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詔令之屬(下)
鄭玄
鄭玄(127—200),字康成,高密(今山東高密)人。遊學十餘年後,回歸鄉里聚徒講學,弟子眾數百千人。其學說以古文經學為主,兼采今文經,遍注群經,成為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後漢書·鄭玄傳》說:「自秦焚六經,聖文埃滅。漢興,諸儒頗修藝文。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其著述,今惟存《毛詩箋》《三禮注》等。清代鄭珍撰《鄭學錄》四卷,對鄭玄生平及學術輯述甚詳。
戒子書
【題解】
鄭玄七十歲後,得了一次重病,他怕自己會一病不起,便寫了這封信給唯一的兒子益恩。信中先談自己一生的遊學經歷和種種遭遇,再托告家事及自己為學志向,最後告誡兒子要以修養德行為要。文章按事理次第一一道來,層次清楚,明白易曉,於父子親情,也十分感人。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昆弟所容①,去廝役之吏②,遊學周、秦之都③,往來幽、並、兗、豫之域④,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授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秘書緯術之奧⑤。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⑥,以娛朝夕。以上遊歷學業。遇閹尹擅勢⑦,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⑧,辟大將軍三司府⑨。公車再召⑩,比牒併名(11),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12)。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為害(13),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以上出處歲年。宿素衰落(14),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15)。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16)。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以上傳家。咨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17),研贊勿替(18),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以上教誡。吾雖無紱冕之緒(19),頗有讓爵之高(20)。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以上自述志事未竟。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憾。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注釋】
①昆弟:兄弟。
②廝役:干粗雜活的隸使之人。鄭玄初為鄉嗇夫,掌聽訟,收賦稅。
③周、秦之都:指長安。
④幽、並、兗、豫:指幽州、并州、兗州、豫州。幽州,屬今河北、遼寧二省地,古代十二州之一。并州,屬今河北保定、正定,山西太原、大同等地,古代十二州之一。兗州,屬今河南、山東二省地,古代九州之一。豫州,屬今河南省地,古代九州之一。
⑤秘書緯術:讖緯圖篆之類書籍和方法。
⑥假田:租田。
⑦閹尹:宦官。
⑧賢良方正:漢文帝二年(前178)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的人才,始後成為科舉名目。唐宋皆有賢良方正科。
⑨大將軍:指何進。三司:即司徒、司空、太尉。
⑩公車:漢時迎送應徵者的車。後世代指朝廷。
(11)比牒併名:在授官簿錄中與人併名。
(12)式序:按次第敘錄功勞,任用。
(13)黃巾:指東漢末黃巾起義。
(14)宿素衰落:舊時的學業荒疏。宿素,一向,平素。
(15)傳家:把家務託付給兒子管理。《禮記·曲禮》說「七十而傳」。
(16)覃思:深思。
(17)勖求:勉力問求。
(18)研贊勿替:研求不要中斷。替,中斷。
(19)紱(fú)冕:古時禮服,喻高官顯位。
(20)讓爵:指數次被徵召而不就。
【譯文】
我家過去貧窮,自己又不被父母兄弟們喜歡和容納,就離開了干粗雜活的吏使行列,到周、秦的都城長安去求學,來往於幽、並、兗、豫這些地方,得以拜識到居官任職而學識淵博的人和一些安逸閒處的大學者。通得心意的人都接納和歡迎我,我從他們那裡得到了不少知識。於是廣博地考證六藝文獻,粗略地瀏覽人物傳記,不時也了解一些讖緯圖錄之術的奧妙。年過四十後,便回家奉養父母,租田耕種,以使早晚娛心快樂。以上講自己的遊歷與學業。後來遇到宦官專權,遭受黨錮之禍,有十四年之久。蒙赦免後,因舉薦賢良方正有道,徵召到大將軍三司府任職。後遇朝廷再次召用,在授官的簿錄中與我併名的,有的早已是宰相了。其他幾位先生,道德美好,性情高雅,能勝任國家重臣的職位,本當敘錄任用。我自作考慮掂量,無法勝任這樣的官職,只是想闡釋先代聖賢的道理,整理百家學說的不一致,也希望竭盡我的才能,因此接到詔命而沒有服從。繼而黃巾為亂,我又像浮萍一樣南北漂泊,最終才再一次回到家鄉。到今年,我已經七十歲了。以上是說外出任職的經歷。我過去的學業已經荒疏,並且還存在不足和錯誤,根據禮儀典章,現在就應當託付家事。今天我告訴你我自己是老了,要將家庭諸事歸推於你,以便我自己能閒處逸求,安心養性,再作一些深刻的思考,完成我的事業。若不是拜受國君詔命,存問親族憂患,敬吊親人墳墓,觀賞野外物景,我大概是不需要策扶手杖再走出家門了吧!家中的大小事情,你要一一承擔起來。以上傳家。嘆你孤獨一人,沒有兄弟可依靠。你要勉力追求君子之道,研求不要中斷,言行舉止謙恭謹慎,做一個有德之人。美好稱譽來自同事和朋友,高尚德行的養成要靠自己的志向。假如得到讚美,生養你的父母也有光彩,怎能不常想著呢!怎能不常想著呢!以上是教誡。我雖然沒有高官厚祿的功業,但也多有辭讓爵位的高義。自感欣慰的是能修明經學,大約不會給後人留下什麼羞恥。最後遺恨不平的事,是亡親的墳墓未能修好,而所喜歡的書籍大都已經破舊不堪,自己不能在禮堂上書寫抄定,以留傳給後人。夕陽西下,我已衰老,這事還可以做到嗎?以上是自述志事未竟。家庭情況比昔日差得太多了,你要勤奮勞動,不負時光,不要為飢餓寒冷憂慮。飲食要微薄,衣服要儉樸,在這兩個方面節儉,還能使我少些遺憾。若很快便忘記,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蜀漢後主
蜀漢後主,即劉禪(207—271),字公嗣,小字阿斗,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蜀漢昭烈帝劉備之子。劉禪沒什麼才能,即位後,由丞相諸葛亮輔政。諸葛亮病逝後,他信任宦官黃皓,朝政日趨腐敗。炎興元年(263)魏軍分兵攻蜀,迫成都,劉禪出降。後被封為安樂公。
策丞相諸葛亮詔
【題解】
這是蜀漢後主劉禪策命諸葛亮率師北伐的一篇詔文。文中追溯了漢末歷史,指出了蜀漢政權要恢復漢室的歷史使命,義正詞嚴,沉痛激昂,千載之下讀之,我們似乎仍能感覺到當年蜀漢君臣以恢復為任、上下一心的豪邁氣概,仍能體會到諸葛丞相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人生信念。
朕聞天地之道,福仁而禍淫,善積者昌,惡積者喪,古今常數也。是以湯、武修德而王,桀、紂極暴而亡。曩者漢祚中微①,網漏凶慝,董卓造難,震盪京畿;曹操階禍②,竊執天衡③,殘剝海內,懷無君之心;子丕孤豎,敢尋亂階,盜據神器④,更姓改物,世濟其凶。當此之時,皇極幽昧⑤,天下無主,則我帝命隕越於下。以上數曹氏之惡。
【注釋】
①曩(nǎnɡ):以往,過去。
②階:憑藉。
③天衡:喻皇權。
④神器:喻皇權。
⑤皇極:帝王統治的準則。
【譯文】
朕聽說天地間的道理,行仁多福而作惡多災,積善者昌盛,積惡者滅亡,這是古今不變的規律。因此湯、武積德而稱王,桀、紂凶暴而身死。以前漢室江山中道衰微,奸人沒有得到應有的制裁,以致董卓為禍,破壞京師;曹操跟著為害,竊國專政,殘害天下,目無君上;他的兒子曹丕小丑跳梁,竟敢趁勢作亂,盜竊皇權,改朝換代,舉世幫其行兇。值此之際,皇綱淪喪,天下無主,皇上詔命也得不到貫徹。以上是歷數曹氏的罪惡。
昭烈皇帝體明睿之德①,光演文武,應乾坤之運,出身平難,經營四方,人鬼同謀,百姓與能,兆民欣戴。奉順符讖②,建位易號,丕承天序,補弊興衰,存復祖業,膺誕皇綱③,不墜於地。萬國未靜,早世遐殂④。以上述先主功緒。
【注釋】
①昭烈皇帝:指劉備。
②讖(chèn):預言。
③膺(yīnɡ):承,受,當。
④遐(xiá):遠。此處是委婉地說先主死去。
【譯文】
昭烈皇帝天生睿智,文武雙全,應運而誕,挺身而出,欲平大難,轉戰南北,人神同助,百姓支持,萬民擁戴。順從人心天意,登基改號,繼承帝位,挽救衰亡,恢復祖宗之業,以使漢室江山不致滅亡。天下尚未一統,他就過早離去。以上述先皇的功績。
朕以幼沖①,繼統鴻基,未習保傅之訓,而嬰祖宗之重②。六合壅否③,社稷不建,永惟所以④,念在匡救。光載前緒⑤,未有攸濟,朕甚懼焉!是以夙興夜寐,不敢自逸,每崇菲薄以益國用⑥,勸分務穡以阜民財⑦,授方任能以參其聽,斷私降意以養將士。欲奮劍長驅,指討凶逆,朱旗未舉⑧,而丕復隕喪,斯所謂不然我薪而自焚也。殘類余丑,又支天禍,恣睢河、洛,阻兵未弭⑨。諸葛丞相宏毅忠壯,忘身憂國,先帝托以天下,以勖朕躬⑩。今授之以旄鉞之重,付之以專命之權,統領步騎二十萬眾,董督元戎,龔行天伐(11)。除患寧亂,克復舊都(12),在此行也。以上後主嗣位,諸葛專征。
【注釋】
①幼沖:幼小。
②嬰:纏繞,被……纏著。
③壅否(pǐ):阻塞不通。
④惟:思考。
⑤緒:前人留下來的事業。
⑥菲薄:這裡指節衣縮食。
⑦阜(fù):增大,增加。
⑧朱旗:天子出征之旗。
⑨弭(mǐ):消除,停止。
⑩勖(xù):勉勵。躬:自身。
(11)龔:通「恭」。
(12)舊都:指洛陽。
【譯文】
朕以幼小之身,繼承皇位,沒有好好接受過老師的教誨,卻要挑起祖先交給的重擔。天下分崩,社稷不立,平日所想,只圖挽救。中興祖業,尚無良謀,朕很恐懼!所以日思夜想,不敢放縱自己,常常節衣縮食,以增加國家的費用,勸百姓守分專心種地,以增加人口財富;挑選方正有才能的人做官,聽取他們的意見;克制私心以禮待人,換取將士的歡心。準備揮劍進軍,討伐逆賊,軍旗未展,曹丕已經喪命,這真是不用我們的柴草而他自己先行自焚。剩下的余惡群醜,又繼續為禍,在河、洛一帶胡作非為,頑抗不服。諸葛丞相堅毅忠勇,忘身憂國,先帝將國家託付給他,以勸勉鞭策朕。現在授予他節旄、黃鉞的重任,賦予他自主行事的大權,率領步兵騎兵二十五萬,統管全軍,奉行天討。消除禍亂,收復舊都,就看這次出征了。以上敘述後主嗣位,諸葛亮主持軍事討伐。
昔項籍總一強眾①,跨州兼土,所務者大,然卒敗垓下②,死於東城③,宗族如焚,為笑千載,皆不以義,陵上虐下故也。今賊效尤,天人所怨,奉時宜速,庶憑炎精祖宗威靈相助之福④,所向必克。吳王孫權同恤災患,潛軍合謀,掎角其後。涼州諸國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餘人⑤,詣受節度⑥。大軍北出,便欲率將兵馬,奮戈先驅。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師貞勢並,必無敵矣!以上言以順討逆,兵勢甚盛。
【注釋】
①項籍:即項羽。總:統領,統率。
②垓下:在今安徽靈璧東南一帶,項羽被劉邦圍困於此。
③東城:在今安徽定遠,項羽被迫於此地自刎而死。
④炎精:火德,據五行說,漢為火德。
⑤月支、康居:皆西域國名。
⑥節度:指揮調度。
【譯文】
當年項籍統率一支強悍的部隊,跨州並士,其雄心勃勃,但最終兵敗垓下,身死東城,宗族無遺,成為千載笑談,都是因為不講信義,欺上壓下的緣故。今日奸賊效法項氏,天人共憤。出師應趁熱打鐵,好能憑著高祖的神靈相助之福,攻無不克。吳主孫權同仇敵愾,暗中派出兵力配合,與此互為掎角攻敵後方;涼州各國派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國二十多人,都來聽命。大軍一旦北上,他們便要率領兵馬,作為前鋒奮勇衝擊。天意如此,人事條件也已成熟,正義在我軍一方而且各種力量聯合起來,肯定無人能擋!以上講正義討伐叛逆,兵勢強盛。
夫王者之兵,有徵無戰,尊而且義,莫敢抗也。故鳴條之役①,軍不血刃,牧野之師②,商人倒戈。今旍麾首路③,其所經至,亦不欲窮兵極武。有能棄邪從正,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④,國有常典,封寵大小,各有品限。及魏之宗族、支葉、中外,有能規利害、審逆順之數,來詣降者,皆原除之。昔輔果絕親於智氏⑤,而蒙全宗之福,微子去殷,項伯歸漢,皆受茅土之慶⑥。此前世之明驗也。若其迷沉不反,將助亂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⑦。廣宣恩威,貸其元帥,吊其殘民。他如詔書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稱朕意焉。以上赦降弔民。
【注釋】
①鳴條之役:鳴條,地名。在今山西運城。成湯敗夏桀於此。
②牧野:地名。今河南淇縣,周武王敗殷人於此。
③旍(jīnɡ):同「旌」。旌旗。
④簞(dān)食壺漿:用簞裝著飯食,用壺盛著漿湯。簞,古代用來盛飯食的盛器。
⑤輔果:本姓智,知智氏將滅,改姓輔氏。
⑥茅土之慶:封王封侯的慶賞。茅土,指王、侯的封地。
⑦攸:所。
【譯文】
本來帝王之師,有徵無戰,因為王師尊貴而且出師有名,沒有人敢對抗。所以鳴條之戰,兵不血刃,牧野之戰,商人倒戈。現在部隊出發,所到之處,也不願窮兵黷武。如有能改邪歸正、送飯送水歡迎王師的人,國家有規定好的辦法,論功大小行賞,各有等級。曹魏宗族戚屬,如果有能以利害相勸、認識到去逆歸順的道理而來投降的人,一律不予追究。當年輔果與智氏斷絕關係,而得到宗族保全的福分,微子離開殷朝,項伯歸降漢室,都有裂土受封的優待。這都是前世明白髮生過的事實。如果執迷不悟,助人為亂,不遵王命,誅及妻子兒女,一律不饒!大力宣傳國恩軍威,饒恕他們的將帥,善待百姓。其他按詔書法令處理,丞相要將其布告天下,以符合朕意。以上講赦免降軍,慰問百姓。
諸葛亮
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邪陽都(在今山東沂南南)人。三國蜀漢政治家、軍事家。東漢末隱居隆中,被稱為「臥龍」。後成為劉備謀士,聯合孫權,對抗曹操,占領荊、益,建立蜀漢政權。劉備稱帝後,他任丞相,政事無論大小,皆由其決策。勵精圖治,發展生產,並五次出兵伐魏。病逝於五丈原軍中。著作有《諸葛亮集》。詳見本書所選《三國志·諸葛亮傳》。
與群下教
【題解】
這是諸葛亮下發給屬官的一份文告,主要目的是鼓勵屬下在討論政務時要不厭其煩,別怕有矛盾,集思廣益,反覆討論,以便減少決策中的失誤。文字不長,但叮嚀周至,反映了諸葛亮小心謹慎、辦事不苟的一貫作風。
夫參署者①,集眾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②,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③,猶棄敝而獲珠玉④。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⑤。又董幼宰參署七年⑥,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啟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殷勤,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
【注釋】
①參署:指衙門。
②違覆:反覆討論。
③中:不偏頗。指正確意見。
④(jué):草鞋。
⑤徐元直:即徐庶。
⑥董幼宰:即董和。
【譯文】
軍府的各機構,是要集合眾人的智慧,儘可能多地搜集對國家忠誠有益的意見。如果能遠離日常的小糾紛,有疑難互相對質討論,那麼被耽擱疏忽的事情就可以減少了。質問討論而取得折中意見,就好比是扔掉破草鞋而得到珠玉一樣。但人情往往是怕麻煩不願做到底,只有徐元直深明其中道理,處事能堅持不懈。另外董幼宰在軍府任職七年,議事有認為不周到的,能跑十趟,來和我商量。如果大家能學到元直的十分之一,幼宰的不辭辛勞,盡忠國家,那我也就可以少出差錯了。
陳琳
陳琳(?—217),字孔璋,廣陵射陽(今江蘇寶應)人,漢末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初為何進主簿,何進欲誅宦官,引兵進京劫太后,陳琳進諫;不被接納,便避難冀州,依附袁紹,為其典掌文告。曾為袁紹作檄文,歷數曹操罪狀。後袁紹敗,陳琳歸於曹操。操愛其才,命其掌記室,草擬軍國書檄公文。陳琳擅長章表書記,與阮瑀齊名。其詩作僅存四首,以《飲馬長城窟行》最為著名。《隋書·經籍志》著錄有《陳琳集》三卷,久已散佚,明人輯有《陳記室集》。
為袁紹檄豫州
【題解】
檄為一種文體,多作徵召、曉諭、申討用。豫州,指劉備,當時為豫州牧。公元200年,袁紹從河北率領大軍征討曹操,陳琳為袁紹聯合劉備、劉表三面夾擊曹操的戰略意圖所鼓舞,應命撰寫了這篇檄文以告諭劉備:曹操無德,不堪依附,應予征討。文中詳述袁紹起兵的原委,重點揭露了曹操的種種惡跡劣行。同時也指出了袁紹軍隊在兵力上的壓倒優勢,以及曹軍兵士軍心不齊的弱點,意在說明曹軍必敗。本文引古說今,筆鋒犀利,申以大義,寫得輔張揚厲;辭藻華麗,多用排比對偶,形式上給人以美感。劉勰在《文心雕龍·檄移》中稱讚此文「壯有骨鯁」。本文確是檄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郡國相守①: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②,忠臣慮難以立權③。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擬也④。曩者強秦弱主⑤,趙高執柄⑥,專制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⑦,祖宗焚滅,污辱至今,永為世鑒。及臻呂后季年⑧,產、祿專政⑨,內兼二軍⑩,外統梁、趙,擅斷萬機(11),決事省禁(12),下陵上替,海內寒心。於是絳侯、朱虛興兵奮怒(13),誅夷逆暴,尊立太宗(14),故能王道興隆,光明顯融。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15)。以上言大臣立權以殄逆亂。
【注釋】
①刺史:一州之長,與州牧職同。劉備原由陶謙表為豫州刺史,後為曹操表為左將軍。郡國相守:郡國為漢朝時的行政區劃,郡直屬中央,設守;國分封給諸侯王,置相,相、守俱為地方行政長官。
②圖危:設法應付危難。制變:制應變之計。
③難:危難。權:權宜之計。
④擬:比擬,模仿。
⑤曩(nǎnɡ):從前。弱主:指秦二世胡亥。
⑥趙高:本趙國人,秦朝宦官,秦二世時為丞相,控制朝政,掌握大權,後殺胡亥,立子嬰為王,後為子嬰所殺。
⑦望夷:即望夷宮,趙高令其婿閻樂逼二世自殺於此。
⑧臻(zhēn):到。呂后:名雉,劉邦的皇后,惠帝的母親。惠帝死,少帝立,呂雉臨朝稱制,主政八年。季年:晚年。
⑨產、祿:即呂后的侄子呂產和呂祿,呂后封呂產為梁王,呂祿為趙王,分領南、北軍。
⑩二軍:漢代駐守京師的有南、北二軍。
(11)萬機:重要的政事。
(12)省禁:宮廷禁地。
(13)絳侯:周勃。漢初佐高祖平定天下,封為絳侯。朱虛:朱虛侯劉章,高祖之孫。據《漢書》載,呂產、呂祿陰謀作亂,劉章、周勃、陳平等合謀誅諸呂,擁立漢文帝劉恆。
(14)太宗:指漢文帝劉恆,太宗是其廟號。
(15)明表:明白之表儀。
【譯文】
左將軍兼豫州刺史、郡國相守:聽說聖明的君主危難時能進行謀劃裁製應變之計,忠正的大臣患難時能考慮制定權宜之計。所以有了這些不同尋常的人,然後才有不同尋常的事;有了不同尋常的事,然後才能立不同尋常的功勳。所謂不同尋常,原本不是平常人所能比擬模仿的。從前強大的秦國由懦弱無能的秦二世執掌,使趙高篡奪朝政,獨攬大權,尊威福祿均由己意,當時的人迫於他的威勢,不敢仗義執言,終於有了秦二世在望夷宮的被逼自殺,祖先宗廟盡被焚毀,莫大的恥辱延至今日,永為世人所鑑戒。到高后呂雉末年,呂產、呂祿獨攬朝政,於內控制了南、北二軍,在外統領梁、趙二國,專擅決斷朝廷事務,自決要事於內省宮禁,對下欺凌,對上僭越,令天下人寒心。於是絳侯周勃、朱虛侯劉章等憤怒起兵,誅戮平定了逆呂暴臣,擁立文帝太宗。所以能使漢家王道昌盛,更加光明顯耀。這就是大臣創立權宜之功的明顯榜樣。以上講大臣在特殊時刻挺身而出,以誅滅逆亂。
司空曹操①,祖父中常侍騰②,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③,饕餮放橫④,傷化虐民⑤。父嵩乞匄攜養⑥,因贓假位⑦,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⑧,傾覆重器⑨。操贅閹遺丑⑩,本無懿德(11),狡鋒協(12),好亂樂禍。幕府董統鷹揚(13),掃除凶逆(14),續遇董卓侵官暴國(15)。於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16),收羅英雄,棄瑕取用(17),故遂與操同咨合謀(18),授以裨師(19),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20),輕進易退,傷夷折衂(21),數喪師徒。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22),表行東郡(23),領兗州刺史(24)。被以虎文(25),獎蹙威柄(26),冀獲秦師一克之報(27)。而操遂承資跋扈,肆行兇忒(28),割剝元元(29),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30),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孥受灰滅之咎(31)。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於徐方(32),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33),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34),故復援旌擐甲(35),席捲起征。金鼓響振,布眾奔沮(36),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37)。則幕府無德於兗土之民,而有大造於操也(38)。以上言紹初與操合謀。
【注釋】
①司空:漢代三公之一,參議國事。曹操於建安元年(196)冬十月拜為司空。
②中常侍:官名。東漢時由宦官擔任,傳達詔令和掌官文書。騰:曹操父親之養父的名字,順帝時為中常侍大長秋,歷事四朝,頗得寵愛。
③左悺(ɡuàn)、徐璜:皆桓帝時的宦官。
④饕餮(tāo tiè):傳說中一種貪吃的惡獸,用來比喻貪得無厭。
⑤傷化:傷害風化。
⑥嵩:曹嵩,曹騰的養子,曹操的父親,字巨高。沒有人知道他出生的本末。
⑦因贓假位:據《後漢書》載,曹嵩在漢靈帝時以財貨得拜大司農、大鴻臚,後官至太尉。
⑧鼎:天下之重器。
⑨重器:指國家社稷。
⑩贅:連綴,系屬。
(11)懿(yì):美好。
(12)(piào)狡鋒協:輕疾勇猛,鋒銳任俠。
(13)幕府:將帥在外的營帳。此為袁紹的自稱。董統:統帥。鷹揚:形容軍隊的壯大。
(14)掃除凶逆:何進被殺後,袁紹率兵入宮盡殺諸宦官。《三國志·袁紹傳》有載。
(15)董卓:字仲穎。官至相國,後為王允、呂布所殺。暴國:危害國家。
(16)東夏:指渤海郡。袁紹起義兵討伐董卓,東部諸州郡紛紛響應。
(17)瑕:玉上的斑點,比喻小過錯。
(18)咨:詢問,商議。
(19)裨(pí)師:偏師。據《三國志·武帝紀》載,公元190年,袁紹等討伐董卓,曹操作奮武將軍。
(20)佻:輕。
(21)傷夷:傷亡慘重。折衂(nǜ):指遭挫折、失敗。據《三國志》,曹操引兵西進,至滎陽遇董卓大將徐榮,與戰不利,士卒死傷很多。衂,同「衄」。
(22)完:堅固。輯:聚集。
(23)東郡:郡名。屬兗州,東漢時轄十五城。公元191年,黃巾軍攻打東郡,太守王肱不能抵禦,後得曹操破之,袁紹表曹操為東郡太守。
(24)兗州:漢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在昌邑(在今山東金鄉西北)。公元192年,黃巾軍攻入兗州,公元195年,曹操擊敗呂布,攻拔定陶(今山東菏澤定陶區),進圍雍丘(今河南杞縣),天子拜曹操為兗州牧。
(25)虎文:漢朝虎賁中將戴鶥冠,身著虎紋單衣。
(26)獎蹙(cù)威柄:獎以官職,以助成他的威勢權柄。
(27)秦師一克之報:據《左傳》記載,秦穆公任用孟明徵伐晉國,兩敗之後一舉克勝,報了崤之戰失敗之仇。
(28)忒:兇惡。
(29)割剝:掠奪殘害。元元:平民百姓。
(30)邊讓:字文禮。初平年間,王室大亂,邊讓去官還家,不屈於曹操,遂以被殺。
(31)妻孥:妻子、兒女。
(32)徐方:指徐州。公元193年,曹操征伐徐州牧陶謙,因軍糧匱乏而還。公元194年,再征陶謙,呂布乘機進擊兗州,自為兗州牧,後來曹操苦戰一年多,才收復兗州。
(33)裔:邊。
(34)登:成。叛人:指呂布。
(35)擐(huàn)甲:穿著鎧甲。擐,穿著。
(36)沮:潰敗。
(37)方伯:本指一方諸侯之長,此處泛指地方長官。
(38)大造:大恩。
【譯文】
司空曹操的祖父中常侍曹騰,和左悺、徐璜二人同是妖邪罪孽,貪婪兇殘放肆驕橫,傷風敗俗殘虐百姓。他父親曹嵩乞求曹騰收他做養子,用賄賂買得官位,以輿載金,以輦載璧,送到權豪勢要之家,竊奪盜取三公之位,妄圖顛覆國家社稷。曹操本是依附閹人者的遺親醜類,本來沒有什麼好的品德,輕疾勇猛,鋒銳任俠,喜好擾動禍亂。袁紹將軍統領威武的部隊,掃除了宦閹凶逆,繼而遇到奸臣董卓專擅朝政,侵凌百官危害國家。於是袁將軍手提利劍揮振戰鼓,在渤海發布命令,收羅天下英雄豪傑,不計較缺點取賢用能,所以也讓曹操參與咨議謀劃,任命他為副將,以為他還有雄鷹猛犬的才能,可以充當爪牙。然而曹操愚笨輕佻缺少謀略,輕率進兵又隨意退兵,傷亡慘重,損兵折將,犧牲了不少軍卒。袁公立即又分一部分精兵良將給他,讓他修整補充,並表奏皇上任他為東郡太守,又封他為兗州刺史。披上威武的虎紋將服,助成他的威勢和權柄,希望能得到秦軍孟明那樣一舉克勝的回報。然而曹操卻以此為資本驕橫跋扈,肆意行兇作惡,割奪盤剝平民百姓,殘害有才能德行的好人。過去的九江太守邊讓,才智過人,俊逸魁偉,聞名於天下,言談耿直一臉正氣,不阿諛奉承曹操,卻因此被斬首示眾,妻子兒女也被殺害。從此讀書人憤怒痛恨,人民的怨聲也日益加重。一旦有一位勇士振臂一呼,全州的人都會響應。所以曹操慘敗於徐州陶謙,土地被呂布奪取,在東邊游移不定,無處投靠。袁公深明強幹弱枝的大義,並且不願助成叛人之黨,因此又親掌帥旗披上盔甲,全部出動去征討呂布。金鉦戰鼓響聲如雷,呂布的軍隊一敗塗地,將曹操從滅亡的禍患中拯救出來,恢復了曹操兗州刺史的地位。這樣看來,即使袁公對兗州人民沒有什麼大德,但對曹操卻有大恩啊。以上講袁紹當初與曹操合謀。
後會鸞駕反旆①,群虜寇攻。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②,匪遑離局③,故使從事中郎徐勛就發遣操④,使繕修郊廟,翊衛幼主⑤。操便放志專行,脅遷當御省禁⑥。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台⑦,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⑧,所惡滅三族⑨。群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百僚鉗口,道路以目⑩,尚書記朝會(11),公卿充員品而已。故太尉楊彪(12),典歷三司,享國極位,操因緣眥睚(13),被以非罪,榜楚參並(14),五毒備至(15),觸情任忒,不顧憲綱。又議郎趙彥(16),忠諫直言,義有可納,是以聖朝含聽,改容加飾。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聞。以上言操專制朝政,誅戮忠良。
【注釋】
①鸞駕反旆(pèi):公元190年,袁紹起兵討伐董卓,董卓挾持漢獻帝遷都長安,董卓被殺後漢獻帝回到洛陽。鸞駕,皇帝所乘的車子,代指漢獻帝。旆,旗幟的通稱。
②冀州:漢朝十三刺史部之一,約有河北、山西兩省地。北鄙之警:公元191年,幽州刺史公孫瓚進攻冀州刺史韓馥,韓馥以冀州讓袁紹,雙方交戰頻繁。
③匪遑:無暇。匪,同「非」。
④從事中郎:官名。為州刺史的佐吏。
⑤翊(yì)衛:輔佐保衛。
⑥脅遷:脅迫遷徙。指曹操挾持漢獻帝遷都到許昌之事。
⑦三台:三種重要的官職。據李善注引應劭《漢宮儀》:「尚書為中台,御史為憲台,謁者為外台。」
⑧五宗:五服以內的親人。
⑨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⑩道路以目:不敢說話,路上相遇時以眼光表示憤怒。語出《國語·周語》。
(11)尚書:官名。始置於戰國,掌章奏文書。朝會:諸侯或大臣朝見君主。
(12)太尉:官名。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掌軍事。漢武帝時改稱大司馬,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楊彪:字文先,興平元年(194)任太尉。
(13)眥睚(zì yá):怒目而視。
(14)榜(bēnɡ)楚:鞭笞考問之刑。
(15)五毒:指鞭、棰、灼、徽、五種酷刑。據《後漢書》,建安三年(198),曹操誣陷楊彪與袁術通婚,圖謀廢漢獻帝,收系下獄,由於孔融力阻才得倖免。
(16)議郎:官名。掌顧問應付。
【譯文】
後來獻帝從長安返歸洛陽,各路賊虜圍攻夾擊。當時冀州北部邊境正有軍事,袁公無暇離職救駕,所以派從事中郎徐勛前往督促曹操立即進京,修繕宗廟社稷,輔佐保衛漢家幼主。曹操就任意獨斷專行,脅迫獻帝遷都許昌,居守內省宮禁。輕視欺侮朝廷,敗壞綱常法紀,無故領受三公的爵位,獨攬大權,賜爵封賞皆由己意,刑罰殺戮隨心所欲,其所親近者光耀五宗,其所憎惡者滅絕三族。群聚議論者被公開殺害,口裡不說心中非議的人被暗殺。所有官員都閉口不言,路上相遇,只能以眼神傳達信息,尚書只記載朝會等瑣事,公卿大臣也只是備員罷了。太尉楊彪典掌要職歷任三司,享受國家最高的爵位,因為曹操和他有小怨恨,便加以不實之罪,嚴刑拷打,五種酷刑都用上了,憑個人好惡胡作非為,毫不顧及憲章法制。還有議郎趙彥,忠心進諫暢所欲言,其義多有可取之處,所以皇上能夠容納聽取,給他獎勵表示敬意。曹操為了迷惑擾亂聖主的明聽,堵塞斷絕向朝廷進言的途徑,不等報奏聖上聽聞,便擅自拘捕趙彥並立即殺害。以上講曹操專制朝政,誅戮忠良。
又梁孝王先帝母昆①,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②,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③,污國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細政苛慘④,科防互設⑤,罾繳充蹊⑥,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觸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於操為甚。以上言操發掘墳墓及諸虐政。
【注釋】
①梁孝王:名劉武,漢文帝之子,漢景帝的同母弟,封梁王,諡號孝。
②隳(huī)突:衝撞毀壞。
③桀:夏朝最後一位君主,有名的暴君。
④政:通「征」。稅收。
⑤科防:條律禁令。
⑥罾(zēnɡ):網。繳(zhuó):生絲繩。
【譯文】
又有梁孝王劉武是漢景帝的同胞兄弟,墳墓陵寢高貴顯赫,所栽的桑梓松柏更是應該恭敬保護。然而曹操卻率領將官軍士,親自去發掘陵墓,打開棺槨裸露王屍,掠奪竊取金銀珍寶,致使皇上也哀傷流淚,吏士百姓悲痛傷心。曹操又特設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等職,所經過的陵墓均遭毀壞,遺骸屍骨都暴露出來。他身處三公的高位,卻奉行夏桀強虜的醜行,玷污國家虐待萬民,人和鬼都遭受他的毒害。再加上他徵稅苛刻瑣碎狠毒,科條禁令交錯設置,網羅陷阱充滿道路,使人舉手就被網羅掛住,抬腳就踏進機關陷阱,因此兗州、豫州有無以為生的黎民,京城有吁嗟憂愁的哀嘆。通觀歷史典籍,所記載的無道逆臣的貪婪殘酷,當以曹操為最厲害的一個。以上歷數曹操發掘墳墓及諸多暴政。
幕府方詰外奸,未及整訓,加緒含容,冀可彌縫。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摧橈棟樑①,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為梟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孫瓚強寇桀逆,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外助王師②,內相掩襲,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濟。會其行人發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③。爾乃大軍過盪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質④,爭為前登,犬羊殘丑⑤,消淪山谷。於是操師震懾,晨夜逋遁⑥,屯據敖倉⑦,阻河為固,欲以螗蜋之斧,御隆車之隧。幕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⑧,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育、獲之士⑨,騁良弓勁弩之勢,并州越太行⑩,青州涉濟、漯(11)。大軍泛黃河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12)。雷震虎步,並集虜庭,若舉炎火以爇飛蓬(13),覆滄海以沃熛炭(14),有何不滅者哉?以上言操與紹相拒。
【注釋】
①橈(náo):彎曲。
②王師:指袁紹的軍隊。
③「會其行人發露」幾句:據《後漢書·袁紹傳》:「操引軍造河,託言助紹,實圖襲鄴,以為瓚援。會瓚破滅,紹亦覺之,以軍退,屯於敖倉。」行人,使者的通稱。
④爾乃大軍過盪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質:據《後漢書·袁紹傳》載,公元193年,袁紹引軍入朝歌破殺黃巾餘部及其眾萬餘人,又進攻左校、郭大賢、李大目諸軍,平定幽州。屠各,匈奴部落一。左校,農民軍首領的名號。奉質,獻上抵押品。
⑤犬羊殘丑:對農民起義軍的蔑稱。
⑥逋(bū)遁:逃亡。
⑦敖倉:秦代在敖山上所設置的穀倉,在河南滎陽東北。
⑧折衝:使敵人戰車後撤,即打敗敵人,用以比喻袁紹的巨大威力。
⑨中黃、育、獲:皆古代的勇士名,即中黃伯、夏育、烏獲。事見《尸子》《戰國策》。
⑩並(bīnɡ)州:漢十三刺史部之一,約今山西大部和內蒙古、河北、陝西的一部分,當時袁紹的外甥高幹為并州刺史,率軍越過太行山,為袁紹助戰。
(11)青州:漢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省北部。當時袁紹的兒子袁譚任青州刺史,也揮兵相助袁紹。濟、漯(tà):兩條河流的名字,濟水源出河南,流經山東入海。漯水源出山東,流入徒駭河。
(12)荊州:指劉表當時為荊州刺史,與袁紹結盟。宛、葉:兩個縣名。宛即今河南南陽,葉即河南葉縣。掎:拉住腿,牽制。
(13)爇(ruò):燒。飛蓬:草名。即蓬蒿。
(14)沃:澆灌。熛(biāo)炭:燃燒熾烈的炭火。
【譯文】
幕府袁公正在查究清理外奸,來不及整肅訓理朝中之事,也多加含忍寬容,希望他能夠彌補自己的過失。然而曹操懷有豺狼般的野心,暗藏構禍的陰謀,想要摧折國家的棟樑,孤立削弱漢朝皇室,去除消滅忠誠正直的人,自己成為梟惡奸雄。前不久袁公出兵北伐公孫瓚,強敵凶暴頑抗,抵禦防守了一年之久。曹操因為公孫瓚未被攻下,暗地裡和他書信來往,相互勾結,表面上稱輔佐王者之師,內地里乘我不備陰謀偷襲,所以帶領軍隊到了黃河邊上,並聯戰船準備渡河。恰好他使人送信的行為暴露,公孫瓚也被梟首平定,由此挫敗了曹軍的銳氣,他的陰謀未能得逞。繼而袁公大軍掃蕩西山屠各、左校等各路叛軍,叛軍都自縛雙手獻上抵押品,並爭著效力充當先鋒,那些喪家犬羊般的敗類,都被消滅在山谷。於是曹軍恐懼害怕,連夜倉皇逃遁,屯兵據守敖倉,以黃河天險固守,妄圖用螳螂之臂,阻擋高車的通過。袁公憑藉朝廷的聲威,要掃平天下,長戟勇士數以百萬,羌胡戰馬數以千群,振奮的猛士如中黃伯、夏育、烏獲一般,馳騁強弓勁弩一樣的雄勢,并州刺史高幹帶兵跨越太行山險,青州刺史袁譚領兵橫渡濟水、漯水。袁公大軍浮渡黃河在前面牽制曹兵,荊州劉表攻擊宛縣、葉縣夾擊曹兵的後方。以此雷霆之威猛虎之步,共同集結在敵人周圍,這就像舉著烈火去燒乾枯盪動的蓬草,傾倒滄海之水來澆滅熾烈的炭火,哪有什麼消滅不了的呢?以上講曹操與袁紹相抗拒。
又操軍吏士其可戰者,皆出自幽、冀,或故營部曲①,咸怨曠思歸,流涕北顧。其餘兗、豫之民,及呂布、張揚之遺眾②,覆亡迫脅,權時苟從,各被創夷,人為仇敵。若回旆方徂,登高岡而擊鼓吹,揚素揮以啟降路③,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以上言操軍心易離。
【注釋】
①部曲:古時軍隊的編制單位。《後漢書·百官志》云:「將軍領軍,皆有部曲,大將軍營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軍侯一人。」
②張揚:字稚叔,并州雲中(今山西大同與懷仁一帶)人。董卓掌權時為建義將軍。
③揮:通「徽」。旗,幡。
【譯文】
況且曹操軍隊的吏卒將士,其中善於作戰的,都是從幽州、冀州來的,有的還是袁公舊營的部屬,他們都怨恨分離而企盼回歸,常流淚北望思念故鄉。其餘的是兗州、豫州的平民百姓和呂布、張揚被消滅後遺留下來的軍隊,傾覆敗亡而被迫受脅,權宜一時苟且服從,他們各自身受創傷,人人視曹操為仇敵。如果袁軍迴蕩旌旗並軍征伐,登上高岡奏起軍樂,張揚白幡來招降曹軍,那曹軍一定會土崩瓦解,不用等我們血染兵刃。以上講曹操的軍隊軍心離散。
方今漢室陵遲①,綱維弛絕,聖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衝之勢。方畿之內,簡練之臣,皆垂頭折翼②,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於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托宿衛,內實拘執,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以上勖人以忠義。
【注釋】
①陵遲:衰微。
②折翼:折斷翅膀。
【譯文】
現在漢家皇室衰落不堪,法紀綱常鬆弛,皇上沒有一位有力的大臣來輔佐,大臣也沒有抵禦敵人的氣勢。京城之中選拔出來的臣子,都垂頭喪氣無所作為,沒有可以依賴的。雖然還有忠貞正義的大臣,在殘暴酷虐的逆臣脅迫之下,又哪裡能施展他們的氣節操守呢?況且曹操掌握私人的精銳兵將七百人,圍困把守皇宮,對外托稱值宿警衛,而實際上則是在拘禁控制皇上,恐怕他要篡位叛逆的野心,就由此產生。這正是忠臣為國捐軀的時候,烈士建功立業的好機會,怎能不勉身盡力呢?以上以忠義精神勉勵他人。
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過聽而給與①,強寇弱主,違眾旅叛②。舉以喪名,為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③,州郡各整戎馬,羅落境界,舉師揚威,並匡社稷,則非常之功於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宣恩信,班揚符賞,布告天下,咸使知聖朝有拘逼之難。如律令④。
【注釋】
①過聽:誤聽。
②旅:幫助。
③勒:統率。建忠將軍:指張繡,東漢末軍閥之一。當時屯兵於宛,與劉表合軍。
④如律令:用於文書後,表示要像按照法律命令辦事一樣。
【譯文】
曹操又假託王命行使皇權,派遣使臣動用軍隊,恐怕邊遠的州郡會錯誤地聽從其命而給予援助,使敵寇強壯我主削弱,違背眾望幫助叛逆。舉動不慎喪失名譽,被天下人恥笑,明白事理的人是不會這樣的。從今天起幽州、并州、青州、冀州四州軍馬共同進發,檄文一到,荊州劉表便統率現有兵卒,與建忠將軍張繡遙相呼應共造聲勢,各自整頓軍隊,列陣在邊境上,調動軍隊顯示威風,共同匡扶漢家社稷,那不同尋常的功績將在此舉中著立。得到曹操人頭的人,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曹操的部曲私兵偏將、裨將,各種官吏,只要投降了就不再追究他們。廣泛地向他們宣揚袁公的恩德信義,頒布張揚朝廷命令和賞賜,使全國民眾都知道聖朝君主有被拘禁脅逼的危難。以上如同法律條令。
檄吳將校部曲文
【題解】
建安二十一年(216)冬,曹操率兵討伐孫權。陳琳以尚書令荀彧之口吻寫成這篇檄文。檄文列舉了自古以來吳越地方勢力對抗中央朝廷皆以失敗告終的事實,歷數曹操消滅袁紹、袁術、呂布而統一北方,西征宋建、張魯、韓遂、馬超等,並迫使羌、胡、巴、夷等族歸順朝廷的功績。同時指出東吳兵力薄弱,長江難以倚恃,孫權濫殺無辜,薄情寡義。檄文以古今之事,反覆申說,向東吳官兵指出歸順朝廷之利,頑固附權之弊。全文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頗具說服力。
年月朔日①,子尚書令彧②,告江東諸將校部曲,及孫權宗親中外③:蓋聞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夫見幾而作④,不處凶危,上聖之明也⑤;臨事制變,困而能通,智者之慮也;漸漬荒沉⑥,往而不反,下愚之蔽也⑦。是以大雅君子⑧,於安思危,以遠咎悔⑨;小人臨禍懷佚⑩,以待死亡。二者之量,不亦殊乎!以上泛言見幾遠害。
【注釋】
①朔日:初一。
②子:古代對男子的美稱或尊稱。
③宗親:同宗親屬。中外:跟祖父、父親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親戚關係稱為「中」,跟祖母、母親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親戚關係稱為「外」。又叫「中表」。
④見幾而作:《周易·繫辭》:「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孔穎達疏:「言君子既見事之幾微,則須動作以應之,不得待終其日。」意指事前洞察事物細微的變化,就應採取相應的行動以對付。
⑤上聖:德才最高超的人。
⑥漸漬:浸潤,沾染。荒:迷亂,放縱。
⑦蔽:蒙蔽。
⑧大雅:風雅。《漢書·景十三王傳贊》:「夫唯大雅,卓爾不群,河間獻王近之矣。」
⑨咎悔:災禍。
⑩佚(yì):安樂,安逸。
【譯文】
某年某月的初一,尚書令荀彧先生明告江東各將領、部下官兵及孫權的同宗親屬、中表親戚:常聽說這麼一句話,禍福來去無定,都是人自己招致的。能事先洞察時事的變化並採取相應行動以使自己不處在危險、不幸的困境,這是德才最高超者的聰明所在;面對事變而能控制其發展態勢,處於困境而終能通達平安,這是有智謀者深謀遠慮的結果;沉溺放縱於既往之境而不思改悔,這是愚蠢者沒有自知之明的表現。因此,德才兼備的君子,處在平安之境時就能想到可能會出現的危險,從而能避開災禍;而目光短淺的淺薄之人,面臨災難卻還留戀過去的安逸,無知地等待死亡。二者的器量不是相當懸殊嗎!以上泛論要洞察幾微,遠離禍患。
孫權小子,未辨菽麥,要領不足以膏齊斧①,名字不足以污簡墨②。譬猶卵③,始生翰毛④,而便陸梁放肆⑤,顧行吠主⑥。謂為舟楫足以距皇威⑦,江湖可以逃靈誅⑧,不知天網設張⑨,以在綱目,爨鑊之魚⑩,期於消爛也(11)。若使水而可恃(12),則洞庭無三苗之墟(13),子陽無荊門之敗(14),朝鮮之壘不刊(15),南越之旌不拔(16)。昔夫差承闔閭之遠跡,用申胥之訓兵,棲越會稽,可謂強矣(17)。及其抗衡上國(18),與晉爭長,都城屠於句踐,武卒散於黃池(19),終於覆滅,身罄越軍(20)。及吳王濞(21),驕恣屈強(22),猖猾始亂,自以兵強國富,勢陵京城。太尉帥師(23),甫下滎陽(24),則七國之軍(25),瓦解冰泮(26),濞之罵言未絕於口,而丹徒之刃以陷其胸(27)。何則?天威不可當,而悖逆之罪重也。且江湖之眾,不足恃也。以上言吳國屢取滅亡。
【注釋】
①要(yāo):「腰」的本字。領:脖頸。《禮記·檀弓》:「是全要領以先大夫於九京也。」齊(zī)斧:用於征伐之斧,又名「黃鉞斧」。
②污:塗染。
③(kòu):初生的小鳥兒。
④翰毛:羽毛。
⑤陸梁:跳走之態,引申為囂張、跋扈。
⑥顧:反而,卻。
⑦距:通「拒」。抗拒。
⑧誅:討伐。
⑨天網:此處指國家法律。
⑩爨(cuàn):燒火煮飯。鑊(huò):鍋。古時指無足之鼎。
(11)期:必。
(12)水:指長江。
(13)三苗:我國古代部族名。亦稱「有苗」,苗民。《史記·五帝本紀》中記載,其居處在江、淮、荊州(今河南南部至湖南洞庭、江西鄱陽一帶),傳說舜時被遷至三危(今甘肅敦煌一帶)。墟:廢墟,故址。
(14)子陽:公孫述的字。公孫述,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王莽時為導江卒正(蜀郡太守),後起兵據益州(今四川)。建武元年(25),稱帝,號成家,建元龍興,遣任滿拒守荊門。漢光武劉秀遣征南大將軍岑彭攻破之。建武十二年(36),為吳漢所破,被殺。
(15)朝鮮之壘不刊:據《史記·朝鮮列傳》載,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漢使涉何出使朝鮮,欲勸其王右渠歸附漢,未果。何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長,歸報武帝曰「殺朝鮮將」,遂拜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武帝遣樓船將軍楊仆、左將軍荀彘出擊朝鮮,戰不利,圍其城,數月不能下。元封三年(前108)夏,朝鮮尼溪相參使人殺右渠來降,朝鮮乃定,為四郡。壘,軍營的牆壁或工事。刊,削除。
(16)南越之旌不拔:據《史記·南越尉佗列傳》載,元鼎五年(前112),南越丞相呂嘉反,殺南越王、太后及漢使者。秋,漢派衛尉路博德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今湖南郴州),主爵都尉楊仆為樓船將軍,出豫章(今江西南昌),共攻南越,元鼎六年(前111)冬,破之。南越已平,遂設為九郡。旌,古代的一種旗子,旗杆頂上用五色羽毛做裝飾。不拔,不可攻克。
(17)「昔夫差承闔閭之遠跡」幾句:據《史記·吳太伯世家》載,吳王闔閭西伐楚,攻陷楚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後吳伐越,闔閭戰死,其子夫差繼為吳王。夫差替父報仇,興精兵伐越,破之,越王句踐乃率餘眾五千人棲身會稽,夫差追而圍之。申胥,伍子胥,戰國楚人,奔吳,吳封之申地,故稱申胥。
(18)上國:春秋時對吳、楚諸國而言,齊、晉等中原諸侯之國稱為「上國」。此指晉國。
(19)黃池:地名。今河南封丘西南。
(20)罄(qìnɡ):器中空,引申為盡、完。
(21)吳王濞:即吳王劉濞,漢初諸侯王。發動吳、楚七國之亂,兵敗被誅。
(22)驕恣:驕傲放縱。屈強(jué jiànɡ):即倔強,不順從。
(23)太尉:官名。這裡指周亞夫。
(24)甫:剛剛。滎(xínɡ)陽:縣名。在今河南鄭州西。
(25)七國:指西漢初七個諸侯王國,即吳王劉濞、膠西王卬、楚王戊、趙王遂、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七王以「清君側」為名發動武裝叛亂。
(26)瓦解冰泮:比喻完全失敗或崩潰。泮,分,散。
(27)丹徒:縣名。春秋時叫朱方,秦時有言其地有王氣,始皇命刑徒三千人鑿京峴山為長坑,刑徒服赭衣,因改名丹徒。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在今江蘇鎮江東南。
【譯文】
孫權這小人,五穀不分,其血不值得用來潤滑利斧,其名則不值一書。他就像剛出殼的雛鳥,才長出羽毛,就張狂放肆,竟對著主人狂叫起來。自以為靠船隻就能抗拒朝廷的威力,靠江河湖海就能逃避神靈的討伐,卻不料天羅地網早已設下,自己已在羅網之中,就好像鍋里的魚,終必消融無蹤。如果江河可以倚恃,那麼洞庭湖就不會有苗城的廢址,公孫述就不會有荊門的失利,朝鮮的防禦工事不可能被攻陷,南越的旗幟也不可能被拔掉。從前吳王夫差繼承父親闔閭的威勢,用伍子胥訓練出來的軍隊把越王句踐逼困在會稽山上,可算得上強大了。後來他與中原諸侯國相對抗,與晉定公爭高競勝,不料都城被句踐攻破,在黃池作戰的士兵軍心渙散,最終導致國家滅亡,自己也被逼自殺。到了漢景帝時,吳王劉濞驕傲放縱,固執強硬,肆意妄為,狡黠偽詐,竟至為首作亂。他自以為兵力強盛,國家富有,便仗勢欺侮朝廷。太尉周亞夫率軍才攻下滎陽,七國軍隊便已潰不成軍,劉濞罵聲未絕,丹徒人的刀已插進了他的胸膛。怎麼會這樣呢?因為上天的威嚴是不可以抵敵的,而違亂忤逆的罪孽深重。而且遊蕩江湖的烏合之眾是不可以依靠的呀!以上講吳國這個地方的政權屢屢遭受敗亡。
自董卓作亂,以迄於今,將三十載。其間豪傑縱橫,熊據虎跱①,強如二袁②,勇如呂布,跨州連郡,有威有名,十有餘輩。其餘鋒捍特起③,鸇視狼顧④,爭為梟雄者⑤,不可勝數。然皆伏嬰鉞⑥,首腰分離,雲散原燎,罔有孑遺⑦。近者,關中諸將,復相合聚,續為叛亂⑧。阻二華⑨,據河、渭⑩,驅率羌胡(11),齊鋒東向。氣高志遠,似若無敵。丞相秉鉞鷹揚(12),順風烈火。元戎啟行(13),未鼓而破。伏屍千萬,流血漂櫓(14),此皆天下所共知也。是後大軍所以臨江而不濟者,以韓約、馬超,逋逸迸脫,走還涼州,復欲鳴吠(15);逆賊宋建,僭號河首,同惡相救,並為唇齒;又鎮南將軍張魯(16),負固不恭(17),皆我王誅所當先加。故且觀兵旋旆(18),復整六師(19),長驅西征,致天下誅。偏師涉隴(20),則建、約梟夷(21),旌首萬里;軍入散關(22),則群氐率服(23),王侯豪帥,奔走前驅(24);進臨漢中,則陽平不守,十萬之師,土崩魚爛,張魯逋竄,走入巴中,懷恩悔過,委質還降(25);巴夷王朴胡、邑侯杜濩,各帥種落,共舉巴郡,以奉王職(26)。鉦鼓一動(27),二方俱定,利盡西海(28),兵不鈍鋒(29)。若此之事,皆上天威明,社稷神武(30),非徒人力所能立也。以上言曹氏武功之盛及破韓、馬、宋、張。
【注釋】
①熊據虎跱:喻群雄盤踞一方的形勢。
②二袁:指袁紹、袁術。
③鋒捍:勇猛,強悍。捍,通「悍」。特起:崛起。
④鸇(zhān):古書上指一種猛禽,貌似鷂鷹,逐食鳥雀。
⑤梟雄:指強橫有野心、智勇傑出的人物,猶言魁首。
⑥(fū):鍘刀。嬰:遭遇。《藝文類聚》:「平生無志意,少小嬰憂患。」鉞(yuè):古代兵器,用以斫殺。
⑦罔(wǎnɡ):無,沒有。孑(jié)遺:遭受兵災等大變故多數人死亡後遺留下的少數人。
⑧「近者」幾句:《三國志·武帝紀》載:「十六年,……張魯據漢中,三月,遣鍾繇討之。公使夏侯淵等出河東與繇會。是時關中諸將疑繇欲自襲,馬超與韓遂、楊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討之。超等屯潼關,公敕諸將:『關西兵精悍,堅壁勿與戰。』」
⑨二華:即太華山與少華山。太華山即西嶽華山,少華山在華山之西,與太華峰勢相連而略低。
⑩河、渭:即黃河、渭河。
(11)羌:我國古代西部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今青海、甘肅、四川一帶。胡:我國古代將北方邊地與西域諸族泛稱為胡。
(12)丞相:這裡指曹操。秉鉞:意指掌握兵權。鷹揚:鷹之奮揚,喻威武或大展雄才。
(13)元戎:兵眾。啟行:啟程,出發。
(14)櫓(lǔ):大盾牌。
(15)「是後」幾句:《三國志·武帝紀》:「十七年……冬十月,公(曹操)征孫權。十八年春正月,進軍濡須口,攻破權江西營,獲權都督公孫陽,乃引軍還。」韓約,即韓遂,字文約。
(16)張魯:字公祺。漢末割據漢中,後降曹操。
(17)負固:憑恃地勢險固。
(18)觀兵:檢閱軍隊示人以兵威。《左傳》襄公十一年載:「諸侯會於北林,師於向,右還次於瑣。圍鄭,觀兵以南門。」《注》:「觀,示也。」旋旆(pèi):回師。旆,旗幟之通稱。
(19)六師:《周禮·夏官·司馬》:「凡軍制,萬有二千五百人為軍,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後以六軍或六師泛稱朝廷的軍隊。
(20)隴:今甘肅省的簡稱,因古為隴西郡地而得名。
(21)建:宋建。梟夷:殺戮誅滅。
(22)散關:即大散關,在陝西寶雞西南大散嶺上,當秦嶺咽喉,扼川陝間交通孔道,為古代軍家必爭之地。
(23)氐(dī):古族名。又稱西戎。殷周至南北朝分布在今陝西、甘肅、四川等省。
(24)奔走:急走,為某事而奔忙。《尚書·酒誥》:「奔走事厥考厥長。」引申為幫忙,出力。前驅:先鋒,前導。
(25)委質:古人相見,必執贄為禮,如卿以羔,大夫以雁等,稱為委質。質,通「贄」。一說質為形體,委質,謂人臣拜見人君時,屈膝而委體於地。後用來示歸順之意。
(26)「巴夷王」幾句:參見《三國志·武帝紀》。種落,部族聚居的地方。也指部族。
(27)鉦(zhēnɡ)鼓:古代行軍時用的兩種樂器。
(28)西海:西方。此處指巴郡。
(29)兵:兵器。
(30)神武:神明而威武。
【譯文】
自從董卓作亂,至今已近三十年了。三十年間,四海之內英雄豪傑比比皆是,各據一方,有強大的如袁紹、袁術,有勇悍的如呂布,這些勢力跨越州郡之界,有權勢有名氣的就有十多個。此外,勇猛強悍之輩也紛紛崛起,像猛鸇餓狼一樣伺機爭當魁首的人難以數清。然而他們都遭到殺戮,身首異處,就像雲煙消散、草原遭火一樣,沒有倖存下來的。近來關中有幾位將領又聚眾鬧事,背叛朝廷。他們倚仗太華山、少華山的天險,據有黃河、渭河的要塞,驅遣率領羌胡的軍隊向東進發。他們氣焰囂張,野心勃勃,似乎有不可抵擋之勢。曹丞相揮師討伐叛軍,朝廷軍隊英勇威武,如順風烈火,無法抵敵。軍隊開拔後,未經大戰便擊敗了關中叛軍。叛軍死傷無數,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是全國上下人人皆知的。此後,朝廷大軍之所以到達長江卻不渡江追擊,是因為韓遂、馬超逃脫奔亡,跑回涼州想繼續叛亂;而逆賊宋建,超越本分自稱河首平漢王,他們狼狽為奸,相互依靠,共謀叛逆;還有鎮南將軍張魯,憑仗所據地勢險固,竟對朝廷有不敬的行為,這都是君王陛下應當先加以征討的。所以暫且檢閱軍隊以顯示軍威,並揮旌回師,接著馬上就重整大軍,向西挺進,為國家討伐逆賊。夏侯淵率領偏師踏上甘肅,宋建、韓遂即被殺戮誅滅,其頭顱被掛在旗杆上示眾;大軍進入大散關,氐族各部都來歸順,氐族的王、侯、將帥都願助我而為先鋒;軍隊到達漢中,張魯據守的陽平關也守不住了,十萬軍隊迅速瓦解,潰不成軍,張魯逃亡隱匿,跑到巴中,回想君王的恩澤,對自己所犯的過錯後悔不已,於是投降並歸順了朝廷;巴七姓夷王朴胡、邑侯杜濩各自率領自己的部族,拱手讓出巴郡,並接受朝廷賜予的官職。朝廷大軍一出動,關中、隴漢都平定了,並且刀槍不動就順利獲取了巴郡全境。像這樣的事,都是因為上天顯示威靈,國家神明威武,僅憑人力是不能做得到的。以上講曹軍剿滅韓遂、馬超、宋建、張魯。
聖朝寬仁覆載①,允信允文②,大啟爵命,以示四方。魯及胡、濩,皆享萬戶之封。魯之五子,各受千室之邑,胡、濩子弟部曲將校,為列侯,將軍已下千有餘人。百姓安堵,四民反業③。而建、約之屬④,皆為鯨鯢⑤,超之妻孥,焚首金城⑥,父母嬰孩,覆屍許市⑦。非國家鍾禍於彼,降福於此也,逆順之分,不得不然!以上順逆之分。
【注釋】
①覆載:天覆地載,謂庇養包容。
②允信允文:誠信與文事兼備。
③四民:指士、農、工、商四行之人。反業:回到自己的行業。反,通「返」。
④建、約:指宋建、韓遂。
⑤鯨鯢:喻謂遭殺戮。
⑥金城:郡名。漢始元六年(前81)置,治所在允吾(今甘肅永靖西北)。
⑦許:即許昌。東漢建安元年(196),曹操迎獻帝都此。三國魏黃初二年(220),改許為許昌。
【譯文】
聖明的朝廷寬厚仁慈,包容涵括,誠信美善,廣開獲取爵祿之門,用事實昭示各方人士。張魯、朴胡和杜濩都被封為萬戶侯。張魯的五個兒子也都各自享受食邑千戶的爵位,朴胡、杜濩的子弟及部下將領,成為列侯將軍以下的有一千多人。百姓安居,士農工商也各歸其業。而宋建、韓遂之流都被誅殺,馬超的妻子兒女在金城被斬首,其父母及滿門老小都在許昌被殺死。這並不是國家有意把災難集中於他們身上,而把幸福降臨給張魯、朴胡及杜濩等人,而是叛逆與歸順朝廷的人必須加以區別對待,所以不得不這樣做啊!以上是講順逆結局的不同。
夫鷙鳥之擊先高①,攫鷙之勢也②;牧野之威③,孟津之退也④。今者枳棘翦扞⑤,戎夏以清⑥,萬里肅齊⑦,六師無事。故大舉天師百萬之眾,與匈奴南單于呼完廚及六郡、烏桓、丁令、屠各,湟中羌、僰,霆奮席捲,自壽春而南⑧;又使征西將軍夏侯淵等,率精甲五萬,及武都氐、羌⑨,巴、漢銳卒,南臨汶江⑩,扼據庸、蜀(11);江夏、襄陽諸軍(12),橫截湘、沅(13),以臨豫章(14);樓船橫海之師(15),直指吳會(16)。萬里剋期(17),五道併入,權之期命(18),於是至矣。以上陳五道伐吳之盛。
【注釋】
①鷙(zhì)鳥:兇猛的鳥,如鷹、雕之類。
②攫(jué):抓。
③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淇縣西南。周武王與反殷諸侯會師,大敗殷軍於此。
④孟津:古黃河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東北,孟州西南。相傳武王伐紂時,與八百諸侯會師於此,故名盟津(即孟津)。
⑤枳(zhǐ)棘:枳木與棘木。二木皆多刺,因用以比喻違命作梗的人。翦(jiǎn):滅除,消滅。扞(ɡǎn):使物舒展,碾壓。「擀」的異體字。
⑥戎:我國古代西方各民族之泛稱。夏:古代漢族自稱為夏。
⑦肅齊:恭敬統一。
⑧「故大舉天師百萬之眾」幾句:《三國志·武帝紀》載,建安二十一年「冬十月,治兵,遂征孫權,十一月至譙」。「秋七月,匈奴南單于呼廚泉將其名王來朝,待以客禮,遂留魏」。六郡,指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烏桓,少數民族,乃東胡別支,秦末東胡為匈奴擊破後,部分遷至烏桓山,因以為名。建安十二年(207),曹操遷烏桓萬餘至中原,其餘留居東北。丁令,也稱「丁靈」。少數民族,漢時主要分布在今貝加爾湖以南地區,東漢時部分南遷。屠各,東漢至西晉時匈奴部落之一。雜居於西北沿邊各郡。湟中,地區名。指今青海湟水兩岸。漢代乃羌、漢、月氏等各少數民族雜居地。僰(bó),我國古代西南民族之一。壽春,古縣名。秦時設,治所在今安徽壽縣,秦漢乃九江郡治所。
⑨武都:西漢置縣,治所在今甘肅西河西南,乃武都郡治所。東漢末氐族遷至此。
⑩汶江:漢元鼎六年(前111)置縣,治所在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縣北。
(11)扼據:據守,占有。庸:古國名。商之侯國,曾隨周武王伐紂,春秋時為楚所滅,建都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
(12)江夏:西漢高祖六年(前201)置郡,三國時分屬魏、吳兩國,各設江夏郡,魏郡治所在上昶城(今湖北西南),吳郡治所在武昌(今湖北鄂城)。襄陽:古郡名。建安十三年(208)分置南郡、南陽,治所在今襄陽。
(13)湘、沅:即湘江、沅江。
(14)豫章:古郡名。楚漢之際置,治所在今南昌,轄地相當今江西省。
(15)樓船:有疊層的大船,多作為戰船。
(16)吳會(ɡuì):東漢時分會稽郡為吳、會稽二郡,合稱吳會。
(17)剋期:約定日期。
(18)期命:期限和命數。
【譯文】
兇猛的鷙鳥在出擊之前總是先飛得高高的,這是鷙鳥抓取獵物的態勢;周武王在牧野大顯軍威擊敗殷軍前,先退至孟津與諸侯會盟。如今違命作梗之輩都已被誅滅,西方各少數民族及中原的叛亂都已平定,萬里統一,朝廷的軍隊已沒有戰事。所以朝廷出動百萬大軍,會合匈奴南單于呼完廚以及六郡、烏桓、丁令、屠各,湟中的羌族、僰族的軍隊,以雷霆席捲之勢,從壽春向南挺進;又派遣征西將軍夏侯淵等率領五萬精兵以及武都縣的氐族、羌族部隊,巴中、漢中的精銳士卒,向南抵達汶江,占據上庸、蜀郡;江夏郡、襄陽郡的各路軍隊,橫渡湘江、沅江,直到江西豫章;樓船將軍楊仆、橫海將軍韓說則率軍直抵吳郡及會稽。定期到達,五路人馬一同挺進江東,孫權的死期馬上就要到了!以上陳述五路人馬伐吳的盛況。
丞相銜奉國威①,為人除害,元惡大憝②,必當梟夷。至於枝附葉從,皆非詔書所特禽疾③。故每破滅強敵,未嘗不務在先降後誅,拔將取才,各盡其用。是以立功之士,莫不翹足引領,望風響應。昔袁術僭逆④,王誅將加,則廬江太守劉勛先舉其郡,還歸國家⑤;呂布作亂⑥,師臨下邳⑦,張遼、侯成⑧,率眾出降;還討眭固,薛洪、樛尚,開城就化⑨;官渡之役,則張郃、高奐,舉事立功;後討袁尚,則都督將軍馬延、故豫州刺史陰夔、射聲校尉郭昭臨陣來降;圍守鄴城,則將軍蘇游,反為內應,審配兄子,開門入兵⑩;既誅袁譚,則幽州大將焦觸,攻逐袁熙,舉縣來服(11)。凡此之輩數百人,皆忠壯果烈,有智有仁,悉與丞相參圖畫策,折衝討難(12),芟敵搴旗(13),靜安海內,豈輕舉措也哉!以上歷數拔用降將。誠乃天啟其心,計深慮遠,審邪正之津(14),明可否之分,勇不虛死(15),節不苟立,屈伸變化,唯道所存,故乃建丘山之功,享不訾之祿(16)。朝為仇虜,夕為上將,所謂臨難知變,轉禍為福者也。若夫說誘甘言(17),懷寶小惠,泥滯苟且(18),沒而不覺,隨波漂流,與熛俱滅者(19),亦甚眾多。吉凶得失,豈不哀哉!以上泛論吉凶禍福。昔歲軍在漢中,東西懸隔,合肥遺守,不滿五千,權親以數萬之眾,破敗奔走(20);今乃欲當御雷霆(21),難以冀矣。
【注釋】
①銜奉:領受,接受。
②憝(duì):壞,惡。
③禽:同「擒」。捉,逮住。疾:憎恨。
④僭(jiàn):越分。指超越身份,冒用在上者的職權行事。逆:作亂。
⑤則廬江太守劉勛先舉其郡,還歸國家:《三國志·武帝紀》載,建安四年(199),「廬江太守劉勛率眾降,封列侯」。
⑥呂布:東漢末年軍閥,後為曹操所殺。
⑦下邳:秦置縣。漢屬東海郡,故地在今江蘇宿遷境內。
⑧張遼:字文遠。呂布屬下任騎都尉,後降曹,拜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侯成:呂布屬下將,曹操伐布至其城下時,侯成等縛陳宮,將其眾降。
⑨「還討眭固」幾句:《三國志·武帝紀》:「四年春二月,公還至昌邑。張楊將楊丑殺楊,眭固又殺丑,以其眾屬袁紹,屯射犬。夏四月,進軍臨河,使史渙、曹仁渡河擊之。固使楊故長史薛洪、河內太守繆尚留守,自將兵北迎紹求救,與渙、仁相遇犬城。交戰,大破之,斬固。公遂濟河,圍射犬。洪、尚率眾降,封列侯。」
⑩「圍守鄴城」幾句:參見《三國志·袁紹傳》:九年「八月,審配兄子榮夜開所守城東門內兵」。
(11)「既誅袁譚」幾句:參見《三國志·武帝紀》:十年春正月,攻譚,破之,斬譚,……袁熙大將焦觸、張南等叛。攻熙、尚,熙、尚奔三郡烏丸。觸等舉其縣降,封為列侯。
(12)折衝:使敵人的戰車後撤,即擊退敵軍。沖,戰車的一種。討難:討伐敵人。
(13)芟(shān):除去。搴(qiān):拔取。
(14)審:詳知,明悉。津:渡口,引申為關鍵。
(15)虛:徒然,白白地。
(16)訾(zī):計算,估量。
(17)說(yuè):通「悅」。喜歡,愉快。
(18)泥滯:拘泥固執。
(19)熛(biāo):迸飛的火焰。
(20)「合肥遺守」幾句:參見《三國志·張遼傳》:孫權率十萬眾圍合肥,張遼夜募敢從之士,得八百人大戰孫權。孫權圍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乃引退」。
(21)當:抵擋,阻擋。
【譯文】
曹丞相秉承朝廷的威力,為民除害,罪魁禍首一定要誅滅。至於其親屬部下,都不是朝廷文告所特別指出要捉拿的。所以每當要攻打強大的敵人,沒有不是先招降他們,不投降方加以誅戮,然後選拔將領,任用賢才,使他們都能儘量發揮自己的才華。因此那些想建功立業的有志之士,沒有不殷切地翹首以盼的,遠見朝廷大軍的威勢就紛紛響應。從前袁術冒用帝王名號進行叛亂,皇上宣布要加以征討,袁術的部下廬江太守劉勛就率先領其郡眾投降歸順了朝廷;呂布作亂時,朝廷征討之師剛到下邳,張遼、侯成就帶領部下出城投降;朝廷兵馬回軍討伐眭固時,守城的薛洪、樛尚打開城門稱降;官渡戰役中,張郃、高奐起義立功;後來討伐袁尚,都督將軍馬延、原來的豫州刺史陰夔、射聲校尉郭昭,在戰場上歸降朝廷;包圍鄴城時,守城的將軍蘇游反而成了朝廷的內應,審配兄長的兒子審榮打開東門讓朝廷軍隊入城;誅滅袁譚後不久,幽州大將焦觸反攻袁熙,率領全縣民眾歸順了朝廷。這些人共有好幾百,都是忠義、英勇、果敢、剛正、有智謀、有仁德的人,他們都與曹丞相共謀大事,擊潰敵軍,征討叛賊,消滅敵人,拔取敵旗,從而使全國得以安定,難道說他們的舉動是輕率的嗎!以上歷數任用投降過來的將領。其實,是上天啟發了他們的思想,他們深謀遠慮,詳察正義與邪惡的關鍵區別,能辨別對與錯的不同,雖然勇敢卻不徒然送死,也不隨便樹立名節,其進退變化只跟隨正義道德之所在,所以才建立了高山一樣的功勞,享受無盡的福祿。早上還是敵人,晚上就成了將軍,這就是所謂面對災禍能隨機應變從而轉禍為福的人啊。而那些喜歡聽好話,懷戀過去曾得的小恩小惠,固執拘泥,臨近死期仍不醒悟,言行沒有主見,最終與迸飛的火花一起滅亡的人也多得很。識時務而歸順的人能逢凶化吉,獲益無窮,而執拗不醒悟的人就大禍臨頭,損失慘重,如此看來,後者不是很值得悲哀的嗎!以上泛論吉凶禍福。去年朝廷大軍因西征張魯到達漢中,遠離朝廷,東西相距迢遙,留守合肥的軍隊不足五千人,孫權親自帶領幾萬人的軍隊攻打合肥,結果都慘敗逃跑;如今竟還想抵禦勢如雷霆的朝廷大軍,這簡直是沒有希望的!
夫天道助順①,人道助信②,事上之謂義,親親之謂仁。盛孝章③,君也④,而權誅之;孫輔⑤,兄也,而權殺之。賊義殘仁,莫斯為甚!乃神靈之逋罪⑥,下民所同仇。辜仇之人,謂之凶賊。是故伊摯去夏⑦,不為傷德;飛廉死紂⑧,不可謂賢。何者?去就之道,各有宜也。丞相深惟江東舊德名臣,多在載籍。近魏叔英秀出高峙⑨,著名海內;虞文繡砥礪清節⑩,耽學好古;周泰明當世雋彥(11),德行修明(12)。皆宜膺受多福(13),保子孫(14)。而周、盛門戶(15),無辜被戮,遺類流離,湮沒林莽,言之可為愴然!聞魏周榮、虞仲翔(16),各紹堂構(17),能負析薪(18);及吳諸顧、陸舊族長者(19),世有高位,當報漢德,顯祖揚名;及諸將校,孫權婚親,皆我國家良寶利器(20),而並見驅迮(21),雨絕於天(22)!有斧無柯(23),何以自濟?相隨顛沒,不亦哀乎!以上歷舉江東舊德名臣。
【注釋】
①天道:自然的規律。古人認為天道是支配人類命運的天神意志。
②人道:人類社會的道德規範。
③盛孝章:即盛憲,其字孝章。
④君:指賢德之人。
⑤孫輔:孫權之堂兄。
⑥逋(bū)罪:指逃亡的罪人。
⑦伊摯:即伊尹。
⑧飛廉:人名。殷紂之臣。
⑨魏叔英:疑為魏少英。《三國志·虞翻傳》注引《會稽典錄》有載:「河內太守,上虞魏少英,遭世屯蹇,忘家憂國,列在八俊,為世英彥。」
⑩虞文繡:生平事跡不詳。砥礪:砂石,磨石。細者為砥,粗者為礪,引申為磨鍊、磨礪。清節:高潔的情操。
(11)周泰明:生平事跡不詳。雋彥(jùn yàn):俊逸而才德傑出之人。雋,通「俊」。
(12)修明:整飭清明。
(13)膺(yīnɡ):受,當。
(14)保(yì):保養使安全。
(15)周、盛:指周泰明、盛孝章。
(16)魏周榮:生平事跡不詳。虞仲翔: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初為會稽太守功曹,歷事孫策、孫權,屢犯顏諫諍,觸犯孫權,被謫戍。
(17)紹:承繼。堂構:立堂基,造屋宇。後以喻祖先的遺業。
(18)析薪:指父祖事業。
(19)顧、陸舊族:顧姓、陸姓的世家大族。
(20)良寶利器:比喻才德兼備之人。
(21)迮(zé):逼迫。
(22)雨絕於天:喻恩澤斷絕。
(23)有斧無柯:比喻有才能卻無用武之地。柯,斧柄。
【譯文】
上天只幫助順從天意的人,世人則只輔佐有信義的人,侍奉位高年長的人叫做義,熱愛父兄叫做仁。盛孝章是位賢德的君子,而孫權卻殺害了他;孫輔是孫權的堂兄,孫權也殺害了他。毀壞仁義之道,沒有誰比孫權更厲害的了!他是神靈所要捉拿的在逃罪人,是平民百姓所共同仇視的敵人。罪惡滔天、千夫所指的人,是兇狠的惡人。因此伊尹離開夏桀王,並不損害他的德行;飛廉為殷紂王而死,也不能說他賢良。為什麼呢?因為離開或留下,各有各的道理。曹丞相深知江東過去德高望重的名臣,他們在史籍上多有記載。近來有魏叔英,才華高絕,出類拔萃,矗立江東全國聞名;虞文繡刻苦自律,情操高尚,專心研習,喜愛古學;周泰明是當代才德傑出的人,道德品行整飭清明。他們都應享受福祿,並蔭護子孫平安。然而周泰明、盛孝章兩家,沒有罪過卻遭到殺害,倖存下來的子孫流離失所,埋沒在叢林草莽之中,說起他們真是使人悲傷啊!聽說魏周榮、虞仲翔各自繼承父志,能擔負起父祖的事業;還有江東顧姓、陸姓等世家大族,他們世代享有高官爵位,應當報答漢朝的恩德,光宗耀祖,播揚美名;還有東吳的各位將領校尉,孫權的岳家親戚,都是我們國家有德有才的賢士,卻一併遭到驅逐迫害,孫權對他們真是恩斷義絕啊!有才華卻無法施展,如何來挽救自己呢?跟隨孫權傾覆滅亡,不是很可悲的事嗎?以上歷舉江東德高望重的名臣。
蓋鳳鳴高岡,以遠罻羅①,賢聖之德也;之鳥巢於葦苕②,苕摺子破,下愚之惑也。今江東之地,無異葦苕,諸賢處之,信亦危矣!聖朝開弘曠盪③,重惜民命,誅在一人,與眾無忌。故設非常之賞,以待非常之功,乃霸夫烈士奮命之良時也④,可不勉乎!若能翻然大舉,建立元勛,以應顯祿,福之上也;如其未能,算量大小,以存易亡,亦其次也。夫系蹄在足⑤,則猛虎絕其蹯⑥;蝮蛇在手⑦,則壯士斷其節⑧。何則?以其所全者重,以其所棄者輕。若乃樂禍懷寧,迷而忘復,《大雅》之所保⑨,背先賢之去就,忽朝陽之安⑩,甘折苕之末,日忘一日,以至覆沒,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救之,亦無及已!故令往購募爵賞(11),科條如左(12)。檄到,詳思至言。如詔律令。
【注釋】
①罻(wèi)羅:捕鳥網,比喻法綱。
②(nínɡ jué):鳥名。似黃雀而小,亦稱鷦鷯。葦苕:葦花。
③曠盪:空闊無邊。
④霸夫:勇力超人者。烈士:指有志建立功業的人。奮命:勇往直前,不顧己身之安危。
⑤系蹄:捕獸工具。野獸踏在上面,就被繩纏牢套住。
⑥蹯(fán):獸足。
⑦蝮(fù)蛇:一種毒蛇。
⑧節:骨骼銜接處。
⑨(àn):昏昧不明。《大雅》之所保:《詩經·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意謂深明事理的人能保全自己。
⑩朝陽:《詩經·大雅·泂酌》中有云:「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後以鳳鳴朝陽喻賢才遇時而起或稀世之瑞。
(11)購:懸賞徵求。爵賞:以爵祿為獎賞。
(12)科條:法令條規。
【譯文】
鳳凰在高高的山岡上鳴叫,避開捕鳥的羅網,這是德才兼備者的德行啊;之類的小鳥把窩搭在蘆葦上,蘆葦一斷,蛋也隨之打碎,這是蠢人才做的糊塗事。如今江東這個地方,與蘆葦沒什麼區別,各位賢人智士呆在那裡,確實太危險了!當今君王開明豁達,寬大為懷,重視珍惜人民的生命,只誅殺孫權一人,大家不用擔心。朝廷還特意設置了不同尋常的獎賞,用來賞賜有非凡功勳的人,這是有膽識有理想的人應該奮勇向前的好時機啊,難道不應該努力嗎!如能倒戈起義,立下大功,獲得顯要的爵祿,是最大的福氣啊;如不能這樣做,就權衡一下輕重,用保全自己去代替死亡,也可算是第二等了。如果腳爪被捕夾夾住,猛虎會咬斷自己的腳爪逃走;如果手被毒蛇咬了,勇士就會把手臂砍掉。為什麼這樣做呢?因為他所要保全的生命是最重要的,而他所捨棄的不過是身體的一小部分而已。如果只是幸災樂禍,幻想苟且安寧,執迷不悟,不明白《詩經·大雅·烝民》中所說的明哲保身的道理,違背先賢去留的正道,忽視遇時而起,歸順朝廷所能得到的安樂,而甘願遭受像一樣葦摺子破的命運,過一天算一天,直到滅亡的話,那麼朝廷大軍一開拔,好人壞人都將一併被毀滅,到時就是想自救也來不及了!所以發布檄文,以爵祿懸賞招募仁人志士,法令條規如左所示。接到檄文時,請仔細考慮這些中肯的話。本文告有效如詔書法令。
魏明帝
魏明帝曹叡,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十五歲時封武德侯,黃初二年(221)封齊公,次年(222)為平原王。黃初七年(226)立為太子,當年即位稱帝。景初三年(239)卒,在位十三年。曹叡為人剛毅果斷,在位期間親自參加判案,刑罰公允,不徇私情。但當時天下分裂,百姓疲憊不堪,而曹叡動用大量民力大興土木,廣建宮室,招致了很大民怨。
賜彭城王據璽書
【題解】
魏明帝即位後,當時的彭城王曹據私下派人到京師官府,進行了一系列違法活動,明帝據法對其進行了處罰。事後,明帝怕曹據心中不服,便賜此璽書。在信中對曹據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多方勸慰安撫,並積極鼓勵他加強道德品行的修養,及時改過。後不久,便又恢復了曹據的原封邑規模。曹據封彭城王是在太和六年(232),則這封璽書的寫作時間當在此之後。
制詔彭城王:有司奏,王遣司馬董和,齎珠玉來到京師中尚方①,多作禁物,交通工官,出入近署,逾侈非度②,慢令違制。繩王以法,朕用憮然③,不寧於心。王以懿親之重④,處藩輔之位,典籍日陳於前,勤誦不輟於側。加雅素奉修⑤,恭肅敬慎,務在蹈道,孜孜不衰,豈忘率意正身⑥,考終厥行哉?若然小疵,或謬於細人,忽不覺悟,以斯為失耳。《書》云:「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古人垂誥,乃至於此,故君子思心無斯須遠道焉。嘗慮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則德明矣;開心所以為塞者而通之,則心夷矣;慎行所以為尤者而修之,則行全矣。三者,王之所能備也。今詔有司宥王,削縣二千戶,以彰八柄與奪之法⑦。昔羲、文作《易》,著「休復」之誥;仲尼論行,既過能改。王其改行,茂昭斯義,率意無怠。
【注釋】
①中尚方:官署名。主管帝王所用器物的製造和供應。
②逾侈:過於奢侈。度:法度。
③憮(wǔ)然:憂心的樣子。
④懿(yì)親:至親。
⑤雅素:平時。
⑥率意:竭盡心意,盡心盡力。
⑦八柄:此處特指權力。
【譯文】
制詔彭城王:有關部門的官員上奏說彭城王你派司馬董和攜帶珠玉到京城中尚方官署,大量製作宮禁中專用的器物,經常和監工官員來往,進出於各衙門,過分奢侈,違犯法度,輕視禁令,背離禮制。對你進行處罰,我也心有不忍,深感不安。彭城王你憑藉至親的地位,現在又處在諸侯王的位置上,典冊書籍每天都陳列在你面前,在身邊還有人勤勉不停地為你朗讀。再加上平時的自我修養,應該恭敬莊嚴,小心審慎,專心致志在仁義之道上前進,難道你忘了只有盡心盡力地不斷加強修養,才能自始至終保持好的名節的道理嗎?像這樣一些小的缺點,在一般百姓身上表現出來,若不很快醒悟過來,也會因此而招致失誤。《尚書》說:「即使是聖賢之人不時時思考也會變成小人,即使是草野小民若經常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也終究會成為聖人。」古代聖人流傳下來的告誡,道理深刻,所以有德行的人考慮問題,一刻也不能遠離仁義之道。我曾想,凡是對好的品行不利的行為都摒棄,那麼好的品德就會明白地顯示出來;要使自己心情開朗,就要把那些堵塞思路的雜念消除,那麼心境自然也就平靜了;要使自己的行為審慎,就要對那些造成失誤的方面時時加以修正,那麼你的行為就完美無缺了。這三個方面,是彭城王你能夠具備的。現在詔令執法機構對你寬大處理,削減縣邑二千戶,用來顯示我所掌握的權力和法律的威力。以前伏羲氏、周文王創造《周易》,寫下了「休復」的詔誥;孔子談論人的品行,也強調犯了錯誤能夠改正就是好的。彭城王你要改正以前的不好的行為,認真體察我的用心,盡心盡力去做,萬萬不可懈怠。
曹植
曹植簡介參見卷七。
下國中令 黃初六年
【題解】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曹植因「醉酒悖慢,劫脅使者」被有司請治罪,文帝貶植為安鄉侯,其年改封鄄城侯,又三年,立為鄄城王,黃初四年(223)徙封雍丘王。曹植數度上書追悔所謂罪過並謝恩,此文便是其中之一。
身輕於鴻毛①,而謗重於泰山。賴蒙帝王天地之仁,違百司之典,議舍三千之首戾②,反我舊居③,襲我初服④。雲雨之施⑤,焉有量哉!孤以何功而納斯貺⑥?富而不吝,寵至不驕者,則周公其人也。孤小人耳,身更以榮為戚。何者?將恐簡易之尤出於細微,脫爾之愆一朝復露也⑦。故欲修吾往業,守吾初志,欲使皇帝恩在摩天⑧,使孤心常存此地,將以全陛下厚德,究孤犬馬之年。此難能也,然固欲行眾之難。《詩》曰:「德如毛⑨,鮮克舉之⑩。」此之謂也。
【注釋】
①鴻毛:喻微不足道。
②三千之首戾:最大的刑罰。
③反:通「返」。
④初服:即王服王爵。曹植於任城王時被貶,後復為王,先鄄城王,後雍丘王、浚儀王、東阿王、陳王,顛沛輾轉。
⑤施:賜。
⑥貺(kuànɡ):贈。
⑦脫爾:疏忽,紕漏。愆:罪責。
⑧摩天:喻其高。
⑨(yóu):輕。
⑩鮮:少。克:能。
【譯文】
我自己像鴻毛一樣微不足道,可受到的批評卻比泰山還重。幸而承蒙皇帝陛下天地一般無私的仁厚,拒絕了百官治罪於我的提議,赦免了我那麼大的罪過,返還我舊時的居處,讓我恢復最初時的王服。這猶如雲雨一樣天大的恩惠,哪能估量呢!我憑什麼功勞能接受這樣的賜予呢?富貴卻不吝嗇,受寵卻不驕橫的人,那就是周公了。我,是一個小人物,更要以榮光為可擔憂之物。為什麼呢?是擔心簡慢放肆的罪責由細微小事引起,疏漏的錯謬,怕有一天會再次暴露出來。所以想修習我往日的事務,堅守我當初的志向,想讓皇帝常以高不可比的恩惠,使我能長久地保有這塊封地,為的是成全陛下的大德,效盡我如狗馬一樣的生命。這很難做到,但我就是想實踐別人以為艱難的事情。《詩經》說:「德行輕得像鴻毛,可很少有人能舉起它來。」說的也就是這個道理。
鍾會
鍾會(225—264),字士孝,三國時魏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魏景元四年(263),與鄧艾伐蜀有功,官至司徒,進封縣侯,後與蜀國降將姜維等聯合,圖謀作亂,為部下及亂兵所殺。鍾會出身世家,精研名理之學,曾一度加入玄學問題的討論。據說嵇康因為不願與其交往,而被他進讒言所害,這成了鍾會不能被人原諒的一大污點。但鍾會多才多藝,尤其是他的軍事才能,還是應該承認的。
檄蜀文
【題解】
這篇檄文從漢末戰亂講起,為曹魏政權的合法性作簡略辯護。隨之筆鋒一轉,分析敵我形勢。認為蜀小魏大,力量相差懸殊,然後引歷史事實說明棄暗投明是合適的做法,勸蜀國臣民早作打算。能不戰而降人,固然是兵家上策,但得惠最多的則是老百姓,檄文中雖然提到這一點,但分量並不重。
往者漢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幾於泯滅。我太祖武皇帝神武聖哲①,撥亂反正,拯其將墜,造我區夏;高祖文皇帝應天順民②,受命踐祚;烈祖明皇帝奕世重光③,恢拓洪業。然江山之外,異政殊俗,率土齊民④,未蒙王化,此三祖所以顧懷遺志也。今主上聖德欽明⑤,紹隆前緒,宰輔忠肅明允⑥,劬勞王室⑦,布政垂惠而萬邦協和,施德百蠻而肅慎致貢⑧。悼彼巴蜀,獨為匪民,愍此百姓,勞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師,龔行天罰⑨,征西、雍州、鎮西諸軍⑩,五道並進。古之行軍,以仁為本,以義治之;王者之師,有徵無戰;故虞舜舞干戚而服有苗(11),周武有散財、發廩、表閭之義。今鎮西奉辭銜命,攝統戎車,庶弘文告之訓,以濟元元之命(12),非欲窮武極戰,以快一朝之志。故略陳安危之要,其敬聽話言。
【注釋】
①太祖武皇帝:指魏武帝曹操。
②高祖文皇帝:指魏文帝曹丕。
③烈祖明皇帝:指魏明帝曹叡。
④齊民:平民。
⑤主上:指陳留王曹奐。
⑥宰輔:指司馬懿。
⑦劬(qú)勞:辛苦。劬,勞累。
⑧肅慎:古代東北國名。約今吉林直到俄羅斯東海濱省之間區域。
⑨龔:通「恭」。
⑩征西:指征西將軍鄧艾。雍州:指雍州刺史諸葛緒。鎮西:指鎮西將軍鍾會。
(11)故虞舜舞干戚而服有苗:見於《淮南子·齊俗訓》。干戚,是古代武器。干,指盾,戚是一種斧。
(12)元元:指老百姓。
【譯文】
以前漢室衰落,四海分裂,百姓生命,幾乎滅亡。我太祖武皇帝文武超凡,撥亂反正,挽救危亡,重造華夏;高祖文皇帝承天意順民心,受命登基;烈祖明皇帝繼承祖業,發揚光大。但是國家境外,政令風俗尚未歸一,天下百姓,並非全部蒙受帝王教化,這也正是三祖為什麼要抱恨而終的原故所在。現在的皇帝聖德清明,繼續完成大業;宰相忠誠公正,勤懇為國,施政降恩,上下團結,德加蠻夷,遠方進貢。可嘆那巴蜀的百姓,獨獨還不是良民,同情這些人,他們的勞役沒完沒了。所以命令六師,奉行天罰,征西、雍州、鎮西各部,分五路推進。古人出師,以仁為本,以義治軍;帝王之師,有徵無戰;因此虞舜沒有真正用兵,三苗便歸服了,周武王有散發財物、開倉救濟、表彰忠義的善舉。如今鎮西將軍奉朝廷命令,統率大軍,力圖發揚先禮後兵的古訓,以保全蒼生性命,並非要耀武揚威,以圖一時之快。所以簡明扼要地講明利害,希望大家聽取!
益州先主以命世英才①,興兵新野,困躓冀、徐之郊,制命紹、布之手②,太祖拯而濟之,興隆大好。中更背違,棄同即異,諸葛孔明仍規秦川,姜伯約屢出隴右,勞動我邊境,侵擾我氐、羌。方國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徵也。今邊境乂清③,方內無事,畜力待時,並兵一向,而巴、蜀一州之眾,分張守備,難以御天下之師。段谷、侯和沮傷之氣④,難以敵堂堂之陣。比年已來,曾無寧歲,征夫勤瘁⑤,難以當子來之民⑥。此皆諸賢所共親見。蜀侯見禽於秦⑦,公孫述授首於漢⑧,九州之險,是非一姓。此皆諸君所備聞也。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規福於未萌。是以微子去商⑨,長為周賓,陳平背項⑩,立功於漢。豈宴安鴆毒,懷祿而不變哉?今國朝隆天覆之恩,宰輔弘寬恕之德,先惠後誅,好生惡殺。往者吳將孫壹舉眾內附(11),位為上司,寵秩殊異。文欽、唐咨為國大害(12),叛主仇賊,還為戎首。咨困逼禽獲,欽二子還降,皆將軍封侯,咨豫聞國事。壹等窮踧歸命,猶加上寵,況巴蜀賢智見幾而作者哉!誠能深鑒成敗,邈然高蹈,投跡微子之蹤,措身陳平之軌,則福同古人,慶流來裔。百姓士民,安堵樂業,農不易畝,市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計,豈不美與!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悔之,亦無及也!各具宣布,咸使知聞。
【注釋】
①先主:指劉備。
②紹、布:袁紹、呂布。
③乂(yì):安定。
④段谷:地名。在今甘肅,鄧艾曾於此打敗姜維(姜伯約)。侯和:城名。在今甘肅臨潭境內,鄧艾於此破姜維。
⑤瘁:勞苦,困病。
⑥子來:《詩經·大雅·靈台》:「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謂百姓急於公事,如子女急於父母之事,不召自來。
⑦蜀侯見禽於秦:《史記》載秦惠文王八年(前317),張儀伐蜀,滅之。禽,同「擒」。
⑧公孫述授首於漢:西漢末年,公孫述割據四川稱帝,後被光武帝劉秀討平。
⑨微子:殷紂王之庶兄。諫紂不聽,於是離去,周滅商後,封微子於宋,管理殷後。
⑩陳平背項:陳平原是項羽部下,後投奔劉邦,遂成佐命功臣。
(11)孫壹:孫權之孫,降魏。
(12)文欽、唐咨:文欽與毋丘儉謀反被誅,其兩子投降,司馬昭赦免之。唐咨隨諸葛誕反叛後也被赦免。
【譯文】
益州先主劉備,以命世英才起兵於新野,在冀州、徐州一帶受挫,聽命於袁紹、呂布,太祖幫助他,形勢轉好。中間背叛,另與人聯合,諸葛孔明屢次謀取關中,姜伯約常兵出隴右,冒犯我們的邊境,侵擾我們的藩屬氐人與羌人。時值國家多事,顧不上興兵討伐。如今邊境安寧,天下無事,我們積攢力量伺機而發,集中兵力攻擊一個目標,以巴蜀小小一州,即便處處設防,也勢難抵擋九州雄師。段谷、侯和兩次戰役的失敗已使巴蜀元氣大傷,難以與我堂堂之師對抗。這幾年來,益州沒有一年平靜過,受盡勞役之苦的百姓,難以與我養精蓄銳的人民抗衡。這些情況都是諸賢大家親眼所見的。蜀侯被秦國俘獲,公孫述被漢朝殺頭,天下險要之處,不是誰一家能霸占的。這些都是諸賢詳細聽說過的。聰明人能在事情還沒發生時看出危險,有智慧的人能在事情來臨前設法轉禍為福。因此微子才離開商朝,長久被周人待為上賓;陳平背叛項羽,在漢家建立大功。難道要飲鴆止渴,貪圖俸祿而不知變通嗎?目前朝廷施恩如天,無所不及,宰臣弘揚寬恕的美德,先禮後兵,好生惡殺。不久前孫吳大將孫壹率所屬歸降,位列三公,所受寵愛及待遇都非同一般。文欽、唐咨是國家大害,背叛朝廷而成為國家的仇人,又做了叛軍頭子!唐咨走投無路而被擒獲,文欽的兩個兒子重新投向朝廷,都官拜將軍受封為侯,唐咨亦參與國家大事。孫壹等窮途歸順,尚且受極高的寵待,何況巴蜀賢智且明白見機而動的人呢!如果真能夠好好以古今成敗作為借鑑,遠離是非之地,跟隨微子的腳步,加入陳平的行列,那就會與古人一樣享福,福及子孫。百姓士民,安居樂業,農民照常種地,集市照常貿易,除去迫在眉睫的危險,奔向長治久安的坦途,不是很好嗎!如果只顧眼前安逸,執迷不悟,大兵一到,玉石俱碎,到那時再後悔,已來不及了!將此檄文四處宣布,讓大家都知道。
孫楚
孫楚(?—293),字子荊,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人。史載孫楚才氣橫溢,脫俗不群,性情孤傲,因此聲譽並不佳。四十多歲才踏入仕途,並無多大成就。他一生很少推服他人,唯與太原王司馬濟交往很好,並因與之談論隱居生活,留下了「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厲其齒」的機辯之辭。
孫楚之子孫綽,也很有文采,父子倆都有文章被收入《文選》。
為石苞與孫皓書
【題解】
此信盛陳天時人事,以利害相勸孫皓,可謂盛氣凌人。當時蜀漢已亡,只剩孫吳一方仍與北方強大的曹魏政權相抗衡,所以作為東征大將軍的石苞,竟令孫楚給當時尚稱天子的吳主孫皓寫去這樣的一封口氣很大的信。孫楚恃才傲物的性格,在這封信中亦不無體現。另外,這封信並沒送到孫皓手上,因為孫皓殘暴多猜的名聲,使者恐早有所聞,自不敢以這樣的信貿然相試了。
苞白:蓋聞見機而作,《周易》所貴①;小不事大,《春秋》所誅②。此乃吉凶之萌兆,榮辱之所由興也。是故許、鄭以銜璧全國③,曹、譚以無禮取滅④。載籍既記其成敗,古今又著其愚智矣,不復廣引譬類,崇飾浮辭。苟以誇大為名,更喪忠告之實。今粗論事勢,以相覺悟。
【注釋】
①見機而作,《周易》所貴:《周易·繫辭》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②小不事大,《春秋》所誅:《左傳》襄公八年載,楚子伐鄭,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國無信,兵亂日至,亡無日矣。」
③是故許、鄭以銜璧全國:《左傳》僖公六年記楚子圍許,蔡侯將許僖公見楚子於武城,許國國君面縛銜璧。楚子問諸逢伯,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啟如是,武王親釋其縛,禮而命之,使復其所。又宣公十二年,楚子圍鄭,克之,鄭伯肉袒牽羊以逆。王曰:其君能下人,退三十里而許之平。
④曹、譚以無禮取滅:《左傳》僖公二十三年載,晉公子重耳奔狄,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及即位,晉侯圍曹。又莊公十年,齊桓公出奔,過譚,譚不禮焉,及其回國,諸侯皆賀,譚又不至。冬,齊師滅譚,譚無禮也。
【譯文】
石苞說:聽說知微而動,《周易》里很強調看重這一點;小國不侍奉大國,《春秋》中一再口誅筆伐。因為這些關係到吉凶的生髮,榮辱的轉換。所以許、鄭因為投降而保全其國,曹、譚因為無禮而自取滅亡。書籍既已記錄下他們的成功失敗,歷史也告訴人們誰愚蠢誰聰明,此處不再廣徵博引,誇張修飾。如果只追求表面上的誇誇其談,那反而會喪失我以誠相勸的真實動機。如今只粗略地談論形勢,以使你頭腦清楚。
昔炎精幽昧①,歷數將終,桓、靈失德,災釁並興,豺狼抗爪牙之毒,生人陷荼炭之艱。於是九州絕貫,皇綱解紐,四海蕭條,非復漢有。太祖承運,神武應期,征討暴亂,克寧區夏;協建靈符,天命既集,遂廓洪基,奄有魏域。土則神州中嶽,器則九鼎猶存,世載淑美,重光相襲。固知四隩之攸同②,天下之壯觀也。以上魏宅中土。
【注釋】
①炎精:火德。據古時五行說,漢為火德。
②四隩(ào):四方。隩,可以定居的地方。
【譯文】
當初漢室衰微,氣數將盡,桓、靈二帝無德無行,災禍四起,奸雄仗勢肆虐,百姓命遭塗炭。終於九州道路不通,皇權解體,四海蕭條,不再是漢家的天下。太祖順承天命,神明英武應運而出,討伐暴亂,平定華夏;祥瑞因而紛紛而至,天命也集於一時,於是創基立業,擁有魏國之地。論領土則處神州中部,論法統則漢帝仍在,每一代都美德深厚,光輝不斷相傳。他們當然知道統一四海,這是天底下極偉大的事業。以上講魏在中原奠定基業。
公孫淵承籍父兄①,世居東裔。擁帶燕胡,馮陵險遠,講武盤桓,不供職貢。內傲帝命,外通南國②,乘桴滄海,交疇貨賄。葛越布於朔土③,貂馬延乎吳會。自以為控弦十萬,奔走足用,信能右折燕、齊,左振扶桑④,陵轢沙漠,南面稱王也。宣王薄伐⑤,猛銳長驅,師次遼陽,而城池不守;桴鼓一震,而元兇折首。然後遠跡疆埸,列郡大荒,收離聚散,咸安其居,民庶悅服,殊俗款附。自茲遂隆,九野清泰,東夷獻其樂器,肅慎貢其楛矢⑥,曠世不羈,應化而至。巍巍蕩蕩,想所具聞?以上征遼東。
【注釋】
①公孫淵:三國時人。割據遼東,被司馬懿滅掉。
②南國:指孫吳。
③葛越:指南方布匹。
④扶桑:今日本。
⑤宣王:指司馬懿。
⑥楛(hù)矢:指弓箭。
【譯文】
公孫淵繼承父兄,世代居於東境。據燕結胡,仗著地勢險要遠離中土,耀武揚威心懷二意,不向朝廷進貢。對內傲視皇帝的命令,在外與南方的孫吳勾結往來,乘船泛海,互相饋贈交易。葛越在北方流行,貂馬也不斷運往東吳。自以為擁兵十萬,足以應付,相信能向右奪取燕齊,往左可以震動扶桑,征服沙漠諸部,稱王稱霸。司馬宣王出兵討伐,雄兵直進,軍至遼陽,公孫淵即城池丟棄;戰鼓才響,公孫淵就頭顱不保。然後宣王班師,在遼東設置郡縣,收集離散,使百姓都能安居,百姓歡喜歸服,蠻夷投誠歸順。從此事業興旺,四海安寧,東夷奉獻他們的樂器,肅慎進貢他們的弓箭,多少年不服王化的,也都應運而至。如此壯觀盛大,想必你都聽說了吧?以上敘述征遼東。
吳之先主,起自荊州,遭時擾攘,播潛江表。劉備震懼,亦逃巴岷。遂依丘陵積石之固,三江五湖浩汗無涯,假氣遊魂①,迄於四紀。二邦合從,東西唱和,互相扇動,距捍中國。自謂三分鼎足之勢,可與泰山共相終始。相國晉王輔相帝室,文武桓桓,志厲秋霜,廟勝之算,應變無窮,獨見之鑑,與眾絕慮。主上欽明,委以萬幾,長轡遠御,妙略潛授。偏師同心,上下用力,稜威奮伐,罙入其阻,並敵一向,奪其膽氣。小戰江介,則成都自潰;曜兵劍閣,而姜維面縛。開地五千,列郡三十,師不逾時,梁、益肅清。使竊號之雄,稽顙絳闕②,球琳重錦,充於府庫。夫虢滅虞亡③,韓並魏徙,此皆前鑒之驗,後事之師也。以上平蜀。又南中呂興④,深睹天命,蟬蛻內向,願為臣妾。外失輔車唇齒之援,內有毛羽零落之漸,而徘徊危國,冀延日月。此猶魏武侯卻指河山⑤,以自強大,殊不知物有興亡,則所美非其地也。
【注釋】
①假氣遊魂:魏明帝《善哉行》曰:「權實堅(孫堅)子,備(劉備)則亡虜,假氣遊魂,鳥魚為伍。」
②稽顙(sǎnɡ):古時請罪的一種禮節,額頭觸地。絳闕:深紅色的宮殿。
③虢(ɡuó)滅虞亡:虢、虞是春秋時兩個交好的小國,被晉滅掉。唇亡齒寒的典故即源於此。
④呂興:本是孫吳交趾郡吏,殺太守而降魏。
⑤魏武侯卻指河山:《資治通鑑·周紀》載,戰國時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之寶也。」吳起對曰:「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則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
【譯文】
吳國先主崛起於荊州,遭逢亂世,逃竄江南。劉備震恐,也流竄巴蜀。於是憑藉崇山峻岭的堅固,仗著三江五湖浩瀚無涯,以此苟延殘喘,將近五十年。雙方聯合,東西呼應,互相扇動,抗拒上國。自以為三分天下的鼎足態勢,可以與泰山相始終。相國晉王,輔佐皇帝,文才武略,猛志勝過秋霜,運籌帷幄,應變無窮,聖心獨斷,不勞眾思。皇帝聰明,託付他軍國大政,遙控四方,暗授奇謀。諸路兵馬團結一心,上下協力,仗威奮進,深入險阻,合兵一處,敵人喪膽。江邊小戰,成都就自行潰亂;耀兵劍閣,則姜維自縛出降。擴大土地五千里,設郡三十個,兵馬未曾拖延時日,梁州、益州即行平定。使割據稱王的奸雄,叩頭於紅色的宮城下,各種財物,也都上繳國庫。想當初虢國滅亡虞國也跟著滅亡,韓國被吞併魏國也隨之衰亡,這都是前人的經驗教訓,應成為後代做事的借鑑。以上敘述平蜀。另外,南中呂興深識天命,改頭換面歸心上國,願為臣子。你們外已失去患難與共的盟友,內部也不斷損失黨羽,卻仍臨危不斷拿不定主意,妄圖得過且過。這就好像當年魏武侯回指江山,以為憑險可強大無憂,殊不知興衰有命,到時他所讚嘆的已不是屬於他的地方了。
方今百僚濟濟,俊盈朝,虎臣武將,折衝萬里,國富兵強,六軍精練,思復翰飛①,飲馬南海。自頃國家整治器械,修造舟楫,簡習水戰。伐樹北山,則太行木盡;浚決河、洛,則百川通流。樓船萬艘,千里相望,自刳木以來②,舟車之用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驍勇百萬,畜力待時。役不再舉③,今日之謂也。以上陳兵勢之盛。
【注釋】
①翰飛:高飛。
②刳(kū)木:剖開木頭。指造船。《周易》載「黃帝、堯、舜刳木為舟」。
③役不再舉:《六韜》載:「太公謂武王曰:聖人興兵為天下除患去賊,非利之也,故役不再籍,一舉而畢。」
【譯文】
如今朝廷賢才眾多,豪俊滿朝,虎臣武將,威震遠方,國富兵強,六軍精練,只願奔馳疆場,飲馬南海。近來國家大修兵甲,修造戰船,簡選兵士習練水戰。伐樹於太行,山上的樹木都用光了;疏通河、洛,水運暢通。樓船萬艘,綿延千里,自從船被發明以來,用到船的,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規模盛大。雄兵百萬,養精蓄銳待命而發。能夠一舉而畢的戰役,說的就是今天這種情形。以上陳述兵勢之盛。
然主上眷眷未便電邁者,以為愛民治國,道家所尚。崇城自卑,文王退舍,故先開示大信,喻以存亡。殷勤之旨,往使所究。若能審識安危,自求多福,蹶然改容①,祗承往告②,追慕南越,嬰齊入侍③,北面稱臣,伏聽告策,則世祚江表,永為藩輔,豐報顯賞,隆於今日矣!若侮慢不式王命,然後謀力雲合,指麾風從,雍、益二州,順流而東;青、徐戰士,列江而西;荊、揚、兗、豫,爭驅八沖,征東甲卒,虎步秣陵。爾乃皇輿整駕,六師徐征。羽檄燭日,旌旗流星,游龍曜路,歌吹盈耳。士卒奔邁,其會如林,煙塵俱起,震天駭地。渴賞之士,鋒鏑爭先。忽然一旦,身首橫分,宗祀屠覆,取誡萬世。引領南望,良以寒心!夫治膏肓者,必進苦口之藥;決狐疑者,必告逆耳之言。如其迷謬,未知所投,恐俞附見其已困,扁鵲知其無功也④。勉思良圖,惟所去就。石苞白。以上勸降。
【注釋】
①蹶(jué)然:緊急的樣子。
②祗(zhī):恭敬。
③追慕南越,嬰齊入侍:漢武帝時南越王遣其子嬰齊入侍稱臣。
④俞附、扁鵲:皆古時名醫。
【譯文】
但聖上考慮再三,沒有立即發動攻擊的原因,是認為以仁慈治理國家,這是道家所崇尚的。面對城池而反身自責,周文王當年因此撤兵。所以才先以信義相開導,以存亡相勸喻。聖上不厭其煩一再相勸的誠意,希望你能好好考慮。如果能審時度勢分辨安危,自求多福,幡然改過,敬答使命,效法南越遣嬰齊入朝侍奉,俯首稱臣,恭敬地接受冊封,那就可以世世代代安居江南,永遠做國家的藩輔,得到極厚的封賞,比今天還要風光!如果傲慢不敬王命,那這邊就會謀臣將士雲集,旌旗招展,雍、益兩州兵士,順流東下;青、徐兩州戰士,沿長江分布至西頭;荊、揚、兗、豫四州戰士,奮勇爭先,征東將軍所部精銳,直搗秣陵。然後皇上御駕親征,六師從容出發。傳遞軍令飛速往來的羽檄耀日,旗似流星,戰馬嘶鳴於路,歌鼓不絕於耳。戰士奔騰,匯集如林,煙塵四起,驚天動地。渴望立功受賞的士兵,持刀拿槍奮勇爭先。片刻之間,身首離異,宗族覆亡,成為萬代引以為戒的教訓。舉目南望,實在替你感到寒心!要治重病,就一定得吃苦藥;要讓猶豫的人作出決定,就一定得以不中聽的話相勸。如果執迷不悟,不知所措,恐怕俞附也束手無策,扁鵲也無濟於事,認真思考一下怎麼辦為好,何去何從就看你了。石苞告白。以上勸降。
傅亮
傅亮(374—426),字季友,祖籍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區東南),晉宋間文學家。晉末曾任員外散騎侍郎、中書黃門侍郎等職,入宋後封建城縣公,入直中書省,典掌誥命。宋武帝劉裕死前,與徐羨之、謝晦等並受顧命,輔佐新主。元嘉元年(424)廢少帝劉義符,迎立文帝義隆,封始興郡公,後被文帝所殺。
傅亮博涉經史,擅長文辭,當時表策文告多出其手。《文選》就收入五篇之多,其中《為宋公至洛陽謁五陵表》等為著名。《隋書·經籍志》有《傅亮集》三十一卷,今佚。明代張溥輯有《傅光祿集》,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
為宋公修張良廟教
【題解】
公元417年,劉裕大軍北伐,經過留城(今江蘇沛縣東南),因感張良事跡,重修廟宇以作紀念。這篇文章是就此事生髮的諸多聯想和感慨,從多方面讚美了張良的功業和才智。撫跡懷人,其情甚深。
綱紀①:夫盛德不泯②,義存祀典③;「微管」之嘆④,撫事彌深。張子房道亞黃中⑤,照鄰殆庶⑥。風雲元感⑦,蔚為帝師。夷項定漢,大拯橫流,固已參軌伊、望⑧,冠德如仁⑨。若乃神交圯上⑩,道契商洛(11),顯默之際,窅然難究(12),淵流浩瀁(13),莫測其端矣。
【注釋】
①綱紀:主簿。
②泯:滅。
③祀典:祭祀的常典。
④「微管」之嘆:《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微,沒有。
⑤張子房:張良字子房。黃中:黃色居中,是最正的位置。《周易·坤卦》六二爻:「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
⑥照鄰殆庶:照鄰,鄰近比美。殆庶,《周易·繫辭》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意思是,子房之行與顏回相互媲美。
⑦玄感:暗相感應。
⑧伊、望:伊尹、呂望。
⑨如仁:《論語·憲問》:「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意為這就是仁,這就是仁。
⑩圯(yí)上:橋上。張良受黃石公兵法於橋上。
(11)商洛:商山四皓。秦亂時,四皓避居商洛山中,張良教太子厚禮召迎。
(12)窅(yǎo)然:深遠的樣子。
(13)浩瀁(yǎnɡ):水大而動盪之狀。
【譯文】
主簿宣布:美好的品德不會泯滅,永遠保留在祭祀的常典中;孔子「微管仲」的感嘆,如今想來尤覺意味深長。張子房道德接近「黃中」,通理達情,高尚行為可與顏回比美。風興雲起之際暗相感應,於是成為帝王之師。平滅項羽,奠定大漢基業,力挽狂瀾,救民於水火,仿同伊尹和呂望的業績,仁德能夠追逾管仲。至於與神人交結於橋上,禮遇商山四皓,輔佐太子之時,其謀略更是變化無窮,難以探究,其智慧像深淵流水一樣廣大,無法測出它的邊端。
塗次舊沛①,佇駕留城②,靈廟荒頓,遺象陳昧,撫跡懷人,永嘆實深。過大梁者,或佇想於夷門③;游九原者,亦流連於隨會④。擬之若人,亦足以雲。可改構棟宇,修飾丹青,蘩行潦⑤,以時致薦,抒懷古之情,存不刊之烈⑥。主者施行。
【注釋】
①舊沛:今江蘇沛縣,劉邦故鄉。
②留城:漢縣名。在今沛縣東南,張良封留侯,治此。
③過大梁者,或佇想於夷門:魏隱士侯嬴,為大梁東門監守小吏。(見《史記·魏公子列傳》)。司馬遷說:「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大梁,地名。今河南開封。夷門,東門。
④游九原者,亦流連於隨會:《禮記·檀弓下》:趙文子和叔譽觀乎九原,談到假如這些前人再生,願意從誰,文子說:「我則隨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九原,晉卿大夫之墓在九原,後世因稱墓地為九原。隨會,武子,字士會,食邑於隨,故名隨會。
⑤:水草。蘩:白蒿。行潦:路上積水。《左傳》隱公三年:「蘩蘊藻之菜,……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後指祭祀所用酒食。
⑥不刊:古代竹簡刻書,錯即削去,謂之刊。不刊,即無須修改。這裡指不再磨滅。
【譯文】
宋公途中停在過去的沛縣,在留城等著出發,看到英靈之廟荒廢,遺留之像陳舊,撫摸舊跡,更加懷念古人,吟詠感嘆之情實是深重。經過大梁的人,可能要停下來想想夷門的侯嬴;遊歷九原的人,也會想到隨會的事情。張子房這個人,足以與侯嬴、隨會相提並論。可以改修梁檐,修飾圖畫,用蘩蘊藻之菜和潢汙行潦之水,按時前來祭祀,抒發懷古的深情,保存不滅的功業。做主持的人當照此施行。
宋文帝
宋文帝劉義隆,小字車兒,宋武帝劉裕第三子。初封宜都王,景平二年(424)即位,元嘉三十年(453)卒,在位三十年。宋文帝少通經史,在位期間,極力宣揚儒術,親自處理政事,勸農耕桑,察省民情,體恤疾苦,廣納善謀,寬役平訟。因此當時經濟得以發展,百姓生活有所改善。舊史家把他統治的時期譽為「元嘉之治」。
誡江夏王荊州刺史義恭書
【題解】
這封書信是宋文帝寫給其弟劉義恭的。信中勸誡劉義恭要努力修身養性,謹慎處事,不要以喜怒強加於人;在生活上要節儉,不要放縱自己。可謂面面俱到,用心良苦。
天下艱難,家國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①,在吾曹耳,豈可不感尋王業,大懼負荷!汝性褊急②,志之所滯,其欲必行,意所不存,從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衛青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於③,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偏同弊。行己舉事,深宜鑒此!若事異今日,嗣子幼蒙,司徒當周公之事④,汝不可不盡祗順之理⑤。爾時天下安危,決汝二人耳。
【注釋】
①隆替:興衰。
②褊(biǎn)急:氣量狹隘,性情急躁。
③西門:西門豹,性急,於是佩帶熟過的皮子使自己性情緩慢柔和(語見《韓非子·觀行》)。安於:董安於,性情緩慢,所以隨身帶著弓弦使自己性情變得緊迫(同上書)。
④司徒:彭城王劉義康。
⑤祗順:恭敬地配合。
【譯文】
天下的事情很是艱難,家國大事也非常繁重,雖說我們是在守衛前人創立的大業,也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國家的興衰安危,在我們這一輩人身上,怎麼能不體會繼承王業的職責,深深地感到任重道遠而心懷謹慎呢!你的性情急躁,器量狹小,一時想到什麼,馬上就一定要施行;還有些事你本來不願做,但又往往改變初衷。這是最不好的,應該考慮改正。漢代衛青對待士大夫很注重禮節,對一般百姓也施予恩德;戰國時的西門豹、董安於二人,也盡力矯正自己的性情向十全十美的方面努力;關羽、張飛二人都有放任自己偏執脾性的毛病。因此,無論是使自己長進還是辦事情,都應該拿這些人和事作為借鑑!假如一旦局面和現在不一樣了,太子還太年幼,矇昧無知,那麼司徒劉義康就應擔當起當年周公那樣的職責,你也不能不盡心配合。那時天下的安危,關鍵就在你們二人的身上了啊!
汝一月自用錢不可過三十萬,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①,略所諳究,計當不須改作,日求新異。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為難。至訊日,虛懷博盡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己;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為少恩,如聞外論不以為非也。以貴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
【注釋】
①西楚:荊州本西楚之地。
②虛懷博盡:虛心處事,努力求得細緻。
【譯文】
你一月內花費的錢不能超過三十萬,如果再多省下一些的話就更好了。現在荊州的官府和你的住所,我已大致地了解,我考慮不必再改建,不要一天天只追求新奇。凡處理案子,多數情況下要當時判決,因為很難有時間反覆考慮,這實在是很困難的事。到審案的日子,要虛心地廣泛了解,仔細對待,特別注意不要把自己喜怒的情緒帶給別人。能夠選擇好的意見並聽從它,那麼美好的品德和聲望自然會歸向自己;千萬不能獨斷專行,來誇耀自己的果斷和明達!對待國家的官職應特別慎重,不能隨便給予別人。對和你關係親近及你喜歡的人,尤其應該以標準衡量。我對我身邊的人,雖然很少施以恩德,但如果了解了外面的議論,也就不認為這有什麼錯誤了。憑高貴的地位壓服別人,別人一定不服;憑自己的威望去影響別人,別人不會討厭。這是一個很淺顯的道理。
聲樂嬉遊,不宜令過;蒲酒漁獵,一切勿為。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不宜興長。又宜數引見佐史。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無因得盡人情;人情不盡,復何由知眾事也!
【譯文】
音樂遊戲等消遣,不應該太過度;什麼賭博、縱酒、打漁、出獵等事情,一律不要去做。對生活用品,要有節制限度,那些奇異的服裝和器物,就不應該使之發展。還有,應該多接見你的副手官員。如果見面的機會太少了,你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會親近;關係不親近就無法了解人的內心;人的內心不盡了解,又從哪裡了解眾多的事情呢!
陸贄
陸贄(754—805),字敬輿,蘇州嘉興(今浙江嘉興)人,唐代後期宰相、政治家。十八歲以博學宏辭登進士第,授任華州鄭縣尉。唐德宗即位後,任為翰林學士。累官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陸贄在相位期間,勇於直陳弊政,主張輕稅薄賦,建議屯田邊境,加強防務等,均未被採納。所作奏議,指陳時病,論辯明徹,言辭犀利,條理精密,行文多用排偶,文筆流暢,為後人所重。今存遺作《翰苑集》(又稱《陸宣公奏議》)。《新唐書》《舊唐書》皆有傳。
擬奉天改元大赦制
【題解】
建中四年(783),唐德宗李适避朱泚之亂於奉天,次年收復京都,德宗擬改元統歷,定年號興元。因連年征戰,天下混亂,各種隱患頗多。為安撫臣民之心,延續統治,德宗借改元之際,開恩大赦天下。此詔令即陸贄奉命所擬。詔文先寫皇上痛心自省,拒辭徽號,更改年號,以示自律;繼言朱泚之外各部叛將,均按赦例免罪,以示恩德;最後寫布澤行賞,減放賦稅,薦達賢能,旌恤民間,以穩定天下。全文言辭懇切,條理分明,論理坦然,可謂修齊治平,一應俱全,故為後世所重。《舊唐書·陸贄傳》載「雖武夫悍卒,無不感激」,即言此詔也。
門下: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守丕構①,君臨萬方,失守宗祧②,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厥初,以示天下:惟我烈祖,邁德庇人③,致俗化於和平,拯生靈於塗炭,重熙積慶,垂二百年。伊爾卿尹庶官,洎億兆之眾④,代受亭育⑤,以迄於今,功存於人,澤垂於後。肆予小子⑥,獲纘鴻業⑦,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察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不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征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⑧,眾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生死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⑨,暴命峻於誅求⑩,疲甿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里丘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悟;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11),變興都邑。賊臣乘釁(12),肆逆滔天,曾莫愧畏,敢行陵逼,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辱於祖宗,下負於黎庶。痛心貌(13),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深谷。賴天地降祐,神人葉謀,將相竭誠,爪牙宣力(14),屏逐大盜,載張皇維。將弘永圖,必布新令。以上引咎自責。
【注釋】
①丕構:大業。
②祧(tiāo):祀遠祖始祖之廟。
③邁:通「勱(mài)」。勉力,勇往力行之意。
④洎(jì):浸潤。
⑤亭育:撫養,培育。
⑥肆:延伸。
⑦纘(zuǎn):繼承。
⑧齎(jī):把東西送給他人。
⑨萊:田休不耕者。
⑩誅求:徵求,需索。
(11)馴致:逐漸達到。
(12)釁:通「隙」。
(13)(tiǎn):慚愧的樣子。
(14)爪牙:指得力的助手、親信。
【譯文】
門下省:致名理,興教化,一定要真心誠意;為了天下的利益,公而忘私,接濟他人,一定要不惜改正錯誤。我承繼大業,管理天下,卻失守宗廟,避亂荒野。不追念先前的功德,是故意不回想過去的事情;常常述說自己的過錯,是期望在未來有復興之日。故明示在先,以告天下:我的先祖先宗,勵行大德,庇蔭世人,致力於人民的和平與安寧,拯救民生於水火之中,福利恩澤長久不衰,垂延二百餘年。大小官吏,造福億萬人民,使他們代代受到撫育直到現在,功存當時,澤被後世。延至我輩,承獲大業,唯恐不能繼承先人的大德,不敢稍有懈怠。但因久居深宮,不明治國之事,積習難移,居安忘危,不知道耕作收穫的艱難,不了解屯守邊疆的勞苦;恩澤不能向下通達,民情不能向上報知,各種消息壅塞不通。但我仍然不能自省,接連動兵興戰。部隊遠征四方,糧草轉運千里,徵車用馬,遠遠近近,一片騷亂;行軍居住,往來迎送,平民百姓中止正常勞作;有時一天之內多次交戰,甚至多年不解盔甲。祭祀無主,家室無靠,生離死別,流離失所,民怨聚結。徭役不斷,田園荒蕪,暴亡之人極多,疲勞之民疏於織作,死不能葬,離鄉去里,鄉間阡陌,人煙斷絕。蒼天譴責於上,而我不能醒悟;民怨沸騰於下,而我不能察知。國家漸趨混亂,城鎮日益衰變。亂臣賊子乘機而動,放縱行逆,罪惡滔天,不曾稍有愧怍畏懼,肆行欺壓;綱紀廢弛,上下失序,令先祖震動驚悸,上有辱於列祖列宗,下對不住黎民百姓。我又痛心又慚愧,這一切罪責確實在於我本人,我如墜深淵,永遠為此感到傷悲。幸虧蒼天保佑,神人協同籌謀,將竭誠相助,左右鼎力並舉,摒除強盜,張揚法紀。為弘揚長久的基業,有必要頒布新的法令。以上引咎自責。
朕晨興夕惕,惟念前非。乃者公卿百寮,累抗章疏,猥以徽號,加於朕躬。固辭不獲,俯遂輿議。昨因內省,良用矍然①!體陰陽不測之謂神,與天地合德之謂聖,顧惟淺昧,非所宜當。文者所以成化,武者所以定亂,今化之不被②,亂是用興,豈可更徇群情,苟膺虛美③?重余不德,只益懷慚!自今以後,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稱聖神文武之號。以上謝絕徽號。
【注釋】
①矍然:驚慌、急視的樣子。
②被:及。
③膺:承受,承當。
【譯文】
我整天擔憂戒懼的,只是想到以前的過錯,並盡力克除。然而有些公卿官僚,屢次違抗詔意,進章奏表,恭而不敬,擬以徽號,加於我身。我堅決推辭,仍然不能拒止,於是附和了眾人的意見。昨日自我反省,內心不安!體察陰陽變化莫測的道理稱為神明,能夠符合天地的德行稱為聖賢,我雖然淺薄無知,但受徽號之事,終覺不妥。所謂「文」是指能成就天下教化,所謂「武」是指能保證國家安寧,目前教化未能普及,叛亂常常發生,我怎能再順從大家的情意,苟且承當虛浮的美名?加之我沒有德才,只能令我倍加慚愧!從今以後,中外上朝官員,進奏書表,不得再稱聖神文武的徽號!以上謝絕徽號。
夫人情不常,繫於時化;天道既隱,亂獄滋豐。朕既不能宏德導人,又不能一法齊眾,苟設密網,以羅非辜,為之父母,實增愧悼!今上元統歷①,獻歲發生,宜革紀年之號,式敷在宥之澤②,與人更始,以答天休③。可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為興元元年。自正月一日昧爽以前④,大辟罪以下⑤,罪無輕重,咸赦除之。以上赦民之罪。
【注釋】
①今上元:指唐德宗。
②式:語助詞。敷:布施。
③休:指美善的德行。
④昧爽:黎明,拂曉。
⑤大辟:殺頭之罪,死罪。
【譯文】
人情因時事變遷,而不恆定;天道不顯,各種案獄滋長增多。我既不能以盛德教導他人,又不能用同樣的法紀使大家行動一致,苟且設置密羅細網,虛構罪狀,羅織無辜,作為他們的父母皇帝,確實增添不少愧怍悲傷!現統一歷制,新年伊始,應當更改年號,布施寬宥之恩澤,讓人們有個新的開始,以順應上天的美德。因而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為興元元年。自正月一日黎明之前,死罪以下,不論罪行輕重,一律赦免!以上赦免百姓之罪。
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有以忠勞,任膺將相,有以勛舊,繼守藩維。朕撫馭乖方,信誠靡著,致令疑懼,不自保安。兵興累年,海內騷擾。皆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屈己宏物,予何愛焉①!庶懷引慝之誠②,以洽好生之德。其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及所管將士官吏等,一切並與洗滌,各復爵位,待之如初,仍即遣使,分道宣諭。朱滔雖與賊泚連坐③,路遠未必同謀,朕方推以至誠,務欲宏貸④,如能效順,亦與惟新,其河南、北諸軍兵馬,並宜各於本道自固封疆,勿相侵軼⑤。以上赦李、田等叛將。
【注釋】
①愛:憐惜,捨不得。
②引慝(tè):自認錯誤、罪過。慝,邪惡。
③泚(cǐ):朱泚,唐代宗時盧龍部將,殺節度使朱希彩。德宗時,涇原節度使姚令言進京犯亂,朱泚在長安任太尉,亂兵推舉為主,稱帝,國號大秦。圍德宗於奉天。李晟收復京師,朱泚出走,為部將所殺。
④貸:寬免。
⑤軼:突,襲擊。
【譯文】
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叛將,有的因忠信勞苦曾擔任將相,有的因功勳卓著而鎮守藩域。我駕馭天下乖離正路,忠信誠實不能顯露,致使我有所疑慮和戒懼,不是自保平安。反而多年起兵討伐,致使國內騷亂。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有遵循治國之道,使下民遭受兵戈之災。我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君主,他人又何罪之有,委屈自己,弘揚正義,我有何憐惜!希望自己承認過失的誠意,能夠與愛惜生命的德行協調一致。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及其部下將官士卒等,全部予以洗清罪名,官復原職,待之如初,並立即派遣使臣,分路宣布詔諭。朱滔雖然與朱泚逆賊有株連之罪,但二人相距遙遠,不一定是同謀,我以至誠相待,一定要寬宏赦免,朱滔如能效忠順從,也可參與新政,其河南、河北各路兵馬,均應在各自轄區內加強邊防,不得互相侵擾。以上赦免李、田等叛將之罪。
朱泚大為不道,棄義蔑恩,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應被朱泚脅從將士、官吏、百姓及諸色人等,有遭其扇誘,有迫以凶威,苟能自新,理可矜宥①。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能去逆效順,及散歸本道者,並從赦例原免,一切不問!以上不赦朱泚而赦其部下。
【注釋】
①矜:憐憫,同情。
【譯文】
朱泚大逆不道,忘恩負義,悖逆天理,盜竊鐘鼎寶器,突襲皇家陵墓,其所作所為,不忍卒說!得罪先祖,我不敢妄加赦免。被朱泚脅迫應從的將士、官吏、百姓等人,有的受其煽動誘惑,有的受其凶威逼迫,倘若能夠改過自新,理當得到同情和寬宥。只要是在官軍沒有到達京城長安以前,能夠反正並回歸原地者,均依從赦例免罪,既往不咎!以上講不赦免朱泚而赦其部下之罪。
天下左降官,即與量移近處①,已量移者更與量移。流人配隸,及藩鎮效力,並緣罪犯與諸使驅使官,兼別敕諸州縣安置;及得罪人家口未得歸者,一切放還。應先有痕累禁錮②,及反逆緣坐③,承前恩赦所不該者,並宜洗雪。亡官失爵放歸勿齒者,量加收敘④。人之行業,或未必兼,構大廈者方集於群材,建奇功者不限於常檢。苟在適用,則無棄人。況黜免之人,沉鬱既久,朝過夕改,仁何遠哉?流移降黜,亡官失爵,配隸人等,有材能著聞者,特加錄用,勿拘常例。以上湔洗有罪職官仍與錄用。
【注釋】
①量移:唐代罪臣,貶謫遠方,遇赦時近地安置。
②痕累:因事涉嫌疑而被株連受累。
③反逆:隋唐沿用北齊的一種刑律,即謀反罪。
④敘:分級進用。
【譯文】
貶謫遠方的官員,則可近地安置;已近地安置者,再遷至更近的地方。流放之人,發配的奴隸,到藩鎮盡力效勞,因故犯罪及各驅遣役使的官吏,一併另行敕令各州縣安置;至於獲罪而未能返還家園者,全部予以釋放。對先前因事涉嫌疑、株連受累,以及牽連謀反而獲罪、承受前恩也不能赦免者,同樣清除罪名。丟失官位,放逐回鄉而受人鄙視者,酌情收錄,分級進用。人們操行事業,不一定兼具各種才能,構築大廈的人,要聚集許多器材,建立奇功的人,不拘泥於日常小節。假如有適得其用的地方,就不能算是廢棄無用之人。何況罷官去職之人,沉積鬱悶已久,若能夠迅速改正錯誤,離仁愛之心會有多遠呢?貶官失爵,流放遷轉,發配充隸之類的人,倘若有卓著的才能,要特別加以錄用,不要拘宥於常例!以上講除去罪名的職官仍然錄用。
諸軍使、諸道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等,或百戰摧敵,或萬里勤王,扞固全城,驅除大憝①,濟危難者其節著,復社稷者其業崇。我圖爾功,特加彝典②,錫名疇賦,永永無窮!宜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身有過犯,遞減罪三等;子孫有過犯,遞減罪二等;當戶應有差科使役,一切蠲免③。其功臣已後雖衰老疾患,不任軍旅,當分糧賜,並宜全給;身死之後,十年內仍回給家口。其有食實封者④,子孫相繼,代代無絕。其餘敘錄,及功賞條件,待收京日,並准去年十月十七日、十一月十四日敕處分。以上敘錄奉天定難功臣。
【注釋】
①憝(duì):惡。
②彝:常。
③蠲(juān):免除。
④食:祿。
【譯文】
各軍使、各道赴奉天以及收復京城的將士等,有的身經百戰,力挫強敵,有的奔波萬里,為王事盡力,有的護衛鞏固城防,驅逐清除惡人,救濟危難者,其氣節昭著,匡復國家者,其功業高峻。我眷念你們勞苦功高,特頒布常典,賜予名位,酬報恩德,讓後人永世紀念!同時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倘若犯有過失,依次減罪三級;子孫犯有過失,依次減罪二等;家人若依法差使服役,全部免除。其中的功臣,以後若有衰老病疾,可以不在軍旅中任事,但理當分受食祿,並應全部供給;身死之後,十年之內,仍供養全家。其中有食祿加封者,子孫可以承續,代代永享。其他記載及論功行賞項目,待收復京都之日,一律依去年十月十七日、十一月十四日敕令處理。以上宣布奉天定難功臣的待遇。
諸道、諸軍將士等,久勤扞御,累著功勳,方鎮克寧①,惟爾之力。其應在行營者,並超三資與官②,仍賜勛五轉③;不離鎮者,依資與官,賜勛三轉。其累加勳爵,仍許回授周親④。內外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級,四品已下各加一階,仍並賜勛兩轉。以上敘錄各方鎮。
【注釋】
①方鎮:指掌握一方兵權的軍事長官,如節度使之類。唐代方鎮大者連十餘州,小者三四,成為地方割據勢力。
②資:資格,官吏據年資升遷之制。
③勛:勛官,一種官制,授給有功者的官號,名位很高。唐代勛官自正二品至從七品,共十二等。五轉:即升遷五等。轉,遷職。
④周親:指最親近的人。
【譯文】
各道、各軍官兵等,長期致力於捍衛國家,功勳累著,各方鎮能夠安定,全憑你們的功勞。其中留在軍營者,一律超遷三年資歷和官職,仍然封賜勛官五等;不離方鎮者,依據年資和官職,封賜勛官三等。其屢次加封的官號,仍然可以授予最親近的人。內外文武官員,三品以上者,賜爵一級,四品以下者,加封一階,並且賜勛官兩等。以上宣布對各方鎮軍官的獎勵。
見危致命,先哲攸貴。掩骼薶胔①,禮典所先。雖效用而或殊,在惻隱而何間?諸道將士有死王事者,各委所在州縣給遞送歸本管,官為葬祭。其有因戰陣殺戮,及擒獲伏辜②,暴骨原野者,亦委所在逐近便收葬。應緣流貶及犯罪未葬者,並許其家各據本官品以禮收葬。以上收葬死事者。
【注釋】
①薶(mái):同「埋」。埋葬。胔(zì):腐肉。此指腐屍。
②伏辜:服罪。
【譯文】
遇到危難而致命喪身的人,是聖賢所看重的。首先是要掩埋腐屍,這是禮儀所要求的。雖然死者功過績效各有不同,但生者憐憫之心又有什麼區別?各道中有為王事而死的將士,應各自委託所在州縣轉送主管部門,由官方掩葬祭奠。其中有在戰鬥中死難及被擒伏法、拋屍荒野的人,也委託所在地就近收殮。因為貶官流放及犯罪而死未掩葬者,均准許其家人各自根據其官位品級按禮儀收殮。以上講要收葬死難的人。
自頃軍旅所給,賦役繁興,吏因為奸,人不堪命,咨嗟怨苦。道路無聊,汔可小康①,與之休息。其墊陌及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等諸色名目②,悉宜停罷。京畿之內,屬此寇戎,攻劫焚燒,靡有寧室,王師仰給③,人以重勞,特宜減放今年夏稅之半。朕以凶丑犯闕,遽用於征,爰度近郊,息駕茲邑,軍儲克辦,師旅攸寧,式當褒旌,以志吾過。其奉天宜升為赤縣④,百姓並給復五年⑤。以上減放賦稅及奉天給復。
【注釋】
①汔(qì):接近,庶幾。
②墊陌:唐代以百錢為一陌,實際使用不足百錢,稱為「墊陌」。
③仰給:依賴。
④赤縣:唐代縣按地理位置、戶口數等分為赤、畿、望、緊、上、中、下七等(亦有關於分八等的記載),赤縣為京都所在的縣。因奉天曾為德宗避難之地,故此詔令升其等次為京縣。
⑤給復:免除徭役。
【譯文】
自從用盡軍需給養,賦稅役使日益增多,官吏乘機作奸犯科,人們不堪其苦,哀嘆抱怨。部隊在旅途中無所依賴,若讓人們能夠達到小康,就應該讓人們休養生息。銀錢賦稅,包括架、竹木、茶漆、專賣鐵等各種名目都應停止。京城之中,賊寇強盜打劫放火,居不安寧,帝王之師依賴人們,百姓又過於勞苦,尤其應該減免今年一半的夏稅。我曾以為兇惡叛黨要進犯朝廷,立即征伐,剛到近郊,停駕此地,發現軍需能夠齊備,部隊安寧整肅,因而當即褒揚,以記下自己的過錯。奉天應該升為赤縣,五年之內,百姓一律免除徭役。以上講減放賦稅及奉天縣免除徭役。
尚德者,教化之所先;求賢者,邦家之大本。永言茲道,夢想勞懷。而澆薄之風,趨競不息;幽棲之士,寂寞無聞。蓋誠所未孚①,故求之未至。天下有隱居行義,才德高遠,晦跡丘園,不求聞達者,委所在長吏具姓名聞奏,當備禮邀致。諸色人中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及博通墳典②,達於教化,並洞識韜鈐③,堪任將帥者,委常參官及所在長吏聞薦④。天下孤老、鰥寡、煢獨不能自活者⑤,並委州縣長吏量事優恤。其有年九十以上者,刺史縣令就門存問。義夫節婦,孝子順孫,旌表門閭,終身勿事。以上薦達賢才,旌恤民間。
【注釋】
①孚:信用,信服。
②墳典:三墳五典。三墳,傳說中遠古時代三皇所作的書;五典,傳說中遠古時五帝所作的書。
③韜鈐(qián):古兵書有《六韜》及《虎鈐經》,故以「韜鈐」稱「軍略」。
④常參官:唐制,於常朝日參見皇帝的高級文官,多在五品以上。
⑤煢(qiónɡ)獨:沒有弟兄的人。
【譯文】
尊德,是普及教化的前提;覓賢求能,是國家振興的根本。這一常理,也是我夢寐以求的。然而社會上浮薄的風氣,熾烈不止;隱居之士,寂寞無聞。大概是我這誠心尚未取得信任,故求之不至。天下有遁跡鄉野、勵行大義,才德高遠,不求名望的人,委託地方長官,將姓名奏知,我當備禮相邀。芸芸眾生中,有賢良正直,能直言諍諫,以及博覽三墳五典之書,通達教化,並精通軍略、勝任將帥的人,委託常參官及地方長官聞知後加以舉薦。天下老弱、鰥寡、孤獨等生活困難的人,由州縣長官酌情給予撫恤。其中九十歲以上者,刺史縣令要登門拜訪。義夫、節婦、孝子、賢孫,要在鄉里給予表彰,鼓勵他們終生從善,不生是非。以上講要薦達賢才,旌恤百姓。
大兵之後,內外耗竭,貶食省用,宜自朕躬。當節乘輿之服御,絕宮室之華飾,率己師儉,為天下先。諸道貢獻,自非供宗廟軍國之用,一切並停!應內外官有冗員,及百司有不急之費,委中書門下即商量條件,停減聞奏。以上停減用度。
【譯文】
戰事之後,內外資財耗盡,節食省用,應該從我開始。理當節減車轎的飾物、馭手,摒棄宮室中的華麗裝潢,自己率先模範從儉,作為天下的先導。各道進獻貢物,除供宗廟祭祀、軍國必需之用外,全部停止!宮廷內外冗餘職官,以及各部門非急需的費用,由中書省、門下省立即研究細則,加以裁減並奏知。以上講要停減用度。
布澤行賞,仰惟舊章。今以餘孽未平,帑藏空竭①,有乖慶賜,深愧於懷。赦書有所未該者,委所司類例條件聞奏。敢以赦前事相言告者,以其罪罪之。亡命山澤,挾藏軍器,百日不首,復罪如初。赦書日行五百里,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注釋】
①帑(tǎnɡ):國家收藏錢財的倉庫,引申為錢財。
【譯文】
布施恩澤,論功行賞,均依照原來的規章。現在我的罪過未能補平,國家錢庫空虧,與慶功賞賜有悖,內心深感羞愧。赦令中有不當之處,請各部門按照細則逐一奏知。有敢拿赦令之前的事告狀的,按應有之罪處罰。亡命山野,私自挾帶、窩藏軍用武器,百日之內不自首者,按原罪論處。赦令每天以五百里的速度傳達,遠遠近近,公布宣告,使人們都能知曉。
擬議減鹽價詔
【題解】
本文為陸贄代唐德宗擬寫的詔令。文章論述了榷鹽之法設立的緣起及其演變,同時闡明了專賣價格昂貴帶來的社會弊端。文章本著體恤民情之本心,擬議削減鹽價,以保障社會安寧。全篇意旨簡明,中心突出,篇幅雖短,但也有細微波瀾,將立法、提價、削價等情由一一道出,既有專賣、漲價不由己意的客觀原因,又體現了削減苛繁、以慰民苦的主觀意願。行文雖多用駢對,但流暢自然,沒有刻意雕琢的痕跡。
三代立制,山澤不禁,天地材利,與人共之。王道浸微①,強霸爭騖②,於是設祈望之守③,興榷管之法④,以佐兵賦⑤,以寬地征。公私之間,猶謂兼澤,歷代遵用,遂為典常。自頃寇難薦興,已三十載。服干櫓者⑥,農耕盡廢;居里閭者,杼軸其空。革車方殷⑦,軍食屢調,人多轉徙,田畝汙萊⑧。乃專煮海之利⑨,以為贍國之術⑩,度其所入,歲倍田租。近者軍費日增,榷價日重,至有以谷一斗易鹽一升。本末相逾,科條益峻(11)。念彼貧匱,何能自滋(12)!五味失和(13),百疾生害,以茲夭獘(14),實為痛傷。嗚呼!朕丕承列聖之緒,遐覽前王之典,既不克靜事以息用,又不獲弛禁以便人。征利滋深,疲甿致困,予則不恤,其誰省憂(15)?應江、淮並峽內榷鹽,宜令中書門下及度支商議,裁減估價,兼釐革利害(16),速具條件聞奏。削去苛刻,止塞奸訛,務於利人,必稱朕意。
【注釋】
①浸微:逐漸衰落。
②騖(wù):奔馳。
③祈望:官名。掌漁鹽之利。
④榷(què):專賣。
⑤兵賦:交納的兵甲車馬等。
⑥干櫓:指大、小盾牌。
⑦革:指用皮革製成的甲冑。
⑧汙(wū):停積不流的水。
⑨煮海:煮海水為鹽。
⑩贍:富足,充足。
(11)科條:法規律例。
(12)滋:生活。
(13)味:一食為一味。
(14)夭:災禍。獘(bì):通「弊」。害處。
(15)省憂:省問疾苦。
(16)釐革:指治理及改革。
【譯文】
夏、商、周三代制定王法以來,山野狩獵,河湖捕魚,未曾禁止,這是天地之間的自然資源和便利,天下人可以共同享用。後來王道衰微,強盜惡霸,橫行鄉里,於是專門設置了掌管漁鹽之利的祈望這一官職,訂立專賣管理辦法,來幫助交納兵甲車馬,緩解田畝賦稅的困難。國家和個人之間,還可以說達到了利益兼顧,這一制度為歷代遵守沿用,於是成為固定的典章。自從敵寇舉兵犯難以來,已有三十年。從軍參戰的人家,農事耕種全部荒廢;居住鄉里的百姓,停止織作。甲冑戰車正在增加,軍用糧草,不斷徵調,庶民屢屢遷移,田園積水輟耕。於是壟斷煮海水為鹽之利,作為使國家富強的辦法,同時,估算各家收入,加倍收取全年的田租。近來軍費開支日益增加,專賣價格日趨昂貴,甚至有人用一斗穀米換取一升海鹽。本末倒置,相去甚遠;法規律例,更加嚴厲。試想人民生活貧困,日用不足,怎能維持生計!各種食物不相協調,多種疾病生髮,危害健康,像這種災禍,實在令人痛心傷悲。嗚呼!朕承續各位先聖的余脈,遍覽古代帝王的典章,既不能息事寧人,停止徵用,又不能放寬禁律與人以便。賦稅過重,百姓疲憊,以致困苦,我若不加以撫恤,那麼誰來省問疾苦?長江、淮河流域及峽內的專賣鹽,相應地讓中書省、門下省及財政官員協商,削減並估定價格,同時對其利弊要加以治理改革,望立即寫明細目奏知。削減繁雜,革除刻薄,禁止邪惡,杜絕欺詐,致力於人民的利益,就必定稱合我意。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進士策問十三首
【題解】
科舉考試時,主試者提出有關經義或政事的問題,書寫於簡策,請應考者對答,稱作「策問」。擬訂策文不易,後漸成散文之一體。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云:「以策試士,蓋欲觀其博古之學,通今之才,與夫摶劇解紛之識也。然對策存乎子,而策問發於上人,尤必通達古今,善為疑難者,而後能之。不然,其不反為士子所笑者幾希矣。」
韓愈《進士策問十三首》非一時所作,為後人纂集而成。清儲欣說:「公生平學問經濟,具見諸策問中,亦學者所宜熟復。」
問:《書》稱:「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以至於庶人、龜筮,考其從違,以審吉凶①。」則是聖人之舉事興為,無不與人共之者也②;於《易》則又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③。」而《春秋》亦有譏「漏言」之辭④。如是,則又似不與人共之而獨運者⑤。《書》與《易》《春秋》,經也,聖人於是乎盡其心焉耳矣。其文相戾悖如此⑥,欲人之無疑,不可得已⑦。是二說者,其信有是非乎⑧?抑所指各殊,而學者不之能察也⑨?諒非深考古訓,讀聖人之書者,其何能辨之?此固吾子之所宜無讓者⑩,願承教焉!
【注釋】
①「汝則有大疑」幾句:見《尚書·洪範》。對原文略有節略。
②共之:共同謀劃。
③「君不密則失臣」幾句:見《易·系傳》。幾,將近,幾乎。害成,妨礙成功。
④《春秋》亦有譏「漏言」之辭:《春秋·文公六年》:晉殺其大夫陽處父。《公羊傳》:「其稱國以殺何?君漏言也。」
⑤獨運:獨自運營決定。
⑥戾悖:乖離相反。
⑦不可得已:不可能。已,語助詞。
⑧信有是非:果真有對錯之分。
⑨不之能察:即「不能察之」。
⑩所宜無讓:當仁不讓。
【譯文】
問:《尚書》稱:「你假如遇到大的疑難問題,首先你要多加考慮,然後再跟卿士商量,然後再和庶民商量,最後問及卜筮。考察它是否合乎道,來判斷吉凶。」如果這樣,聖人做事欲有所作為,沒有不和人一起謀劃商量的;在《易經》中卻又說:「君主不謹慎就會失去大臣的擁護,臣子不謹慎就會失去性命,處理事情開始不謹慎就會危害事情成功。」且《春秋》也有譏嘲「漏言不密」的言辭。倘如此,就又像是不和人共商而獨自決定了。《尚書》《易經》和《春秋》是經典,聖人已在這上面用盡心力,傾其所知了。可它們彼此言語乖離相反這麼多,想要人們毫無疑問,是不可能的。這兩種說法,確實有對錯的分別嗎?或者所指論的事情各自不同,可學習的人不能察覺?料想若非精研古訓,細讀聖人著作的人,又有誰能辨明這些呢?諸位應當仁不讓,願意聽奉指教!
問:古之人有雲,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而周之政尚文①,是三者相循環終始,若五行之與四時焉②。原其所以為心③,皆非故立殊而求異也,各適於時,救其弊而已矣。夏、殷之書,存者可見矣,至周之典籍咸在。考其文章,其所尚若不相遠然,焉所謂三者之異云乎?抑其道深微④,不可究與,將其詞隱而難知也?不然,則是說為謬矣。周之後,秦、漢、蜀、吳、魏、晉之興與霸,亦有尚乎無也⑤?觀其所為,其亦有意云爾。循環之說安在?吾子其無所隱焉⑥。
【注釋】
①文:禮樂制度。
②五行:金、木、水、火、土。古以為朝代更替乃五行相剋輪換,如秦乃水德,漢承秦,故為土德。四時:謂四季也。
③原:追究原由。心:核心,根本。
④抑:或許,還是。
⑤亦有尚乎無:也有崇尚虛無的。
⑥無所隱:不要有所隱瞞。
【譯文】
問:古代有人說,夏代政治崇尚忠信,殷代政治崇尚恭敬,而周代政治崇尚禮樂,這三者相互循環至於始終,有如五行和四時。追究忠、敬、文為各代的核心,都不是故意標新立異,而是分別適應時代挽救社會的弊病罷了。夏、殷的史書現在還有存留可見的,周代典籍則完全流傳下來了。研讀這些文章,各代所崇尚的相差似乎並不很遠,哪裡有所謂三者的不同呢?或者是其中道理過於深奧微妙不能讓常人知道,所以使詞語隱晦難以理解?否則就是這個說法大錯特錯。周代以後,秦、漢、蜀、吳、魏、晉的興起與稱霸年間,也有崇尚虛無的嗎?細察其所為,也說是有意救弊。究竟循環之說是怎樣的?諸位請不要隱瞞不說。
問:夫子之序帝王之書①,而系以秦、魯②;及次列國之風,而宋、魯獨稱《頌》焉③。秦穆之德④,不逾於二霸⑤;宋、魯之君,不賢乎齊、晉。其位等,其德同,升黜取捨⑥,如是之相遠,亦將有由乎⑦?願聞所以辨之之說⑧。
【注釋】
①序帝王之書:春秋周室日微,禮樂廢,詩書缺,孔子乃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穆公,編次其事。
②系:接,繼。
③次列國之風,而宋、魯獨稱《頌》焉:據傳《詩》原三千餘篇,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者,定成三百零五篇。其中諸國皆取《風》,獨魯、宋分取《頌》,稱《魯頌》《商頌》,與《周頌》並稱三《頌》。
④秦穆: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
⑤逾:超過。二霸:即齊桓公、晉文公。
⑥升黜:晉升貶黜。此處也作「取捨」之意。
⑦由:原因。
⑧之:指「序帝王之書,而系以秦、魯;及次列國之風,而宋、魯獨稱《頌》」。
【譯文】
問:孔子依次敘述帝王事跡的書,卻以秦、魯君王繼接;而且分列諸侯國家的詩歌稱之為《風》,卻唯獨宋國、魯國的詩歌稱為《頌》。秦穆公的德性,超不過齊桓公、晉文公;宋、魯君王,也並不比這兩個霸主更賢明。他們的地位都相同,德性也一樣,可是在編序詩書時褒貶取捨卻差距這麼大,或許是有些什麼原因的吧?願聽諸位分辨剖析的言論。
問:夫子既沒,聖人之道不明,蓋有楊、墨者①,始侵而亂之,其時天下咸化而從焉。孟子辭而之②,則既廓如也③。今其書尚有存者,其道可推而知不可乎④?其所守者何事?其不合於道者幾何?孟子之所以辭而之者何說?今之學者,有學於彼者乎?有近於彼者乎?其已無傳乎?其無乃化而不自知乎⑤?其無傳也,則善矣;如其尚在,將何以救之乎?諸生學聖人之道,必有能言是者⑥,其無所為讓⑦。
【注釋】
①楊、墨:即楊朱、墨翟。
②辭而(pì)之:排斥楊、墨之說。辭,審訊,責備。,亦作「辟」。摒除。
③廓如:道路通暢貌。
④其:指楊、墨。推:推論。
⑤無乃:難道。
⑥是:代指前所提問。
⑦其無所為讓:一定不要推讓謙虛。
【譯文】
問:孔子亡逝以後,聖人的學說就變得晦暗不明,大概因為有楊、墨一流人,開始侵犯並擾亂它,當時天下都受他們導引並追隨他們。孟子大力斥責並且排除以後,聖人的學說方才重新被彰明。現在楊、墨之書還有被保存的,他們的理論能夠經過推論知道是不正確的嗎?他們所守奉的原則是什麼?這其中和大道不相符合的有多少?孟子大力斥責排除的是他們的什麼觀點?現在的學者,有效仿他們的嗎?有和他們相近的嗎?他們的理論已經不傳於世了嗎?難道是已經被薰陶了但自己不知道?如果已經不傳於世,那就很好;如果仍舊存在,那該怎樣挽救這種情況呢?諸位研學聖人學說,一定有能夠對此有所見解的人,請不要推讓不說。
問:所貴乎道者,不以其便於人而得於己乎?當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①,九合諸侯②,一匡天下,戎狄以微③,京師以尊④,四海之內,無不受其賜者。天下諸侯,奔走其政令之不暇,而誰與為敵!此豈非便於人而得於己乎?秦用商君之法⑤,人以富⑥,國以強,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為秦,使天下為秦者商君也。而後代之稱道者,咸羞言管、商氏⑦,何哉?庸非求其名而不責其實歟⑧?願與諸生論之,無惑於舊說。
【注釋】
①管夷吾:管仲。初事公子糾,與公子小白奪位不得,乃為齊桓公(即小白)所用,由之而國力大興,建成霸業。孔子評之甚高。見《論語·憲問》。
②九合諸侯:九次聯合諸侯會盟。
③戎狄:古中原人泛稱西北少數民族。
④京師:謂周王朝時東周都於洛邑。
⑤商君:公孫氏,名鞅,戰國衛人。入秦佐孝公,因軍功封於商,號商君,亦稱商鞅。孝公崩,商君以車裂而死。然其法制傳歷秦國七代君主,直至始皇嬴政。
⑥以:因為,憑藉。
⑦咸羞言管、商氏:《孟子·梁惠王》:「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趙岐註:「孔子之門徒頌述宓羲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雖及五霸,心賤薄之。」
⑧庸非:豈不是。
【譯文】
問:道的可貴之處,不就是因為它給予人們方便而使自己有所收穫嗎?當周王朝衰落的時候,管仲輔佐他的君主成就霸業,九次聯合諸侯會盟,匡正整個中國,四周部族侵擾勢力因之退縮,周朝王室的地位因之提高,天下的人沒有不受到他的恩惠的。天下的諸侯在他的政令指揮下奔走頻繁不息,哪個敢與他作對!這樣豈不是給人們以方便而使自己有收穫嗎?秦國採用商君的法制,百姓由此致富,國家由此強大,諸侯不敢對抗,傳歷七代君王而整個天下屬於秦國了,使得整個天下屬於秦國的是商君啊。然而後代一些講道的,都恥於稱說管仲和商鞅,那是為什麼呢?豈不是只看他們的名稱不是儒家而不考核他們實際的行事合於大道嗎?希望諸位加以評論,不要受傳統說法的迷惑。
問:夫子之言:「盍各言爾志?」又曰:「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①?」今之舉者,不本於鄉,不序於庠②,一朝而群至乎有司,有司之不之知也宜矣。今將自州縣始,請各誦所懷,聊以觀諸生之志③。死者可作,其誰與歸④?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敢問諸生之所事而友者為誰乎?所謂賢而仁者,其事如何哉?言及之而不言,亦君子之所不為也。
【注釋】
①「居則曰」幾句:見《論語·先進》。不吾知,即「不知吾」。
②庠:古代地方學校。夏稱校,殷稱庠,周稱序。
③聊:姑且。
④死者可作,其誰與歸:謂倘可和古人相交,你願意與誰為師友。
【譯文】
問:孔子有言:「何不各人談一談自己的志向呢?」又說:「平日裡說:沒有人了解我的才幹。如果有人了解了,那該怎麼辦呢?」當今舉士,不是由鄉里依據德行聲望推薦,也不是有序地分列在地方學校學習,一天之內都聚集到主考官員前面,考官不能詳知其是否為賢才,是很自然的事。現在就要從州縣選擇人才,請各位分別陳述自己的抱負,賴以觀察大家的志向。倘若死者可復生,你願意和哪一位古人交遊?當以大夫中的賢者為師,以士人中的仁者為友,那麼請問諸位尊奉為師、相交為友的都是哪些人?這些所謂的賢人與仁者的為人做事又是怎樣?涉及應該發表見解的問題卻閉口不談,這也是君子不為之事。
問:春秋之時,百有餘國,皆有大夫士,詳於傳者,無國無賢人焉,其餘皆足以充其位①,不聞有無其人而闕其官者②。春秋之後,其書尤詳③,以至於吳、蜀、魏,下及晉氏之亂④,國分如錙銖⑤,讀其書,亦皆有人焉。今天下九州四海,其為土地大矣。國家之舉士,內有明經、進士⑥,外有方維大臣之薦⑦,其餘以門地勛力進者⑧,又有倍於是,其為門戶多矣⑨。而自御史台、尚書省⑩,以至於中書、門下省(11),咸不足其官,豈今之人不及於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誠得忠信如聖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況於百執事之微者哉(12)?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於朝,其亦有說乎?
【注釋】
①足以充其位:能勝任所擔負的官職。
②闕(quē):缺少。指職位有空額。
③其書:謂史傳記載。
④晉氏之亂:指司馬炎篡魏建晉。
⑤錙銖(zī zhū):古重量單位。六銖為一錙,四錙為一兩,喻其瑣碎細微。
⑥明經、進士:唐取士制度。
⑦方維大臣:地方長官,朝中重臣。
⑧勛(xūn)力:大功勞。
⑨門戶:謂進求官職功名之途徑。
⑩御史台:官署。漢御史所居稱御史府,東漢以來改稱御史台,又名蘭台寺,專司彈劾之職。唐一度改稱肅政台,後復舊稱。尚書省:官署。唐宋時與中書、門下二省合稱三省,長官稱尚書令。
(11)中書:中書省,官署。魏晉始設,總管國家政事。設置令、侍郎、舍人、右散騎常侍、起居舍人、右補闕、右拾遺、通事舍人等官。門下省:官署。東漢曰侍中寺。晉時因其掌管門下眾事,始稱門下省。南北朝、隋、唐、宋因之,與中書省、尚書省並立,以侍中為長官。
(12)百執事:百官。
【譯文】
問:春秋時,上百個國家之中,都有士與大夫因賢能事跡詳載於史籍的,一國中沒有賢人,其餘的士與大夫也都完全能夠勝任朝廷職務,不曾聽說有因為缺乏能者以致官位空缺的。春秋以後,史傳所載更加詳盡,乃至到吳、蜀、魏及晉氏篡亂,大小國家分立多如錙銖,讀當時史傳,也都有賢才當位。現在天下九州四海,國土遼博。國家招舉賢才,內有明經、進士取試,外有各地官員推薦,另外憑依門地功勳仕進的人,更是數倍於前兩者,可見求取官職功名的途徑很多。可是從御史台、尚書省,到中書省、門下省都官員不足,難道是現在的人比不上古代的人嗎?為什麼求賢才而不得呢?孔子講:「即使只有十戶人家的小村子,也一定有像我這樣講忠信的人。」果能得忠信如聖人的賢士,即便委以宰相重臣的職務又有何不可?何況百官微位呢?古代十戶人家所聚,就一定有堪任宰相重臣之職的人,現在索求於天下,可士大夫還是不夠填滿朝廷官職,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問:夫子曰:「潔淨精微,易教也。」今習其書,不識四者之所謂。盍舉其義而陳其數焉①。
【注釋】
①陳其數:陳述四者的規律。數,法則,規律。
【譯文】
問:孔子說:「潔、淨、精、微,易教也。」現在學習經書,卻不懂這四者所指何義。何不分別舉列四者含義並且陳述它們的規律。
問:《易》之《說》曰①:「乾,健也②。」今考《乾》之爻③,在初者曰「潛龍勿用」④,在三者曰「夕惕若厲,無咎」⑤,在四者亦曰「無咎」,在上曰「有悔」⑥。卦六位⑦,一勿用,二苟得無咎,一有悔,安在其為健乎?又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⑧。」《乾》之四位既不為易矣,《坤》之爻又曰:「龍戰於野⑨。」戰之於事,其足為簡乎?《易》,六經也。學者之所宜用心,願施其詞,陳其義焉。
【注釋】
①《易》:《周易》。《說》:《周易·說卦》。
②乾,健也:見《說卦》之第六章。健,剛健進取。
③爻:爻辭。
④在初者:謂初爻。後類似。潛龍勿用:謂積蓄力量之時,不可有為。
⑤夕惕若厲:謂終日憂慮,危懼不安。若,無義,語助詞。無咎:沒有災禍。
⑥有悔:有所後悔。
⑦卦六位:一卦六爻。
⑧《乾》以易知,《坤》以簡能:見《周易·繫辭》。易知者,一氣所到,生物無所滯礙,此則造化之良知,無一毫之私也者,故知之易;簡能者,乃順承天,不自作為,此則造化之良能,無一毫之私者也,故能之簡。
⑨龍戰於野:乃《周易·坤卦》上六爻辭。
【譯文】
問:《易經》的《說卦》有言:「乾,健也。」現在細研《乾卦》的各爻,初爻說「潛龍勿用」,三爻說「夕惕若厲,無咎」,四爻也說「無咎」,上九爻說「有悔」。一卦六爻,一個不能有為,兩個勉強沒有禍難,一個行事有悔,乾剛健的體性究竟表現在哪裡?又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乾》的這四爻就不能算作「易」;《坤》的爻辭也說:「龍戰於野。」有戰鬥之事,又怎能稱得上「簡」呢?《易》是六經之一,學者應當在上面用心鑽研,希望諸位能鋪陳言辭,闡明其中道理。
問:人之仰而生者谷帛。谷帛豐,無饑寒之患,然後可以行之於仁義之途,措之於安平之地①,此愚智所同識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賤,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餘,蠶者不多而帛有餘,有餘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將以救之,其說如何?
【注釋】
①措:放置,安放。
【譯文】
問:人們賴以生存的是糧谷和布帛。糧谷、布帛豐足,沒有飢餓寒冷的威脅,爾後才可以推行仁義之道,使人們安居樂業,這是愚者智士能夠共同認識到的問題。現在天下糧谷漸積,布帛漸賤,可是人們反而更加窮困,這是為什麼?耕地的農夫不多但糧谷有剩餘,養蠶的織戶不多但布帛用不完,糧帛都有剩餘就應該是富足的,可偏偏並不這樣,這又是什麼緣故,如果要挽救這種情況,諸位有怎樣的看法?
問:夫子言:「堯、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曰:「無為而理者,其舜也歟?」《書》之說堯曰「親九族」①,又曰「平章百姓」②,又曰「協和萬邦」③,又曰「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④,又曰洪水「懷山襄陵,下人其咨」⑤。夫親九族,平百姓,和萬邦,則天道⑥,授人時,愁水禍,非無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⑦,何也?於舜則曰「慎五典」⑧,又曰「敘百揆」⑨,又曰「賓四門」⑩,又曰「齊七政」(11),又曰「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12),又曰「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載一巡狩」(13),又曰「分十二州,封山浚川」(14),恤五刑(15),典三禮(16),彰施五色(17),出納五言(18)。嗚呼!其何勤且煩如是而其言曰「無為而理」者(19),何也?將亦有深辭隱義不可曉邪?抑其年代已遠,失其傳邪(20)?二三子其辨焉。
【注釋】
①《書》:即《尚書》。親九族:見《尚書·堯典》。九族,一說指高祖、曾祖、祖、父、己身、子、孫、曾孫、玄孫九代;一說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②平章百姓:出自《堯典》。謂辨明各官的職守。平,辨。章,明。百姓,百官。
③協和萬邦:出自《堯典》。謂使天下各諸侯國都調協和順。協,合。
④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見《堯典》。此句謂屢觀日月星辰的運行,謹慎地把時令傳授給民眾。歷,屢次,據《史記》說。象,觀測天象。人,本「民」字,唐人因太宗李世民避諱「民」字,因改作「人」;《史記》《漢書》等俱引作「民時」。民時,即耕種收穫之時。
⑤洪水「懷山襄陵,下人其咨」:出《堯典》。懷,包圍。襄,升到高處。下人其咨,不恥下問意。
⑥則:遵循。
⑦其:代指孔子。
⑧慎五典:見《尚書·舜典》。原文為「慎徽五典」。五典,即五教,指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⑨敘百揆:見《舜典》。原文為「百揆時敘」。百揆,百官之職。敘,有序不亂。
⑩賓四門:出《舜典》。原文為「賓於四門」。賓,迎導賓客(指諸侯群臣)。四門,國都四面之門。
(11)齊七政:出《舜典》。齊,正,定準。七政,日月五星共謂七政。
(12)類上帝,禋(yīn)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見《舜典》。原文為「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群神」。類,祭天之名。禋,祭名。置牲於柴上而燎之,使其香隨煙而上達。六宗,天地四時,見馬融說。望,祭山川之名。遍,遍祭。
(13)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載一巡狩:見於《舜典》。協,調協使之不亂。時,謂春、夏、秋、冬四時。同,整齊。律,法制。度,丈尺。量,斛斗。衡,斤兩。五載一巡狩,謂舜每五年分別向東、西、南、北巡守四岳一次。
(14)分十二州,封山浚川:出《舜典》。原文為「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肇,開始設置。相傳堯時天下九州,冀、兗、青、徐、揚、豫、梁、雍等;至舜又增並、幽、營三州。封,封土為壇以祭。十二山,各州中最大之山。浚,疏導。
(15)五刑:墨、劓、剕、宮、大辟。此處指罪犯。
(16)典:主持。三禮:天神、地神、人鬼之禮,皆祭祀事。
(17)彰施五色:出自《尚書·皋陶謨》。原文有「以五采、彰施、五色,作服」,即用五種顏料,鮮明地塗出五種色彩,作成衣服。五色,青、黃、赤、白、黑。
(18)出納五言:即分別任禹為司空,棄以司農,契為司徒,皋陶司寇,垂以司功。
(19)其:前「其」代舜。後「其」代孔子。
(20)其:前「其」無義,表示強調。後「其」指「夫子之言」。
【譯文】
問:孔子說:「堯、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說:「無為而理者,其舜也歟?」而《尚書》中言及堯卻說「親九族」,又說「平章百姓」,又說「協和萬邦」,又說「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又說洪水「懷山襄陵,下人其咨」。他敬親九族,辨明官守,和同萬邦,遵循天道,授人時令,憂慮水災,並非毫無作為,但是孔子說「垂衣裳而天下理」,是為什麼呢?對於舜《尚書》則說「慎五典」,又說「敘百揆」,又說「賓四門」,又說「齊七政」,又說「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又說「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載一巡狩」,又說「分十二州,封山浚川」,寬宥罪犯,主持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之禮,鮮明地分塗顏色,徵詢意見並任命五人分理國事。唉!他如此勤勉多勞,可孔子說他「無為而理」,是為什麼呢?是有深奧含義使人難以知曉?或者年代久遠古意已經失傳?大家請辨識討論。
問:古之學者必有師,所以通其業①,成就其道德者也②。由漢氏已來③,師道日微④,然猶時有授經傳業者,及於今,則無聞矣。德行若顏回,言語若子貢,政事若子路,文學若子游,猶且有師⑤。非獨如此,雖孔子亦有師⑥。問禮於老聃,問樂於萇弘是也⑦。今之人不及孔子、顏回遠矣,而且無師。然其不聞有業不通而道德不成者,何也?
【注釋】
①通:疏通,貫理。
②成就:使成就。
③漢氏:漢代。
④日微:一天天衰落下去。
⑤「德行若顏回」幾句:《論語·先進》:「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
⑥雖:即使。
⑦萇弘:春秋周景王、敬王大夫,事王卿士劉文公。孔子嘗就問樂。
【譯文】
問:古代學習的人都一定有老師,用以疏通所學,成就他們的道德。漢代而後,從師之道日益衰落,可還是不斷有些教解經文傳授學業的人,到今天則根本聽不到有這種情況了。像顏回那樣德行高潔,像子貢那樣言辭雄辯,像子路那樣明曉政事,像子游那樣精通文學,尚且有老師孔子。不但如此,即使孔子也有老師。向老聃請教禮,向萇弘請教樂就是如此。現今的人遠遠比不上孔子、顏回,卻都不去拜師求學。他們不懂學業不貫通則道德難成就,為什麼?
問:食粟衣帛①,服仁行義,以俟死者②,二帝、三王之所守③,聖人未之有改焉者也④。今之說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義⑤,以為不足為⑥,是誠何道邪⑦?聖人之於人,猶父母之於子。有其道而不以教之,不仁;其道雖有而未之知,不智。仁與智且不能,又烏足為聖人乎⑧?不然,則說神仙者妄矣!
【注釋】
①衣:穿。
②俟(sì):等待。
③二帝:炎帝、黃帝。三王:堯、舜、禹。
④焉:代前「食粟衣帛,服仁行義,以俟死」。
⑤薄:輕視。
⑥不足為:不值得去做。
⑦是誠:這究竟。
⑧烏:哪裡,何。
【譯文】
問:吃谷粟穿衣帛,遵行仁義之事,等待壽盡而亡,這是二帝、三王所守之道,即使聖人也沒有一點兒改變。現在卻有觀點認為有神仙不死之術,不吃谷粟,不穿衣帛,輕視仁義,認為不值得去做,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聖人對待人們,就猶如父母對待孩子。有這樣一種道理卻不教給人們,就不能算是仁義的了;這種道理雖然有卻並不知曉,那麼是不智慧。仁義和智慧尚且做不到,又哪能稱得上是聖人?!如果並非如此,那神仙之說就是妄言了!
祭鱷魚文
【題解】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韓愈以諫迎佛骨事得罪,被貶潮州刺史。這是韓愈到任不久寫的告誡和驅逐鱷魚的一篇文章。文中鄭重宣告刺史受命守土之責任,歷數並痛責鱷魚罪狀,向鱷魚指明正當的出路和頑抗的下場,表現出作者疾惡如仇的品格和為民除害、與惡勢力鬥爭到底的決心。
本文名為祭文,實則檄文,其義正詞嚴、凜然之氣顯然可見。
維年月日①,潮州刺史韓愈②,使軍事衙推秦濟③,以羊一、豬一,投惡谿之潭水④,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⑤,罔繩擉刃⑥,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⑦。及後王德薄⑧,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⑨,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⑩。況潮、嶺海之間(11),去京師萬里哉(12)?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13),亦固其所(14)。今天子嗣唐位(15),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16),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掩(17),揚州之近地(18),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19)!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
【注釋】
①維:用在句首,強調時間。年月日:即某年某月某日。祭文一般事先寫好,行事之時方填明日期。
②潮州:唐代州名。州治在今廣東潮安。刺史:官名。秦置,唐時為一州的行政長官。
③軍事衙推:刺史的下屬官吏。
④惡谿:水名。即今廣東韓江。
⑤列:通「迾」。禁止之意。《禮記·玉藻》:「山澤列而不賦。」鄭玄註:「列之言遮列也,雖不賦,猶為之禁,不得非時取也。」
⑥罔:網。此處指張網捕捉。擉(chuò):刺。《莊子·則陽》:「冬則擉鱉於江。」司馬彪註:「擉,刺也。」
⑦四海:猶言全國。古以為中國四邊皆海,故稱全國為四海,稱國內為海內,國外為海外。
⑧及:等到。薄:淺薄,微薄。
⑨江、漢:長江、漢水。
⑩蠻:古代對南方少數民族的蔑稱。夷:古代對東方少數民族的蔑稱。楚:古代一直視南方楚諸侯國為「荊蠻」。越:古時江浙粵閩之地為越族所居,亦被稱為「蠻夷之邦」。
(11)嶺海之間:五嶺以南,南海以北。五嶺即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庾。
(12)京師:指長安。
(13)涵淹:潛藏。卵育:繁殖。
(14)固:自然,當然。
(15)嗣:繼承,連接。
(16)六合:天地四方,泛指天下。
(17)禹跡:大禹足跡到過的地方。相傳禹治水時行遍九州,故九州大地亦稱禹跡。掩:覆蓋。這裡是踐踏之意。
(18)揚州:古代分天下為九州,揚州為其一。潮州處古揚州境內。
(19)貢:地方進貢的物品。賦:百姓交納的賦稅。宗廟:此處指皇帝太廟。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韓愈派遣軍事衙推秦濟,把一隻羊、一頭豬投到惡谿的深水裡,給鱷魚吃,並且告訴它:從前先王統治天下以後,封閉山林湖澤,網捕刃刺,以消滅危害百姓的蟲蛇之類惡物,把它們趕往四海之外。到後代帝王,德澤微薄,不但不能保有邊遠地區,即使長江、漢水一帶,也都放棄給蠻、夷、楚、越等族。更何況潮州處五嶺、南海之間,距京城千里之遙呢?鱷魚以此處為潛藏繁殖之地,也確實合適。但是,當今皇上繼承大唐帝位,神聖仁愛具有威德,撫化環宇天下,何況潮州這塊神禹足跡所到的,地近揚州,由刺史縣令管理並繳納貢品、賦稅供奉天地、宗廟、百神祭祀的地方呢!鱷魚可不能在這塊土地上跟刺史混雜居住!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①,據處食民畜、熊、豕、鹿、麞②,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③,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④。刺史雖駑弱⑤,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⑥,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辯⑦。
【注釋】
①睅(hàn)然:形容兇惡的樣子。睅,瞪出眼睛。
②麞:同「獐」。
③種:繁殖。
④長(zhǎnɡ)雄:稱雄稱霸。
⑤駑弱:才短力弱。
⑥伈伈(xǐn):小心恐懼貌。(xiàn):側目而視的樣子,比喻怯懦。
⑦辯:通「辨」。
【譯文】
刺史接受皇上的命令,守衛這個地方,治理這裡的百姓,可是鱷魚兇狠地不肯在深潭裡安居,盤踞在這裡吃掉百姓的家畜和熊、豬、鹿、獐等野獸,來養肥自己,繁殖它的後代,和刺史對抗爭雄。刺史雖然平庸懦弱,又怎麼肯對鱷魚低聲下氣,小心恐懼,不敢正視,被百姓和官吏所恥笑,在這裡偷生苟活呢?再說,奉了皇上的命令來任職,在那情勢上也不得不同鱷魚講明道理。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①,蝦、蟹之細,無不容歸②,以生以食③。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④,其率醜類南徙于海⑤,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⑥。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⑦,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⑧,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⑨,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注釋】
①鯨:此即鯤,寓言中能化為鵬的大魚。見《莊子·逍遙遊》。
②容歸:容納和歸向。
③以生以食:即且生且食,邊生邊食。
④盡三日:最多三天。盡,極限。
⑤醜類:種類,族類。
⑥不有:沒有。
⑦冥頑不靈:愚鈍無知。
⑧材技:才能和技術。
⑨從事:此處為較量、周旋之意。
【譯文】
鱷魚假使有靈性,可要聽刺史的話:潮州這地方,大海就在它的南邊。龐大的鯨魚和鯤魚,細小的魚蝦、螃蟹,沒有哪一種容納不了的,可以在那裡一邊繁殖,一邊生活。鱷魚早晨出發,晚上就可以到達。現在我跟鱷魚約定,在三天之內,要帶領你的同類向南遷徙到大海里去,來迴避皇上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就延到五天;五天不能,就延到七天;七天不能,便是鱷魚始終不肯遷徙了,這是鱷魚心目中沒有刺史,不肯聽從他的話。假使不是這樣,那就是鱷魚愚鈍無知,刺史雖然有言在先,但鱷魚不會聽,也不能理解。傲視朝廷命官,不聽他的話,不肯遷徙來迴避他,和愚鈍無知成為百姓禍害的,都該殺掉。刺史就要挑選有才能有武藝的官吏和民丁,拿起強弓毒箭,來同鱷魚周旋,一定要殺完才停手。決不後悔!
歐陽修
歐陽修簡介參見卷二。
擬制九篇
【題解】
這九篇文字是作者為朝廷草擬的有關人事任免的行政命令。過去,把帝王的命令稱為「制」。
歐陽修所擬寫的這九篇制文雖然很簡短,但寫得非常靈活,沒有一般行政命令那種呆板。或先講明道理,或先褒獎對方的優點,然後再亮出使命,並加以勉勵。層層遞進,令受令者欣然接受。這對現代公文寫作也是有借鑑意義的。
任守信可遙郡刺史①,依舊鄜延路駐泊兵馬鈐轄制②
敕③:國家自靈、夏不賓④,邊隅多警⑤。議者率以謂用兵之道,任將宜專。恩信不久,則無以得士心;山川不習,則不可圖勝算。頃自兵宿於野,久而無功,此殆將帥數易之過也。苟其能者,無遽奪焉。以具官任守信⑥,選以敏材,臨於戎事,肅軍捍寇,宣力有聞。遽以飛章⑦,自言滿歲。顧久親於矢石⑧,豈不念於勤勞?然而士卒之樂既汝安,夷狄之情惟汝熟,雖欲代汝,實難其人。所宜旌以郡章,仍臨舊部。體茲委寄,服我茂恩!可。
【注釋】
①任守信:人名。遙郡:官制用語。北宋初,命武臣遙領未統一地區州府防禦使、團練使、刺史,號稱遙郡。後用為武臣敘遷階官。
②鄜(fū)延:兩州名,即鄜州、延州。鈐轄:官名。可管轄一州一路,或二路。
③敕(chì):此指帝王的詔命。
④靈、夏:為二州名。今甘肅靈武和陝西榆林橫山區一帶,即指西夏。
⑤邊隅:邊境。
⑥具官:唐宋時官級履歷之稱,即現任官職。
⑦飛章:上奏的表章。飛,迅速。
⑧矢石:箭石。猶言槍林彈雨。
【譯文】
詔命:國家自從靈、夏不臣服,邊境上經常出現險情。討論時勢的人都說,領兵作戰的道理在於任用將帥應該專一。如果將帥對軍士們的恩惠與真誠時間不長,那麼就無法取得軍士們的信任;將帥對於山川地形不熟悉,那麼就無法取得勝利。不久前,軍士們還露宿於野外,而且很長時間沒有建樹功勳,這大概是將帥多次更換的過錯吧。假使那些將帥真有本事,也就不更換了。現任官任守信,以資才奮勉而中選,在軍隊中幹事,整肅軍容,抵禦強寇,努力的程度早有聞達。任將軍奏章早傳朝廷,稱自己年紀老了。朕想到將軍長年披堅執刃,頂檑石冒箭雨,怎麼能不顧念你的辛苦呢?可是軍士們樂意聽從你的,只有你能穩定軍心,外邦異族的情況只有將軍你最熟知,很想找一個人代替你,但實在很難找到像將軍你這樣的人才。因此特正式任命你仍舊統率你的原班人馬,望你能體察這次委任,接受這番美意!准行。
杜可衛尉寺丞制
敕:朕撫有萬國而官群材,不敢專用獨見之明,而外詔庶寮,各舉其善。具官杜,舉者言爾材堪親民,是用升汝司衛之丞,而將用汝臨人於治。《詩》云:「豈弟君子①,民之父母。」蓋夫善為政者,能使其民愛之如此。汝能以此親我民乎?往膺進秩之榮②,無為舉者之累!可。
【注釋】
①豈弟:通「愷悌」。兄弟和樂平易。
⑨膺:承擔。
【譯文】
詔命:朕擁有萬國而且有眾位賢能在此為官,但還是不敢獨斷專行只堅持自己的見解,因而向外發出告示,百姓官吏都可推舉優秀人才。現任官杜,推薦者說你的才能堪稱以民為親,因此升任你做司衛之丞,並準備讓你即刻到任。《詩經》有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這是說善於做官的人,能使百姓愛戴他像對父母一樣。你能以此為本,親友我們的百姓嗎?去接受晉升的榮耀,不要辜負推薦者的一番心意!准行。
張去惑可秘書丞制
敕:具官張去惑。國家設官之法,患乎巧偽干譽者之難止①。故考績之格,三載而一例遷,所以使沉實守正之人得以自進②。及其弊也,庸人希累日之賞,而賢者不能自別,故又增舊法,稍欲因舉類而求能者焉③。推爾之材,世所稱美,夫累日而遷非爾志,干譽而進不可為。惟思厥中,務廣其業!可。
【注釋】
①干譽:謀求名聲。
②沉實:深沉務實。
③舉類:推薦相同一樣的,偏意指好的。
【譯文】
詔命:現任官張去惑。國家設任官員,最擔心的是那些乖巧、偽劣、只求名聲的人被任用了,但又很難制止這種現象。所以考評官員政績的標準是,三年有一次例行的升遷,這樣可以讓那些深沉而實幹的人,守法而正直的人自然得以晉升。可它的弊端是,一些平庸的人希求於這一天天積累起來的獎賞,而賢達的人則不能由此被分辨出來,所以又增設了原來的規格制度,想由此而能舉薦善類良材。以此來尋找賢能的人。有人推薦你的才華,社會上都盛讚你的美德,一天天地晉升並不是你的志向,追取名利不是你所要做的。一心只想你是合適的人選,你一定要開闊你的業績啊!准行。
郭固可寧州軍事推官制
敕:具官郭固。自邊陲用兵,而天下游談之士趨時蹈利者①,吾非不知其濫而未始怠焉者,冀必有得於其間!惟爾之能,乃其素學②。夫學有實者,詰之不窮而推之可用。嘉汝施設精而有條,慮變適宜,將觀汝用!可。
【注釋】
①游談:即遊說。
②素學:平素所學,即修養。
【譯文】
詔命:現任官郭固。自從邊疆發生戰事,社會上有許多遊說之人和追名逐利的人,我不是不知道這種人的泛濫,我自始至終不敢鬆懈的原因,是希望能從其中獲得賢能的人!只有你的才能是你平素修養和學識的表現。學識堅實的人,詢問他不能使之窮乏,如果推薦他,即可為用。我非常讚許你的那些舉措,精細而有條理,考慮到即使有變更仍然可以適用,我期待著你的行動!准行。
李仲昌可大理寺丞簽署渭州判官公事制
敕:具官李仲昌。群材之在下者思達其上,難矣。而在上者思得可用之材,豈為易哉?朕頃自擇能臣,使舉其類,而洙以爾充薦①,今琦又以為言②。琦、洙皆能體吾勞於擇士之心者,舉爾不應不慎。霈然推寵③,吾所不疑。爾尚勉哉,以稱茲舉!可。
【注釋】
①洙:尹洙,字師魯,世稱河南先生。北宋散文家。活動於宋仁宗時期。
②琦:韓琦,字稚圭,自號贛叟。北宋政治家、詞人。活動於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仁宗時為相十載。
③霈然:大而突然。
【譯文】
詔命:現任官李仲昌。身居下層的才能之士,要想升達高位,很難啊。而身處高位者,要想得到可用之才,哪裡是容易的?我有一段時間自己選擇賢能的人才,並讓他們推薦像他們自己一樣的人,於是尹洙推薦了你,現在韓琦又將這事來稟告。韓琦、尹洙他們都能體察我苦於選才的用心,推薦你不會不謹慎。你雖是猛然之間受到推薦恩寵,我並不懷疑。你還應當努力自勉,以不負這次的推薦!准行。
郭子儀孫元亨可永興軍助教制
敕:郭元亨。繼絕世,褒有功,非惟推恩以及遠,所以勸天下之為臣者焉。況爾先王①,名載舊史,勛德之厚,宜其流澤於無窮,而其後裔不可以廢。往服新命,以榮厥家!可。
【注釋】
①先王:指郭子儀,曾受封汾陽王。
【譯文】
詔命:郭元亨。我繼承絕世偉業,褒揚有功之人,不只是施恩於臣下和他們的子孫,這是鼓勵國家的臣民。更何況你的先王郭子儀名垂前史,他的功績和美德之豐厚應該澤被後世沒有窮盡,他的後代不能被忘掉。要委以新的職位,以此使他的家族榮耀!准行。
李景圭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李景圭。九州四海,風俗不同,而王者之化無不及。吾於遠者,尤加意焉。夫吏非敏於其事,則不能通俗習而順其宜。政一失焉,下則重困。邈茲南海,爾蒞吾民。今會課上聞,增爾榮秩。克勤厥職,以副予懷!可。
【譯文】
詔命:現任官李景圭。全國各地民風習俗各有不同,但君王的教化沒有不到的地方。我對邊遠地區更是特別留意。官吏對他所管轄事務不敏銳察覺,就不能通曉民風習俗而順應變化為政。為政如果有一點兒失誤,下面的百姓就會出現重重困難。那遙遠的南海,你去撫恤管理我那裡的百姓。在這次官員會課考核中,朝廷知道你的成績,於是增添你的官級。你要勤勤勉勉、盡職盡責,以符合我的意願!准行。
孫復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孫復。昔聖人之作《春秋》也,患乎空文之不足,為故著之於行事,以為萬世之法。然學而執其經者,豈可徒誦其言哉?惟爾復行足以為人師,學足以明人性,不徒誦其說,而必欲施於事。吾將見吾國子蔚然而有成①,宜有嘉褒,以為學者之寵!可。
【注釋】
①國子:王公大臣的子弟稱國子。蔚然:興盛的樣子。
【譯文】
詔命:現任官孫復。從前聖人創作《春秋》,就是因為擔心虛空的文章不足有益於世事,所以寫出了對如何處事有助的書,為世世代代做事的準則。但學習並掌握這部經書的人,怎麼能只是背誦它的語句呢?只有你孫復,言行完全可以成為人的師表,你的學識完全可以使人性自明,不只是背誦它的說教,而是一定要將其要義付諸實事。我將會看到我的公卿大夫的子弟中有所作為者輩出,應對此給予嘉獎和褒揚,作為對求學者的恩寵!准行。
孫礪、李國慶並可殿中丞制
敕:具官孫礪等。六經皆載治民之術①,而法者為吏之資也。汝等學之,用以從政。經之道廣矣,擇其宜於民者;法之文密矣,取其平而不害者,足以蒞爾官而成厥績焉。膺茲敘遷,勉用爾學!可。
【注釋】
①六經:指儒家《詩》《書》《禮》《易》《樂》《春秋》六部經典著作。
【譯文】
詔命:現任官孫礪等人。「六經」全都記載著管理國家百姓的道理,法是官吏們行事的依據。你們學習它,並用它來為國做事。經書的道術十分廣博,要選取適合於百姓的;法的文字是十分嚴謹的,要選取那些平緩無害的,這樣就完全可以幫助你等官員取得成績。望獲得這次升遷後,更加勤勉地運用你們的所學!准行。
曾鞏
曾鞏簡介參見卷九。
擬制四篇
【題解】
這是曾鞏擬寫的四篇天子詔命。制即天子的命令。
賈昌衡知鄧州制①
敕②:記舊俗者,稱南陽之民夸奢,上氣力,難制御。今其餘習殆尚有存者。故有邦之任,朕不輕以屬人。具官某③,中外踐更④,令聞惟舊⑤。茲用考擇,往分彼土。蓋穰、淯之間⑥,雖俗雜難治,然教民敦本,興於好善,召信臣、杜詩之遺蹟在焉⑦。使農桑勸而風俗厚⑧,爾尚思繼於前人。其往懋哉⑨,無替朕命⑩!可。
【注釋】
①鄧州:今河南鄧州。
②敕(chì):漢時,凡官長告諭僚屬,尊長告諭子孫,亦稱敕。南北朝以下,始專稱君主的詔令。
③具官:唐宋以後,在公文函牘或其他應酬文字上,常把應寫明的官爵品級簡寫為「具官」。
④中外:中央和地方。踐更:履歷,做官的遷擢升降。
⑤令聞:好名聲。
⑥穰:宋縣名。今屬鄧州。淯:又稱白河,江漢支流,在今河南南陽。
⑦召信臣、杜詩:此二人漢時都曾做過南陽太守。
⑧農桑:農耕與蠶桑。指耕織。勸:努力。
⑨懋(mào):勉勵。
⑩替:廢棄,意指辜負。
【譯文】
敕令:記載過去風俗的人稱,南陽的百姓生活奢侈,崇尚氣力,難以管治。現在,這種風習還一定程度地存在著。所以此地的官職,朕從不輕易賜予人。即將赴任知鄧州的賈昌衡,在中央與地方都曾任過官,名聲向來很好。現經考核選拔,特任命你到南陽為官。穰縣、淯水一帶,雖然民俗混雜、難以治理,然而你要教導民眾敦厚本分,使良善之風興盛起來,讓漢時南陽太守召信臣、杜詩的遺風長存。你要督導百姓努力耕織,使風俗淳厚,並要考慮如何繼承前人的業績。希望你為官勤勉,不辜負朕的期望!准予任命。
梅福封壽春真人制
敕某:在漢之際,數以孤遠,極言天下之事,其志壯哉!而家居讀書養性,卒遺俗高蹈①,世傳為仙。今大江之西②,實存廟像。禱祠輒應③,能澤吾民。有司上聞,是用錫茲顯號④。光靈不泯,其服朕恩!可。
【注釋】
①高蹈:遠避,謂隱居。
②大江:古代專指長江。
③禱祠:求福曰禱,得求曰祠。
④錫:同「賜」。
【譯文】
敕令:梅福在漢代時,雖遠離朝廷,但卻經常縱談國家大事,其志向真是遠大啊!他居家讀書,怡養性情,終其一生,都遠離世俗,過著隱居的生活,世人將他傳為仙人。現在長江兩岸的廟裡,還保留著他的塑像。人們祈神求福,總能應驗,其恩澤施及百姓。有司將此上呈給朕聽,所以就賜予他壽春真人這一高貴顯赫的名號。願其靈性永不泯滅,並遵從朕的恩德!准予封號。
王中正種諤降官制
朕大興士眾,屬爾等以伐羌,固將舉其巢穴,非徒卻虜收並塞之地而已。兵西出則近,而爾等東繇綏德回遠之路以疲士馬①,費芻粟②,致功用不集③。中正議既不審④,又約有分地⑤,當攻其左,而不能奮擊以殲除醜類。夫軍賞吾必信,而罰亦安得已哉!是用按爾之罪,降秩有差⑥。其體寬恩,尚思報稱⑦。可。
【注釋】
①綏德:縣名。今屬陝西。
②芻粟:糧草。
③集:成就,成功。
④審:周密,詳細。
⑤分:一半。
⑥秩:官吏的職位或品級。差:差遣。宋官制,內外政務於正官外另立名稱,以他官主管,稱為差遣。
⑦報稱:報答人的恩德。
【譯文】
朕大舉發兵,囑你等去攻伐羌敵,本來計劃攻克他們的巢穴,並非是僅僅擊退敵人,收復邊地而已。軍隊向西出發,路途很近,但你等卻向東出發,經綏德而去,道路迂迴遙遠,兵馬疲憊,耗費糧草,以致大功不成。中正你的作戰計劃很不周詳,且戰前有約,各攻一半,中正應攻打其左面,但你卻不能奮力擊敵,殲除醜類。我會信守諾言,對軍隊予以獎賞,但並非就可以完全不要懲罰了!所以按照你所犯的罪過,降為差遣。我已非常寬容,望你能體會到這種恩德。特予降官。
張知均州制
嶺之西南①,桂為劇部②。外有溪居海聚之民壤錯內屬③,拊巡填守④,詎可屬非其人⑤。爾比選於朝,往備茲任,而內不能統齊士吏,外不能綏靖華夷⑥,致茲繹騷⑦,自干邦憲⑧。奪其美職,處爾偏州。茲惟朕恩,無忘思省!可。
【注釋】
①嶺:五嶺。
②桂:桂州。劇:地勢險峻。部:古時區域單位。
③內屬:歸附。
④拊巡:調度。
⑤詎:怎麼,難道。
⑥綏靖:安定平服。夷:古代對異族的稱呼,多用於東方民族。
⑦繹騷:奔走相告而引起騷動。
⑧干:犯。
【譯文】
五嶺西南部的桂州,地勢險峻。外有島民山蠻,疆域的歸屬極為錯雜混亂,調度鎮守也很不易,怎麼可以任非其人呢?你是由朝廷考校選拔,去那裡擔任官職的,卻內不能統領官吏,外不能安定平服華夷,終於招致了這場紛擾騷亂,自犯國法。命削奪其官,貶至僻遠之州。這是朕的恩德,希望你不忘反省!特准予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