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十·詔令之屬(上)
尚書
《尚書》簡介參見卷一。
甘誓
【題解】
《甘誓》,是夏啟在有扈氏都城南郊甘(今陝西西安鄠邑區)討伐有扈氏前的動員令,系後人根據傳聞寫成。誓,一種有約束性和決斷意義的話語。
夏啟為大禹之子,是夏朝的開國君王。有扈氏是夏的同姓諸侯。雙方衝突的本質在於,夏啟代表新的政治制度,有扈氏則仍然維護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聯盟制。《甘誓》正是有關這一歷史轉折點的重要文獻。
《墨子·明鬼下》引自《夏書·禹誓》的一段文字,與《甘誓》文字有所不同,然大旨不殊。據古史記載,亦有禹伐有扈氏之說,則本篇誰屬,亦有疑問。
大戰於甘,乃召六卿。
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①,怠棄三正②,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③。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④。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⑤。予則孥戮汝⑥。」
【注釋】
①威侮:輕慢。一說「威」當作「烕(miè)」,為「蔑」的假借字,「蔑侮」指蔑視與嘲弄。
②三正:指周曆建子,以十一月為歲首;殷歷建丑,以十二月為歲首;夏曆建寅,以正月為歲首。一說「三正」指天、地、人之正道。一說,正,官長,三正,即三公,又稱三卿。
③恭行:奉行。
④「左不攻於左」幾句:左、右、御,古時車戰,車上乘三人,左右各一人,另一人居中,左邊的負責用箭射殺敵人,右邊的負責用戈格鬥,當中的人負責駕車。攻,善。
⑤「用命」幾句:遇有賞賜,一定要在祖廟的神主之前舉行;遇有懲罰,一定要在社稷的神主之前舉行;表示敬重和不敢專行。祖、社,本指祖廟、社稷,此指古代出征時,隨軍帶著祖廟的神主和社稷的神主。
⑥孥(nú)戮(lù):誅及子孫。
【譯文】
在甘進行大戰,夏啟召集六軍之將。
夏王說:「啊!六軍將士們,我在此立誓並且告知你們:有扈氏對五行持輕慢的態度,懈怠地不奉夏的正朔,上天因此要滅絕他的天命,現在我恭奉上天之命代行懲罰。兵車上左邊的甲士,如果不精於射箭,就是不遵行我的命令;兵車上右邊的甲士,如果不善於格鬥,就是不遵行我的命令;駕馭戰車的甲士,如果不能駕車沿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就是不遵行我的命令。遵行王命的,要在祖廟神主之前予以賞賜;不遵行王命的,要在社主之前予以刑辱。我將誅殺你們和你們的子孫。」
湯誓
【題解】
湯,名履,又名天乙,商代開國君王。《湯誓》是商湯率領諸侯征伐夏桀的誓詞。
在《湯誓》的前半段,歷數夏桀的罪行,申明出師征伐的理由。後半段嚴肅賞罰。誓詞中引用民眾咒罵夏桀的話「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反映出當時社會矛盾的尖銳。
本篇文字相對淺顯,有學者疑其寫定於戰國時代。
王曰:「格爾眾庶①,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②,有夏多罪,天命殛之③。今爾有眾,汝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④。』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⑤?』夏王率遏眾力⑥,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⑦?予及汝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⑧!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注釋】
①格:來。
②台(yí):我。小子:自稱(謙語)。
③殛(jí):誅殺。
④穡(sè)事:農事。
⑤如台(yí):如何。台,疑問代詞。
⑥率:相率。遏:絕。
⑦時:通「是」。指示代詞。曷(hé):何時。
⑧賚(lài):賞賜。
【譯文】
商王說:「走過來一些,各位!仔細地聽我講話。不是我膽敢興兵作亂,而是夏王犯有多重罪行,上天命我誅滅他。現在大家都在這裡,你們說:『我們的國君太不體貼我們大家了,對我們的農事不管不顧,而去奪取夏的政權。』我聽到了你們大家的話,但夏王有很多罪行,我畏懼上帝,不敢不正其罪而誅之。現在你們要問了:『夏王的罪行究竟如何呢?』夏王一直不停地徵發勞役,竭盡民力,沉重地剝削搜刮,大家不滿,都怠於奉上,對國君態度很不友好,說:『這個日頭什麼時候落下來呢?我寧願和你一起消亡!』夏國的德行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現在我一定要去討伐他。你們只要輔助我,施行上天的懲罰,我就重賞你們!你們別不信,我不會說話不算數。你們要是不照我的話去做,我就把你們降為奴隸,懲罰你們,決不寬恕。」
牧誓
【題解】
牧,牧野,商都朝(zhāo)歌南郊,在今河南淇縣一帶。《牧誓》是周武王在牧野與商紂王的軍隊決戰前的誓詞。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篇誓詞中,周武王為商紂王開列的罪狀是:聽信婦人的話;放棄對祖先的祭祀;不信任自己的同宗兄弟卻任用一些逃亡的罪人。並沒有像其他古籍,包括一些較晚的記載那樣渲染紂王的殘暴和淫亂。
時甲子昧爽①,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
王左杖黃鉞②,右秉白旄以麾③,曰:「逖矣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⑤,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⑥,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⑦。稱爾戈⑧,比爾干⑨,立爾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⑩。牝雞之晨,惟家之索(11)。』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12),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13),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14),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15),以奸宄於商邑(16)。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17),乃止,齊焉。夫子勖哉(18)!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19),乃止,齊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20),如熊如羆(21),於商郊!弗迓克奔(22),以役西土。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注釋】
①甲子:干支紀日。昧爽:拂曉。昧,指昏亂;爽,為明亮。
②鉞(yuè):一種與斧相似的古代兵器。
③旄(máo):用旄牛尾作裝飾的旗幟。麾(huī):同「揮」。
④逖(tì):遠。
⑤冢(zhǒnɡ)君:對友邦國君的尊稱,即下文提到的庸、蜀等西方部落的首領。冢,大。御事:政務官的泛稱。
⑥「司徒、司馬、司空」句:均官名。
⑦庸:約在今湖北竹山。蜀:約在陝西漢中。羌:約在今甘肅境內。髳(máo):約在今山西南部。微:約在今陝西眉縣一帶。盧:約在今湖北宜城。彭:約在今湖北房縣、谷城之間。濮(pú):古代西南民族,殷周時在江漢以南。
⑧稱:舉。
⑨比:按次序排好。干(ɡān):盾。
⑩牝(pìn)雞:母雞。
(11)索:盡。此有破敗之意。
(12)昏(mǐn)棄:蔑絕,棄絕。昏,通「泯」。
(13)迪:進用。
(14)逋(bū)逃:指逃亡的罪人。
(15)俾(bǐ):使。
(16)奸宄(ɡuǐ):犯法作亂。
(17)愆(qiān):超過。
(18)勖(xù):勉力。
(19)伐:一擊一刺為一伐。
(20)桓桓:威武的樣子。貔(pí):豹類猛獸。
(21)羆(pí):一種大熊。
(22)迓(yà):迎敵。奔:指奔來投降的人。
【譯文】
當二月甲子日黎明時分,武王一早來到商都郊外的牧野,就在這裡誓師。
武王左手拄著黃色的銅斧,右手持白旄旗指揮號令,說:「辛苦了,你們這些從西方遠道而來的人!」
武王說:「啊!友邦的國君們、各級官員們、各部聯軍的將士們:舉起你們的戈,排好你們的盾,豎好你們的矛,我就要立誓了。」
武王說:「古人有過這樣的話:『母雞早晨不打鳴。母雞打鳴,家敗業空。』現在這位商王只聽信婦人的話,完全放棄對祖先的祭祀,不聞不問;完全拋棄自己的同祖兄弟,不加進用;只對四方諸多的逃亡罪人們才尊崇、任官,聽信、使用,讓這些人來做大夫、卿士,使他們殘暴地對待百姓,在商都朝歌任意犯法作亂。現在我姬發只有尊行天命對商王實施懲罰了。今天這場戰鬥,方陣行進不超過六步、七步,便要停下來把陣形整頓一下。尊敬的將士們,努力吧!擊刺時,不超過四次、五次、六次、七次,也要停下來,整頓隊形。努力吧,將士們!威武一些,像虎、豹、熊、羆一樣勇猛,就在商都的郊外大戰一場!對前來投奔的敵軍不必迎擊,要讓他們為我們服務。努力吧,將士們!你們作戰不努力,你們自己就將被殺!」
呂刑
【題解】
據《史記》,周穆王初年,濫用刑罰,政亂民怨,呂侯為相,勸導穆王明德慎罰,制定刑律。本篇形式上為周穆王的誥詞,但是體現的是呂侯的法律主張和刑罰規定,所以名為《呂刑》。呂侯後為甫侯,故古籍中又稱《甫刑》。
全文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總結歷史經驗,主張採用中刑。第二部分較具體地說明刑律的條目以及審理案件的辦法。第三部分講正確地審理案件的態度,強調慎刑。
惟呂命①。王享國百年②,耄③,荒度作刑,以詰四方。王曰:「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④,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苗民弗用靈⑤,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淫為劓、刵、椓、黥⑥。越茲麗刑並制⑦,罔差有辭。民興胥漸,泯泯棼棼⑧,罔中於信,以覆詛盟。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以上苗民作五刑。
【注釋】
①惟:語助詞,無實義。呂:呂侯,周穆王的大臣。《史記》《詩經》《禮記》等均作「甫侯」。命:古時臣命君也可稱命。
②百年:據《史記·周本紀》,周穆王五十歲即位,在位五十五年。
③耄(mào):年老,八九十歲的年紀。
④蚩(chī)尤:古時苗族酋長。
⑤靈:當作「令」。
⑥爰(yuán):語首助詞。淫:過分。劓(yì):割鼻。刵(èr):割耳。椓(zhuó):宮刑,破壞男女生殖機能的酷刑。黥(qínɡ):用刀刺人面額後以墨塗染的刑法,也叫墨刑。
⑦麗:施加刑罰。
⑧泯泯棼棼(fén):紛亂的樣子。
【譯文】
呂侯建議周穆王制定刑罰。穆王在位,年已百歲,老邁之人,考慮時世所宜,建立刑罰,用以警戒四方諸侯。周王說:「古時本有遺訓,從蚩尤開始犯上作亂,其影響及於平民。無不抄掠害人,輕義滅善,違法妄為,強取豪奪。三苗之人也不遵從法令,於是用刑罰來制御眾人,制定五種殘害形體的刑罰叫做法。遭到屠殺和刑辱的有許多是無罪的人,酷刑濫用,發明截去鼻子、割去耳朵、宮刑、墨刑等刑法。於此施刑之時,連帶無罪之人,根本不聽取申訴。小民互相欺詐,社會上亂七八糟,大家都不講信用,推翻詛咒盟誓的諾言。三苗用刑罰虐待民眾,大家就聯合起來把自己無罪而受刑的情況告訴上帝。上帝看到民眾的現狀,知道了三苗毫無美德,濫用刑罰,政聲醜惡。以上苗民制定五種殘害形體的刑法。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①,絕地天通,罔有降格②。群後之逮在下,明明棐常③,鰥寡無蓋④。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後,恤功於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農殖嘉穀。三後成功,惟殷於民。士制百姓於刑之中,以教祗德⑤。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彝⑥。典獄,非訖於威,惟訖於富。敬忌,罔有擇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以上堯、舜滅有苗制刑法。
【注釋】
①重(zhònɡ)、黎:傳說顓頊氏時司天地的官名;重司天,黎司地。
②罔:不。格:升。
③棐(fěi):輔。
④蓋:蔽。
⑤祗(zhī):恭敬。
⑥乂(yì):治理。彝(yí):常。
【譯文】
「上帝憐憫民眾無辜受刑戮的不幸,用嚴酷的手段來報復蚩尤的殘虐,將他們趕盡殺絕,不讓他們留在中土。於是任命重、黎分別司職天和地,使天神與地上庶民上下分絕,避免升降雜糅。諸侯有恩於下,非常洞明,就連鰥夫寡婦也沒有雍蔽的隱情。上帝訊問下民,連鰥夫寡婦都對三苗有怨言。德政之威,才使人畏懼,德政彰明,才使人尊敬。又任命三位大臣,他們為民事而思慮勤苦。伯夷頒下典禮,以法斷事;禹治理水土,負責命名山川;稷教民播種耕作,種植穀子。三位事業成功,民眾受益很大。士師按照刑法恰當地制御臣民,教導臣民敬重德行。在上者有美德,在下者能明察,光輝照耀四方,人們無不勤勉地依據德教辦事,以明德用刑,盡得中正,遵循治民之道,形成常規。主持法律案件的,不是靠刑罰之威來解決問題,而是要致福於人。外表恭敬,心存戒懼,自身不會受到指責。效天之德,斷獄平均,以自己的善行求得長命之福,將來以功臣的身份祔祭於祖廟。」以上講堯、舜滅苗,則作刑法。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獄,非爾惟作天牧?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①?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罔擇吉人,觀於五刑之中,惟時庶威奪貨,斷制五刑,以亂無辜。上帝不蠲,降咎於苗。苗民無辭於罰,乃絕厥世。」以上告典獄者,以伯夷為法,以苗民為戒。
【注釋】
①迪:道。
【譯文】
周王說:「唉!四方執政斷獄的官員們,難道你們不是為上天治理臣民的嗎?現在你們要效法的是什麼呢?難道不是伯夷所傳播的實施刑罰的制度嗎?現在你們要以什麼為教訓呢?應該引為戒鑒的,正是苗人不能明察刑獄而濫施刑罰;不肯選擇善人去考察五刑施用是否得當;那些仰仗權威的人,被委任來斷制五刑,亂罰無罪。上帝認為他們的政治污濁不堪,降下大禍來誅殺他們。苗人沒有遁詞使自己擺脫上天的懲罰,世嗣中絕。」以上告誡執行刑法的人,要以伯夷為榜樣,苗人為鑑戒。
王曰:「嗚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今爾罔不由慰曰勤,爾罔或戒不勤。天齊於民,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爾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①。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慶②,兆民賴之,其寧惟永。」以上言慎刑乃克有終。
【注釋】
①休:美好。
②一人:指天子。
【譯文】
周王說:「唉!記住這些吧。大伯大叔、兄弟們、子孫晚輩,你們都要聽我的話,這樣大致就能順天長命。現在你們沒有不以勤勉自慰的,你們沒有一個不以不夠勤勞告誡自己的。上天為了整頓臣民,讓我來掌握權柄,我一日之行失其道,這不是上天所成;得其理則是上天所成,所謂事在人為。你們應當恭敬地對待天命,擁戴我一人!行事雖有人敬畏你們,你們不要自以為是值得敬畏的;雖有人讚美你們,你們也不要自以為就是有美德。恭謹地執行五刑,以成就剛柔正直這三德。天子有善政,億萬民眾就有依靠,國家可以長久安寧了。」以上講只有慎刑才能有好結局。
王曰:「吁!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兩造具備,師聽五辭①。五辭簡孚②,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其罪惟均,其審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孚有眾,惟貌有稽③。無簡不聽,具嚴天威。以上言五刑、五罰、五過之等差。
【注釋】
①五辭:《周禮·小司寇》說:「以五聲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
②簡:檢查核對。孚:驗證。
③稽:查考。
【譯文】
周王說:「唉!來,諸侯國君及諸位官員,讓我告訴你們什麼是善刑。現在你們安理民眾,該選擇什麼人?難道不是善人嗎?難道不該恭謹地對待五刑嗎?難道不該考慮運用是否得當嗎?原告和被告全都到齊,斷獄官員要從五個方面去判斷案情。這五方面判斷的結果如與事實相符,就要與五刑的規定對照一下,看看該如何處罰。如果與五刑的規定不相應,就去對照一下五罰的規定;如果連五罰也有所未服,就對照一下五過的規定。所謂五過的弊端:或者是照顧被告曾做過官,或者用欺詐的手段翻案,或者因為被告的親屬有權有勢,或者貪贓受賄,枉法徇私,或者因為舊日有往來的交情。凡是斷獄之官由此而輕重其詞,操縱案情審理,都將與犯罪者同罪,只有清廉公正的審訊才能夠核實案情!其罪擬施五刑而有疑問,那就寬赦他而降等按五罰處理;如果擬入五罰而有疑問,那就寬宥他,免除刑罰,只有清廉公正的審訊才能夠核實案情!為了顯示誠信,增加凝聚力,可以徵詢官、吏、民的意見,細枝末節也要仔細核查清楚。未曾核實的便不能據以論罪,但也要整肅上天的威嚴。治罪與寬宥都要如此。以上講五刑、五罰、五過的差別。
「墨辟疑赦①,其罰百鍰②,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罰惟倍,閱實其罪。剕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
【注釋】
①辟(pì):刑罰。
②鍰(huán):古時重量單位,重六兩。
【譯文】
「擬處墨刑又有疑問的,寬宥減等,罰銅六百兩,要核實他的罪過,使與處罰相當。擬處割鼻之刑又有疑問的,寬宥減等,罰銅數量為前者的一倍,一千二百兩,要核實他的罪過,使與處罰相當。擬處砍腳之刑又有疑問的,寬宥減等,罰銅為前者的一倍半,三千兩,要核實他的罪過,使與處罰相當。擬處宮刑又有疑問的,寬宥減等,罰銅三千六百兩,要核實他的罪過,使與處罰相當。擬處死刑又有疑問的,寬宥減等,罰銅六千兩,要核實他的罪過,使與處罰相當。墨刑這一級的處罰條目有一千條,割鼻這一級的處罰條目有一千條,砍腳這一級的處罰條目有五百條,宮刑這一級的處罰條目有三百條,死刑這一級的處罰條目有二百條,五刑的條目合計有三千條。
「上下比罪,無僭亂辭。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審克之!上刑適輕,下服;下刑適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①。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罰懲非死,人極於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哀敬折獄,明啟刑書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罰,其審克之。獄成而孚②,輸而孚。其刑上備。有並兩刑。」以上專言罰之條理。
【注釋】
①權:權變。這裡指根據情況靈活掌握。
②孚:信服。
【譯文】
「定案要上下比較其罪之輕重,不要受某些被告差錯混亂的供詞的影響,這種供詞是一定不能用來斷獄的。只有明察供詞,依據法理,通過清正公平的審訊,才能核實案情!一人犯罪,有時可以從輕使服下刑;一人犯兩罪,則可以從重使服上刑。掌握刑罰從輕從重,斷獄之官可以靈活處理,臨時斟酌。執行刑罰要根據時情或輕或重,制定法典則要整齊輕重情形,有條理,有要求。刑罰的目的是懲罰罪過,不是置人於死地,而是要讓犯人由此受到重病一樣的打擊。不是靠口才來處理案件,而是靠善良公正的為人,務使斷獄得當。要從矛盾、牴牾之處來考察供詞,既要依據供詞,又不能僅看供詞。要以悲天憫人之心來審理案件,應該打開刑書,依據法典的規定,仔細掂量,使案件的處理分寸得當。無論是依五刑處理,還是按五罰處理,只有清廉公正的審理才能核實案情。定案要讓人信服,如有變更、平反,也要讓人信服。結案後據實上報。如果有兩種以上罪狀而只按一種罪來懲罰的,最終由周王決定。」以上論判定刑罰的基本方式。
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懼,朕敬於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於單辭①,民之亂②,罔不中聽獄之兩辭。無或私家於獄之兩辭!獄貨非寶,惟府辜功,報以庶尤。永畏惟罰。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罰不極,庶民罔有令政在於天下。」
【注釋】
①單辭:無佐證之辭。
②亂:治。
【譯文】
周王說:「唉!要恭謹審慎地對待刑獄啊!官員們、父老們,同族和異姓的人們。我的話里多有畏懼之辭,這就是恭謹地對待刑獄,有德的統治者應當得當地運用刑罰。現在上天為了輔助民眾,為他們相應地設置了君主,在下面治理臣民。對於沒有佐證的片面之詞,必須明察;要想治理好民眾,沒有不是兼聽訴訟雙方的供詞的。聽取供詞時,不能從中營私取利!借審理刑獄而得來的財富可沒什麼值得寶貴的,而且這樣做一定會招致廣泛的怨恨,受到觸犯眾罪的報應。要永遠以畏懼的心情對待刑罰。並不是上天降罰不夠公正,事由人為,違天則自取其咎。如上天不能把懲罰降到這些人身上,那麼眾民也就不能享有良好的政德了。」
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德於民之中,尚明聽之哉?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屬於五極,咸中有慶。受王嘉師,監於茲祥刑。」
【譯文】
周王說:「唉!子孫們,從今以後你們要以什麼為戒呢?難道不是在民眾中樹立德政,崇尚明察兼聽嗎?選擇明哲之人,付以刑獄之事,對於無窮無盡的訟詞,要處理得都合乎五刑的規定,就會帶來幸福。為王治理臣民的人,一定要認真地慎用刑罰啊。」
文侯之命
【題解】
此篇作於何時,不詳。東漢鄭玄以為是平王時文。文侯則指晉文侯,名仇,字義和。
據《史記·周本紀》載,西周幽王荒淫無度,嬖愛褒姒,為立姒子伯服為太子,便廢王后申後與太子宜臼。申後的父親申侯聯合繒(zēnɡ)國和犬戎攻殺幽王,西周亡。諸侯擁立宜臼為王,是為周平王。他在晉文侯、鄭武公等輔助之下,把國都從鎬(hào)京東遷到洛邑,史稱東周。在此政變中,晉文侯起了很大作用。周平王表彰晉文侯的功績,賜給車馬弓矢,於是作《文侯之命》。
王若曰①:「父義和②!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③,集厥命於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④,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肆先祖懷在位⑤。以上晉之先世輔弼文、武。嗚呼!閔予小子嗣,造天丕愆⑥。殄資澤於下民⑦,侵戎,我國家純⑧。即我御事,罔或耆壽⑨,俊在厥服,予則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⑩!嗚呼!有績予一人永綏在位(11)。以上平王遭家難無人匡扶。父義和!汝克紹乃顯祖,汝肇刑文、武(12),用會紹乃辟,追孝於前文人。汝多,修扞我於艱(13),若汝,予嘉。」以上嘉文侯之功。
【注釋】
①王:周平王。
②父:周天子對同族諸侯的稱謂。義和:晉文侯。
③惟時:因此,因是。
④先正:先臣。指公卿大夫。辟:君。
⑤肆:故。懷:安。
⑥造:遭。丕:大。愆(qiān):過。
⑦殄(tiǎn):滅絕。
⑧純:通「屯(zhūn)」。艱難。
⑨耆(qí):年老。
⑩恤:憂。
(11)綏:安。
(12)肇:始。刑:法,效法。
(13)扞(hàn):抵禦,保衛。
【譯文】
周平王這樣說:「伯父義和啊!偉大光明的文王、武王,能夠謹慎而努力地推行德教,美德上聞於天,名聲廣布大地;於是上天降下福命給文王。也因為先前的公卿大夫能夠輔佐、服侍他們的君主,對君主大小謀劃沒有不遵從的,所以先祖得以安然在位。以上講晉文侯的先祖曾輔佐周文王、武王。唉!不幸在我繼承王位的時候,遭到上天的大責罰。斷絕了小民的財物恩澤,兵侵我國,使我國家遭受大難。現在我的治事官員,沒有老者在職,我真是難以勝任。所以說:祖輩、父輩的諸侯們,要為我分憂啊!唉,為我建功立業吧!要盡力幫我久安王位。以上講周平王遭家難無人匡扶。伯父義和啊!您能夠繼承您的先祖唐叔的事業,您應效法文王和武王,會合諸侯,繼承先君的王業,追法於前代的文德之人。您戰功很多,在困境之中護衛我,像您這樣的,我要大加讚美。」以上表彰晉文侯的功績。
王曰:「父義和!其歸視爾師,寧爾邦。用賚爾秬鬯一卣①,彤弓一②,彤矢百,盧弓一③,盧矢百,馬四匹。父往哉!柔遠能邇,惠康小民,無荒寧。簡恤爾都④,用成爾顯德。」以上賜賚。
【注釋】
①賚(lài):賞賜。秬(jù)鬯(chànɡ):祭祀用的黑黍、香酒。卣(yǒu):古時酒器。
②彤:朱色,紅色。
③盧:黑色。
④簡:專心致志。恤:矜恤,同情。
【譯文】
周平王說:「伯父義和啊!希望回去後整頓您的軍隊,安定您的邦國。我贈給您美酒一壺,紅色的弓一張,紅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張,黑色的箭一百支,馬四匹。伯父您回去吧!安撫遠方之人,那麼近處的人也會樂于歸附,要愛護安定民眾,不要貪圖安逸。要特別愛護國中的臣民,從而使您的德行顯赫。」以上是賞賜。
費誓
【題解】
費(bì),地名。在今山東費縣西北。《說文解字》引作「粊」,《史記》作「肹」,唐人改作「費」。《史記》和《書序》都說《費誓》篇是周公姬旦的兒子魯公伯禽所作。伯禽在魯即位之時,正當周人東征,與淮夷、徐戎等東方部落進行長期戰爭,而魯國又是西周對淮夷、徐戎作戰的前線諸侯國。
《費誓》與《尚書》中其他幾篇戰爭誓詞一樣,沒有對出師原因作出說明,也沒有鼓舞煽動的言詞,全文只是在具體地點部署戰前的各項事宜。這對我們了解西周時代的軍事制度和戰備情況很有幫助。
公曰:「嗟!人無嘩,聽命。徂茲①,淮夷、徐戎並興。善敹乃甲冑②,乃干③,無敢不吊!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以上除戎器。今惟淫舍牿牛馬④,杜乃擭⑤,敜乃阱⑥,無敢傷牿。牿之傷,汝則有常刑!以上清道路。馬牛其風⑦,臣妾逋逃⑧,勿敢越逐。祗復之⑨,我商賚汝。乃越逐,不復,汝則有常刑!無敢寇攘,逾垣牆,竊馬牛,誘臣妾,汝則有常刑!以上嚴紀律。
【注釋】
①徂:往。
②敹(liáo):縫綴。
③(jiǎo):繫結。干(ɡān):盾。
④牿(ɡù):桎梏,加於牛馬之腳,使不致走失。
⑤擭(huò):裝有機關的捕獸木籠。
⑥敜(niè):塞平。
⑦風:獸類雌雄相誘。
⑧臣妾:指從軍為廝役的男女家奴。逋(bū)逃:逃亡。
⑨祗(zhī):敬。
【譯文】
魯公說:「嗨!大家不要喧譁了,聽我發布命令。我們前往討伐啦,現在淮夷、徐戎並起為寇。縫好你們的鎧甲和頭盔,系好盾牌,看有誰敢不至軍所!準備好你們的弓箭,鍛造好你們的戈矛,打磨好兵器的尖刃,可不敢不準備好!以上講準備武器。現在要放牧那些加了桎梏的牛馬,收起你們捕獸木籠的機關,平掉捕獸的陷阱,不要傷害了那些帶著桎梏的牛馬。如果牛馬受傷,你們就要受到懲罰!以上講清理道路。馬牛因牝牡相誘而走失,男女廝役有逃亡的,不得擅離隊伍前去追趕。得到這些牛馬廝役的人,恭敬地奉還原主,這樣的人我就會賞賜你。如果有擅離隊伍去追趕的,或是得到卻不歸還的,就會受到懲罰!不許寇掠搶奪,穿壁翻牆,竊取他人牛馬,拐騙奴隸,否則,都要受到應有的懲罰!以上講嚴明紀律。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糧①,無敢不逮,汝則有大刑②!魯人三郊三遂③,峙乃楨榦④,甲戌,我惟築,無敢不供,汝則有無餘刑,非殺!魯人三郊三遂,峙乃芻茭⑤,無敢不多,汝則有大刑!」以上芻糧壁壘。
【注釋】
①峙:通「庤(zhì)」。儲備。糗(qiǔ):乾糧。
②大刑:大辟之刑,死刑。
③三郊三遂:國都城外近處曰郊,遠處曰遂。古時徵兵先征近郊之邑,不足則再征遠郊之邑,仍不足則舉國徵兵。此言大量徵兵。
④楨榦(zhēn ɡàn):築牆的工具,版築時加固用的木板。
⑤芻茭(chú jiāo):可餵牛馬的乾草。
【譯文】
「甲戌這一天,我要出征徐戎。準備好你們的乾糧,不許不按時到達,違者必處以死刑!徵集魯國國都及近郊遠郊的人力物力,準備好你們築城的工具,甲戌這天我就要修築營壘,不許不保證供應,否則,不以死罪論處還會有什麼其他的刑罰!我們要在近郊、遠郊大量徵集人力物力,你們要準備好牛馬的草料,不許不作充足的準備,否則你們將被處死!」以上講準備糧草,修築壁壘。
秦誓
【題解】
本篇為春秋時代秦穆公所作的誓詞。據《左傳》僖公三十二年(前628)、三十三年(前627)記載,秦穆公派遣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率領軍隊遠道奔襲鄭叔,並拒絕接受老臣蹇(jiǎn)叔的勸諫。結果秦軍回師途中在崤山受到晉國軍隊的伏擊,全軍覆滅。三將均被俘。本篇就是三將被放還回國後,秦穆公自責自悔,對群臣的誓詞。文章採用對比的寫作手法,語言誠摯,有自我警誡之意。
公曰:「嗟!我士,聽無嘩!予誓告汝群言之首①。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②。』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雲來。以上自悔。
【注釋】
①首:本,要。
②訖:止。若:順。盤:快樂。
【譯文】
秦穆公說:「唉!我的臣民們,聽著,不要喧譁!我要發誓,對你們說幾句要緊的話。古人有言說:『民行從善樂開顏。』責備他人有何難,接受他人的責備能從善如流,才是最難的!我心中真是憂慮重重啊,時光流逝,不能再來啊。以上是自悔。
「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①,則罔所愆。番番良士②,旅力既愆③,我尚有之;仡仡勇夫④,射御不違,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諞言⑤,俾君子易辭⑥,我皇多有之⑦!以上悔疏老成而親佞人。
【注釋】
①黃髮:老人。老人頭髮變白,白久則黃,故稱。
②番番(pó):通「皤皤」。白色。
③旅:通「膂」。膂力,即體力。愆:虧損。
④仡仡(yì):雄壯勇敢的樣子。
⑤截截:明辯便巧。諞(pián):巧辯。
⑥易:輕忽。
⑦有:親近。
【譯文】
「堅持古義為我謀劃的人,因沒有順從我,遭到我的忌恨;就事論事為我謀劃的人,我還以為這是親附我。話雖這樣說,有關軍國大事還是應當徵詢年長者的意見,才不會犯錯誤。頭髮花白的老人,雖然體能有所下降,我卻應當親近他;雄壯勇武的壯士,雖然箭射得准,車駕得熟練,卻還不是我現在需要的。那些巧辯動聽的話,使君子輕易惰廢,我過去卻聽得太多了!以上講悔悟過去、疏遠老成而親近佞人。
「昧昧我思之①,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②,其心休休焉③,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④。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⑤;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⑥,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以上言國以一人衰,以一人興。
【注釋】
①昧昧:暗。
②斷斷:誠懇的樣子。猗(yī):語氣詞。
③休休:寬容敦厚的樣子。
④啻(chì):但,只。
⑤冒:嫉妒。惡(wù):討厭。
⑥杌隉(wù niè):傾危不安。
【譯文】
「我暗地裡思量,如果有一位耿介之臣,忠實誠懇,雖然沒有應付實戰的技巧,但心地寬廣能容人。別人有作戰技能,就像他自己有一樣;別人有出色的才幹、高尚的道德,他會發自內心地喜好,不僅是口中時常稱道。這種能容納才德之士的人,可以保有子孫和臣民,並為他們造福啊!他人有技能,就由嫉妒而產生厭惡之情;人家有才有德,就壓制人家,使其成就不為君主所知,這樣不能寬容待人的人,便不能保有我子孫、臣民的幸福,這種人是危險的!國家不安,責任在君主一人;國家安寧,也主要靠國君的美德。」以上講國家因一人衰,因一人興。
左傳
《左傳》簡介參見卷六。
王子朝告諸侯之辭
【題解】
王子朝為周景王的長庶子(非正妻所生的兒子中最年長的),為景王所寵愛。景王嫡子太子壽早夭,景王便立王子猛為太子,後又想立王子朝,未定之際景王死,王子猛即位,於是王子朝發動了叛亂。魯昭公二十二年(前520),周敬王(此時王子猛已死,其弟繼位,是為敬王)在晉國軍隊幫助下將王子朝趕出盤踞地。所以,在這篇告諸侯辭里,王子朝回顧了周朝的歷史及周初封藩的用意,希望諸侯能幫助他取得天子位。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並建母弟①,以蕃屏周②。亦曰:「吾無專享文、武之功,且為後人之迷敗傾覆,而溺入於難,則振救之。」至於夷王,王愆於厥身③,諸侯莫不並走其望④,以祈王身。至於厲王,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於彘⑤。諸侯釋位⑥,以間王政⑦。宣王有志,而後效官⑧。至於幽王,天不吊周⑨,王昏不若⑩,用愆厥位(11)。攜王奸命(12),諸侯替之,而建王嗣(13),用遷郟鄏(14)。則是兄弟之能用力於王室也。至於惠王,天不靖周,生頹禍心(15),施於叔帶(16),惠、襄辟難,越去王都。則有晉、鄭,咸黜不端(17),以綏定王家。則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以上惠、襄以前皆藉諸侯靖難。
【注釋】
①建:分封。又稱「封建」。周朝把爵位、土地分賜給天子的同母兄弟;在封定的區域內建立邦國,有保衛周王室的義務。
②蕃屏:形容像藩籬一樣屏蔽、保衛周王室。
③愆:惡疾。
④並:遍。
⑤彘(zhì):地名。在今山西霍州。
⑥釋位:離開職位。
⑦間:參與。
⑧效:授。將天子位授予宣王。
⑨吊:楊伯峻認為「本淑善的淑字,古人誤認為吊字。」善良、吉祥之意,猶言保佑。
⑩不若:不善。
(11)愆:失。
(12)攜王:幽王少子伯服。
(13)王嗣:宜臼。幽王王后申姜,生太子宜臼。幽王卻寵幸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準備殺掉宜臼而改立伯服。宜臼逃往申國,申伯及西戎伐周,幽王被殺死,諸侯廢伯服而立宜臼,是為平王。
(14)郟鄏(jiá rǔ):地名。今河南洛陽西。
(15)頹:即王子頹,惠王庶叔,魯莊公十九年(前675)叛亂,周惠王不得不去鄭避難。
(16)叔帶:周襄王弟,魯僖公二十四年(前636),叔帶發動叛亂,襄王外逃。
(17)黜:去掉。晉文公殺叔帶,鄭厲公殺王子頹,為王室除掉行為不端的人。
【譯文】
從前周武王戰勝了殷商,周成王平定四方,周康王使人們休養生息。並分封同母兄弟,以保衛周王室。又說:「我不能單獨承受文王、武王的功業,而且還要考慮後人的迷亂敗壞會使國家傾覆、陷於危難之中,所以分封諸侯要予以拯救。」到了夷王,他身患惡疾,諸侯都在自己的封國內四處奔走,祈禱各方神靈保佑他身體健康。到了厲王,他內心乖戾暴虐,百姓不能容忍他,將他流放到彘這個地方。諸侯離開自己的職位,以參與王室政事。宣王明禮又有才識,長大後將天子位授給了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天子昏亂不善,所以失去了天子位。攜王觸犯了天命,諸侯廢棄了他,立宜臼為天子,遷都郟鄏。這是因為兄弟們能為王室效力。到了惠王時,上天不使周朝安定,使王子頹滋生禍心,延及到叔帶,惠王、襄王避難,離開了國都流亡。這時候則有晉文王、鄭厲公為王室除掉了行為不端的人,以安定王室。這是由於兄弟們能遵從先王的命令。以上周惠王、襄王之前借諸侯靖難。
在定王六年①,秦人降妖,曰:「周其有王②,亦克能修其職③。諸侯服享④,二世共職⑤。王室其有間王位⑥,諸侯不圖⑦,而受其亂災。」至於靈王,生而有。王甚神聖,無惡於諸侯。靈王、景王,克終其世。以上靈、景無恙,秦之妖言將踐。
【注釋】
①定王六年:公元前601年。
②(zī):口上須。
③克:能夠。
④服享:順服而享有。
⑤二世:周靈王、周景王。
⑥間:覬覦。
⑦圖:計劃、圖謀。
【譯文】
在定王六年,秦國降下妖人,說:「周朝會出現一個上唇長鬍子的天子,能夠執行自己的職責。諸侯順服,享有國家,兩代勝任自己的職務。王室中會有人覬覦王位,如果諸侯不為王室出謀劃策,則要身受其亂。」到了靈王,生下來上唇就有鬍鬚,他十分聰明聖達,對諸侯沒做什麼惡事。靈王、景王都善始善終了。以上講周靈王、景王無恙,秦之妖言應驗了。
今王室亂,單旗、劉狄①,剝亂天下,壹行不若②。謂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誰敢討之!帥群不吊之人,以行亂於王室。侵欲無厭,規求無度,貫瀆鬼神,慢棄刑法,倍奸齊盟,傲很威儀③,矯誣先王④。晉為不道,是攝是贊⑤,思肆其罔極⑥。茲不穀震盪播越⑦,竄在荊蠻,未有攸厎⑧。若我一二兄弟甥舅,獎順天法⑨,無助狡猾,以從先王之命,毋速天罰,赦圖不穀⑩,則所願也。敢盡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經(11),而諸侯實深圖之。以上訴單、劉及晉之咎。
【注釋】
①劉狄:伯蚠(fén),劉獻公庶子。
②壹:專。不若:不善。
③傲很:蔑視。
④矯誣:詐而不實,誣衊。
⑤攝:扶持。贊:幫助。
⑥肆:放縱。罔極:沒有限度。
⑦不穀:王子朝自稱。播越:流離,不安居。
⑧攸厎(dǐ):歸宿。攸,所。厎,至。
⑨獎順:幫助而順從。
⑩赦圖:除去其憂患,擺脫其危難。赦,免除。圖,計劃。
(11)先王之經:先王的命令。
【譯文】
如今王室動亂,單旗、劉狄攪亂天下,專門倒行逆施。說先王即位有什麼常規,只要我想立誰就立誰,誰敢討伐我!領著一群上天都不憐恤的人在王室中製造動亂。他們貪得無厭,奢求無度,一貫褻瀆鬼神,無視刑法,違背盟約,蔑視禮儀,誣衊先王。晉不守道,在輔王室之中肆意妄為,毫無節制。現在我王子朝動盪流離,流亡在荊蠻不毛之地,沒有歸宿。如果我的一二位兄弟甥舅,幫助我順從上天的法度,不去幫助狡猾之徒,以順從先王的命令。不要迅速招來上天的懲罰,為我除去憂患,為我擺脫危難,那就是我的希望所在了。謹在此披露心跡,並公布先王的命令,希望諸侯認真考慮一下!以上控訴單旗、劉狄及晉的罪行。
昔先王之命曰:「王后無適,則擇立長。年鈞以德,德鈞以卜。」王不立愛,公卿無私,古之制也。穆後及太子壽早夭即世,單、劉贊私立少,以間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圖之①!
【注釋】
①伯仲叔季:杜預註:總稱諸侯。
【譯文】
過去先王命令說:「王后沒有嫡子,則立長子。年紀相同根據德行,德行相當根據占卜。」天子不立自己偏愛的兒子,公卿沒有私心,這是自古以來的制度。穆後和太子壽短早年去世,單旗、劉狄為私利而立年幼的王子即位,更改了先王的制度,請諸侯們考慮!
秦始皇
秦始皇(前259—前210),姓嬴名政。自公元前230年至公元前221年先後滅韓、魏、趙、楚、燕、齊六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制的專制帝國,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皇帝。他推行郡縣制,統一法律、度量衡、貨幣和文字,加強全國交通,北擊匈奴、築長城,南定百越,鞏固了統一局面,推動了經濟文化交流。同時他實行嚴酷的專制獨裁統治和嚴刑峻法,窮兵黷武,以致自己去世不久即爆發農民起義,秦王朝兩世即亡。
初並天下議帝號令
【題解】
本文是秦始皇帝初並六國後,命丞相和御史討論自己尊號的詔令。秦始皇先簡要回顧了自己相繼誅滅六國的經歷,宣示了自己空前絕後的功勳偉業,然後說明議更帝號的理由。文章雖短,但霸氣磅礴,充分顯示了秦始皇帝「揮方陣、掃六合」的開天闢地式的恢宏氣勢。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御史曰①:「異日韓王納地效璽②,請為藩臣③,已而倍約④,與趙、魏合從畔秦⑤,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⑥。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⑦,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⑧,已而畔約,擊我南郡⑨,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⑩,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以上滅六國。寡人以眇眇之身(11),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12),六王咸伏其辜(13),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14)。」以上議帝號。
【注釋】
①御史:即御史大夫。掌文書和記事、監察、執法,地位僅次於丞相。
②效璽:交出國璽以示稱臣。
③藩臣:守衛邊地之臣。
④倍:通「背」。
⑤畔:通「叛」。
⑥庶幾:也許可以。表示希望。兵革:借指戰爭。
⑦李牧:趙國著名將領。長期防守趙國邊境,深得軍心,曾大敗東胡、林胡、匈奴。趙王遷三年(前233),率軍向秦反攻,大敗秦軍,賜封武安君。後趙王中秦反間計,李牧慘遭殺害,不久秦滅趙。
⑧青陽:縣名。在今湖南長沙境內。
⑨南郡:郡名。治所在郢(今湖北江陵東北),後遷江陵。
⑩陰:暗地裡。賊:行刺,暗害。
(11)眇眇(miǎo):即渺渺,微小,渺小。
(12)宗廟:本指帝王、諸侯或卿大夫祭祀祖先之所,這裡指祖宗。
(13)六王:指齊、楚、燕、韓、魏、趙六國諸侯。辜:罪。
(14)其:表示祈使,副詞。
【譯文】
秦王剛剛統一天下,命令丞相、御史大夫說:「以前韓王獻地交印,請求做邊藩之臣,隨後背叛盟約,與趙、魏聯合起來反叛秦國,所以我興兵討伐韓,活捉了韓王。我本以為這很妥當,從此可以休兵卸甲,停止戰爭了。趙王派他的相國李牧來締結盟約,所以我歸還了他在秦做人質的兒子。不久趙國卻背棄盟約,在太原反抗我,所以我興兵討伐趙,俘虜了趙王。趙公子嘉就自立為代王,所以我又興兵討伐滅掉了他。魏王原本打算入秦納降,後來與韓、趙一同謀劃襲擊秦,被秦兵誅殺,於是魏國滅亡了。楚王獻出青陽以西的土地,隨後背棄盟約,進犯我國南郡,所以我興兵討伐,俘獲了楚王,平定了楚國。燕王昏亂,他的太子丹竟然密令荊軻行刺我,我國官兵進行討伐,滅亡了他的國家。齊王用他的相國後勝的計策,斷絕了同秦國使臣的來往,想要作亂,我國兵吏進行討伐,俘虜了齊王,平定了齊國。以上講滅六國。我以渺小的身軀,興兵討伐暴亂,依賴祖宗的神靈,六國國君都俯首伏罪,天下得到了平定。現在不更換名號,就無法顯示功業,傳承後代。請大家討論商定帝號。」以上講議帝號。
漢高帝
漢高帝劉邦(前256—前194),字季,秦泗水郡沛縣豐邑(今江蘇豐縣)人。秦二世元年(前209)秋七月,陳勝、吳廣在陳、蘄起義,劉邦也在沛起事相應,號為沛公。九月,項羽起事。秦二世三年(前207)五月,受義帝熊心之命,劉邦與項羽分兵入關攻秦。次年八月,劉邦率先破關入秦都咸陽,滅秦。項羽入關,自據關中地,封劉邦為漢王。劉邦先平定三秦,後與項羽爭戰多年,最終敗項羽於垓下,於汜水之陽即位為帝,國號「漢」,在位十二年(前206—前194)。
求賢詔 十一年
【題解】
本文發布於高祖十一年(前196)二月。詔令提出優厚的條件,命朝臣及地方官員廣求賢人,以安定天下,利國利民。反映了作者禮賢下士的精神。文章簡潔凝鍊,中心明確,一氣呵成。
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①,伯者莫高於齊桓②,皆待賢人而成名。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進!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為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廟亡絕也③。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吾共安利之,可乎?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吾能尊顯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國④,相國酇侯下諸侯王⑤,御史中執法下郡守⑥,其有意稱明德者,必身勸,為之駕,遣詣相國府,署行、義、年⑦。有而弗言,覺,免。年老癃病⑧,勿遣。
【注釋】
①周文:周文王姬昌,周武王之父。商紂王時被西方諸侯擁為諸侯之長,稱西伯。子武王起兵伐紂,滅殷商,建立周王朝。
②伯:通「霸」。齊桓:齊桓公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③亡(wú):無。
④昌:即周昌,沛縣(今江蘇沛縣)人。隨劉邦入關破秦,後封為汾陰侯。
⑤酇(cuó)侯:即漢丞相蕭何。酇,在今河南永城西。
⑥御史中執法:即御史中丞。
⑦署:題名,題字。行:即行狀,記述事跡的一種文體。初指生平事跡。義:同「儀」。儀容相貌。
⑧癃(lónɡ):疲勞衰弱之病。
【譯文】
聽說稱王的人沒有誰高出周文王,稱霸的人沒有誰超過齊桓公,他們都是依靠賢明的人而成就了名望。當今天下賢者的智慧及能力,難道僅僅與古代賢人相當嗎?怕只怕天子不去結交有才之士,有才之士怎麼能夠得到進用呢!如今我憑藉上天的神靈及賢明的大臣,平定天下,把天下統一為一個整體,就是想使它長久不衰,世世代代供奉宗廟,沒有盡頭。賢明的人已經與我共同平定了天下,但不跟我共同安撫天下以利國利民,這樣行嗎?天下賢明有才能的人士中有願意跟從的,我就讓他們尊貴顯達。現在發布詔令告知天下,使天下人明白地了解我的心意。這道詔令由御史大夫周昌傳達給相國蕭何,由相國酇侯蕭何下達給各諸侯王,另外由御史中丞下達到各郡的郡守,那些願意發揚好的品德的賢人,各郡的郡守應親自前往加以鼓勵,並駕車接送到相國府,在相國府備檔,題寫姓名、記載事跡、儀容相貌及年紀。如各郡中有賢人而不向朝廷推薦,一經發現便免去郡守的職務。但年紀老了或疲勞生病,就不要遣送。
漢文帝
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漢高祖劉邦之子。高祖十一年(前196),劉邦平定代地,立劉恆為代王。公元前187年,呂后卒,諸呂相謀作亂,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迎劉恆入京,恆於次年即位。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間,以文德治天下,執行「與民休息」政策,經濟得到恢復發展,與其子景帝共同實現了「文景之治」。
賜南粵王趙佗書 元年
【題解】
呂后執政時,南粵王趙佗自立為帝,與漢朝相抗衡。文帝即位後,寫信撫慰他,勸他息兵、去帝號,仍治南粵之地。信中措辭精當,語氣謙和,表現了漢文帝審時度勢、寬仁大度的智慧和胸懷。
皇帝謹問南粵王①:甚苦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②,棄外奉北藩於代③。道里遼遠,壅蔽朴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④,高后自臨事⑤,不幸有疾,日進不衰⑥,以故悖暴乎治⑦。諸呂為變故亂法⑧,不能獨制,乃取它姓子為孝惠皇帝嗣⑨。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⑩,不得不立,今即位。以上敘述自己由代王入即帝位。
【注釋】
①南粵王:即趙佗。呂后時,自尊為南越武帝。文帝立,使陸賈賜書(即本文)。趙佗去帝號稱臣,上書自稱「蠻夷大長老臣佗」。
②側室之子:庶子。文帝非呂后所生,乃薄姬之子,故以此自稱。
③棄外:指高帝十一年(前196)封文帝於代為代王之事。
④孝惠皇帝:漢惠帝劉盈,漢高祖之子,高帝十三年(前194)即位,在位七年,於公元前187年崩。
⑤高后:即高祖皇后呂雉。
⑥日進不衰:言呂后病情日益加重。
⑦悖(bèi):性情反常。
⑧諸呂:指呂產、呂祿等人。
⑨它姓子:因漢惠帝在位無子,呂后便取後宮美女所生之子立為太子,惠帝死後立為少帝,呂后家族廢之,又立後宮女所生子為帝,與少帝實際皆為呂氏子嗣。
⑩不釋:文帝辭讓帝位但不得大臣官吏之許。
【譯文】
我大漢皇帝恭謹地問候南粵王:你很是費心勞神吧。我身為高祖皇帝的庶子,以前被封到外地,作為代王,鎮守北邊的邊境地區。路途遙遠,消息閉塞,使我鄙陋無知,因此從來沒有機會派信使去你那裡溝通。後來高祖皇帝丟下他眾多的大臣離世而去,孝惠皇帝繼承君位,不久高皇后親臨朝政,但不幸染了疾病,病情日益加重,因而在治理國事上乖戾殘暴。呂氏家族如呂產、呂祿等人蓄意作亂,擾亂法律,高皇后不能加以制止。他們竟然選取非劉姓的異姓子嗣立為孝惠皇帝的太子。有幸仰仗祖先宗廟的神靈,依靠朝廷功臣的力量,最終平定了呂氏眾人的叛亂。我因為辭讓帝位不得眾臣的容許,不得不做皇帝,如今剛剛即位。以上敘述自己由代王入即帝位。
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①,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②,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以上存省兄弟墳墓,勸令息兵。
【注釋】
①隆慮侯:即周灶,封於隆慮(今河南林州),受呂后派遣率軍進攻趙佗的將軍。
②博陽侯:周聚。
【譯文】
聽說你寫信給將軍隆慮侯周灶,要求尋訪在故鄉的同宗兄弟,並請求停止長沙的兩位將軍進攻南越的行動。我照你書信的要求,已命令將軍博陽侯周聚的軍隊停止進攻,凡是你的同宗在真定故鄉的兄弟,我也已經派人前去問候,並對你先人的墳墓進行修整。但前些日子了解到你在邊境上發兵,作亂不止。在那個時候,不僅長沙飽受戰亂之苦,南郡遭受的損害將更加嚴重,即便是南粵王你的國家,就能得到好處嗎?結果一定是許多戰士被殺害,良將遭傷亡,妻子成寡婦,孩子變為孤兒,父母無依無靠。得到一分好處而失去十分的利益,我不忍心這樣做。以上講問候趙佗在老家的兄弟並修整其祖墳,勸令息兵。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能擅變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①,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患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以上不貪其土地,勸去帝號。
【注釋】
①服領:山名。當時為長沙郡的南界。
②分棄:共同捐棄。
【譯文】
我想劃定南邊犬牙交錯地帶的地界,就此事詢問官吏,官吏說:「那裡是當年高祖劃隔長沙的界線。」所以我不能隨便加以改變。官吏說:「得到南粵王的土地,不能使漢地擴大;得到南粵王的錢財,也不能使我們富裕。」服領山以南,自然還是由你治理。雖然這樣,你自號為「帝」,致使兩個皇帝同時存立,又沒有一位使者來進行溝通,這就是要和我爭奪帝位;兩帝相爭互不退讓,這不是仁德之人的做法。希望能與你共同捐棄以前的成見,從今以後直至永遠互通使者像以前一樣。以上講不貪其土地,勸去帝號。
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①,王亦受之,毋為寇災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②,遺王。願王聽樂娛憂,存問鄰國。
【注釋】
①賈:陸賈,當時任太中大夫。
②褚:用棉花充裝衣服叫「褚」。上褚、中褚、下褚,因用棉多少薄厚不同而區別稱之。
【譯文】
因此特派太中大夫陸賈策馬向你告知我的想法,希望你也能接受,不要作亂了。同時送上上等棉衣五十件,中等棉衣三十件,下等棉衣二十件。希望南粵王你快樂逍遙,並問候你的鄰國。
除誹謗法詔 二年
【題解】
此詔令發布於漢文帝二年(前178)。史載,呂后時曾下詔廢除妖言之罪。文帝繼位後,實行了一系列的開明政策,廣開言路,重申廢除誹謗罪之令。誹謗,古義為公開指責統治者及其朝政失誤。詔令雖然篇幅短小,但引經據典,申明利害,言辭懇切,堪稱詔令類中的上品。
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①,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言之罪②,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③,以相約而後相謾④,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注釋】
①進善之旌:堯時在交通要道設立的旗幟,使百姓於旗下發表善言。誹謗之木:堯時設立。橋樑兩側的木板兩端木柱頭上橫插的部分,百姓可以在上面書寫朝政過失,後演變為一種裝飾品,即今所稱的「華表」。秦時政治苛虐,廢除。
②:同「妖」。
③祝(zhòu)詛:即「詛咒」,表示不滿。祝,詛咒。
④謾:詆毀。
【譯文】
古代聖人治理天下時,朝廷公開設立讓百姓進善言的旗幟和提出批評的橋柱,用來打通安定天下的渠道並使進諫的人前來發表意見。如今的法律條文中有懲治誹謗和所謂妖言的規定,這使得眾多的大臣不敢表露自己的內心想法,而皇帝無從了解自己的過失。如此,還能憑什麼使遠方的賢人良才靠近自己呢?要廢止這些規定。百姓對天子有意見,開始時結夥請神弄鬼,之後又進行詆毀,官吏就認為他們是大逆不道,如果他們說了些別的什麼話,則官吏又認為他們是犯了誹謗罪。這些都是因為百姓下愚無知,糊裡糊塗地觸犯了死罪,我很不以為然。從今以後,如有觸犯了這一法律的人,不許立案治罪。
除肉刑詔 十三年
【題解】
文帝治天下,主張以仁德為本。據《史記》所載,前元十三年(前167)五月,齊太倉令淳于意犯法被判施肉刑,詔令押往長安治罪。其女上書,願自己沒身為官婢以贖父罪。文帝感悟,乃有此詔。
蓋聞有虞氏之時①,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②,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與?吾甚自愧。故夫訓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弟君子,民之父母④。」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注釋】
①有虞氏:即舜。
②畫衣冠異章服:《晉書·刑法志》言:「五帝畫衣冠而民知禁。」即以異常的衣著象徵肉刑,叫做「畫衣冠」,又稱「象刑」。「異章服」與此同。《晉書·刑法志》:「犯黥者皂其巾,犯劓者丹其服,犯臏者墨其體,犯宮者雜其屨,大辟之罪,殊刑之極,布其衣裾而無領緣,投之於市,與眾棄之。」戮:《史記》作「僇」,懲罰。
③肉刑三:即漢法規定的黥、劓、刖三種肉刑(黥:將人面部刺破並用墨塗之。劓:割鼻。刖:砍腳)。
④愷弟君子,民之父母:見《詩經·大雅·旱麓》。愷弟,和樂簡易,祥和大度。
【譯文】
聽說虞舜治天下的時候,用異常的衣著服飾作為懲罰,百姓不觸犯禁令,天下治理得有多麼安定啊!現在的法律中規定有黥、劓、刖三種肉刑,但仍然不能制止奸惡,過錯究竟在哪裡呢?莫非是我的德性太薄,並且教化不明?我很是慚愧。所以國家法律不純,愚朴的百姓就容易陷進法網之中。《詩經》說:「寬厚和樂的執政者,是百姓的父母。」現在百姓犯了過錯,教化沒有施行,可肉體之刑卻已經到了頭上。即使有人想要改惡從善,也已經無道可走了。我很是同情他們。肉刑截斷人的肢體、刺傷人的肌膚,一輩子也不能重新長出復原,是多麼令人痛苦,多麼不仁德啊!這怎麼能與為民父母的心意相符呢!廢除肉刑,改用別的處罰方式。
增祀無祈詔 十四年
【題解】
在這篇詔令中,漢文帝要求祠官增加祭祀上天、祖宗的場所及祭器,但不要為皇帝一人祈福,要以尊賢為上,宗親次之,先民後己,反映了文帝的民本意識。
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①,十四年於今,曆日彌長。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壇場珪幣②。以上增祀。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③,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④,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鄉獨美其福⑤,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⑥。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以上無祈。
【注釋】
①犧牲:古人祭祀時所用的牛羊之類祭品。珪幣:祭祀神靈時所用的玉石、絲織品等祭品。
②壇場:祭祀時用土築起的高台叫做壇,周圍開闢的廣場叫場。
③右賢左戚:古人位次以右為尊,左的位次低於右,「右賢左戚」,即以賢人為上,以親族關係次於賢人之位。
④釐(xī):福。
⑤鄉(xiǎnɡ):通「饗」。享受。
⑥重(chónɡ):增加。
【譯文】
我得以主持用牛羊、玉器、彩帛等禮品祭祀天帝祖先的儀式,至今已有十四年,時間真夠長的。憑我並不聰慧明達的天資,長時間君臨天下,我感到十分慚愧,還是增加各種祭祀用的壇場和祭品吧。以上講增祀。以往先王遠施仁德但不希求報答,進行祭祀卻從未給自己祈福,先尊賢人,次及親族,先想到百姓,後考慮自己,可以說聖明到了頂點。現在我聽說祭祀官員祝福,把所求的福分全部集中在我一人身上,而從不為了百姓,為這事我感到很慚愧。憑藉我的不仁德而獨自享受那求來的福氣,百姓卻不沾邊,這是增加了我不仁德的程度。現在詔令主祭官員,要多向天帝和祖先神靈致以敬意,不要再有過分的祈求。以上講不要過分祈求。
民食不足求言詔 後元年
【題解】
此詔頒於漢文帝後元元年(前163)。當時連年天災,糧食歉收,百姓口糧嚴重不足。文帝憂心如焚,於是頒詔,令朝廷各級官員及諸侯進言,尋求解決糧食不足問題的方法。表現了文帝重民生的思想。
間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①?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費,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細大之義,吾未能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②,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注釋】
①與(yú):同「歟」。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感嘆。
②二千石:官秩等級。因所得俸祿以穀物為準,故以「石」名之。漢代朝廷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王國相的俸祿等級,都是二千石。博士:官名。西漢初充當皇帝顧問,參與議政、制禮,典守書籍。秩四百石,秩雖卑而職位尊顯。
【譯文】
近幾年來糧食連年歉收,又加上水災、旱災及瘟疫災害,我對此非常憂慮。我愚魯不明,想不通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我想莫非是我的政令有什麼失誤,行為有什麼過錯?還是天道有所不暢,地利沒有盡得,人心不團結,鬼神不享祭祀?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步呢?是因為各級官員的花費過大、無作用的事情太多了嗎?為什麼百姓的糧食這樣缺乏呢!我估摸土地並不是越來越少,而統計出來的人口並沒有增加多少;按土地與人口的比例,比起古代來還有富餘,但口糧十分匱乏的根本原因在哪裡呢?莫非百姓中干工商業的人太多而妨礙了農業生產?還是因為大量造酒浪費糧食太多了,或者是因為各種家畜吃掉的糧食數量過大了?無論從小的還是從大的道理考慮,我都沒能抓住問題的關鍵。希望能與朝中丞相、各位諸侯、中央與地方二千石級官員及博士共同商討,有能夠幫助百姓解決難題的人,進行深遠的思考並坦率地表達出來,不要有什麼隱瞞。
遺匈奴書 前六年
【題解】
前元三年(前177),匈奴右賢王入侵河南,文帝下詔書責以前約,並派丞相灌嬰進攻右賢王。右賢王撤退出關,漢罷兵。次年,匈奴單于主動上書文帝,請求「除前事,復故約」,文帝應許。前元六年(前174)即以此國書復單于,並隨以厚禮進行鼓勵。此後八年,漢與匈奴頻頻互遣使者,互通國事,漢北方邊境得以安寧。
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①。使系虖淺遺朕書②,雲「願寢兵休士,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背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③,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使者言單于自將並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長襦、錦袍各一④,比疏一⑤,黃金飭具帶一⑥,黃金犀毗一⑦,繡十匹,錦二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⑧,使中大夫意、謁者令肩遺單于⑨。
【注釋】
①單(chán)於:匈奴君王的稱號。
②系虖(hū)淺:匈奴使者的名字。
③右賢王事:指前元三年(前177)匈奴右賢王入侵河南事。
④繡袷(jiá)綺衣:以錦繡為衣服外面、用細綾為里的袷衣。袷,袷衣。襦(rú):短衣。
⑤比疏:即比余,古代的一種髮飾。
⑥具帶:腰帶。
⑦犀毗:少數民族的衣帶鉤,用犀牛角製成。
⑧赤綈(tì):紅顏色、質地厚而光滑的綾。綠繒(zēnɡ):綠色絲帛。
⑨意:中大夫的名。肩:謁者令的名。
【譯文】
漢皇帝恭敬地問候匈奴大單于身體安康。你派使者系虖淺送給我信函,信中說「希望能停止軍事行動,並使戰士得以休息,消除以前的不愉快,恢復舊的約定,使邊境的百姓安心生產生活,世世代代平安快樂」,我非常讚許你這種態度,這是古代的聖明天子的追求。漢與匈奴之間結成了兄弟關係,因此饋贈給單于的東西很多。背棄約定破壞兄弟之間親密關係的責任,卻常常在匈奴一方。但右賢王入侵河南的事件在講和之前,就不過分追究了。單于如果只按這封信的意見辦,就明白地告知下屬各級官員,不要再做出違背約定的事,要有信用,希望能如單于書信中所說的那樣。你的使者說單于前不久親自領兵兼併月氏國,建立功業,很不希望再有戰爭之事。現送上錦繡袷衣、短襖、錦袍各一件,比餘一套,黃金裝飾的大腰帶一條,黃金裝飾犀牛角帶鉤一副,繡帛十匹,錦緞二十匹,紅色厚綾和綠色絲帛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謁者令肩兩位使者送到單于面前。
遺匈奴書 後二年
【題解】
前元十四年(前166),匈奴單于率十四萬眾進犯蕭關,擄掠邊地人民畜產。文帝亦安排重兵迎擊,將單于逐出關外。但匈奴連年侵入邊境,殺掠人民,雲中、遼東一帶受害最重。文帝非常憂心,於是於後元二年(前162)主動致此書信給單于。單于受書感動,也上書漢文帝道歉,再次講和。此後數年內,漢與匈奴邊境無事,人民得以休養。
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當戶且渠雕渠難、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①,已至,敬受。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令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②,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毋離,臣主相安,俱無暴虐。今聞渫惡民貪降其趨③,背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歡,然其事已在前矣。書雲「二國已和親,兩主歡說④,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翕然更始」⑤,朕甚嘉之。聖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于俱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咸嘉。使漢與匈奴鄰敵之國,匈奴處北地,寒,殺氣早降,故詔吏遺單于秫糵金帛綿絮他物歲有數⑥。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⑦,獨朕與單于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⑧,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昆弟之歡。朕聞天不頗覆⑨,地不偏載。朕與單于皆捐細故,俱蹈大道也,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若一家子。元元萬民⑩,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跂行喙息蠕動之類(11),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12),單于毋言章尼等(13)。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不食言。單于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14)。單于其察之。
【注釋】
①當戶、且渠:匈奴官職名。雕渠難:匈奴使者名。一人任「當戶」「且渠」二官職。
②冠帶之室:即冠帶之國。冠帶,本指帽子與衣帶,此處指服飾禮制,引申為文明之稱。古代少數民族「被髮左衽」與漢族不同,則「冠帶之室」(國)指漢地。
③渫(xiè)惡民:邪惡不正之民。貪降其趨:《漢書》晉灼註:「謂下意於利也。」指不顧道義,貪求小利。
④說:通「悅」。
⑤翕然:合心的樣子。
⑥秫(shú):黃黏米。糵(niè):酒麴。
⑦熙熙:合心歡樂的樣子。
⑧細故:小事。
⑨頗:偏失。
⑩元元:善待愛護。
(11)跂行:用腳爪行路的獸類。喙(huì)息:用嘴進行呼吸的鳥類。
(12)逃虜民:逃往匈奴的漢人。
(13)章尼等:匈奴中歸降漢的人。《漢書》顏師古註:「背單于降漢者。」
(14)漢過不先:言漢決不首先違反和親的約定。
【譯文】
漢皇帝我恭敬地問候匈奴大單于身體安康。你派當戶、且渠雕渠難、郎中韓遼送給我的兩匹馬已經送達,我恭敬地接受了。先帝規定,長城以北的遊牧地帶受單于的領導,長城以內漢族生息的地方由我統治,讓天下的百姓耕田織布、射箭打獵過日子,父親和兒子不要相離,臣子和君主各安其職,全沒有凶暴殘害的事。現在聽說有邪惡不行正道的一些百姓,貪求小利,背信棄義,違反約定,不顧天下百姓的生命,離間漢與匈奴兩國君主的友好感情,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的書信中說「兩國已經和解友好,兩國的君主歡心喜悅,停止軍事行動,休息士卒,保養馬匹,世世代代繁榮快樂,和諧融洽從頭開始」,對此我十分讚賞。聖明的人治理天下,每天都有新的氣象,改革弊端從頭做起,使老年人能夠休息,年幼的人能順利成長,天下的百姓各自保全性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我和單于共同依循這個原則,順應天意,體恤天下的人民,並一代一代相傳下去,永遠施行這個準則,天下千萬百姓沒有誰不對此讚頌。漢與匈奴是土地相鄰、地位相當的兩個國家,匈奴地處北方大地,氣候寒冷,霜雪早早降臨,所以我下詔命令官吏送給單于黃米、酒麴、金錢、絲綢、棉花及別的東西,每年都有固定的數目。如今天下空前的安定,萬民百姓歡欣快樂,只有我與單于是為民操勞的百姓的父母。我想前不久的不愉快事件,只能算是一點小小的變故,是負責謀劃的臣子考慮失誤,不能因此損害兄弟之間的歡情。我聽說上天不偏向覆蓋某一方土地,大地也不偏向承載哪一部分東西。我和單于都拋開以前一些小小的不快,共同踏上仁德的大道吧,讓我們摧毀前進路上的障礙,一起為更長遠的前途考慮,使兩國的百姓像一家人一樣。愛撫天下所有的百姓,甚爾下至魚鱉,上及飛鳥,因為所有憑腳足行走的獸類、用嘴呼吸的飛禽、蠕動爬行的蟲類,沒有哪一種不是趨向安逸,避開危險的。所以來到你這裡做你的百姓的人源源不斷,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律。一齊把以前事件形成的影響全都除去,我不再追究從漢地逃往匈奴的百姓的過錯,單于也不要再懲罰匈奴中歸降漢朝的人。我聽說古代的帝王誓約清楚明白並從不違反。只要單于心中有和親的願望,天下就一定會實現空前的安定,和親友好之後,漢天子保證決不首先負約。希望單于考察驗證。
策問賢良文學 十五年
【題解】
「策問」是漢以來試士的一種方式。它將國家政事、經義等問題寫在簡策上,使試者逐條應對,答者稱為「對策」。本文是漢文帝前元十五年(前165)下詔策問賢良文學的詔令。詔書先引用古事證明選拔德才具備的賢士的重要意義,進而鼓勵天下賢人為國家政事直抒己見,無有隱瞞。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賢士,施及方外,四極之內①,舟車所至,人跡所及,靡不聞命,以輔其不逮;近者獻其明,遠者通厥聰,比善戮力,以翼天子②。是以大禹能亡失德③,夏以長楙④。高皇帝親除大害,去亂從,並建豪英,以為官師,為諫爭,輔天子之闕,而翼戴漢宗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方內以安,澤及四夷。今朕獲執天子之正,以承宗廟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燭,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聞也。故詔有司、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帥其志,以選賢良明於國家之大體,通於人事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各有人數,將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當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於朝,親諭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四者之闕,悉陳其志,毋有所隱。上以薦先帝之宗廟,下以興愚民之休利⑤,著之於篇,朕親覽焉,觀大夫所以佐朕,至與不至。書之,周之密之,重之閉之。興自朕躬,大夫其正論,毋枉執事。烏呼⑥,戒之!二三大夫其帥志毋怠!
【注釋】
①四極:大地四角支撐天體的四根柱子。古人認為天圓地方,天由地承載。此處指天地所包括的範圍。
②翼:本義指鳥的翅膀,此處引申為輔佐。
③亡(wú):無。
④楙(mào):又作「懋」。茂盛之意。
⑤休利:休,病害;利,便利,好處。此處為偏義複詞,義偏於「利」,「休」無義。
⑥烏呼:通「嗚呼」。
【譯文】
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說:以往夏禹虛心地訪求賢人志士,範圍廣泛到了方國異域,整個天下凡是車船所能到達、人的足跡能夠踩到的地方,沒有誰不聽從大禹的命令,想盡辦法輔佐他;無論是近處的還是遠方的人,全都獻上自己明達的見解和聰明智慧,齊心協力來輔助天子。因此大禹才能夠無失德之處,夏代才得以長久地興旺發達。高祖皇帝親自帶兵除去禍患,消滅叛逆,同時選拔博學傑出的人才,視之為官府的老師,為的是讓他們直言諍諫,彌補天子的缺失,護佑大漢天下。依仗了天地的神靈和宗廟祖先賜予的福分,我大漢才天下安定,恩澤廣施到四邊的少數民族。如今我得到統理天下的大權,繼承了祭祀宗廟祖先的大任,我本人既缺少好的品德,又反應遲鈍,眼光不能洞察問題,智力也不足以治理好天下,這些都是各位大臣知道得很清楚的。所以現特詔令有關主管部門、各位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各郡的主管官員,各自從公心出發,去廣泛地為國家選拔賢良,凡是對國家大政方針有明達的見解,對管理百姓有自己的認識,並且能直言進諫的各種人才,選拔出來以彌補我的不足之處。如果各位大臣能找到這樣的人才,我將非常讚賞,因此請諸位大臣到朝廷中來,以便讓我能親自向諸位表明我的志向。各位大臣,除了上述三個關鍵問題之外,還有能常常想想我的不仁德、選擇使用官吏方面不公平、政令不順暢下達、百姓人心不安定這四方面缺失的,請全部陳述出來,不要有什麼隱諱。這樣可以對上告慰已故天子宗廟神靈,對下能給百姓帶來更大的好處,請把諫言寫在文書上,我親自閱覽,從中了解各位大臣佐助我的做法正確與否。把這些意見寫出來,考慮得全面些,周密些,並把它當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密封好這些意見書,以提高我的見識。由我發起,各級官員要認真對待,不要有失自己的職責!我再一次告誡你們,各位要全心全力,千萬不要懈怠!
漢景帝
漢景帝劉啟(前188—前141),漢文帝之子,前157—前141年在位。他繼承漢文帝一系列治國之道,重農輕商,使國家實力進一步發展。外交政策方面,繼續實行和親政策,邊關一直安然無事。又重用晁錯,實行削藩,抑制諸侯勢力。並討平吳、楚等七國叛亂,中央集權得到空前的鞏固。舊史家把他和文帝統治時期並舉,稱為「文景之治」。
令二千石修職詔 後二年
【題解】
本詔令發布於景帝後元二年(前142)。詔令首先強調農耕為治國之本。歉收之年,百姓口糧出現不足,其原因在於地方官吏不修其職,徇私牟利,因此詔令要整頓吏治,以保護民眾利益,發展農業生產。
二千石,漢代內自九卿郎將,外至各郡守尉,俸祿等級都是二千石。又分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三等。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①,害女紅者也②。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饑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③,為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④,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⑤,眾毋暴寡;老耆以壽終⑥,幼孤得遂長⑦。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⑧。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⑨,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⑩,丞相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注釋】
①纂組:指精美的編織物。
②女紅:同「女工」。指紡織、刺繡、縫紉等工作。
③粢盛(zī chénɡ):裝在祭器中供祭祀用的穀物。
④太官:掌管天子飲食的官府機構。
⑤攘:奪取。
⑥耆:年紀六十歲以上的人稱「耆」。
⑦遂長:成長,長大成人。
⑧牟:原指吞食莊稼苗根的蟲子,此處喻官吏侵吞百姓財物。
⑨奸法:借法律幹壞事。與盜盜:盜賊本當治罪,但官吏不但不治盜,反而與其勾結在一起。後一「盜」做動詞,指做盜賊。《漢書》顏師古註:「與盜盜者,共盜為盜耳。」
⑩耗(mào):通「眊」。昏昧不明,糊塗。
【譯文】
過多的人從事雕刻文飾的工作,勢必會傷害農業生產;醉心於過於華麗的衣物,一定會傷害必需的紡織工作。農業生產受到影響,是造成饑荒的根源,婦女的紡織工作受到妨害,是人們穿不上衣服而受寒冷的原因。如果饑荒和寒凍一齊到來,百姓不去犯法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因此我親自去耕田,皇后親自去養蠶紡絲,以供奉宗廟祭祀時所用的穀物和禮服,給天下的人帶個頭;我們不接受百姓送來的貢品,減少朝中主管皇帝飲食的機構和官員,減輕百姓的徭役賦稅,目的是想使天下的人專心從事耕織,平時有一定的積蓄,以防備自然災害。身強力壯的不要強取體弱多病的人的財物,人多勢大的不要侵害人少勢薄的;老年人能壽終正寢,幼童孤兒能長大成人。現在一旦年成不好,老百姓的口糧便缺得厲害,其中根本原因在哪兒呢?是有的人憑藉著欺上瞞下的手段做了官,又拿錢財進行非法買賣,魚肉侵奪百姓,侵蝕傷害天下萬民的利益。縣丞,是一縣百姓的長官,有些人憑藉所掌刑法幹壞事,或者同盜賊勾結在一起自己也去做盜賊,實在對他們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現在特此詔令朝廷內外享受二千石俸祿的官吏各自認真修飭自己的職責,對那些不認真做好本職工作或者本身糊塗昏亂的人,請丞相奏報我知,治他們的罪。把這份詔令公開向天下宣布,使所有的人明確地知道我的想法。
漢武帝
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漢景帝之子。十六歲即位,在位五十四年。在位期間,繼承景帝之業,對內實行全面改革,對外頻頻用兵,開拓疆土。在治國思想上,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倡導以仁義治天下,並為此建立太學,設置五經博士。漢武帝統治時期是西漢王朝的鼎盛時期。但漢武帝迷信神仙之術,大興土木,加上窮兵黷武,使民力大量耗費,人口急劇減少,為西漢由盛轉衰埋下了禍因。
議不舉孝廉者罪詔 元朔元年
【題解】
本詔書頒布於元朔元年(前128)冬十一月。詔令再三強調選賢舉能對天子治理國家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並指出選舉人才是各級大臣的職責之一,申明對有意不舉孝廉者要治罪。
公卿大夫,所使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也。夫本仁祖義,褒德祿賢,勸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①。朕夙興夜寐,嘉與宇內之士臻於斯路②。故旅耆老③,復孝敬④,選豪俊,講文學⑤,稽參政事,祈進民心。深詔執事,興廉舉孝⑥,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⑦。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雍於上聞也。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⑧,將何以佐朕燭幽隱,勸元元,厲蒸庶⑨,崇鄉黨之訓哉?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與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者罪。
【注釋】
①繇(yóu):通「由」。
②臻(zhēn):到,至。
③旅耆老:對老年人敬之如賓客。旅,賓客。用為動詞,尊敬之意。
④復孝敬:對孝敬老人者加以重視優待。復,優待照顧。
⑤講:研究學習。
⑥廉:指品行廉潔正直的人。孝:指孝敬父母的人。
⑦厥:其。
⑧官長:此處指各郡的守尉和各縣的令長。
⑨厲:同「勵」。蒸庶:眾庶,百姓。
【譯文】
朝廷公卿大夫的職責就是考慮治理天下的方針政策,全面管理天下事務,廣泛地對百姓進行教育和道德感化,使民風民俗淳樸和美。以仁義道德作為根本,褒揚有德行的賢人,鼓勵善良,處置凶暴,是五帝、三王時代興旺發達的原因。我辛辛苦苦早起晚睡,就是希望能夠使天下所有的賢德人才和我一起走上這條道路。所以尊敬老年人,免除那些孝敬父母的人的徭役,選拔傑出人才,研究儒家經典,以作為推進政事的參考,並使民心更趨高尚。因此早就下詔令給主管部門的官員,令選舉推薦品行廉潔和孝敬父母的人,希望能在天下形成一種風氣,來繼承和發揚聖明的先帝建立的偉業。孔子說過:十戶人家的城邑村落中,就一定有忠貞誠實的人;三個人在一起,就一定有能做我老師的人在其中。但現在居然有一郡之中不能舉薦出一個孝廉的現象存在,這種情況是道德教化進行得不徹底,致使有好品行的君子被阻隔,不能讓天子了解。二千石級的官員是紀綱所系,人倫之表,如此這般,將用什麼輔佐我洞察民情、激勵百姓、使各地方的風俗高尚呢?況且推舉賢能得力的人承受重賞,有意壓制賢能的人接受重罰,這是古已有之的道理。因此下令,請二千石級官員、禮官和博士共同討論,看看給不舉孝廉的人治什麼罪。
報李廣詔 元狩二年
【題解】
李廣為漢景帝、武帝時的名將,世稱「飛將軍」。武帝初,李廣參與出擊匈奴行動,兵敗回朝,被貶為庶人,居住在藍田南山中。一天打獵晚歸,被霸陵亭尉酒醉訶責,止居亭下過夜。後不久,李廣任右北平太守,上任時請求霸陵亭尉與他同去,到任便挾憤將其殺了,之後上書請罪。此詔便是武帝的回覆。詔令中語氣懇切,不但不予治罪,反給予殷切的鼓勵,表現了漢武帝任賢愛將,不計小過的開闊胸襟。
將軍者,國之爪牙也①。《司馬法》曰②:「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征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③,威振則萬物伏。是以名聲暴於夷貉④,威稜憺乎鄰國⑤。」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⑥,稽顙請罪⑦,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⑧,以臨右北平盛秋⑨。
【注釋】
①爪牙:指國家得力的武臣。此處指李廣有勇有謀,加以讚揚。
②《司馬法》:兵書名。據傳由秦司馬穰苴所著。
③竦:驚懼,害怕。
④貉(mò):同「貊」。我國古代稱北方少數民族。
⑤稜(lénɡ):鋒芒稜角。此處喻威望、威勢。稜,稜角。憺(dàn):震動。
⑥徒跣(xiǎn):赤足行路。
⑦稽顙(sǎnɡ):一種以額頭觸地的跪拜禮。
⑧彌節:稍稍停留休息。白檀:地名。在今河北灤平北。
⑨右北平:漢地名。在今河北省境內。盛秋:秋季草盛馬肥,恐怕匈奴入侵,所以派李廣前去嚴加防衛。
【譯文】
你李廣將軍,是國家非常得力的一代名將。《司馬法》中說:「大將軍登車時不伏軾行禮,遇到喪事不服孝。一心一意帶兵並安撫戰士,去征伐不臣服的叛逆。集中三軍將士的意志於一身,使全軍上下同心協力。所以將軍的憤怒一旦表現出來,那麼方圓千里之內都膽戰心驚;軍威振奮的時候,萬物不敢抬頭仰視。威名聲望顯揚到四邊的少數民族,軍威所及,使相鄰國家的大地都會震動。」我對於將軍你的希望是報仇除害,消滅殘暴勢力,消除外族對我國百姓的殺掠,至於脫帽去鞋、以頭碰地,趴在地上請罪,哪裡是我對你的指望呢!將軍你還是率領軍隊向東進發,到白檀稍作休息,然後親臨右北平,認真做好盛秋時節對匈奴的防禦工作吧。
封齊王策 元狩六年
【題解】
本文是元狩六年(前117)冊封漢武帝之子劉閎為齊王的詔令。文中告誡劉閎,既為一方之王,就應悉心盡力,持公正之心,以仁義為本,管理好一方土地和百姓。一旦不慎,犯了過失,不僅有害於國家,也有害於自身。文中突出了天命並非永恆不變,只是輔佑有德之人的思想。
惟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嗚呼!小子閎,受茲青社①。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為漢藩輔。嗚呼!念哉,共朕之詔②。惟命不於常③,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④,允執其中,天祿永終⑤。厥有愆不臧,乃凶於乃國,而害於爾躬。嗚呼!保國乂民⑥,可不敬與!王其戒之⑦!」
【注釋】
①青社:古代天子以五色土建大社以祭之。四方諸侯各自用其所在方位的土立社。齊在東方,東方土為青色,現封劉閎為齊王,所以說「受茲青社」。社,土地神或祭土神之所。
②共:通「恭」。
③命:指天命。
④悉爾心:用盡你全部的心思。
⑤天祿永終:上天賜予的俸祿職位永久不敗。
⑥乂(yì):治理。
⑦王:指齊王閎。
【譯文】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我派御史大夫張湯在宗廟裡冊立兒子劉閎為齊王。詔令說:「啊!我的兒子閎,接受奉祀東方土地之神的重任吧。我承稟天命次序,依照古制給你建立國家,分封你在東方,世世代代作為漢朝天下的屏障。唉!認真想想吧,恭敬地接受我的詔令。天道運行沒有不變的定式,天意總是輔佐護佑那些有德行的君子,能使好的品德顯示於天下。一國之君如果不追求仁義道德,就會使品行高尚的君子寒心。所以你要竭盡全部的心力,堅守公正道義,以使所享受的俸祿長久不衰。你若有了過失或不善之舉,那麼在你統治的國家裡就會產生凶災,並且傷害到你自身。唉!你用心保全國家,安撫治理百姓,百姓能不擁戴你嗎!齊王你要時時警誡自己!」
封燕王策
【題解】
本詔令為冊封武帝的兒子劉旦為燕王而發。因燕地北鄰匈奴,是邊塞要地,所以漢武帝在詔令中強調了劉旦任燕王后所負的重大責任。告誡他要約束自己,加強武備,準備迎敵。
嗚呼!小子旦,受茲玄社①。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為漢藩輔。嗚呼!薰鬻氏虐老獸心②,以奸巧邊甿③。朕命將率,徂征厥罪④。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帥,降旗奔師。薰鬻徙域⑤,北州以妥⑥。悉爾心,毋作怨,毋作棐德⑦,毋乃廢備。非教士不得從征⑧。王其戒之!
【注釋】
①玄社:五方土色中,北方為玄色,現封劉旦為燕王所以說劉旦「受茲玄社」。玄,黑赤色。
②薰鬻:又作「薰育」。匈奴古稱。
③甿(ménɡ):百姓。
④徂(cú):前往。
⑤徙域:指匈奴逃往大漠以北。
⑥妥:安。
⑦棐德:指不道德的事。棐,同「非」。
⑧教士:指訓練有素的戰士。
【譯文】
啊!我的兒子劉旦,接受奉祀北方玄色土地之神的重任吧。建立你的國家,把你分封在北方,世世代代作為漢朝天下的屏障。唉!北方的匈奴兇殘暴虐,早就存有禽獸之心,多次掠殺我北方邊境上的人民。我曾屢次命令將帥,前去征討他們。迫使匈奴的萬夫長、千夫長等三十二個將帥率軍隊投降。匈奴全國遷徙到大沙漠以北的地方,漢朝北方的各州郡才得以安定。你任燕王后要盡心盡力,不要產生對朝廷的怨氣,不要做不合仁德的事,也不要荒廢邊境上對匈奴的防備。不是平時訓練有素的戰士不得徵發參戰。燕王劉旦你要時時告誡自己!
封廣陵王策 元狩六年
【題解】
這是漢武帝在元狩六年(前117)為冊封其子劉胥為廣陵(今江蘇揚州一帶)王而發的詔令。文中告誡劉胥任廣陵王后不要輕佻,不要貪圖安逸,不要接近小人,不要作威作福而招致恥辱。
嗚呼!小子胥,受茲赤社①。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世為漢藩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揚州保強,三代要服②,不及以正。」嗚呼!悉爾心,祗祗兢兢③,乃惠乃順。毋桐好逸④,毋邇宵人⑤,惟法惟則!《書》云:「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後羞。」王其戒之!
【注釋】
①赤社:赤色為南方土色。廣陵在南方,所以言「受茲赤社」。
②要服:古代稱距離王城一千五百里至二千里的地域。
③祗祗(zhī):恭敬的樣子。兢兢:謹慎的樣子。
④桐(tōnɡ):輕佻。
⑤宵人:小人,壞人。
【譯文】
啊!我的兒子劉胥,接受奉祀南方紅色土地之神的重任吧。建立你的國家,分封你到南方,世世代代成為漢朝天下的屏障。古代有人說過:「大江之南,五湖一帶地方,那裡民心不穩重端莊。揚州保強,是三代時很重要的地方,只是沒有顧得上憑朝廷的政令加以匡正。」唉!你要盡心盡力,恭敬謹慎,給百姓恩澤,使他們服從朝廷。你不要過於輕率,也不要貪圖安逸,不要親近小人,只有法律和前人做出的榜樣是你的準則!《尚書》說:「大臣不作威作福,就不會招致以後的恥辱。」廣陵王劉胥你要時時告誡自己!
策問賢良文學 元光五年
【題解】
本策問發布於元光五年(前130)。文章前半部分極為詳細地描述了上古天下安定、風雨及時的治世盛景,下半部分向賢良文學及大臣提出五個問題,總括起來只有一個問題,即如何才能實現如上古時的盛世。文章前後銜接緊密,轉折自然,描寫形象生動。
蓋聞上古至治,畫衣冠,異章服①,而民不犯;陰陽和,五穀登,六畜蕃,甘露降,風雨時,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②,澤不涸;麟鳳在郊藪,龜龍游於沼,河洛出圖書③;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北發渠搜④,南撫交阯⑤,舟車所至,人跡所及,跂行喙息⑥,鹹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聖之術,明君臣之義,講論洽聞,有聲乎當世,敢問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湯水旱,厥咎何由⑦?仁、義、禮、知四者之宜,當安設施?屬統垂業,物鬼變化,天命之符,廢興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紀,子大夫習焉,其悉意正議,詳具其對,著之於篇,朕將親覽焉,靡有所隱!
【注釋】
①畫衣冠,異章服:見前漢文帝《除肉刑詔》注。
②童:山上不長草木為「童」。
③河洛出圖書:即河圖洛書。河圖,上古關於《易》一書來源的傳說。《周易·繫辭》:「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尚書·顧命》:「天球,河圖。」孔安國傳認為河圖即八卦。洛書,漢儒認為洛書就是《尚書·洪範》的九疇。《洪範》:「天乃錫(賜)禹洪範九疇。」孔安國傳:「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
④渠搜:古代西方少數民族國名。
⑤交阯:古地名。本來指五嶺以南的地方,漢置交趾郡。
⑥跂(qí)行喙息:見前漢文帝後元二年《遺匈奴書》注。跂,通「蚑」。蟲行貌。
⑦厥:其。
【譯文】
我聽說上古時代天下最安定,用異常的衣著代替肉刑,但老百姓也不觸犯法律;天地陰陽協和,各類莊稼豐收,大小家畜繁殖旺盛;天上降下甜美的露水,風雨應季節而生,象徵著祥瑞的嘉禾、紅草茁壯成長,山上草木茂盛,湖澤水位充盈;麒麟、鳳凰出現在郊外叢林,神龜、祥龍在湖中游泳,黃河、洛水貢獻出圖書;做父親的不會為失去兒子而悲傷,做兄長的不會為失去弟弟而痛哭;在西北開化了渠搜,在南方安撫了交阯,凡是車輛船只能夠通行的地方,人的足跡能到達之處,天下的各類生物,都得到適於生存的方便條件。對此我是非常讚賞和仰慕,如今通過什麼途徑能達到這種境界呢?各位大臣經常研究前代聖人的治國方法,明白君主與大臣之間的道義和各自的職責,研究討論的問題廣博,在當代有很高的聲望,我現在向各位先生提出下列問題:天道和人事之間的關係,由什麼作為開端?吉祥或兇險的局面怎樣才能預知?當年大禹有連年的水災,商湯也遭遇長期的乾旱,其根本原因是什麼?仁、義、禮、智這四方面的措施,應該怎樣安排?繼承大統,留下基業,萬物、鬼神千變萬化,天命呈現的徵兆中所昭示的興盛與衰亡究竟如何?天文、地理、人事,各位先生你們了解得很透徹,請你們都加以仔細思考和鄭重討論,詳盡地做好答案,並寫在書簡上,我將親自過目瀏覽,不要有什麼隱瞞和忌諱!
漢昭帝
漢昭帝劉弗陵(前95—前74),漢武帝的小兒子。在位期間,多次下詔減輕徭役,移民屯田,並多次派兵擊敗匈奴、烏桓,加強了北方的防衛。昭帝即位時年僅八歲,霍光受武帝遺詔主持政事,所以有些詔書未必反映昭帝本人的意圖。
賜燕剌王旦璽書
【題解】
燕王劉旦是昭帝的同父異母兄。武帝在位時,劉旦即因傲慢不羈,未能立為太子。元鳳元年(前80年,當時昭帝僅十五歲),燕王旦與鄂邑長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串通謀反,昭帝即為此事以這封璽書加以譴責。書中首先指出前代安邦定國的功臣也不過受封侯之賞,而現在如燕王以宗親關係,無尺寸之功便得以封王,應該感恩戴德才是,但卻以手足之情對立謀反,實屬大逆不道。此信言辭懇切,以情動人,又威言峻利,切中要害,表現出撰者高超的駕馭語言的才能。
昔高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諸呂陰謀大逆,劉氏不絕若發,賴絳侯等誅討賊亂①,尊立孝文,以安宗廟。非以中外有人,表里相應故邪?樊、酈、曹、灌②,攜劍推鋒,從高皇帝墾菑除害③,耘海內④。當此之時,頭如蓬葆⑤,勤苦至矣,然其賞不過封侯。今宗室子孫曾無暴衣露冠之勞,裂地而王之,分財而賜之,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今王骨肉至親,敵吾一體,乃與他姓異族謀害社稷,親其所疏,疏其所親,有逆悖之心,無忠愛之義。如使古人有知,當何面目復奉齊酎見高祖之廟乎⑥?
【注釋】
①絳侯:周勃。
②樊、酈、曹、灌:指漢臣樊噲、酈商、曹參、灌嬰。
③菑:同「災」。
④(chú):清除。
⑤蓬葆:言顧不上理髮,亂糟糟的頭髮如蓬草一般。
⑥酎(zhòu):獻。
【譯文】
以前高祖皇帝建立漢朝天下之後,分封兄弟兒子為諸侯王,為的是讓他們如屏障一樣保護國家安全。稍後,呂姓外戚陰謀篡權,當時漢朝劉氏的天下岌岌可危,幸虧絳侯周勃等大臣討伐誅滅叛賊,擁戴文帝即位,這才使漢室宗廟安然保全。這難道不是因為朝廷內外有得力的人相互呼應的原因嗎?樊噲、酈商、曹參、灌嬰等前代的名將,手裡拿著刀劍武器,跟隨高祖平定禍亂,一同打下了漢朝的江山。當時,這些大臣們奔波不息,頭髮亂得像蓬草一樣,可以說是辛苦勞累到極點了,但對他們也只不過給予了封侯的賞賜。如今劉姓宗族的子孫後代,從沒有過一絲一毫的功業,但皇帝卻因為親族關係劃出土地使他們稱王,拿出大量的錢財對他們進行賞賜,而且當父親的死了兒子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這些特權,當哥哥的死了弟弟也自然接替。現在燕王你和我是骨肉之親,頂得上我的一部分身體,竟然和一些外姓的人勾結在一起,圖謀危害江山社稷,去親近那些本該疏遠的人,而疏遠你本該親近的人,心存背逆謀反之心,毫無忠君愛國之意。假如已經去世的先人地下有知,你拿什麼臉面再去獻上酒食祭品,叩拜高祖皇帝的宗廟靈位呢?
漢宣帝
漢宣帝劉詢(前91—前49),字次卿,是漢武帝的曾孫,戾太子的孫子。宣帝幼遭變故,長在民間,了解民間百姓疾苦。即帝位後,勵精圖治,任用賢能,重視吏治,減輕百姓的賦稅徭役,廢除苛刑,天下安定,國力復甦。舊史家譽之為「中興」之治。
令二千石察官屬詔 元康二年
【題解】
此詔書頒於元康二年(前64)五月。系宣帝為申明法律、禁止官吏巧取豪奪、保護百姓利益而頒布的。
獄者,萬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養育群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①,深淺不平,增辭飾非②,以成其罪。奏不如實,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稱,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務平法,或擅興繇役,飾廚傳③,稱過使客,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猶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注釋】
①析律貳端:言斷章取義,或在法律文詞上做手腳,隨便加以發揮,對犯法的人執法不公。
②增辭飾非:在判決書等文書上任意增加或減少文辭,擴大或減輕犯人的罪過。
③廚:指飲食。傳:指傳舍。
【譯文】
如何判案,是天下百姓性命之所系,是用來禁止殘暴,止息邪惡,保護眾多生命的。能嚴格執行法律,使活著的人不產生怨恨,死了的人沒有遺憾,這樣的官員可以稱得上好官了。如今則不是這樣,執行法律判案時,有的官員抱有投機取巧之心,斷章取義,在法律文辭上做手腳,或重或輕,有失公允,並任意增減案詞,擴大或減輕犯人的罪行。判案結果也不如實上報,上級乃至天子無從了解案情真相。這種情況說明我不明達,官吏不稱職,天下四方的百姓還能仰仗什麼呢!二千石級的官員要各自檢察屬下官吏,不能任用徇私枉法的人。執法官吏應公正嚴明,如若擅自給百姓加派徭役,修飾廚房傳舍,討好使者過客,越職逾法,博取名譽,這就好比踩在極薄的冰面上等待太陽升起,這不是很危險嗎!如今天下屢屢遭受疾病時疫之災,我非常痛心。現詔令各郡遭災嚴重的地方,不上繳今年一年的錢租賦稅了。
漢元帝
漢元帝劉奭(shì,前76—前33),漢宣帝之子。在位期間,賦役繁重,西漢開始由盛轉衰。
議封甘延壽等詔 建昭四年
【題解】
建昭三年(前36)冬天,西域都護校尉甘延壽與副校尉陳湯矯制發兵,襲擊康居,殺死郅支單于。此文是元帝議封甘延壽、陳湯的詔書。元帝感念甘、陳徵發匈奴郅支單于有功,認為雖是矯制行事,但也當免罪封賞。
匈奴郅支單于背畔禮義①,留殺漢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豈忘之哉!所以優遊而不征者,重動師眾,勞將率,故隱忍而未有雲也。今延壽、湯睹便宜②,乘時利,結城郭諸國,擅興師矯制而征之。賴天地宗廟之靈,誅討郅支單于,斬獲其首,及閼氏、貴人、名王以下千數③。雖逾義干法,內不煩一夫之役,不開府庫之藏,因敵之糧以贍軍用,立功萬里之外,威震百蠻,名顯四海。為國除殘,兵革之原息,邊竟得以安④。然猶不免死亡之患,罪當在於奉憲。朕甚閔之!其赦延壽、湯罪,勿治。詔公卿議封焉。
【注釋】
①郅(zhì)支單于:匈奴單于的名號。單于,匈奴最高首領的稱號,為廣大義。
②便宜:機會,見機行事。
③閼氏(yān zhī):漢時匈奴王后的稱號。
④竟:「境」的古字。
【譯文】
匈奴郅支單于背叛禮法道義,拘留並殺害漢朝派去的使者、吏士,很是違背道理,我怎麼會忘記這些呢!之所以遲遲不發兵征討,是因為這樣會又一次動用眾多的軍隊,使將領戰士備受辛苦,所以才一直強忍著沒有什麼表示。如今甘延壽、陳湯二將抓住了時機,趁此良機,集結各城郭的人力,和其他各國約定,自作主張發動軍隊,並假託聖旨去對郅支單于進行征討進攻。仰仗著天地神靈和祖先的護佑,能順利進擊郅支單于,並斬了他的首級,連同匈奴王后、貴人和諸侯王以下上千人。雖然甘延壽、陳湯二人的行為不合常理,違犯了法律,但在國內沒有動用一個役夫,沒有動用國庫的一錢一糧,而是藉助敵人的糧草來滿足軍隊的費用,在距朝廷萬里以外的邊遠地區建立了軍功,威望震懾四邊的少數民族,功名聲望顯達於四海。替國家剷除了殘暴,止息了兵革,邊境得以安定。但就這樣二人還難免有死亡的擔憂,其罪當接受法律懲處。我十分同情甘延壽、陳湯二人,因此特下赦書不給二人治罪。並詔令朝廷公卿討論如何對他們進行封賞。
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簡介參見卷三。
諭巴蜀檄
【題解】
建元六年(前135),中郎將唐蒙奉命通夜郎、僰中,徵發甚多,激起當地人民反對。武帝派司馬相如前往宣諭,以安撫民心。司馬相如遂寫了此文,表達強化中央集權、反對武力征服、和平解決民族問題的思想。
文章句皆成雙,長短相間,句式錯綜變化,流暢而富有韻律感,其流動飄逸,及動詞的選用精當,都令人耳目一新。字當其位、語當其理,無不擲地有聲、令人回味。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①。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②。陛下即位,存撫天下③,安集中國④。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⑤,屈膝請和。康居西域⑥,重譯納貢⑦,稽顙來享⑧。移師東指,閩越相誅⑨。右吊番禺⑩,太子入朝。南夷之君(11),西僰之長(12),常效貢職(13),不敢墮怠。延頸舉踵,喁喁然皆向風慕義(14),欲為臣妾(15)。道里遼遠(16),山川阻深,不能自致(17)。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18)。以上往賓西南夷之故。發巴蜀之士各五百人,以奉幣帛(19),衛使者不然(20),靡有兵革之事(21),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22),驚懼子弟(23),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24),皆非陛下之意也。以上有司發軍興之失。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25),亦非人臣之節也。
【注釋】
①蠻夷:古代對四方少數民族的泛稱。自擅:自作主張。此指不服朝廷管轄。
②士大夫:古代指官僚階層,此處指將帥的佐屬。
③存撫:撫養、存恤。
④安集中國:和睦安定中國。中國,古代一般指華夏族居住的黃河下游地區,與「中原」同義。
⑤交臂受事:拱手臣服。
⑥康居:古西域國名。東臨烏孫、大宛,南接大月氏、安息,西與奄蔡交界,王都在卑闐城。
⑦重(chónɡ)譯:因語言不同而輾轉翻譯。
⑧稽顙(sǎnɡ):古時的一種跪拜禮。稽,叩頭至地。顙,額。來享:進貢。
⑨閩越:又稱東越,古代南方越人的一支。武帝建元六年(前135),閩越王郢擅自攻打南越,漢朝派兵進擊,郢圖謀抗拒,被其弟與族人殺死。文中「移師東指,閩越相誅」當指此事。
⑩吊:安撫。一說為「至」。番禺:古代南越王都,即今廣東廣州。因東伐南越,後至番禺,故言右吊。
(11)南夷:泛指雲南、貴州及廣西西北部少數民族。
(12)僰(bó):古族名。春秋前後居住在以僰道為中心的今川南及滇東一帶。
(13)貢職:貢獻賦稅。
(14)喁喁(yónɡ)然:眾人仰慕的樣子。向風慕義:因敬慕而歸附大義。義,大義,即漢朝。
(15)臣妾:春秋時男奴叫臣,女奴稱妾。
(16)道里:路程。
(17)自致:親自致意。
(18)中郎將:宮中護衛,秦時設置,漢代沿用。賓之:使之服從、歸順。
(19)奉幣帛:供給絲織品和玉、皮革、馬匹等。
(20)不然:意料不到的事情,猶言不測。
(21)靡:沒有。兵革:兵器、衣甲的總稱,引申為戰爭。
(22)興制:指採用戰時的法令制度。
(23)驚懼子弟:使年輕人驚慌害怕。
(24)轉粟運輸:用車馬轉運和輸送糧食等物資。
(25)當行者:指當應徵的人。亡:逃亡。自賊殺:自相殘殺。一說自殺。賊,虐殺,殺害。
【譯文】
告知巴蜀太守:蠻夷不服朝廷管轄,很久未興兵討伐了。他們屢犯我邊境,勞頓我軍士將佐。當今陛下即位,先存體恤之心以撫養天下,和睦安定我中原大地。然後興師出兵,向北討伐匈奴,那單于聞之驚駭,拱手稱臣,屈膝投降。康居等西域諸國亦派來使,輾轉翻譯請求恭敬地朝賀,謙卑地進貢。軍隊移師向東,閩越王被其弟和臣子誅殺。緊接著雄師又至番禺,安撫南粵王,南粵王即派太子來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統帥,紛紛貢獻賦稅,人人效力我朝,不敢稍有懈怠。他們伸長脖子、抬高腳跟,殷勤地仰慕朝廷,期盼早日歸義,想為我朝盡奴婢之勞。無奈山高路遠,阻隔重重而不能前來致意。那叛逆不順的已被誅滅,那柔順為善的卻未曾受到獎賞,因此遣中郎將前往,以使他們歸附。以上講前往西南夷地的原因。徵集發往巴蜀二郡的士卒各五百人,以便供奉貢品,警衛使者以防不測,兵戈相見之事並未發生,戰爭的憂患亦不存在。而今聽說中郎將竟然發兵制定軍法,讓年輕者感到恐懼,使年長者心存憂慮,郡中又擅自輸送糧食、轉運物資,這都不是陛下的本意。以上指出有關軍事將領進行軍事動員的失誤。應徵者有的逃亡離去,有的自相殘殺,這並不是臣民所應有的節操。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①,皆攝弓而馳②,荷兵而走③,流汗相屬④,唯恐居後;觸白刃⑤,冒流矢⑥,議不反顧,計不旋踵⑦,人懷怒心,如報私仇。彼豈樂死惡生⑧,非編列之民⑨,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⑩,析珪而爵(11),位為通侯(12),處列東第(13),終則遺顯號於後世(14),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逸,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15)。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16)。以上邊郡之士敵愾死難之賢。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17),身死無名(18),諡為至愚(19),恥及父母,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20),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21),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22);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23),不亦宜乎!以上亡逃自殺者之愚。
【注釋】
①烽舉:烽火擎起。古時邊疆在高台燒柴以示警。燧(suì)燔(fán):焚燒的煙火。古代邊防白晝報警的火炬為烽,夜裡報警的火炬為燧。
②攝:拿。
③荷兵:扛著武器。
④屬(zhǔ):接連。
⑤白刃:利刀。
⑥流矢:飛箭。
⑦計不旋踵:在大計上不猶豫。旋踵,退縮。
⑧樂死惡(wù)生:喜歡死而厭惡生。
⑨編列之民:編入戶籍的平民。
⑩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把符節一剖為二,雙方各執其半作為信守的約證,稱為「剖符」。
(11)析珪:剖開珪玉。析,分,剖。珪,用作憑信的玉,有青、白二色,白者藏於天子,青者藏於諸侯。
(12)通侯:爵位名。原名徹侯,因避武帝名諱而改稱通侯。
(13)東第:甲第,即頭等宅第。第,宅屋。
(14)終:死。指生命完結。顯號:顯赫的稱號。
(15)功烈:功勳和事業。著:昭著。
(16)膏液:脂肪和油脂。此處指血肉。
(17)抵誅:當誅。此指至於誅戮。
(18)無名:無善名。
(19)諡(shì):死後評定的稱號。
(20)越:遠。
(21)非獨:不僅僅。
(22)率:表率。謹:慎重。
(23)被:遭受,蒙受。
【譯文】
那戍守邊境郡縣的將士,一旦聽說烽火燃起,柴薪焚燒,都手持弓箭馳馬進擊,肩扛武器飛奔沙場,汗流浹背仍緊隨其後,深恐落後於人;為了道義,不惜身中利刃,胸擋飛箭而勇往直前,義無反顧沒有絲毫退縮,個個懷一腔憤怒之心,如同為己利報私仇一般。難道他們喜死厭生,不是編入戶籍的朝廷良民,而與巴蜀不屬同一個君主嗎?這是深謀遠慮,急主上之急,難國家之難,樂於履行臣民的義務。昔日有剖符拜官、分珪受爵的人,居住頭等府邸,地位高達列侯,死後還為後世留下尊貴的稱號,給子孫傳下封土和田地,活著時行為恭謹,居官時上下安逸,他們死後的名聲自然延續久遠,功業昭著當然永不滅絕。所以賢人君子以肝腦灑沃野,用血肉潤野草也都在所不惜。以上講邊郡將士同仇敵愾、為國死難的壯舉。而今供奉禮品到南夷服役的,那自殺而死,那因逃亡而被戮的人們,身雖死卻沒留下好名聲,該稱他為愚蠢至極的人,這恥辱殃及父母,為天下人所不齒。為人的器量和胸襟如此懸殊,其間的距離不是很遠嗎!當然這錯誤也並不完全在那些鋌而走險的人,還在於父兄往日的督教不嚴,不能以身作則就沒有榜樣的力量;沒有操守氣節就沒有廉恥之心,不知羞恥則風俗不再淳厚。有些人為此遭受誅戮,不是罪有應得嗎?以上指出逃亡自殺者的愚昧。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①,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諭百姓以發卒之事②。因數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悌以不教誨之過③。方今田時④,重煩百姓⑤。已親見近縣⑥,恐遠所谿谷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⑦,使咸喻陛下之意⑧,無忽⑨!
【注釋】
①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
②信使:使者。
③讓:責備,責怪。三老:古時掌管教化的鄉官。孝悌(tì):漢時宣明教化的鄉官,與三老職責相同。
④田:耕作,田作。
⑤重煩:深重的煩勞。
⑥親見近縣:親自面諭郡旁近縣之人。
⑦亟(jí):趕快。道:行政區劃名稱。漢代設置於少數民族聚居區,與縣同級。
⑧咸:普遍,都。
⑨忽:忽略,不重視。
【譯文】
當今皇上如此擔憂使者和官員,如此哀傷不肖不賢的愚民們,因此派遣誠信的使者來明明白白告知百姓徵發士卒的事情。以對朝廷不忠的罪名斥責逃亡、自殺的蠢人,以不予教誨的過失責備三老孝悌教化不嚴。時值耕種季節,要特別慎重對待百姓,不使其過分煩勞。本官已面告郡旁近縣的百姓,因擔心地處邊遠溪谷山澤的人不能及時聽到而發此文。檄文到達之日,儘快下發各縣、道,令百姓普遍知曉皇帝的心意,務必不要忽視!
難蜀父老
【題解】
元光五年(前130),武帝派司馬相如出使巴蜀,他略定笮、邛、冉、,疏導交通,開拓疆土,為此遭到當地搢紳的反對。所以司馬相如作此文,陳述開拓疆域、交好夷狄的必要,也告誡百姓不要目光短淺,畏苦畏勞。其間暗諷武帝要「博恩廣施」、「拯民於沉溺」。
從形式上看這篇散文更接近於賦體,語詞典雅莊重,尤其是動詞的使用,行為動作的描述相當傳神。長短句的交替運用體現出作者對語言駕馭的功夫之深,在散句中見齊整,於對仗中有變化。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①,威武紛紜,湛恩汪②,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③。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④,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從⑤,定笮存邛⑥,略斯榆⑦,舉苞蒲⑧。結軌還轅⑨,東鄉將報,至於蜀郡 ⑩。
【注釋】
①德茂:恩德茂盛。六世:六代。指自漢高祖至漢武帝。
②湛(chén):同「沉」。深沉。汪(huì):深廣的樣子。
③方外:指中原以外的地區。
④攘:同「讓」。退卻。
⑤冉(rǎn)、(mánɡ):漢代西南地區的民族名。
⑥笮(zuó):古代西南地區部族名。在今四川漢源東北。邛(qiónɡ):古代西南地區部族名。在今四川西昌東南。
⑦斯榆:漢時西南地區部落名。
⑧苞蒲:少數民族名。
⑨結軌:結轍,車跡交疊,形容車馬絡繹不絕。
⑩蜀郡:蜀郡治所。今四川成都。
【譯文】
漢朝建立七十八年,威德傳揚於世也已有六代,威武雄壯、恩博惠廣如甘露澤及萬物,洋溢內外。於是朝廷派遣使者西征,夷狄見風而退,順流而讓,王風覆蓋之處,無不所向披靡。於是冉、二族平服,繼而安定笮都,撫恤邛都,奪取斯榆,占領苞蒲。如水的車馬絡繹返回,將要東報朝廷,驅車飛馳成都。
耆老大夫搢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①,儼然造焉②。辭畢,進曰:「蓋聞天子之牧夷狄也③,其義羈縻勿絕而已④。今罷三郡之士⑤,通夜郎之塗⑥,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⑦,恐不能卒業⑧。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之⑨。且夫邛、笮西夷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⑩,強者不以力並,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11),敝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以上蜀大夫疑招西夷之非。
【注釋】
①搢紳:舊時高級官吏的裝飾,後以搢紳代指高級官吏。
②造:到,往。
③夷狄:古代泛指邊遠地區的少數民族。
④羈縻:束縛。
⑤罷(pí):疲勞倦乏。三郡:巴、蜀、廣漢三郡。
⑥夜郎:漢時西南地區的古國名。在今貴州西北。
⑦屈(jué):竭,窮,盡。
⑧卒:完畢。
⑨左右:舊時稱對方,不直稱其人,而僅稱左右以示尊敬。此處指司馬相如。
⑩來:招撫來至。
(11)齊民:平民,良民。
【譯文】
當地德高望重的長者與官員二十七人,莊重地拜見了使者。寒暄已畢,於是進言:「聽說天子對夷狄之人,原則上僅是牽制而不與其完全斷絕關係罷了。如今使我朝將士疲憊,開拓去夜郎的道路,至今已有三年而大功未成,三郡將士竟已疲倦辛勞,萬民百姓亦無法贍養。現在又緊接著開通西夷,百姓已經窮盡氣力,恐怕不能完成此業。這也是使者您的累贅,我們私下為您憂慮。況且邛都、笮都等西夷與中國並列,經歷的年代已多,時日記不勝記。雖有恩德不能歸其心,雖有強力不能並其國,想來恐怕是因為路途艱險路程漫漫而不能為吧?如今分割平民財物而讓夷狄之人富足,放棄自己的物品去奉事無用的夷狄,使帝王的百姓疲頓睏乏,我們見識短淺,不知所言對還是不對。」以上是蜀大夫對招撫西南夷的疑惑。
使者曰:「烏謂此乎?必若所云①,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②。仆嘗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③。余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④,請為大夫粗陳其略⑤: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⑥,黎民懼焉;及臻厥成⑦,天下晏如也。
【注釋】
①必若:假如像。
②變服:改變服飾。巴、蜀舊時著裝髮式均同夷狄,椎髻左衽,歸附秦漢後才改變原先的服飾。
③覯(ɡòu):遇見。
④其詳不可得聞已:意為沒有機會向你們解釋了。
⑤粗陳:粗略陳述。
⑥原:創始。
⑦臻:至。厥:其。
【譯文】
使者回答:「何出此言呢?假使真如你們所說的,那麼巴人沒有必要改類似夷狄的服裝為漢裝,蜀人也不會因之變換服飾習俗了。我是很不喜歡聽這種話的。但是此事重大,因此也不是旁觀者能夠體察的。我的行程緊急,其間詳情沒有機會向你們解釋了,請允許我粗陳其間的大致情形:大凡世間一定有異乎尋常的人才,然後才有異乎尋常的事業;一定有異乎尋常的事業,然後才有異乎尋常的功業。異乎尋常,原本是常人見之以為異才成為奇異的。因此,當異乎尋常的東西一旦出現,百姓就畏懼它;及至它獲得成功,天下也就安定清平了。
「昔者,洪水沸出,泛濫衍溢①,民人升降移徙②,崎嶇而不安。夏後氏慽之③,乃堙洪塞源④,決江疏河,灑沉澹災⑤,東歸之于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腠胝無胈⑥,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⑦。以上舉禹以證非常之功。
【注釋】
①衍溢:漫延、滿溢。
②升降移徙:意為因避洪水而趨高棄低地遷移。
③夏後氏:指夏禹。為傳說中的夏後氏部落領袖,因治水有功被舜選為繼承人,舜死後擔任部落聯盟首領。慽(qī):憂愁,悲傷。
④堙(yīn):堵塞。
⑤灑沉澹災:意為分散洪水以安定其災。灑,分。沉,深。澹,安。
⑥躬腠(còu)胝(zhī)無胈(bá):意為因勞作而磨光了身體肌肉的紋理與細毛,手腳也磨出了老繭。腠,肌肉紋理。胝,手腳上的老繭。胈,人身上的細毛。
⑦聲稱:名聲和讚頌。
【譯文】
「過去洪水泛濫肆虐,人們登高避低遷移,道路崎嶇而不得安居。夏禹為此深深憂慮,便改堵塞洪流為疏通江河,分散洪水解除水災,大水就此流往東方,歸於大海,天下就此永遠安寧。在這費心費力之時,勤於救災的難道只有人民嗎?夏禹被憂慮煩惱所困,他參與勞作事必躬親,手腳生繭,身體消瘦,連腿上都磨平了肌肉紋理,皮膚竟磨光了汗毛。美好偉大的功業就此流芳於萬世,聲名和稱頌才流傳於今。以上舉夏禹的例子論證成就偉大功業的價值。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①,豈特委瑣喔跕②,拘文牽俗③,循誦習傳④,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谹議⑤,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並包⑥,而勤思乎參天貳地⑦。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⑧,八方之外⑨,浸淫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以上言賢君規模宏大。
【注釋】
①踐位:帝王即位。
②特:只,不過。委瑣:拘於小節、細碎、侷促。喔跕:同「齷齪」。拘束、侷促的樣子。
③文:指細微瑣碎的事或行為。
④循誦習傳:遵循前人傳習的內容。
⑤崇論谹(hónɡ)議:指博大精深的言論。崇,高。谹,宏大,精深。
⑥馳騖(wù):奔走,趨赴。
⑦參天貳地:意為與天地並列。
⑧六合:指天地四方。此處為天下意。
⑨八方:東、西、南、北四方加四維(東南、東北、西南、西北)為八方。
【譯文】
「而且賢明的君主即位,難道僅是侷促委瑣,拘泥於小節,受流俗牽制,拘泥於前人傳習的東西,為討好當世而人云亦云?必將以崇高博大的理論去開創基業傳給後代,去制定法度給子孫萬世。所以能奔走趨赴而包容眾物,勤于思考而與天地並列。況且《詩經》中不是說過:『普天之下,沒有什麼地方不是帝王的領土;四海之內,沒有一人不是帝王的臣民。』因此天地之內,八方之外,潤澤有餘,凡有生命的東西,若是沒有受到滋養浸潤,則必是賢君以為恥辱的事。以上講賢明的君主胸懷寬廣、氣魄宏大。
「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①,咸獲嘉祉②,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域,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③。內之則時犯義侵禮於邊境④,外之則邪行橫作⑤,放殺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⑥,幼孤為奴虜。系縲號泣⑦,內鄉而怨⑧,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為之垂涕⑨,況乎上聖,又焉能已?以上言異域慕漢向化。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⑩,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11),願得受號者以億計(12)。故乃關沫、若(13),徼牂牁(14),鏤靈山(15),梁孫原(16)。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17),使疏逖不閉(18),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19)。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討伐於彼,遐邇一體(20),中外禔福(21),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22),繼周氏之絕業(23),天子之亟務也(24)。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乎哉?
【注釋】
①冠帶:官吏或士大夫的代稱。倫:類。
②嘉:吉慶。祉(zhǐ):福。
③流風:好風尚。
④內:同「納」。接納。
⑤外:排斥。
⑥不辜:無辜。指無罪而被殺。
⑦系縲(léi):捆縛,拘禁。
⑧內鄉:指朝向漢朝。鄉,通「向」。
⑨戾夫:兇猛暴烈的人。
⑩馳使:急馳的使者。誚(qiào):責問。
(11)二方之君:指西夷、南夷的君長。鱗集仰流:意為如游魚四集、仰上承流。
(12)號:爵號。又云為天子的號令。
(13)沫、若:沫水、若水,即今大渡河、雅江。
(14)徼(jiào):邊界。此處指設置邊界。牂牁(zānɡ kē):牂牁江。
(15)鏤(lòu):疏通。靈山:疑為今四川峨邊南靈關古道。
(16)梁:橋。此處用作動詞,架橋。孫原:孫水源頭。
(17)遠撫長駕:意為安撫、駕馭遠方。
(18)疏逖(tì):遠。
(19)昒(hū)爽:昧爽,未明之時。
(20)遐邇(ěr):遠近。
(21)禔(zhī):安康。
(22)反:翻轉。陵夷:衰頹。
(23)周氏:指周文王、周武王。絕業:斷絕的事業。
(24)亟務:急事。
【譯文】
「而今疆界之內,卿大夫一類都獲得了福祉而沒有缺遺。夷狄為習俗迥異的國家,遙遠與中原隔絕,且又是不同族類的地域,車船不通,人跡罕至,當朝的政治教化還未施加,前代遺留的懿美風尚還未顯露。接納它,則在邊境侵蝕觸犯禮義;拒絕它,則邪行橫作、胡作非為,逐殺其君。使君臣易位,使尊卑失序,使父老無辜被殺,使幼孤淪為奴隸。被捆綁拘禁的哭號涕泣,抱怨朝廷說:『聽說中國有最好的仁政,德政多而恩惠廣,沒有什麼事物得不到它應有的處所,為什麼今天會獨獨遺棄了我?』立起腳跟想念思慕朝廷,像那枯萎乾旱的草木急切盼望下雨,兇猛暴烈的人尚且會為此垂淚,何況賢明聖德的皇上,又怎能停止交好夷狄、開拓疆域呢?以上講異域的人仰慕漢地文化,嚮往接受教化。所以向北派軍隊討伐驍悍的匈奴,向南則遣使者急馳而去責備強勁的南粵,宣諭聖上的恩德,二夷的君長們才會像魚匯集一起,仰首向上,承接清流。期望得到尊號者以億計。因此才拿沫水、若水作為關隘,以牂牁江作為邊界,疏導治理通往靈山的道路,架橋於孫水的源頭。開創道德的通路,流傳仁義的大統,將要廣泛地施恩行惠,安撫和駕馭邊遠的地方,讓那疏遠者不至冷落拘束,讓那昏暗處也蒙光明照耀。藉以平息此間的戰事,停止彼處的征討。遠近一體,中外安康,不是也很安定快樂嗎?拯救芸芸眾生於水深火熱之中,尊奉聖明天子的美德,翻轉窮途末世的衰頹,承繼先周君主的事業,這都是天子的當務之急。百姓雖有勞乏困苦,又怎麼可以因此而停止呢?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逸樂者也。以上言開西夷事不可已。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方將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①,揚樂頌,上減五②,下登三③。觀者未睹旨,聽者未聞音,猶鷦鵬已翔乎寥廓之宇④,而羅者猶視乎藪澤⑤,悲夫!」
【注釋】
①和鸞:古代車上的鈴鐺。在軾的為「和」,在衡的稱「鸞」。
②減五:指同於五帝。減,皆,和。
③登三:指超越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之上。
④鷦(jiāo)鵬:傳說中的五方神鳥之一。寥廓:天上空闊之處。
⑤羅者:張網捕鳥者。藪(sǒu)澤:澤中無水叫「藪」。
【譯文】
「況且王者的事業本沒有哪一項不始於憂患而終於安樂的。以上講開通西夷之地的事業不可中止。既如此,天命的徵兆也就全在這了。陛下將要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此等大事使車駕的和鸞叮噹作響,讓音樂和頌揚之聲四處張揚,上齊與五帝,下超越三王之上。對此,觀看的人連手指頭都沒能看到,諦聽的人連一絲聲音也沒聽到,如同鷦鵬已翱翔在遼闊的天空,而捕捉者都還在注視那湖澤一樣可悲啊!」
於是諸大夫茫然喪其所懷來,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①:「允哉漢德②,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勞,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③,遷延而辭避。
【注釋】
①喟(kuì):嘆息聲。稱:讚許。
②允:公平,相稱。
③敞罔:惆悵、失意的樣子。
【譯文】
於是各位大夫茫茫然喪失了來時所抱的期望,失去了來時進見的動機,感慨地一道稱頌說:「稱得起啊,漢朝的威德,這正是我們希望聽到的。百姓雖然勞苦,但我們可以請求身先士卒,走在他們前面。」客人精神悵惘而起身欲走,稍作停留後就告辭退出。
王尊
王尊,漢代涿郡(治所今河北涿州)人。少孤,師從郡文學官,後任安定(在今甘肅境內)太守,因捕誅豪強張輔等,威震一郡。後被劾免。
敕掾功曹教
【題解】
這篇教令是王尊就任安定太守時寫給僚屬並令其遵循的行事準則。文中要求屬下要修德守法,尊重賢才。尤其強調對貪污不軌者要嚴懲不貸。全篇文字簡潔,充滿凜然正氣。
掾功曹各自底厲①,助太守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②,毋久妨賢。夫羽翮不修③,則不可以致千里;內不理④,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⑤,分別白之。賢為上,毋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⑥,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官掾張輔懷虎狼之心⑦,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⑧。今將輔送獄,直符史詣下⑨,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
【注釋】
①掾:佐助之意,通稱副官佐吏為掾。功曹:群吏。底厲:即「砥礪」,勤勉。
②趣(cù):催促。
③羽翮(hé):指翅膀。
④(niè)內:指門內。,門橛。
⑤府丞:漢代太守的佐官。
⑥少正卯:魯國大夫。孔子攝行相事,因其亂政,被誅。
⑦五官掾:官名。漢置。郡國有五官掾,郡守自署吏之一。
⑧適足以葬:意因貪財致死。
⑨直符史:當值的佐史。詣:去,往。下:即閣下。對人的尊稱,謂不敢直呼,而使其閣下的侍從轉告之。
【譯文】
所屬的官吏們,須要各自勤勉,協助太守治理政務。有不稱職的人,應催促他們自己退任,不要長久地阻礙賢才。不練習翅膀,就不能飛達千里;不理清門內,就無法整治門外。輔佐太守的官員們要記錄群吏的辦事才能,並分別告示出來。要舉用賢能之人,而不能因富有而舉用。商人有百萬家財,卻不足以與他們謀劃大事。過去孔子治理魯國,七天內便誅殺了少正卯,現在太守上任已一個月了,五官掾張輔,懷著虎狼一樣的心計貪贓枉法,一郡的錢財,全歸到張輔家,但也正由於這樣而葬送了他。現在將張輔送到獄中,直符史到衙署中來隨從太守受理政事。大家要戒慎再戒慎!不然,將要隨張輔進到監獄去了。
漢光武帝
漢光武帝劉秀(前6—57),字文叔,漢高祖九世孫。少時長在民間,勤於稼穡,熟悉民情。王莽地皇三年(22),與李通等人起兵反王莽,受命於更始帝劉玄。後被任命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更始二年(24),封蕭王。建武元年(25)即位稱帝,在位三十三年。在位期間,平定了赤眉起義,並為安定天下,實行了一系列新的方針政策,加強中央集權,發展農業,興修水利,減輕農民的賦稅徭役,並釋放官府和貴族私家的奴婢,使得生產力迅速提高,經濟得到較大的發展。
賜竇融璽書
【題解】
本璽書寫作於光武帝即位初。當時竇融被推為河西五郡大將軍。河西距中原遙遠,消息阻隔,占據隴上的隗囂欲割據自立,而竇融決定歸依漢朝。光武帝遂寫了這封信,分析形勢,以堅定竇融歸順的意志。
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強,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羌胡,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①?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②,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③,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迭興,千載一會。欲遂立桓、文④,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⑤,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⑥。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便宜輒言。
【注釋】
①邑邑:通「悒悒」。鬱悶不樂的樣子。
②長史:漢官職名號。在此璽書之前,竇融曾派遣其長史劉鈞向光武帝奉獻竇融的書信及馬匹。
③益州:漢代州名。在今四川境內。公孫子陽:公孫述,當時占據蜀地。隗(wěi)將軍:隗囂,字季孟,天水成紀(在今甘肅靜寧西南)人。當時占據隴上之地。
④桓、文:指春秋五霸中的齊桓公、晉文公。
⑤連橫合從(zhònɡ):戰國時,張儀遊說六國共同事秦稱連橫,蘇秦說六國合而抗秦稱合縱。此處指竇融與隗囂、公孫述等人聯合共同抗漢。從,同「縱」。
⑥任囂:秦時南海尉,病重時對龍川令趙佗說,南海幾千里的土地,可以自立建國,並讓趙佗執行南海尉之事。七郡: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七郡。
【譯文】
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竇融大將軍:你辛苦勞累地鎮守河西邊地武威、張掖、酒泉、敦煌、金城五郡之地,兵馬精良強壯,倉庫積蓄豐富,百姓殷實富裕,對外挫敗了西羌等少數民族的氣焰,對內給百姓帶來了巨大的好處。聲威恩德廣為流傳,我殷切地希望能見你一面,但由於山川阻隔路途遙遠,這番心愿什麼時候才能實現?前不久你派來的長史劉鈞獻上的書信和馬匹都已收到,我十分了解你的深情厚意。如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囂將軍,正在蜀、漢相攻,此時的關鍵就在將軍你身上,你是舉足輕重的。從這一點來講,我要寄托在你身上的厚望怎可以限量嗎!各種複雜的態勢是你的長史目睹的,也是將軍你十分了解的。稱王的人一代又一代地出現,但機會卻是千載難得的。你想像當年的齊桓公、晉文公一樣,輔佐已經很微弱了的國家,就應當努力建立豐功偉業;想要獨霸一方,和漢朝、隗囂三分天下,合縱連橫,也應該根據時機早作決定。天下現在還沒有統一,我和你遠隔千山萬水,並不是兩個對立的能互相吞併的國家。現在議論形勢發展趨勢的人,必定有像當年南海尉任囂給趙佗出主意那樣,教人割據自立的人。但天下稱王的人只有劃分土地,沒有劃分百姓的情況,只是各自根據自己的情況來定而已。現在將黃金二百斤賞賜給你,並順便說了上述這幾句話。
報臧宮馬武詔 二十七年
【題解】
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匈奴連年災疫,國力大大衰微,於是臧宮、馬武二人上書光武帝,請求乘匈奴災荒發兵進攻,光武帝劉秀以此詔令答覆。
詔書首先申明了「柔能克剛」的道理;接著強調,作為仁德之君,不該逞一己之志,一時之快,當作長遠打算;最後比較全面客觀地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認為討伐匈奴的時機未到,不可輕舉妄動,應該首先考慮休養百姓。此詔一下,諸臣興兵之議得以平息。
《黃石公記》曰①:「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仁之助也,強者怨之歸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勞政多亂人。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②。」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
【注釋】
①《黃石公記》:傳說,張良在下邳圯上受黃石公書一編,故起名叫《黃石公記》。
②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詳見《論語·季氏》。季孫,即季孫氏,春秋時魯國貴族之一,把持魯國朝政。顓臾,春秋時魯國的一個附庸國。
【譯文】
《黃石公記》中說:「柔能夠制服剛,弱能夠戰勝強。」柔,是治國的好的品德之一,而剛則是一種禍害;弱是仁德的有力輔助,而強則是怨恨畢集的根本原因。所以說,有仁德的君主,用他認為快樂的東西使別人快樂;而無德之君,則只顧自身的快樂。使別人快樂的君主,其快樂一定長久,只使自己一人快樂的君主,必定導致自身與國家滅亡。拋開眼前的大事,好高騖遠的人,結果必定搞得疲憊不堪卻不會有什麼成功;先放下太遙遠的目標而切實做好當前事情的人,即使不費多少氣力,也一定有好的結局。實行仁德政治,忠臣必多,實行疲勞政治,亂臣必多。所以說,一心謀求擴張土地會導致政事荒廢,專心培養加強仁德,國家必定強盛。享有自己應該享有的,一生平安無事,貪取別人的,必會招來災殃。實行殘暴政治,即使是成功了將來也一定失敗。如今我們自己的國家內部沒有和平通達的政治,自然災害和意外變故接連不斷,百姓惶惶不安,人人不能自保,還能再到遙遠的地方去作戰打仗嗎?孔子說:「我擔心的是季孫氏的憂慮,而不是顓臾。」況且匈奴國力尚還強大,那些在邊境上屯田守邊的人道聽途說的事情,本來就有許多與實際情況不符。發動天下一半的力量真的能消滅最大的敵國,難道不是我最高的理想嗎?但如果不是最好的時機,還不如斷了這個念頭,休養自己的士兵和百姓!
班彪
班彪簡介參見卷二。
擬答北匈奴詔
【題解】
該篇選自《後漢書·南匈奴傳》。東漢建武二十四年(48),匈奴分裂為二部,南下附漢的稱南匈奴,留居漠北的稱北匈奴。北匈奴「懼於見伐」,於二十八年(52)遣使者來漢,進貢馬及裘,乞求和親。光武帝命三公之府議酬答之事宜。時為司徒掾(yuàn)的班彪替光武帝擬答北匈奴詔。詔文中,以西漢時呼韓邪、郅支單于對漢朝的「善惡之效」,含蓄地對北匈奴予以警告。當時東漢不具備北擊北匈奴的條件,只能採取羈縻政策。作者以短短的數百字酬答了對方,剛柔相濟,辭令適當,確為大家手筆。
單于不忘漢恩①,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為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②,呼韓邪、郅支自相讎隙③,並蒙孝宣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④。其後郅支忿戾⑤,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⑥,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眾向南⑦,款塞歸命⑧。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掃北庭⑨。策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聽,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⑩,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為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11)。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款誠已達(12),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13),弓鞬丸一(14),矢四發,遣遺單于(15)。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16),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17),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18),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19),遣驛以聞。
【注釋】
①單(chán)於:古代匈奴君主的稱號。
②乖:違背,不和諧。
③呼韓邪(yé)、郅(zhì)支自相讎隙:指漢宣帝(前73—前49年在位)時,匈奴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及郅支單于各遣侍子入漢。後來呼韓邪入漢朝覲,漢朝派兵送其回歸,但郅支因此怨恨漢朝,並辱殺漢使,漢朝於是發兵滅郅支。隙,裂縫,裂痕。
④侍子:古代諸侯王或邊疆民族首領遣子入侍天子,所遣之子稱侍子。
⑤忿戾:憤怒而乖戾。
⑥傳嗣:指世代相傳。
⑦南單于:這裡指呼韓邪的長孫。
⑧款塞:叩塞門而來降。
⑨北庭:匈奴居漢之北,故稱北庭。
⑩比年:每年。貢獻:進獻貢物、禮品。
(11)畔:通「叛」。
(12)款誠:真誠。款,誠。
(13)齎(jī):把東西送給人。繒(zēnɡ):古代對絲織品的統稱。
(14)弓鞬(jiān)(dú)丸:盛弓箭的用具。藏弓的是鞬,藏箭的是丸。,應寫作「」,疑為刻印之誤。
(15)遺(wèi):贈送。
(16)骨都侯:匈奴官爵名。谷蠡(lǐ)王:匈奴同姓之封號。
(17)空侯:一般寫作「箜篌(kōnɡ hóu)」。古代弦樂器,弦數因樂器大小而不同,最少的五根弦,最多的二十五根弦。
(18)厲:同「礪」。砥礪。
(19)便宜:即便利。這裡指滿足匈奴的一些願望。
【譯文】
單于不忘漢皇的恩澤,追念先祖舊有的盟約,欲謀求和好聯姻,以達到輔身安國,計議很高明,我很讚賞單于的做法。過去,匈奴屢有不和的戰亂,呼韓邪、郅支相互仇視對立,都承蒙孝宣帝的垂恩救護,因此各自送來侍子,稱藩屬並保其各自的邊塞。在這以後,郅支憤怨而乖戾,自己放棄了皇帝的恩澤;而呼韓邪歸附並與漢相親,忠孝為世人稱道。等到漢滅郅支後,呼韓邪於是能保其疆域傳給後代,世代相繼。現在南單于攜眾向南而來,叩塞門歸附漢朝。按呼韓邪的嫡長繼承制,應有序地立為單于,但匈奴內部相互侵奪使單于失位,相互猜疑並對立,因此多次請求漢皇出動將士,統一平定北方。對策謀略,眾說紛紜,沒有想不到的。只念及這些話不可偏聽,又因北單于連年進貢禮品,想與漢和親修好,故拒絕而沒答應出兵,以便成就單于的忠孝之義。漢朝秉承天威信義,統領萬國,普天之下,都為漢的藩臣。各種不同習俗的周邊各族,本無親近疏遠之分,服從歸順的受褒揚賞賜,背叛相逆的受征討處罰。善惡的榜樣,呼韓邪、郅支就是例證。今北單于欲與漢和親修好,真誠已為我朝所理解,怎麼會懷疑我們不滿意而準備率領西域各國一起前來進貢覲見?西域各國與匈奴相連,和與漢相連又有什麼不同?單于數年來連續兵亂,國內虛耗,貢物符合通常禮儀即可,何必要獻上駿馬狐裘這些貴重物品?今賞賜單于各種布帛五百匹、弓箭袋一套、箭四支,派人贈送給單于。又賜給獻馬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種布帛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把。單于曾言及先帝時所賜予給呼韓邪單于的竽、瑟、箜篌等樂器都已毀壞,希望再得到賞賜。念及單于國尚未安定,正需砥礪武器,以攻戰為急需,竽、瑟的實用性不如良弓利劍,因此沒有給予賞賜。朕不是在這些小物品上對單于吝嗇,因此滿足你們一定的願望,派出信使使你們知道。
漢明帝
漢明帝劉莊(6—75),光武帝劉秀第四子。光武帝中元二年(57)即皇帝位,在位十八年。其間,一心以國事為重,多次下詔鼓勵農桑,尊養老者,減輕賦稅,寬鬆刑罰,還專門下詔改革葬制,節省財力,因而政治較為穩定,經濟獲得較大發展。
即位詔
【題解】
這是漢明帝於公元57年即位時頒布的詔令。詔令強調為天子必以百姓為上,表達了對眾僚百官的深切希望。同時又表示,對有功之臣要進行封賞,並要大赦天下。
予末小子,奉承聖業,夙夜震畏①,不敢荒寧②。先帝受命中興,德侔帝王③,協和萬邦,假於上下④,懷柔百神⑤,惠於鰥寡。朕承大運,繼體守文,不知稼穡之艱難,懼有廢失。聖恩遺戒,顧重天下,以元元為首。公卿百僚,將何以輔朕不逮?其賜天下男子爵⑥,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⑦;爵過公乘⑧,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及流人無名數欲自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粟⑨,人十斛。其施刑及郡國徒,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後捕系者⑩,悉免其刑。又邊人遭亂為內郡人妻,在己卯赦前,一切遣還邊,恣其所樂。中二千石下至黃綬(11),貶秩贖論者,悉皆復秩還贖。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12),元功之首;東平王蒼(13),寬博有謀。並可以受六尺之託,臨大節而不撓。其以禹為太傅,蒼為驃騎將軍。太尉憙告諡南郊(14),司徒奉安梓宮(15),司空魴將校復土(16)。其封憙為節鄉侯(17),為安鄉侯,魴為楊邑侯。
【注釋】
①震畏:內心莊重恭敬的樣子。
②荒寧:荒疏懈怠,貪圖安逸。
③侔(móu):相比,等同。
④假(xià):嘉,美。
⑤柔:和合。
⑥男子:指一家之長。
⑦三老、孝悌、力田:都是鄉官名稱。
⑧公乘:古代爵位。秦、漢時爵位有二十等,公乘為第八級。
⑨篤癃(lónɡ):疲勞之病。
⑩中元:漢光武帝年號(56—57)。中元元年,即56年。四月己卯:四月十六日。
(11)黃綬:即絲絛,用來系印環。代指俸比六百石以下至比二百石以上的官。
(12)禹:鄧禹,字仲華,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劉秀稱帝後,封鄧禹為大司徒、酇侯,後改封高密(在今山東境內)侯。
(13)蒼:劉蒼,光武帝劉秀之子,建武十五年(39)封東平公。
(14)憙(xǐ):趙憙,光武帝臣。
(15)(xīn):李,光武帝臣。
(16)魴(fánɡ):馮魴,光武帝臣。
【譯文】
我作為光武帝的兒子,能繼承聖明天子的大業,早早晚晚恭敬莊重,不敢懈怠,貪圖安逸。先帝光武皇帝稟承天命,中道振興漢室天下,仁德能與古代的帝王相比,協調天下各國之間的關係,安撫朝廷內外萬人之心,恭奉所有神靈,施惠於天下孤獨無依的人。我既已繼承了偉大的事業,就要堅守以仁德治天下的原則,但我不了解耕田種植的艱難,擔心會產生失誤。承蒙先帝的恩澤,臨終遺訓諄諄告誡我,要時時想到的是天下大事,把百姓的事情放在首位。既然這樣,朝廷的公卿百官,將怎樣輔佐我並彌補我考慮不周全的地方呢?現詔令天下,賜給天下所有男性家長爵位二級;賞賜給三老、孝悌、力田每人爵位三級;爵位已經超過公乘的人,賜予他們的爵位可以轉授給他們的兒子或者同母兄弟、同母兄弟的兒子;至於那些流動不定、名字不見記錄的人,每人賜一級爵位歸他們自己所有。賜給天下的鰥夫、寡婦、孤兒、無後的老人和病弱的人,每人糧食十斛。凡該受肉刑及各郡、各國的犯人,如果是在光武帝中元元年四月己卯日大赦以前犯的罪而在此之後抓捕的,全部赦免。還有邊境地區的人,因為變亂給內地人做了妻子的婦女,如果事情發生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日之前,一律發遣返回邊地,讓她們能享受天倫之樂。凡是中二千石以下、二百石以上俸祿的官員,因各種原因降低了級別以贖罪的人,全部恢復原級別,退還上交的贖金。當今,上沒有聖明的天子,下沒有配合默契的大臣,國家就像一個人要過深水但沒有舟船一樣,是關鍵的時刻。皇帝的責任非常重大,但我又年輕,考慮問題輕率淺薄,實在太需要有賢德的大臣全力輔佐我了!高密侯鄧禹,功業顯赫;東平王劉蒼,寬厚多識。都是可以受遺命輔佐幼君,在重大問題上能有氣節而不動搖的人。現在賜任鄧禹為太傅,劉蒼為驃騎將軍。命令太尉趙憙到南郊告請上天,給已故天子請來諡號,司徒李準備安放先帝靈柩,司空馮魴帶領將士修墓下葬。賜封趙憙為節鄉侯,李為安鄉侯,馮魴為楊邑侯。
祀光武皇帝於明堂詔 永平二年
【題解】
永平二年(59)正月,也就是漢明帝繼位後的第二年,在平時舉行重大典禮的明堂,明帝對已故的光武帝劉秀進行了隆重的祭典,本詔書便是為此而發。詔書首先敘述了祭典的盛況,轉而歌頌了光武帝的豐功偉業,同時又重申自己能力欠缺以自謙,並命令文武百官各盡其職,敬天安民。
今令月吉日,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①,以配五帝。禮備法物,樂和八音,詠祉福②,舞功德,班時令,敕群後。事畢,升靈台③,望元氣④,吹時律⑤,觀物變。群僚藩輔,宗室子孫,眾郡奉計⑥,百蠻貢職,烏桓、貊咸來助祭⑦,單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位。斯固聖祖功德之所致也!朕以暗陋,奉承大業,親執圭璧,恭祀天地。仰惟先帝受命中興⑧,撥亂反正,以寧天下。封泰山,建明堂,立辟雍,起靈台,恢宏大道,被之八極⑨。而胤子無成、康之質,群臣無呂、旦之謀⑩,盥洗進爵,踧踖惟慚(11)。素性頑鄙,臨事益懼。故「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12)。其令天下自殊死已下,謀反大逆,皆赦除之!百僚師尹,其勉修厥職,順行時令,敬若昊天(13),以綏兆人!
【注釋】
①明堂:古代帝王宮殿中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是朝會、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都在這裡舉行。
②祉(zhǐ):福。
③靈台:觀望天象的地方。
④元氣:天氣,大氣。
⑤時律:和時令季節相和的音律。
⑥奉計:計算之吏。
⑦烏桓:古代少數民族的一個國名,漢時所居地在今內蒙古境內。貊(wèi mò):我國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名。
⑧先帝:指光武帝劉秀。
⑨八極:八方極遠的地方。
⑩呂、旦:呂即呂尚,即姜尚姜子牙,旦指周公旦,二人都是輔天子安天下的功臣。
(11)踧踖(cù jí):恭敬不安的樣子。
(12)蕩蕩:坦然寬心的樣子。戚戚:憂心害怕的樣子。
(13)若:順。
【譯文】
今天是一個吉祥月份的吉祥日子,在這明堂上隆重地祭祀光武皇帝之靈,使他和古代五帝一起享受我們的祭祀。按照古制設齊了全部的祭品,並演奏莊嚴動聽的音樂,用歌聲和舞蹈來表彰先帝福祉和仁德功績,明告天下四季節令,敕令天下按時祭祀各已故的天子。祭祀典禮結束後,我登上靈台,觀望天象大氣,吹奏和四時相應的音律,並觀察自然萬物變化的規律。眾多的文武百官和各國的諸侯,宗族皇室的子孫後代,還有各郡的下屬官員以及四邊的少數民族都各司其職;烏桓、貊等國的使者都來陪祭,單于侍子、骨都侯也都參加祭祀大典。這些都是聖明先祖的仁德和豐功偉績所致!我憑藉著淺陋的見識和天資,恭敬地繼承了先帝創立的天下大業,親自拿著祭祀用的玉器,莊嚴地祭祀天地神靈。先帝稟受天命,使漢朝天下中道復興,治理混亂,回歸正道,天下得以安寧。到泰山加土封禪,設立宣揚德教的明堂,制定尊老養老的常制,修建觀察天象的靈台,弘揚根本的仁義之道,使天下四面八方的百姓承受恩澤。而作為先帝兒子的我,沒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樣使天下四十年不用刑罰的仁德天資;我周圍的大臣們也不具備像當年呂尚、周公旦那樣的雄才大略,因而在沐浴盥洗之後向先帝祭酒時十分恭敬而自感慚愧。再加上平時生性愚頑樸鄙,面臨大事時就更加害怕。所以說「有德行的君子明達坦蕩,而無德行的人卻總是處在憂心恐懼之中」。現在詔令天下所被判斬首以下刑罰的罪犯,以及犯謀反叛逆的罪犯,全部加以赦免!天下各級文武百官,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隨順季節時令的變化,敬重並依照上天之意,來安撫天下億萬百姓!
辟雍行養老禮詔 永平二年
【題解】
本詔書是在永平二年(59),漢明帝到辟雍施行養老禮時發布的詔令。漢代自開國以來以「孝」治天下,所以光武帝時特彆強調這一點,明帝繼承父業,把這一傳統進一步發揚光大,便在即位的第二年專門舉行典禮,發布詔令實行尊老養老制度。
光武皇帝建三朝之禮①,而未及臨饗。眇眇小子,屬當聖業。間暮春吉辰②,初行大射③。今月元日,復踐辟雍④。尊事三老,兄事五更⑤。安車軟輪,供綏執授⑥。侯王設醬,公卿饌珍,朕親袒割⑦,執爵而酳⑧。祝哽在前,祝噎在後。升歌《鹿鳴》,下管《新宮》⑨,八佾具修⑩,萬舞於庭(11)。朕固薄德,何以克當?《易》陳負乘(12),《詩》刺彼己(13),永念慚疚,無忘厥心!三老李躬,年耆學明(14);五更桓榮,授朕《尚書》。《詩》曰:「無德不報,無言不酬。」其賜榮爵關內侯,食邑五千戶;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其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有司其存耆耋(15),恤幼孤,惠鰥寡,稱朕意焉!
【注釋】
①三朝之禮:指光武帝建武中元元年(56)起建明堂、辟雍、靈台之事。
②間:近日。
③大射:為了祭祀而舉行的射禮,是祭祀前的一項儀式。
④辟雍:周時為貴族子弟設立的大學叫辟雍,到漢光武帝時為設置的尊養老者的地方。《漢書·禮樂志》:「養三老、五更於辟雍。」
⑤三老、五更:古時所設的名位,以尊養老人。《禮記·文王世子》鄭玄註:「三老、五更各一人也,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天子以父兄養之,示天下之孝悌也。」
⑥綏:挽以登車的繩索。古禮,天子親自持綏交給三老,請他上車,所以說「綏授」。
⑦袒割:袒臂割肉請三老、五更吃。
⑧酳(yìn):用酒漱口。
⑨《鹿鳴》《新宮》:均為《詩經·小雅》篇名。
⑩八佾(yì):古代天子專用的舞樂。
(11)萬:古代舞蹈名稱。
(12)負乘:意思是小人不能乘君子之器。
(13)彼己:《詩經·檜風·候人》:「彼其之子,不稱其服。」連同上句,都是漢明帝自謙之詞,言自己德薄才寡,虛居帝位。
(14)耆(qí):年紀六十歲以上叫「耆」。
(15)耋(dié):年紀七十歲以上叫「耋」。
【譯文】
光武皇帝起建了明堂、辟雍、靈台,但沒有來得及施行禮制便去世了。我是一個年輕德微的人,繼承先帝開創的聖明大業。在晚春的吉日良辰,第一次進行了射禮。如今正值十月初一,我又一次來到辟雍。以對長輩的態度事奉三老,以對兄長的態度事奉五更。安排用蒲草包裹車輪的安穩的車子,我親自手挽登車的繩索,請他們上車。列侯諸王安排調料,公卿做來美味佳肴,我親自挽起袖子給他們切肉,手持酒杯給他們漱口。並在他們吃飯之前和吃飯以後祈禱他們不要卡住或噎著。同時在宴席上演唱《鹿鳴》之詩,演奏《新宮》之曲,表演八佾和萬舞。我本來德薄,怎麼能夠承受得起這些特權呢?《易經》中早就指出小人不當占據有德行君子的位置,《詩經》里也諷刺那些穿上天子衣服的不肖子嗣,我總是感到慚愧無比,不敢忘了這種誠惶誠恐的心情!這次居三老之位的李躬,六十歲了,學問深遠明達;五更桓榮,給我講授《尚書》。《詩經》說:「沒有給了恩德不報答的,也沒有給了你良言勸誡不加以酬謝的。」因此賞賜給桓榮關內侯的爵位及五千戶百姓的采邑;三老、五更都以二千石俸祿的標準養老送終。賞賜給三老每人酒一石,肉四十斤。各級官府要慰問那些六七十歲的老人,體恤那些年幼的孤兒,給鰥寡之人施以恩惠,盡力滿足我尊老愛幼的心愿!
申明科禁詔 永平十二年
【題解】
永平十二年(69),明帝了解到民間在喪事上競相奢華、浪費錢糧的不良習俗,以及在生活上貪圖安逸、輕視農耕的現象,遂專門頒此詔令,重申國家有關的法律禁令,對攀比、奢侈之風予以糾正。
昔曾、閔奉親①,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②。喪貴致哀,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為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③,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④,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饑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又車服制度,恣極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眾。有司其申明科禁,宜於今者,宣下郡國!
【注釋】
①曾、閔:指孔子的弟子曾參和閔損。二人都是古代著名的孝子。曾參,字子輿;閔損,字子騫。
②槨(ɡuǒ):外棺。
③擔石:本為糧食的重量單位,漢制,一百二十斤為一石,二石為擔。這裡比喻數量微小。
④伏臘:冬天的祭典。
【譯文】
以前曾參和閔損奉養他們的雙親,是在父母活著的時候盡孝;孔子埋葬他的兒子孔鯉,也只有內棺而沒有外槨。因此,有了喪事,關鍵在於寄託對死者的哀思,符合禮法,在儀式上寧可從簡。如今百姓舉行葬禮,競相攀比,看誰家奢侈豪華。不給活著的人留下一點糧,卻把僅有的財產全部用到墳墓之中;冬天時沒有一點可供人吃的糟米谷糠,卻把家中飼養的牛、羊、豬之類的家畜全部用在一次祭奠之上。大手大腳花費整代人積蓄下來的家產,用作一個喪禮的費度,子孫挨餓受凍,甚而丟了性命,這難道是祖先父母的本意嗎!還有,對乘車服飾的規模,也是縱情享受。田地荒蕪了沒人去耕種,投機取巧遊手好閒的人太多太多了。各級官吏要重申國家有關的法律禁令,凡是適合於當前問題的條目,要下達到各郡、各諸侯國!
塞汴渠詔 永平十三年
【題解】
漢明帝時,汴河決口,一直未加治理,導致下游兗州、豫州連年遭受水災。明帝考慮堵塞決口,修建水閘,治理河道,但當時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最後還是由明帝決定治理汴河,並頒布此詔令公告天下,表明本意。
自汴渠決敗①,六十餘歲,加頃年以來②,雨水不時,汴流東侵,日月益甚。水門故處,皆在河中,漭瀁廣溢③,莫測圻岸④,蕩蕩極望,不知綱紀。今兗、豫之人⑤,多被水患,乃雲縣官不先人急,好興它役。又或以為河流入汴,幽、冀蒙利,故曰左堤強則右堤傷,左右俱強則下方傷。宜任水勢所之,使人隨高而處,公家息壅塞之費,百姓無陷溺之患。議者不同,南北異論,朕不知所從,久而不決。今既築堤理渠,絕水立門,河、汴分流,復其舊跡,陶丘之北⑥,漸就壤墳⑦,故薦嘉玉絜牲⑧,以禮河神。東過洛汭⑨,嘆禹之績。今五土之宜⑩,反其正色。濱渠下田,賦與貧人。無令豪右得固其利(11),庶繼世宗瓠子之作(12)。
【注釋】
①汴渠:即汴河。漢時故道由今河南省的鄭州、開封北境,流經江蘇徐州合泗水流入淮河。
②頃年:近年。
③漭瀁(mǎnɡ yǎnɡ):水勢浩大、無涯際的樣子。
④圻:同「垠」。邊際。
⑤兗、豫:兗州和豫州,都是古代九州之名。兗州,今山東兗州、濟南、河北省的河間一帶。豫州,在今河南省境內。
⑥陶丘:地名。在今山東菏澤定陶區西北。
⑦壤墳:河水淤積沙土高起的地方。
⑧嘉玉:用於祭祀的美玉。絜牲:祭祀用的肉食。絜,通「潔」。
⑨洛汭:洛水流入黃河的地方。
⑩五土:《周禮》:「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謂之五土。」
(11)豪右:富豪大戶。
(12)世宗:漢武帝的廟號。瓠(hú)子:地名。在今河南濮陽西南。漢武帝時(元封二年,即前109),徵發士卒數萬人修築瓠子大堤,開掘黃河,並將白馬、玉璧沉入河中祭祀。
【譯文】
自汴河決口,到現在已經有六十多年了,加上近些年來,雨水不按時,導致汴河水泛濫向東侵害,越來越嚴重。原來水閘所在的地方,都已經淹沒在黃河水中,水勢浩大,水面廣闊,水位很高,誰也估測不到它的邊際河岸,無邊無際,不見盡頭,摸不清它的規律。現在兗州、豫州一帶的百姓多遭受水災,於是他們便說官府不先解決迫在眉睫的大事,卻偏去做一些別的事。又有人認為黃河流入汴河,那麼幽州、冀州一帶就承受利益,所以說左邊的河堤堅固了,那麼必然使右堤受到損害;兩邊的堤岸一起牢固高大了,那麼下游就會遭受災害。應該聽任水勢流淌,使百姓到高處居住躲避水害,這樣公家就可以省下治水的費用,百姓也沒有被水淹的憂患。議論的人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因而也就各持己見,我不知道該聽從哪一種意見,所以長時間難以最後決斷。現在已經築起了河堤,理順了河道,堵住了黃河流入汴河的入口,修建了水閘,黃河和汴河分流,各自回到自己的故道,在陶丘的北面,漸漸形成淤泥高灘,所以我獻上玉璧和潔淨的犧牲,來祭祀黃河之神。向東路過洛水泄入黃河的地方,我敬嘆當年大禹治水的豐功偉績。現在天下四方各歸其位,返回到原來的位置。臨近汴河的低處的田地,租給那些貧苦的百姓。不要讓富豪之家永遠享受汴河水澆灌帶來的好處,希望我能夠步當年武帝修治黃河建立功業的後塵。
漢章帝
漢章帝劉炟(56—88),漢明帝第五子。永平十八年(75)即位,在位十四年。
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詔 建初元年
【題解】
本詔書發布於章帝即位的第一年。這時恰遇山陽、東平等地發生地震,章帝藉機發此詔令,剖陳當時的諸多弊端,命令全國各級官員要不拘門第,據實推舉賢良人才,以輔弼天子治理天下。
朕以無德,奉承大業,夙夜慄慄①,不敢荒寧②。而災異仍見,與政相應。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選舉乖實,俗吏傷人,官職耗亂,刑罰不中,可不憂與!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③,孔子猶誨以賢才,問以得人。明政無大小,以得人為本。夫鄉舉里選,必累功勞。今刺史、守相不明真偽,茂才、孝廉歲以百數④,既非能顯,而當授之政事,甚無謂也。每尋前世舉人貢士,或起畎畝⑤,不系閥閱⑥。敷奏以言⑦,則文章可采;明試以功,則政有異跡。文質彬彬⑧,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國守相,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注釋】
①慄慄:憂心恐懼的樣子。
②荒寧:荒疏懈怠,自求安寧。
③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論語·子路》載,孔子的弟子仲弓任季氏(魯國貴族)的家臣,向孔子詢問政治,孔子回答說:「赦小過,舉賢才。」子游亦孔子的弟子,任武城縣宰,孔子對他說:「汝得人焉耳乎?」二句均說明孔子對人才的重視。
④茂才:即秀才。因漢光武帝名劉秀,故漢人避諱之。孝廉:漢武帝時,所設立的一種察舉考試、任用官員的科目。
⑤畎(quǎn)畝:田地,田野,引申為民間。畎,田中之溝。
⑥閥閱:泛指門第、世家。
⑦敷:陳述。奏:進言。
⑧彬彬:有禮節的樣子。
【譯文】
我因為沒有深厚的仁德,自從繼承天下大業以來,日夜憂心忡忡,膽戰心驚,從不敢荒疏懈怠,自求安寧。就這樣還是有災害頻頻出現,與朝政相呼應。我本來就不明達,做天子的時間太短;再加上官吏的選拔有失當之處,平庸的官吏傷害人民,官府混亂不清,刑罰不公正,可真是令人擔憂啊!以前仲弓給季氏做家臣,子游在武城做縣宰,他們的老師孔子尚且拿選拔賢才為首要任務的道理教導他們,過問他們是否得到真正好的人才。所以說,明達的政治不分治理的範圍大小,都以發現人才、重用人才為根本。以前選拔人才,總是要以平時積累的功勞作為依據。而現在的刺史、郡守、諸侯國的相國,不去辨明真假,推舉選拔的秀才、孝廉,每年都有好幾百人,卻並不一定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把國家政事交給他們,很是沒有道理。回顧前代的舉人貢士,有的就是由農耕出身,並不拘泥於高門大戶。他們陳述時政,進奏善言,其持論便有可採擇之處;讓他們處理政事,則會有不同尋常的政績。外在表現與內在涵養相得益彰,我十分讚賞。特此詔令朝廷的太傅、三公、中二千石和二千石級別的官員、各郡的郡守和各諸侯國的相國,推舉品行良善賢明、為人端莊公正並能直言不諱盡忠進諫的人士各一名。
禘祭詔 建初七年
【題解】
這是漢章帝建初七年(82)秋八月在宗廟祭祀光武帝劉秀和漢明帝劉莊時發布的詔令。文中主要表達了對先帝的追念之情,並對來助祭的大臣給予表彰。
祖考來假①,明哲之祀。予末小子,質又菲薄,仰惟先帝烝烝之情②,前修禘祭③,以盡孝敬。朕得識昭穆之序④,寄遠祖之思。今年大禮復舉,加以先帝之坐⑤,悲傷感懷。樂以迎來,哀以送往,雖祭亡如在⑥,而空虛不知所裁,庶或饗之。豈亡克慎肅雍之臣⑦,辟公之相⑧,皆助朕之依依⑨。今賜公錢四十萬,卿半之,及百官執事各有差。
【注釋】
①假(ɡé):至,到來。
②烝烝:篤厚的樣子。
③禘(dì)祭:天子對祖先的大祭儀式。
④昭穆:天子祖先牌位的排列順序。
⑤先帝:指漢明帝。
⑥亡(wú):無。
⑦肅雍:敬肅和悅。
⑧辟(bì)公:諸侯。相:助,佐助。
⑨依依:思慕之心。
【譯文】
《尚書》有言:「讓祖先的神靈來享受祭祀」,這是因為有賢明的聖人進行祭祀儀式。我是一個年輕皇帝,天資又不是很好,因而恭敬地思慕已故天子的深厚恩情,在靈位前舉行隆重的祭祀儀式,來表達自己的孝心和恭敬。我因有這個機會識別祖先靈牌在宗廟中的次序,並寄託對遠祖的思念。今年又舉行了盛大的典禮,把先帝明帝的靈位加放在宗廟之中,心中不禁充滿悲傷緬懷之情。人們總是十分高興地迎接新即位的君主,同時十分悲哀地送走已經去世了的故人。如今雖然被祭祀的人在我的心中有如依然在世一樣,但天界虛緲無依,不知如何寄託哀思,只有希望祖先的神靈能接受我的祭品。不僅僅是我一個人,在這次祭典上還有審慎敬肅的大臣,和各諸侯國的國相,他們都佐助我表現出對先帝的依依深情。現詔令賞賜給朝廷三公每人錢四十萬,九卿每人錢二十萬,並給各級官員和主管不同等次的賞賜。
詔三公 元和二年
【題解】
這封詔書是章帝在元和二年(85)正月下達給朝廷太尉、司徒、司空三公的。詔令再一次強調對俗吏濫用法律、謀求私利等行為的不滿和痛恨,命令三公要嚴加整頓,糾正在執法領域內的不正之風。
方春生養,萬物莩甲①,宜助萌陽,以育時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②,不得聽受,冀息事寧人,敬奉天氣,立秋如故。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則悅耳,論之陰陽則傷化,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③,日計不足,月計有餘④。如襄城令劉方⑤,吏人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寬明,而今富奸行賂於下,貪吏枉法於上,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注釋】
①莩(fú)甲:植物帶種子外殼萌芽破土而出。
②條:事條。
③悃愊(kǔn bì):至為誠信、誠實。
④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莊子·庚桑楚》:「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壘之山。……壘之人相與言曰:『庚桑楚始來,吾洒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意謂安然心靜的法吏的好的品行和政績數不勝數。
⑤襄城:地名。戰國時魏國城邑,今河南襄城。
【譯文】
當此萬物復甦、萌芽破土的時節,國家政事要輔助世間陽氣,養育萬物。於是詔令各有關官員:除了被判死刑的罪犯外,其餘暫且不要查辦判決,還有那些法吏報告的案子,也一律不得受理,希望這樣能使一些事件得到平息,人心得以安寧,恭敬地隨順天時地氣,等到立秋時一切恢復正常。那些庸俗的法吏矯情修飾自己的行為,斷案時好像很正確但實際上錯誤百出,說起人情世故娓娓動聽,但若以天地間陰陽正理來判斷,則嚴重有害於道德教化,對這些人我非常討厭,也十分苦惱。而那些有修養的好法吏,對自己的職責誠心誠意,從不追求華麗的手段,每日事功可能不多,但日積月累,就會很多了。像襄城縣令劉方,同僚和百姓仍異口同聲地說他寬緩不苛,雖然沒有特別突出的貢獻,但也差不多接近安然心靜、處事不亂的境界了。前不久命令二千石的官員,都要崇尚寬仁明達,但現在那些有錢的壞人在下面行賄,貪婪的法吏在上面歪曲法律,致使真正有罪的人不能如實判決,而沒罪的人卻遭受刑罰,這是很不正常的。執法過程中如果把殘暴視為認真,把苛刻視為明達,把從輕處罰視為仁德,把加重處罰視為威嚴,這四個方面只要有一樣在執法過程中發生,那麼下層百姓就會對朝廷產生怨恨。我屢次頒布詔書,送詔書的車子一輛接一輛,但法吏不加理會,還是有人屢屢失職,問題出在哪裡呢?望三公努力思考舊詔令的內容,以符合我的心意。
漢和帝
漢和帝劉肇(78—105),漢章帝第四子。十歲時即皇帝位,在位十七年。
恤民詔 永元十二年
【題解】
本詔令發布於永元十二年(100)二月。當時,國家正遭遇冬春以來的嚴重旱災,百姓流離失所。詔令指出災荒給人民帶來疾苦,並指斥了吏治的敗壞,命令公卿要助善除惡,救助災民。
比年不登①,百姓虛匱②。京師去冬無宿雪③,今春無澍雨④,黎民流離⑤,困於道路。朕痛心疾首,靡知所濟。「瞻仰昊天,何辜今人?」三公,朕之腹心,而未獲承天安民之策。數詔有司,務擇良吏。今猶不改,競為苛暴,侵愁小民,以求虛名,委任下吏,假勢行邪。是以令下而奸生,禁至而詐起。巧法析律⑥,飾文增辭,貨行於言,罪成乎手,朕甚病焉!公卿不思助明好惡,將何以救其咎罰?咎罰既至,復令災及小民。若上下同心,庶或有瘳⑦。
【注釋】
①比(bì)年:近年。
②匱:缺乏,缺少。
③宿雪:過冬的積雪。
④澍(shù)雨:季雨,春雨。澍,及時的雨水。
⑤流離:流亡。
⑥析律:鑽法律的空子,設法加重或減輕犯人的罪行。
⑦瘳(chōu):病癒。此處指補救。
【譯文】
近年來莊稼連年歉收,百姓糧食匱乏。京城裡去年冬天沒下一場大雪,今年春天又沒及時下雨,長期的乾旱使百姓流離失所,困苦不堪。我實在是痛心疾首,不知道如何才能幫助他們脫離困境。我仰起頭來詢問上天:「當今的百姓到底有什麼罪過,致使上天降下這樣的災難啊?」三公是我的心腹大臣,但沒能從他們那裡得到順承上天安定百姓的策略。曾經多次下詔主管部門,一定要挑選好的官吏。但直到現在依然不加改正,競相苛虐殘暴,侵擾百姓,追求虛名,所任用的下級官吏,仗著上級的勢力做著邪惡之事。因此命令下達了反而奸邪之人大量興起,禁令傳到哪裡,虛詐欺騙的事便隨之產生。下邊的一些執法官吏把法律條文故意搞得支離破碎,修飾文字,增加詞語,錢財便由幾句巧言換來,而罪名在他們手下羅織而成,我對此非常擔憂!作為朝廷的公卿不考慮幫助天子辨明好壞,那麼將怎麼使自己不受懲罰呢?等到犯了罪過受到懲罰,又會使災難落到百姓頭上。如果朝廷內外上下同心同力,這個弊病也許會得到糾正,天下就有救了。
馬援
馬援(前14—49),字文淵,漢扶風茂陵(在今陝西興平東北)人。少有大志,為郡督郵,因放走囚犯,自己逃到北方放牧。王莽時,任新城大尹(漢中太守)。莽敗,依附割據隴西的隗囂,後歸順劉秀。於劉秀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因以破囂。建武中,拜伏波將軍,再封新息侯。到晚年之時,尚言丈夫立志,窮且益堅,老當益壯。又言男兒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後病死軍中。《後漢書》有傳。
誡兄子書
【題解】
公元42年,馬援被漢光武帝派到交阯(今越南北部)鎮壓征側、征貳起義時,給自己兩個侄子寫了這封信。信中針對兩個侄子好議論人的長短,喜歡結交輕狂遊俠的不良行為,結合自己平生經驗,作了中肯指正。又以現實人事為例,正反對比,剖明道理。拳拳長者之心,昭然可見。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①,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注釋】
①施衿(jīn)結褵(lí):古代父母送女兒出嫁時,要親自給她系上帶子,系上佩巾。《儀禮·士昏禮》記載:「母施衿結褵,曰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衿,帶子。褵,佩巾。
【譯文】
我希望你們聽到別人的過錯時,就像聽到了父母親的名字,耳朵里可以聽,嘴裡卻不能講。喜歡議論別人的長短,胡亂褒貶國家的法令,這是我最厭惡的事情,我寧死也不希望子孫們有這種行為。你們知道我特別厭惡這種行為,之所以再次講給你們聽,就像父母親送女兒出嫁時,一定要講明父母的訓誡一樣,為的是讓你們不要忘記了。
龍伯高敦厚周慎①,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②,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③,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④;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⑤,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注釋】
①龍伯高:名述,京兆(在今陝西西安西北)人。初為山都(在今河南鄧州)長,劉秀看到這封信後,擢升為零陵郡(今湖南零陵)太守。
②杜季良:名保,京兆(在今陝西西安西北)人。光武帝時官越騎司馬。後有人告他「為行浮薄,亂群惑眾」,被光武帝免官。
③謹敕:謹慎嚴肅。
④鵠(hú):天鵝。鶩(wù):家鴨。
⑤郡將:即郡守。漢代郡守併兼武事,所以稱郡將。
【譯文】
龍伯高為人厚道又周密謹慎,口裡從沒有可以挑剔的話,謙虛平易,生活節儉,清廉公正,態度嚴肅,我敬慕他尊重他,希望你們仿效。杜季良豪俠仗義,為別人的憂慮而憂慮,為別人的快樂而快樂,無論貴賤善惡,他都不失禮數。他辦父親喪事時請客人參加,幾個郡的人都到了。我敬慕他尊重他,卻不願意你們效仿。效仿伯高不成,還可以成為一個謹慎嚴肅的士人,這是所謂的「刻鵠不成尚類鶩」;效仿季良不成,就要墮落成天下輕浮的人,這是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了。到現在為止季良還不知道會怎麼樣,郡守初到任時都對他咬牙切齒,州郡長官對他也有意見,我時常為他寒心,因此不願意子孫效仿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