治殘暴,則百姓鄙陋而短命。上層統治者教化下層百姓,下層百姓順從上層統治者,就好像把泥放在轉輪上一樣,任陶匠為所欲為;就如同將黃金放入鑄器的模型中熔化一樣,由工匠鑄成各種形狀。「安撫百姓,百姓自會從遠方來投靠;動員百姓,百姓自會同心協力」,孔子的這些話講的就是這一道理。以上回答策問中「性命之情」五句。
臣謹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①。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正王道之端云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
【注釋】
①正次王,王次春:孔子作《春秋》,隱公元年「春王正月」,「正」字在「王」字下,「王」字在「春」字下。
【譯文】
臣謹依《春秋》之文,探求仁義之道的開始,得之於「正」。由「春王正月」可見,「正」字在「王」字後面,「王」字在「春」字後面。春,是上天之所為;正,是君王之所為。意思是說:君王上要承受天之所為,而下要端正自己之所為,這就是仁義之道的開始。然而君王要想有所作為,應該依照上天的端倪行事。
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布施於上而主歲功①,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佐陽。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終陽以成歲為名②,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以上言修飭德教。
【注釋】
①歲功:一年的時序。
②終陽以成歲為名:言雖然陽不得陰相助不能單獨成歲,但《春秋》到底還是用陽來名歲,而不是以陰名歲,所以年道稱春,書作「春王正月」。
【譯文】
天道中重要的是陰陽。陽是德,陰是刑,刑掌管死,德掌管生。因此,陽常處於大夏之中,從事於生育滋養萬物;陰常處於大冬之中,蓄藏於空虛不用之處。由此可見上天任德而不任刑。天使得陽布施於上方,使其掌管一年的時序;天使得陰伏於下方,時而出來輔佐陽。陽得不到陰的輔助,也不能單獨成歲。但終究還是陽成就歲名,這也是天意。君王承受天意而行事,因此,任德而不任刑。刑不能用來治理國家,就如同陰不能成歲一樣。以上講修飭道德教化。
為政而任刑,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肯為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歟?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①。」虐政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注釋】
①不教而誅謂之虐:出自《論語·堯曰第二十》。誅,原文作「殺」。
【譯文】
以刑罰來治理國家,是不順從於天,所以先王之中沒有誰願意這樣做的。如今廢除了先王設置的德教之官,唯獨任用執法官吏來管理百姓,這難道不是任刑之意嗎?孔子說:「不加教育便予以殺戮叫作虐。」對百姓實行虐政,還想在全國推行德教,顯然難以成事。
臣謹按《春秋》謂一元之意①: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以上修飭德。
【注釋】
①謂一元:指《春秋》謂一為元,隱公即位,《春秋》不說一年而說元年。
【譯文】
臣謹據《春秋》來解釋一下一元的意思:一,是萬物的開始;元,解釋為大。《春秋》中將一稱為元,意思是把大看作開始而想正其根本。《春秋》之所以深入細緻地探究其根本,目的在於說明慎重和善是從尊貴者開始的。因此,作為君主,應先正己心,再正朝廷,朝廷正後再正文武百官,文武百官正後再正百姓,百姓正後再正四方。四方正後,遠近就沒有敢不正的,這樣,歪風邪氣也就蕩然無存了。以上講修德。
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徠臣①。諸福之物,可致之祥②,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注釋】
①徠臣:前來臣服。
②可致之祥:受美好政治感動而出現的祥瑞。
【譯文】
因此,陰陽調和則風調雨順,萬物和諧則百姓生養,五穀豐登則草木茂盛。天地之間,萬物因蒙受潤澤而變得十分美麗;四海之內,皆臣服於仁德之下。各種象徵福氣的東西和美好政治感動招致的祥瑞,沒有不出現的,王道也就達到了。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①!」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②。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
【注釋】
①「鳳鳥不至」幾句:出自《論語·子罕第九》。
②誼主:有道之君。
【譯文】
孔子說:「鳳凰不飛來,黃河也沒有圖書出來,我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孔子自嘆有王者之德,只因自身卑賤,終不得祥瑞出現。如今陛下貴為天子,擁有四海,居於能使祥端出現的王者之位,握有能使祥瑞出現的權力,又具有能使祥瑞出現的資質,陛下行為高尚,恩德廣大,智慧明達,心善意美,愛民如子,禮賢下士,可謂是位有道之君。然而天地並未相應,祥瑞之物也並未出現,這是為什麼呢?大概是教化沒有確立,百姓沒有歸正所致。
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並出,刑罰不能勝者,其堤防壞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①,漸民以仁②,摩民以誼③,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以上修飭教化。
【注釋】
①庠序:古代的地方學校。
②漸:薰染,習染。
③摩:砥礪。
【譯文】
百姓追逐利益,如同水往下流一樣,如果不以教化作為堤防,則不能阻止。因此,教化一旦確立,奸邪必被阻止,那麼堤防也就完善了;如果將教化廢而不用,奸邪興起,而刑罰又不能制止,那麼堤防也就被破壞了。古代的君王對此十分清楚,因而南面稱王而治理天下的,沒有不把教化作為重要事務的:設立太學作為國家學府以教育國家人才,設立庠序作為地方學府以教化地方人才,以仁來薰染百姓,以義來勉勵百姓,以禮來節制百姓。因此,他們的刑罰很輕,只要是禁止的事,就不會有人觸犯,就是因為教化風行,習俗美好。以上講修飭教化。
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周之末世,大為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①,不得挾書②,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聖之道,而顓為自恣苟簡之治③,故立為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④,抵冒殊扞⑤,孰爛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⑥。」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⑦,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歲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詩》云:「宜民宜人,受祿於天⑧。」為政而宜於民者,固當受祿於天。夫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祜,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方外,延及群生也。以上對問中「伊欲風流而令行」至「延及群生」一節,重在「何修何飭」一句,「修飭德教」一段,「修飭德」一段,「修飭教化」一段。末指明仁義禮智信以為修飭德教之目。
【注釋】
①文學:泛指文章經籍。
②挾書:私藏書籍。
③顓(zhuān):同「專」。自恣苟簡之治:指商鞅、韓非所倡導的嚴刑重法的統治。苟簡,草率而簡略。按,儒家認為法家是治標不治本,只知打擊犯罪,卻不能消除犯罪的根源。
④嚚(yín)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
⑤抵冒殊扞(hàn):牴觸,冒犯,斷絕,抗拒。
⑥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出自《論語·公冶長第五》。原文為:「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圬,塗飾牆壁,粉刷。
⑦張:拉緊樂器上的弦。
⑧宜民宜人,受祿於天:出自《詩經·大雅·假樂》。
【譯文】
聖王繼亂世之後,將亂世的惡跡清掃得一乾二淨,復興教化,崇尚德教。教化彰明,習俗美好,子孫後代加以遵循,歷經五六百年而未衰敗。到了周朝末年,因極為無道,以至於失去了天下。其後,秦朝建立,不僅不能變革其弊,反而變本加厲,嚴禁文獻經典,不得私藏圖書,擯棄禮義,厭惡聽聞禮義之說,想全部滅絕先王之道,徹底實行放縱自己、苟且簡略的統治,因此立為天子只有十四年就國破家亡了。自古以來,未曾有像秦朝這樣的以亂濟亂,把天下百姓大加敗壞到這個地步的王朝。秦朝的遺毒餘孽猶在,至今未能肅清,使得習俗淺薄邪惡,百姓刁蠻惡劣,觸犯法律,抗拒不從,以至於國家是如此敗壞不堪。孔子說:「腐爛了的木頭雕刻不得,糞土似的牆壁粉刷不得。」如今漢繼秦之後,如同朽木和糞土之牆,雖想努力整治,卻也無可奈何。法律不斷頒布而奸邪依舊層出不窮,政令不斷下達而奸詐仍舊連續不斷,這就好像用熱水制止沸水,抱著乾柴救火一樣,越這樣越是無濟於事。臣私下為這種情況打過比方,琴瑟音調不協調,就應該把弦解開重新拉緊,這樣才可以彈奏;治理國家而政令不行,就應該改變現狀重新建立一套治理辦法,這樣才可以治理。應當重新拉緊而不重新拉緊,即使有能工巧匠,也不能將琴瑟調好;應當變革治理辦法而不變革,即使有賢明之人,也不能將國家治理好。因此,漢取得天下以來,雖想使天下大治,但終究未能如願,關鍵就在於應當變革治理辦法而不變革。古人有句話說:「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如今為政而想使天下大治,已有七十餘年,不如退求變革;變革就可使國家大治;國家大治,災害必會一天天減少,福祿必會一天天降臨。《詩經》說:「適合庶民,適合貴族,天降福祿。」為政而使百姓安寧,所以天降福祿。仁、義、禮、智、信為五常之道,這是君王所應當整治的,仁、義、禮、智、信這五者得到整治,則可承受上天的護佑,為鬼神所歆饗,恩德施於域外,延及眾生。以上回答策問中「伊欲風流而令行」至「延及群生」一節,重在「何修何飭」一句,「修飭德教」一段,「修飭德」一段,「修飭教化」一段。最後指明仁義禮智信為修飭德教的條目。
對賢良策二
【題解】
在第二策中,武帝借歷史問題設問:為何堯、舜、禹「垂拱無為」,而文王「日昃不暇食」?為何先王中有的崇尚質樸、節儉,有的則「造玄黃旌旗之飾」?為何殷人用刑以懲罪,而成康卻不用刑而天下太平?董仲舒詳細地回答了武帝的問題。董仲舒以為帝王之道是相同的,只是「所遇之時異也」,他主張製作「文采玄黃之飾」和推行禮樂教化之事,以為「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德」。因此,他建議武帝設立太學,任用賢人,並提出了一些具體的原則和方法。
制曰:
蓋聞虞舜之時,游於岩廊之上①,垂拱無為②,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於日昃不暇食,而宇內亦治。夫帝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與?何逸勞之殊也?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③,及至周室,設兩觀,乘大路④,朱干玉戚⑤,八佾陳於庭⑥,而頌聲興。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或曰良玉不瑑⑦,又雲非文亡以輔德,二端異焉。殷人執五刑以督奸⑧,傷肌膚以懲惡。成康不式⑨,四十餘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虛。秦國用之,死者甚眾,刑者相望,耗矣哀哉!
【注釋】
①岩廊:高峻的廊廡。
②垂拱:垂衣拱手。形容不親理事務。
③玄黃:彩色的絲帛。
④大路:天子所乘之車。路,通「輅」。
⑤朱干玉戚:古代武舞所執的兵器。朱干,赤色盾牌。玉戚,玉飾大斧。
⑥八佾(yì):古代天子專用的舞樂。佾,舞列。八個人為一行,這一行叫一佾。八佾是八行,共六十四人。
⑦瑑(zhuàn):在玉器上雕刻凸起的花紋。
⑧五刑:即墨、劓、剕、宮、大辟五種刑罰。
⑨成康:周成王與周康王的並稱。史稱其時天下安寧,刑措不用,即所謂「成康之治」。式:用,施行。 此指施用刑罰。
【譯文】
詔命說:
聽說虞舜之時,悠遊於廊廡之上,垂衣拱手,無所作為,然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到太陽偏西都沒有時間進食,但國家治理得也很好。帝王之道,為何做法不同而其結果一樣?為何有的輕鬆、有的辛勞,是如此地不同呢?節儉者不製作彩色絲帛和旌旗之類的飾物,到了周朝,宮殿門外設立兩座高台,乘坐大車,武舞用赤色盾牌,玉飾大斧,舞蹈奏樂八行六十四人陳於朝廷,頌揚之音興起。帝王之道難道意趣不同嗎?有人說良玉不必雕刻花紋,又有人說沒有禮樂典章制度則不能輔佐德政,兩種觀點如此不同。殷人用五刑責罰邪惡,以殘傷身體來懲治惡人。然而周成王、康王卻刑措不用,四十多年天下沒有人犯法,牢獄空無一人。秦朝實行嚴刑峻法,死者甚眾,傷者無數,其結果是天下空虛,民不聊生,真是可悲啊!
烏虖!朕夙寤晨興,惟前帝王之憲①,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業,皆在力本任賢。今朕親耕籍田以為農先②,勸孝弟,崇有德,使者冠蓋相望,問勤勞,恤孤獨,盡思極神,功烈休德未始雲獲也。今陰陽錯繆,氛氣充塞③,群生寡遂④,黎民未濟,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故詳延特起之士⑤,意庶幾乎?今子大夫待詔百有餘人,或道世務而未濟,稽諸上古而不同,考之於今而難行,毋乃牽於文系而不得騁與⑥?將所繇異術,所聞殊方與?各悉對,著於篇,毋諱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稱朕意。
【注釋】
①憲:典範,榜樣。
②籍田:古時帝王在春耕前示範性地親自耕農田,以奉祀宗廟,且寓勸農之意。
③氛氣:凶邪之氣。
④寡遂:少有成就。
⑤詳延:盡數延攬。詳,悉,全。延,請。特起:特出,傑出。
⑥騁:盡情施展,不受拘束。
【譯文】
唉!朕夙興夜寐,效法先王的榜樣,深思遵循先王的至尊傳承,彰明大業,都在於力求根本,任用賢人。如今朕親自耕種籍田,以農為先,獎勵孝悌,崇尚有德之人,出使者的車輛絡繹不絕,問候勤勞,撫恤無依無靠的人,竭思極慮,但顯赫的功績、崇高的道德並未得到。如今陰陽錯亂,惡氣充盈,萬物生長不順遂,黎民百姓得不到救助,廉潔與無恥混亂,好人與壞人混雜,難辨真偽,所以廣泛延請傑出之士,也許可以了吧?如今像您這樣的待詔者有一百餘人,有的說國家的事務不能貫通,考察於上古則不同,考核於當今卻難以實行,難道是束縛於文法而不得盡情施展嗎?抑或是所用的方法不同,所聞的旨趣有異嗎?請一一詳細回答,並寫成文章,不必忌諱某些官吏。明確說明意向,反覆切磋研究,以使朕滿意。
仲舒對曰:
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為憂,而未以位為樂也,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①。眾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②,此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乃遜於位以禪虞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也」③,此之謂也。至於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伯夷、太公,皆當世賢者,隱處而不為臣。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於河海。天下耗亂,萬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周。文王順天理物,師用賢聖,是以閎夭、太顛、散宜生等亦聚於朝廷。愛施兆民,天下歸之,故太公起海濱而即三公也。當此之時,紂尚在上,尊卑昏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萬事,見素王之文焉④。繇此觀之,帝王之條貫同,然而勞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孔子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此之謂也。以上對問中「虞舜之時」至「勞逸之分」一節。
【注釋】
①卨(xiè):同「契」。傳說中的商代始祖。咎繇(ɡāo yáo):即皋陶,舜的大臣,掌刑獄之事。
②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出自《論語·子路第十三》。世,三十年。
③《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與下文的「《武》盡美矣」二句,出自《論語·八佾第三》。
④素王:指遠古帝王。
【譯文】
董仲舒回答說:
臣聽說堯受天命為天子後,對國家百姓極為憂慮,並未以天子地位為樂,因而誅殺亂臣,致力於求得賢聖,所以得到舜、禹、稷、契、皋陶。諸多聖明之人輔佐德行,賢能之人輔佐政務,大行教化,天下和睦融洽,百姓安仁樂義,各得其所,行為彬彬有禮,舉止從容不迫。所以孔子說「假若有王者興起,一定需要三十年才能仁政大行」,說的就是這一意思。堯在位七十年後,禪位於虞舜。堯駕崩之後,天下百姓並未歸順堯之子丹朱而歸順於舜。舜深知不可推辭,因而繼承了天子之位,以禹為相,依靠堯的輔佐大臣,繼承堯的統一大業,所以垂衣拱手,無為而天下大治。孔子說「《韶》美極了,而且好極了」,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到了殷紂王之時,逆天而行,凶暴強橫,殺戮賢者,殘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當時的賢能之人,卻隱居不出不為其臣。下屬官吏都出奔逃亡,不願為官。以至於天下大亂,百姓不得安寧,所以百姓拋棄了殷商而歸順於周。周文王順從天意,治理紛亂,任用聖賢,以聖賢為師,因而閎夭、太顛、散宜生等都聚集於朝廷。仁愛施及萬民,天下無不歸順,所以太公從海邊而就三公之位。這時候,紂王尚在君位,然而尊卑之序已亂,百姓流離失所,文王為此極為憂慮,想安撫百姓,所以太陽偏西還沒有時間進食。孔子創作《春秋》,先正君王,後理萬事,顯示了遠古帝王的行跡。由此看來,帝王之道是相互貫通的,然而辛勞和安逸卻如此不同,因為所遇到的具體情況不同。孔子說「《武》美極了,卻還不夠好」,說的就是這一意思。
臣聞制度文采玄黃之飾①,所以明尊卑、異貴賤而勸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②,易服色,所以應天也。然則宮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則不遜,儉則固③。」儉非聖人之中制也④。臣聞良玉不瑑,資質潤美,不待刻瑑,此亡異於達巷黨人不學而自知也⑤。然則常玉不琢,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德。以上對問中「儉者不造玄黃」至「二端異焉」一節。
【注釋】
①制度:製作。
②改正朔: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古時改朝換代,新王朝表示「應天承運」,須重定正朔。
③奢則不遜,儉則固:出自《論語·述而第七》。固,鄙陋。
④中制:合於中庸之道的典章、制度。
⑤達巷黨人:指項橐。據說項橐七歲時,聰明早慧,孔子以之為老師,但他的成就遠不如孔子。
【譯文】
臣以為製作華麗的服裝和彩色的絲帛等飾物,是用來明確尊卑、區別貴賤而勉勵有德之人的,因此《春秋》受天之命首先制定的就是改變正朔,更換服色,目的是應天承運。然而宮室旌旗的制定是有法可依的,所以孔子說:「奢侈豪華顯得驕傲,節儉樸素就有可能流於鄙陋。」節儉並非是聖人認為合於中庸之道的制度。臣聽說良玉不必雕琢,資質自然光潤美麗,不須雕琢,這無異於項橐不學自知。然而一般的玉石,不加雕琢,便不成文理;君子不學,便沒有道德。以上回答策問中「儉者不造玄黃」至「二端異焉」一節。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①,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非有文德以教訓於天下也。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趣利無恥。又好用憯酷之吏②,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耕織之業,群盜並起。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③,此之謂也。以上對問中「殷人執五刑」至「耗矣哀哉」一節。
【注釋】
①材諸位:量材而授予職位。
②憯(cǎn)酷:殘酷。憯,慘毒,殘酷。
③「道之以政」幾句:出自《論語·為政第二》。
【譯文】
臣聽說聖王治理天下,年少者使其學習禮義,年長者根據才能優劣而授予官位,給其爵位俸祿是為了培養道德品質,制定刑罰是為了威懾惡行,所以百姓懂得了禮義,便會以犯上為恥。武王實行大義,平息了凶暴的亂賊,周公制定禮樂加以美化,至於成康之治,監獄空虛四十餘年,這是教化深入、仁義流布的結果,並非是刑罰的功效。到了秦朝,情況就不同了。秦採用申不害和商鞅之法,實行韓非的學說,厭惡帝王之道,社會風俗貪婪凶暴,不以禮樂教化化育統治天下。懲罰殺人只以名目而不論事實,因而犯法作惡之人不一定受到刑法的懲處,善良之輩也未必倖免。因此,文武百官只得講假話而不敢說真話,當面行事君之禮,背後則有反上之心,口是心非,爾虞我詐,貪圖好處,無恥之極。又好用酷吏,賦斂無度,耗盡百姓財力,使他們流離失所,不能從事耕織之業,群盜蜂起。所以受刑者眾多,死者無數,而違法作亂者依舊猖獗,這是由於習俗的改變而形成了這種局面。所以孔子說「用政令來誘導他們,用刑罰來整頓他們,人民只是暫時地免於罪過,卻沒有廉恥之心」,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以上回答策問中「殷人執五刑」至「耗矣哀哉」一節。
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莫不率服。廣覽兼聽,極群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方外,夜郎、康居①,殊方萬里,說德歸誼②,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它,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注釋】
①夜郎:漢時我國西南地區古國名。在今貴州西北部及雲南、四川的部分地區。康居:漢時為西域國名。在今鹹海與巴爾喀什湖之間。
②說:同「悅」。
【譯文】
如今陛下擁有天下,海內莫不臣服。陛下明察秋毫,兼聽各種意見,窮盡臣下的智慧,想使天下盡善盡美,德高望重,昭然於世,恩德施及域外,即使夜郎、康居這樣的蠻夷之地和萬里之遙的異域,也崇尚道德、歸順仁義,這就是太平盛世的表現。然而功德不能施及百姓,恐怕是君王之心不想施及。曾子說:「遵行其所聞,就會高明;遵行其所知,就會廣大。高明廣大,並不在於其他,而在於施及之意而已。」希望陛下沿用所聞,內心至誠而致力於實行,那麼又與三王有什麼不同呢?
陛下親耕籍田以為農先,夙寤晨興,憂勞萬民,思惟往古,而務以求賢,此亦堯、舜之用心也。然而未雲獲者,士素不厲也。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瑑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①。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眾,對亡應書者②,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③,所使承流而宣化也④。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⑤。選郎吏,又以富訾⑥,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所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⑦。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⑧,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陛下加惠,寬臣之罪,令勿牽制於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盡愚!以上對問中「夙寤晨興」至「未得其真」一節,因問任賢而陳貢士之法。
【注釋】
①太學:古學校名。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始置太學,立五經博士。
②對亡應書者:沒有一個能響應皇上的詔書前來應對的人。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詔書。
③師帥:師表。
④承流:秉承皇上的意旨。
⑤郎中:官名。戰國時為近侍之稱。漢代沿置,屬郎中令,管理車騎、門戶,並內充侍衛,外從作戰。官秩三百石。中郎:官名。秦置,漢沿用,擔任宮中護衛、侍從,近侍之官,屬郎中令。官秩六百石。郞中、中郞地位不高,但因在帝王身邊,容易得到帝王親近信任,容易被派出任較高官職。吏二千石子弟:漢代二千石高官有保任子弟為郞、為吏的特權。二千石指地方官中的郡守、諸侯相與朝官的中尉、主爵都尉等。
⑥選郎吏,又以富訾(zī):漢代規定,家資達到十萬錢的富家子弟就可以進入官場為吏、為郞。訾,通「貲」。錢財。
⑦赴功:建立功業。
⑧宿衛:在宮中值宿,擔任警衛。
【譯文】
陛下親自耕種籍田,以農為先,夙興夜寐,憂慮百姓疾苦,追念上古聖王,致力於求賢,這也是堯、舜的用心。然而不能說已得到應有的結果,原因就在於士人平素得不到激勵。平素不教育士人,而想求得賢能之人,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要求其有紋理一樣。而培養士人最重要的,莫過於太學。太學是培養賢能之士的關鍵所在,是教化的本源。如果現在一郡一國的人中,沒有一個能響應皇上的詔書前來應對的人,那麼先王所實行的正道也就斷絕了。臣希望陛下興辦太學,設置明師,來培養天下的士人,可實行數次考問的政策,使其盡情發揮才能,那麼才智傑出的人物應該可以求得了。如今的郡守縣令,是百姓的師表,是秉承皇上的意旨和傳布德化的人。因此,如果師表不賢明,那麼君王的仁德也不會被傳布,恩德也不能施及。現在的官吏既不能教導百姓,又不能貫徹執行國家法律,反而兇惡殘酷地對待百姓,與壞人交易,貧窮孤弱的人,含冤受苦流離失所,嚴重違背了陛下的願望。所以陰陽失和,邪氣充盈,萬物生長不順遂,百姓得不到救助,都是因為守令的不賢明,才使得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守令多數出身於郎中、中郎、二千石級官員的子弟,選拔郎吏時又以家資為標準,財產豐厚之家的子弟未必賢明。況且古代所謂的功業,是以任官稱職程度高下而定的,而不是以時間長短來衡量的。因而才智低下的人雖為官時間較長,但終為小官;賢明之才雖為官時間不長,但不失為輔佐之臣。因此,為官作吏的人就盡心盡力,恪盡職守,致力於做好自己的工作來建立功業。而如今卻不是這樣。為官時間較長就可以取得高位,時間久了就可以做大官,所以廉潔與無恥混亂,好人與壞人混雜,難辨真偽。臣以為應讓列侯、郡守及所有二千石級官員各自在其下屬官吏和百姓中挑選賢明之人,每年向朝廷推薦二人,朝廷委任以宿衛之職,並以此來觀察大臣的能力。如果推薦的是賢能之士,則給予獎勵,如果推薦的是無能之輩,則給予懲罰。果真如此的話,那麼,諸侯、郡守、二千石都會竭盡全力地尋求人才,天下的士人也都可以任陛下驅使而為國出力了。如果遍得天下賢能之人,那麼三王盛世也就很容易實現,也就可以獲得堯、舜那樣的名望。因此,千萬不可以時間的長短來衡量功業,應以實際考察賢能為上,根據才能授予官職,依據品德賜予爵位,這樣,廉潔和無恥就可分別,賢能之人與無能之輩也就分清了。陛下對臣恩惠有加,寬宏大量,饒恕臣之罪,令臣不必拘束於文法,並反覆切磋研究,臣怎敢不竭盡全力!以上回答策問中「夙寤晨興」至「未得其真」一節,因為問及任用賢能而陳述舉薦士人的方法。
對賢良策三
【題解】
在第三策中,武帝的提問意在比較三王之異同。董仲舒提出了公羊學派的政治理論的核心「三統說」,認為天命同於天道,改正朔,易服色,即所以順天道,是朝廷施政中最重要的問題。董仲舒認為「聖人法天」,人君必須遵循天理,貴族官吏只應食祿,不應與民爭利,否則,就會加深社會階級矛盾。最後董仲舒將其全部思想歸結為「大一統」,這是其《天人三策》及《春秋繁露》的重要思想之一。
制曰:
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故朕垂問虖天人之應,上嘉唐、虞,下悼桀、紂,浸微浸滅、浸明浸昌之道①,虛心以改。今子大夫明於陰陽所以造化,習於先聖之道業,然而文采未極,豈惑虖當世之務哉?條貫靡竟,統紀未終,意朕之不明與?聽若眩與?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②,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極,陳治亂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復之。《詩》不雲虖:「嗟爾君子,毋常安息,神之聽之,介爾景福③。」朕將親覽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注釋】
①浸:逐漸。
②祖:祖述,繼承。
③「嗟爾君子」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小明》。毋常,原文作「無恆」。
【譯文】
詔命說:
聽說「善於說天的道理的人,必定用人所做的事情來證明;善於說古代的道理的人,必定用現在的事情來驗證」。所以,朕垂問天人相應之事,上讚美堯、舜,下悲悼桀、紂,對於國家有的逐漸衰微滅亡、有的逐漸光明昌盛的道理,要虛心學習,對失誤加以改正。如今您對陰陽的創造化育頗有研究,又通曉先聖之道,然而文章未能至極,難道困惑於當世之務嗎?對策之中,條貫不完,統紀未終,是朕未能弄明白嗎?為什麼聽起來讓人迷惑不解呢?三王的教化由於所繼承的不同,因而都存有缺失之處。有人說長久不變的是道,難道是意趣不一樣嗎?如今您已說明了大道的標準,又陳述了治與亂的緣由,但還應詳細說明,精究再三。《詩經》不是說嗎:「君子不應當安處為常,要認真恭敬地對待職位,接近正直的人,那麼神明聽到這一切,就會賜以福祿。」朕將親自覽閱,您應努力說明。
仲舒復對曰:
臣聞《論語》曰:「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虖①?」今陛下幸加惠,留聽於承學之臣,復下明冊以切其意②,而究盡聖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對,條貫靡竟,統紀不終,辭不別白,指不分明,此臣淺陋之罪也。
【注釋】
①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虖:出自《論語·子張第九》。
②冊:通「策」。策問,即以經義或政事等設問要求解答以試士。
【譯文】
董仲舒又回答說:
臣聽說《論語》上講:「有始有終的,大概只有聖人吧?」如今承蒙陛下賜恩於臣,注意聽取轉承師說的臣的意見,又下達聖明的策問,心意懇切,想詳盡探究聖王之德,然而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具備的。前面上奏的對策,條理不清晰,體系不完整,詞不達意,意不分明,這是臣的淺陋之罪。
冊曰:「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臣聞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陰陽寒暑以成之。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①,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德者,君之所以養也。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徵,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古,考之於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訓之官,務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後,天下常亡一人之獄矣。今世廢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棄行誼而死財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歲之獄以萬千數。以此見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變古則譏之。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慾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別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會聚相遇,則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然有恩以相愛②,此人之所以貴也。生五穀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之,服牛乘馬,圈豹檻虎,是其得天之靈,貴於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③。」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為君子」④,此之謂也。以上對「天人征應」一節而推之於化民之道,知命之學。
【注釋】
①溥(pǔ)愛:博愛,廣布仁愛。
②:通「歡」。
③天地之性,人為貴:出自《孝經·聖治章第九》。
④不知命,亡以為君子:出自《論語·堯曰第二十》。亡,原文作「無」。
【譯文】
陛下策問中說:「善於說天的道理的人,必定用人所做的事情來證明;善於說古代的道理的人,必定用現在的事情來驗證。」臣以為天是萬物的始祖,因此,天遍覆包含,對萬物一視同仁,設立日月風雨來協調萬物,劃分陰陽寒暑來成全萬物。所以聖人之道正是效法天的博愛無私而建立的,它也是博愛而無私的,傳布道德,施行仁義,來厚待人民,設立道德,建立禮義,來引導人民。春是天用來產生萬物的,仁是君主用來愛護人民的。夏是天用來成長萬物的,德是君主用來培養人民的。霜是天用來肅殺萬物的,刑是君主用來懲罰惡人的。由此說來,天人相應,這是古今的道理。孔子作《春秋》,上度量於天道,下考察於人情,參照上古,考察當今。所以《春秋》中所指責的,也正是上天用災害加以懲戒的;《春秋》中所厭惡的,也正是上天用怪異加以警示的。書寫國家的過失,兼論災異的變化,由此可見人的所作所為。人的極端的美惡行為是與天地相通而往來相應的,這也說的是天人關係的一方面。古代掌管教育的官吏,致力於以德教來改變百姓,百姓在得以根本改變之後,那麼天下的監獄就空無一人。如今廢棄了古法不用,沒有用德教來改變百姓,因而百姓置仁義於不顧,寧為財利而死,所以違法亂紀者很多,一年的獄案多達萬千。由此看來,古法不能置之不用,因此《春秋》指責改變古制的行為。上天的命令叫作命,不是聖人就不能奉行天命;質樸叫作性,不進行教化就不能形成性;人的欲望叫作情,不用制度就不能節制情。因此作為君主上要承受天意,目的是順從天命;下要致力教育,以教育來改變百姓,以成就人性;建立合適的法律制度,分別尊卑次序,以防止貪慾。整治好這三者,那麼天下的根本也就確定了。人受命於天,本來就超然於其他生物之上,而且不同於其他生物:內有父子兄弟的親情,外有君臣上下的禮義;相聚相遇,又有長幼次序;人們之間有語言書信交往的歡喜,夫妻之間有相親相愛的恩情,這就是人之所以尊貴的原因。種植五穀來食用,種植桑麻來做衣穿,飼育六畜,役使牛馬駕車,圈禁虎豹等野獸,這是人得天之靈氣的表現,比萬物更為尊貴。所以孔子說:「天地生養萬物,人是最為尊貴的。」作為人要明白自己的品質和特性,應該知道自己比萬物尊貴。知道自己比萬物尊貴,然後懂得仁義。懂得仁義,然後才能注重禮節。注重禮節,然後才可處於善道。處於善道,然後才樂於依理行事。樂於依理行事,然後才可稱之為君子。所以孔子說「不懂得天命,不能作為君子」,說的就是這一道理。以上回答「天人征應」一節,而推及於教化萬民之道和知曉天命之學。
冊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紂,浸微浸滅、浸明浸昌之道,虛心以改。」臣聞聚少成多,積小致巨,故聖人莫不以暗致明,以微致顯。是以堯發於諸侯①,舜興虖深山②,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③。」故堯兢兢日行其道④,而舜業業日致其孝⑤,善積而名顯,德章而身尊,此其浸明浸昌之道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⑥,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夫善惡之相從,如景向之應形聲也⑦。故桀、紂暴謾,讒賊並進,賢知隱伏,惡日顯,國日亂,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終陵夷而大壞。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漸至。故桀、紂雖亡道,然猶享國十餘年,此其浸微浸滅之道也。以上對冊中「上嘉唐、虞」五句。
【注釋】
①堯發於諸侯:堯從一個唐國的諸侯上升為天子。
②舜興虖深山:舜由一個在歷山耕種的平民上升為天子。深山,此指歷山。
③ 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出自《詩經·大雅·大明》。
④兢兢:戒慎。
⑤業業:危懼。
⑥長日加益:身高日漸長高。
⑦景:同「影」。影子。向:通「響」。回聲。
【譯文】
陛下策問中說:「上讚美堯、舜,下悲悼桀、紂,對於國家有的逐漸衰微滅亡、有的逐漸光明昌盛的道理,要虛心學習,對失誤加以改正。」臣聽說積少成多,聚小成大,所以聖人沒有一個不是由默默無聞而變成美名遠揚,由卑微而達到顯赫。因此,堯從諸侯中崛起,舜興起於歷山,他們並非是一天就獲得了如此顯赫的地位,而是逐漸形成的。自己的言語,不可阻塞;自己的行為,不可掩飾。言行是治國中比較重要的方面,也是君子之所以感動天地的原因。所以,在許多小事上努力,才能成就大業;在小事上謹慎,德行才能顯耀。《詩經》上說:「唯有文王,小心翼翼。」因此,堯戒慎以行其道,舜危懼以致其孝,善行的不斷積累以至於名聲顯赫,道德的不斷弘揚以至於地位尊貴,這就是他們的逐漸光明昌盛之道。積善在身,猶如成長的身高每天都在增加,而別人卻一時沒看到;積惡在身,好像燈火消耗油脂,油脂一點點地消融,而人們卻一時看不出。不是明白情性、明辨習俗的人,又怎能知道呢?這就是堯、舜之所以獲得美名,而桀、紂卻令人悲悼的原因。善惡相隨,如同影隨形,響隨聲。所以桀、紂粗暴傲慢,讒言賊亂蜂起,賢智之士歸隱山林,邪惡日益顯露,國家日漸混亂,自己還以為如日在天,不可能滅亡,最終使國家衰落而滅亡。暴逆不仁的行為,也不是一天就能使國家滅亡,而是逐漸導致國家滅亡的。因此,桀、紂雖然無道,仍享國十多年,這就是逐漸衰亡的道理。以上回答策問中「上嘉唐、虞」五句。
冊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①,謂之道。道者,萬世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②,故政有眊而不行③,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④,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虖⑤!」改正朔,易服色⑥,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⑦,殷上敬⑧,周上文者⑨,所繼之救⑩,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11)。」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注釋】
①樂而不亂:感到快樂而不致放縱。復而不厭:反覆實行而不覺厭倦。
②不起:不足。
③眊(mào):昏聵,惑亂。
④溢:過分,分頭。衰:不夠,不足。
⑤無為而治者,其舜虖:出自《論語·衛靈公第十五》。虖,原文為「也與」。
⑥易服色:古代新王朝建立,要把衣服的顏色改換成所崇尚的顏色,如夏尚黑色,殷尚白色,周尚赤色。
⑦上:通「尚」。崇尚,看重。忠:質樸忠厚。
⑧敬:虔敬鬼神。
⑨文:文采。此指典章制度。
⑩所繼之救:補救所繼承的前一代的偏頗。
(11)「殷因於夏禮」幾句:出自《論語·為政第二》。因,沿襲,承襲。周因於殷禮之「因」底本作「殷」,誤,依《漢書·董仲舒傳》改。
【譯文】
陛下策問中說:「三王的教化由於所繼承的不同,因而都存有缺失之處,有人說長久不變的是道,難道是意趣不一樣嗎?」臣聽說讓人感到快樂而不致放縱、反覆實行而不覺厭倦的,稱之為道。道本身永遠沒有弊病,所謂弊病是由於違背了道。先王之道必有偏重和不足之處,所以政治有昏聵不能實行之處,則用其偏重之處來彌補其弊病而已。三王之道只是繼承對象不同,並非是相反,都是用來挽救過分之處和扶助衰亡之處,只不過所遭遇的事變不一樣。所以孔子說:「自己從容安靜而使天下太平的人,大概只有舜吧!」改正朔,換服色,只是順從天命而已,其餘的都遵循堯之道,還有什麼好更改的呢?因此,君王只有改制的名義,而沒有變化先王之道的實質。夏崇尚質樸忠厚,殷崇尚虔敬鬼神,周崇尚典章制度,補救所繼承的前一代的偏頗,是應當這樣做的。孔子說:「殷朝沿襲夏朝的禮儀制度,所廢除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襲殷朝的禮儀制度,所廢除和增加的,也是可以知道的;那麼,假定有繼承周朝而當政的人,就是以後一百代,也是可以預先知道的。」這說的是以後百王所用之道,是依據夏、商、周三朝之禮儀制度。夏沿襲於舜,卻不說所廢除和增加的,因為它所沿襲的禮儀制度與上世是相同的。道的根源出自天,天不變,道也不會改變。因此,禹繼承舜,而舜繼承堯,三位聖人所傳承和遵守的是同一種道,不存在補救偏頗的政策,所以不必說所廢除的和所增加的。由此看來,繼承大治之世的人,他們的道是相同的,而繼承大亂之世的人,其道就要發生變化。如今漢朝是繼承大亂之世的,似乎應當稍稍減損周朝的崇尚典章制度,而多用夏朝的質樸忠厚。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舉賢良方正之士,論誼考問,將欲興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廑能勿失爾。若乃論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①,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之任②,非臣仲舒所能及也。以上對冊中「三王之教」五句,以下二層為冊問所不及。因冊有「悉之」之語也,亦就天人古今貫穿說下。
【注釋】
①息耗:猶消長。指事物的盛衰、盈虧、吉凶等。
②三公九卿:輔助國君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職的統稱。西漢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而以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祿勛)、太僕、廷尉(大理)、典客(大鴻臚)、宗正、治粟內史(大司農)、少府、衛尉(執金吾)為九卿。
【譯文】
陛下具有明德嘉道,憂患世俗的淺薄,悲悼先王之道不能彰明,所以選拔賢良方正之士,討論義理考察學問,想要興盛仁義的美德,昌明帝王的法制,創建太平的世道。臣愚昧不才,只能敘述所聽到的,陳述所學到的,轉說先師之言,僅僅能做到不違失而已。如果論述國家政事的得失,明察天下百姓的盈虛,這是輔助大臣的職責,三公九卿的任務,並非是臣董仲舒力所能及的。以上回答策問中「三王之教」五句,以下二層意思是策問沒有提及的。因為策問中有「詳盡敘述」的話語,所以董仲舒就天人、古今的話題貫穿著往下說。
然而臣竊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習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無奸邪,民亡盜賊,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鳳凰來集,麒麟來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試跡之古,返之於天,黨可得見乎①?
【注釋】
①黨:同「儻」。或者。
【譯文】
然而臣私下有奇怪的地方。古代的天下,也是現在的天下;現在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同樣是天下,古代卻是大治之世,上下關係和睦,習俗質樸純美,不需命令而自覺遵行,不需禁止而自然停止,官吏之中沒有奸邪,百姓之中沒有盜賊,監獄空無一人,德澤潤及草木,施於四海,鳳凰聚集,麒麟嬉戲。以古比今,為何相差如此之遠?難道是錯亂而衰落如此嗎?意趣有失於古之道嗎?違背了天之理嗎?嘗試追蹤於古,返歸於天,或者可以看見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①。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眾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業,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②,民日削月朘③,浸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④,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大夫之所當循以為行也。故公儀子相魯⑤,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虖⑥!」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從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亡推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故詩人疾而刺之曰:「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⑦。」爾好誼,則民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⑧。」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其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為者矣。以上言不奪民利,冊問所不及。
【注釋】
①囂囂(áo):憂愁,怨恨。
②迫蹴:逼迫。
③朘(juān):縮減。
④羨溢:富裕,豐足。
⑤公儀子:春秋時期魯國的博士。由於才學優異為魯相。《史記·循吏列傳》有傳。
⑥紅女:古時指從事紡織、縫紉、刺繡等的婦女。
⑦「節彼南山」幾句:出自《詩經·小雅·節南山》。師尹,周太師尹氏。
⑧負且乘,致寇至:出自《周易·解卦》六三爻辭。
【譯文】
天也是區別對待萬物的,賜予利齒的動物則不讓它長角,給予翅膀的動物則只有兩隻腳,這是接受了大的東西則不能取得小的東西。古代接受了俸祿的人,不從事於體力勞動,不從事於商業,這也是接受了大的東西就不能取得小的東西,這與上天的意思是相同的。已經接受了大的東西,又想取得小的東西,天都不能具備,何況是人!這就是百姓之所以愁怨貧苦而不滿足的原因。身受寵幸而居高位,家庭溫暖而俸祿豐厚,再憑藉富貴的勢力,與百姓爭奪利益,百姓豈能與之相比?因此擁有眾多奴婢,多畜牛羊,廣置田宅,擴大產業,蓄積貨物,致力於這些事情沒有止境,壓迫剝削百姓,百姓日削月減以致貧窮。富裕者奢侈浪費,貧窮者窮急愁苦。百姓愁苦而上面又不救濟,因而無以生存。百姓無以生存,就不會怕死,怎麼會怕犯罪!這就是刑罰之所以繁多而奸邪仍不能制止的原因。所以享受俸祿的人,只能享用俸祿,而不能與民眾爭奪產業,只有這樣,利益才可平均分配,而百姓才可以衣食具備。這既是上天之理,又是太古之道,天子應當效法而作為制度,大夫應當遵循實行。因此公儀休在魯國為相時,一次回家看見妻子織帛,一怒之下休了他的妻子;有一次在家裡吃葵菜,看見院中種有葵菜,生氣地拔掉了葵菜。他說:「我已享用了國家的俸祿,又怎能爭奪種菜者和紡織者的利益!」古代的賢人君子,只要為官,都是如此,因此百姓讚美他們的行為服從他們的教化,被他們的廉潔所感化而不會貪婪和淺薄。到了周朝衰落的時候,卿大夫置仁義於不顧,都忙於爭權奪利,人們之間的謙讓之風亡失,而爭奪田地的訴訟卻層出不窮。所以詩人痛恨而諷刺說:「高峻的南山顯露著石頭,顯赫的師尹,人民都看著你。」你喜歡義,那麼百姓就會嚮往仁愛而風俗純美;你喜歡利,那麼百姓就會好為奸邪而風俗敗壞。由此看來,天子、大夫是下層百姓注視和效法的,是周邊地區所觀望的。近處的人看見了就會仿效,遠處的人看見了就會效法,怎麼能夠居於賢人之位而有庶民百姓的行為呢!忙於追求財利,常常擔心所用匱乏,這是庶民百姓的想法;忙於追求仁義,常常擔心不能教化百姓,這是大夫的想法。《周易》說:「肩負重物而坐在車上,會引起寇盜來搶劫。」坐車是君子的待遇,背負肩挑是小人的事情。這是說居於君子之位而有庶民百姓的行為,那麼禍患必定到來。如果居於君子之位,當行君子之事,那麼捨棄了公儀休相魯時的作為,也就沒有什麼可做的了。以上講不與民眾爭奪利益,這是策問中沒有提及的。
《春秋》大一統者①,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②,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以上言罷絀百家,冊問所不及。
【注釋】
①大一統:推崇一統,重視一統。《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這裡是引用《春秋公羊傳》的話。
②六藝: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譯文】
《春秋》推崇一統,是天地的原則,古今的通義。如今人們師承的學說各不相同,各持己見,而各種學說思想的宗旨是不同的,因而統治者不能堅持一統,法律制度又不斷更改,百姓不知如何遵循。以臣愚見,凡是不屬於六藝科目和孔子思想學說的,應對其徹底剷除,不能讓它與孔子的學說並行。只有異端邪說止息了,國家的制度政策才能統一,法律制度才能明確,百姓才能夠知道應當遵從什麼。以上講「罷黜百家」的思想,是策問中沒有提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