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九·序跋之屬二
劉向
劉向(約前77—前6),字子政,初名更生,漢楚元王劉交玄孫。自宣帝至成帝時歷任郎中、給事黃門、散騎、諫大夫、散騎宗正給事中、光祿大夫、中壘校尉等。劉向的歷史功績在於整理校勘圖書,編為《別錄》一書,為中國目錄學之祖。另還著有《尚書洪範五行傳論》《五經通義要義》《世說》《七略》《列女傳》《列仙傳》《新序》《說苑》等,及文集六卷。
劉向的散文保存下來的主要是一些奏疏和校書的敘錄。其行文辭淺理暢,用意深切,平易近人。另外,《新序》《說苑》也以為魏晉小說之濫觴而為學人注目。
戰國策序
【題解】
《戰國策》本是戰國時遊說之士的策謀和言論的匯編。原有《國策》《國事》《短長》《事語》《長書》等名稱,作者不詳。經劉向整理編次,乃命為今名。在這篇序文中,劉向歷敘西周、春秋、戰國時代社會政治變革的大勢,闡明了戰國時遊說之士以策謀縱橫天下的歷史背景。
周室自文、武始興,崇道德,隆禮義①,設辟雍、泮宮、庠序之教②,陳禮樂、弦歌移風之化,敘人倫,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悌之義、惇篤之行③,故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卒致之刑錯四十餘年④。遠方慕義,莫不賓服⑤。雅頌歌詠,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後,雖有衰德,其綱紀尚明⑥。
【注釋】
①隆:尊崇。
②辟雍:周王朝為貴族子弟所設的大學。取四周有水,形如璧環為名。大學有五,南為成均,北為上庠,東為東序,西為瞽宗,中曰辟雍。辟雍,又作「辟廱」「辟雝」「璧廱」。泮宮:周朝諸侯之學宮。庠(xiánɡ)、序:鄉學之名。《孟子》曰:「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
③悌(tì):敬愛兄長。惇(dūn)篤:淳厚篤實。
④錯:棄置。
⑤賓服:諸侯入貢朝見天子。亦指歸順、臣服。
⑥綱紀:大綱要領。
【譯文】
周王朝從周文王、周武王開始興起,便推重道德,尊崇禮義,為天子、諸侯及普通百姓都建立了學校,對他們進行教育,設置了禮樂、弦歌等移風易俗的教學內容,確定了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等倫理道德規範,並端正了夫妻間的正常關係。天下人都明白了這些道理,於是人們崇尚孝敬父母、熱愛兄長的禮儀,行為惇厚篤實,仁義之風流行於天下,以至於刑罰廢棄不用達四十多年。遠方的諸侯仰慕周朝所行之正道,都紛紛歸順臣服。《詩經》「雅」「頌」中的詩篇正反映了對周王朝德政的思慕。後來到了周康王、周昭王時期,政治上雖稍有遜色,但其大綱要領仍很清明。
及春秋時,已四五百載矣,然其餘業遺烈①,流而未滅。五伯之起②,尊事周室。五伯之後,時君雖無德,人臣輔其君者,若鄭之子產③,晉之叔向④,齊之晏嬰⑤,挾君輔政,以並立於中國。猶以義相支持,歌詠以相感,聘覲以相交⑥,期會以相一⑦,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猶有所行;會享之國⑧,猶有所恥。小國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周之流化⑨,豈不大哉!以上言周以禮讓為國。
【注釋】
①烈:功業。
②五伯:即春秋五霸。
③子產:即鄭子產,姬姓,公孫氏,名僑,字子產,春秋時期鄭國的政治家。
④叔向:複姓羊舌,名肸(xī),字叔向,春秋時晉國大夫。
⑤晏嬰:即晏子,名嬰,字仲,春秋時齊國政治家。
⑥聘:古代諸侯之間通問修好。覲(jìn):會見。
⑦期會:約期聚集。
⑧享:宴會。
⑨流化:廣布教化。
【譯文】
到了春秋時代,已有四五百年之久了,可是其功業仍流傳於後世,沒有泯滅。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宋襄公五霸興起時,都尊奉周王室。五霸以後,當時的國君雖然不施恩德,但輔佐國君的大臣如鄭國相國子產、晉國相國叔向、齊國相國晏嬰等,幫助國君執掌朝政,從而使各國並立於中原地區。他們仍以大義為本互相支持,依靠歌詩來互表心意,通過互訪保持友好關係,通過定期的會晤來統一各國的意見,通過結盟來互相救助。周天子的命令在諸侯中還能得以執行,參與會盟的諸侯還知道善惡之別。小國可以有所依靠,老百姓可以休養生息。所以孔子說:「能夠用禮讓來治理國家嗎?那還會有什麼問題呢?」周朝的傳統教化,難道還不偉大嗎!以上講周代的禮讓為立國的方針。
及春秋之後,眾賢輔國者既沒,而禮義衰矣。孔子雖論《詩》《書》,定《禮》《樂》,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無勢,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時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興①。故曰:「非威不立,非勢不行。」以上言仲尼之道不行。
【注釋】
①遂(suì):因循。
【譯文】
到了春秋以後,許多賢能的輔國大臣都已去世,禮義也就漸趨微弱了。孔子雖然論述了《詩經》《尚書》中的大義,確定了《禮》《樂》中的準則,仁義治國的正道十分鮮明;但他以一個平民百姓的身份,無權無勢,教育成才的七十二人,這些人都是才智卓越的人才,但當時的國君卻沒有推崇這個治國正道的,因此仁義治國之道未能推行。所以說:「沒有權威就不能立業,沒有勢力就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以上講孔子的主張不能得到施行。
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①,六卿分晉②,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讓而貴戰爭③,棄仁義而用詐譎④,苟以取強而已矣。夫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是以轉相放效⑤,後生師之,遂相吞滅,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安,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⑥。晚世益甚⑦,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⑧,盡為戰國。貪饕無恥⑨,競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製斷⑩;上無天子,下無方伯(11);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12),詐偽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設施;有謀之強,負阻而恃固(13);連與交質(14),重約結誓(15),以守其國。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16),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17),主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蘇秦為從,張儀為橫;橫則秦帝(18),從則楚王(19);所在國重,所去國輕。以上言六國爭強。
【注釋】
①田氏:一名田成子,又名田恆。春秋時,陳公子完以內亂奔齊,以陳氏為田氏。其後宗族益強。至簡公時,完後人田乞,專齊政。田乞死,田常繼,大斗出貸,小斗收進,以收買人心。簡公四年(前481),田常殺簡公,擁立平公,自任齊相,齊國之政盡歸田氏。
②六卿:趙、魏、韓、范、中行、智。
③捐:捨棄。
④譎(jué):欺詐。
⑤放效:同「仿效」,模仿,效法。
⑥湣(hūn)然:昏亂的樣子。湣,也作「涽」。
⑦晚世:晚期。
⑧敵:對等,相當。侔(móu):相等。
⑨饕(tāo):貪婪,貪財。
⑩制:裁斷。
(11)方伯:一方諸侯之長。
(12)兵:戈、矛、刀、箭等武器。革:甲冑。此處「兵革」為戰爭之意。
(13)負:仗恃。阻:險阻。
(14)質:人質。
(15)約:預先規定須共同遵守的條文或條件。
(16)孫卿:即荀卿、荀子。按唐司馬貞的《史記索隱》、顏師古的《漢書藝文志·注》皆謂因避漢宣帝劉詢諱,改荀為孫。清謝墉謂漢時不諱嫌名,當是荀、孫同音通轉。術:學術,學問。
(17)蘇秦: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初說秦惠王吞併天下,不用。後遊說燕、趙、韓、魏、齊、楚六國,合縱抗秦,佩六國相印,為縱約之長。張儀:戰國時魏人。縱橫家。相傳與蘇秦同師事鬼谷子,蘇秦遊說六國合縱以抗秦。張儀相秦惠王,以連衡之策說六國,使六國背縱約而共同事秦。公孫衍:戰國時魏國人。主張合縱抗秦,曾任魏相。陳軫(zhěn):戰國時遊說之士。與張儀俱事秦惠王,皆貴重,爭寵,為張儀所惡。秦惠王相張儀,陳軫奔楚。楚未之重,使其使秦。為秦惠王謀,勸其不救韓魏相攻,待兩國兩敗俱傷之時,興兵討伐,大克之。代、厲:即蘇代、蘇厲,皆蘇秦之弟,也遊說於諸侯之間。屬:種類,等輩。
(18)帝:稱帝。
(19)王(wànɡ):稱王。
【譯文】
孔子去世之後,田氏篡奪了齊國政權,趙、魏、韓、范、中行、智六卿瓜分了晉國,道德規範被廢棄不行,上與下的正常秩序被擾亂了。到了秦孝公時代,拋棄了禮讓之道而重視戰爭,拋棄了仁義之風而使用欺騙的方法,目的只是為了追求強霸而已。那些篡奪政權、竊取王位的人被列為侯、王,善用欺詐手段的國家卻興起成為強國。這樣各國互相仿效,後來者也以此為榜樣,於是互相吞滅,大國兼併小國,軍隊常年在外作戰,血流遍野;父子不親近,兄弟不和睦,夫妻相分離,連性命也沒有保障。世道昏亂,道德淪喪殆盡。晚期情況更為嚴重,萬乘的大國有七個,千乘的國家有五個,勢均力敵的國家互爭權力,這就是戰國。這時,各國貪婪而不知羞恥,互相競爭而沒有滿足;政治教化也各不相同,都由各國自行決定;上面沒有天子之尊,下面沒有諸侯之長;憑藉武力爭強競勝,戰勝者便據有貴位;戰爭連綿不止,欺騙虛偽之風一併興起。在這時,雖然有道德,卻不能推行;有謀略的強國就依仗天險,憑藉穩固的地勢;聯合盟國,互換人質,重視與盟國締結誓約,以保全國家。於是孟子、荀子這些儒學大家被當世所摒棄,而那些善於遊說、投機的人卻被俗世所重視。因此,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蘇代、蘇厲一幫人就想出了合縱、連橫的策略及隨機應變的短長言論,他們持不同的理論,各自偏向一方。蘇秦主張合縱,張儀主張連橫;實行連橫的策略,使秦國得以稱帝;實行合縱的策略,使楚國得以稱王;他們所在的國家變得強大尊貴,而他們離開的國家就變得弱小輕賤。以上講六國爭強。
然當此之時,秦國最雄,諸侯方弱,蘇秦結之,合六國為一,以儐背秦①。秦人恐懼,不敢窺兵於關中②,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國勢便形利,權謀之士,咸先馳之。蘇秦始欲橫,秦弗用,故東合從。及蘇秦死後,張儀連橫,諸侯聽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國③,據崤、函之阻,跨隴、蜀之饒,聽眾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蠶食六國,兼諸侯,並有天下。仗於詐謀之積,終無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④,任刑法以為治,信小術以為道。遂燔燒詩書⑤,坑殺儒士,上小堯、舜,下邈三王⑥。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淺薄⑦,綱紀壞敗;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⑧,天下大潰,詐偽之弊也。其比王德,豈不遠哉?孔子曰:「導之以政⑨,齊之以刑⑩,民免而無恥(11);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12)。」夫使天下有所恥,故化可致也。苟以詐偽偷活取容(13),自上為之,何以率下(14)?秦之敗也,不亦宜乎!以上言秦以詐力並天下而終致敗。
【注釋】
①儐(bìn):通「擯」。排斥,拋棄。
②窺(kuī)兵:觀兵。指用兵。
③因:依靠,根據。四塞:國境四面險要。
④綴:連結。
⑤燔(fán):燒。
⑥邈(miǎo):通「藐」。輕視。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⑦化道:教化、道德。
⑧撫:占有,據有。
⑨導:誘導。政:政策法令。
⑩齊:整治。
(11)免:通「勉」。此處為勉強之意。
(12)格:糾正。
(13)取容:曲從討好,取悅於人。
(14)率:做出表率。
【譯文】
這個時候,秦國最為強大,其他諸侯國則比較弱小,蘇秦推行合縱策略,使六個諸侯國聯合成一體,來對抗秦國。秦國對此感到恐慌、畏懼,不敢向關中發兵,因而天下二十九年沒有戰爭。可是,秦國地理位置優越,形勢有利,那些權變策謀之士都爭先恐後地向秦國擁去。蘇秦最初打算推行連橫策略,但秦國不採用他的建議,所以他才東去六國組織合縱聯盟。蘇秦死後,張儀又推行連橫策略,各諸侯國都聽從他的遊說,向西討好秦國。因此,秦始皇依仗四方堅固的要塞,憑藉二崤、函谷的險阻,據有隴、蜀富饒的物產,又聽取眾人的策謀,承繼先祖六個國君的功業,逐漸侵吞併最終兼併了六個諸侯國,從而占有了天下。他依仗欺詐的錯誤手段,喪失了真誠的原則,沒有道德的教育、仁義的感化以聯繫天下人的心,而使用刑罰來治理國家,輕信權謀之術,認為這是正道。於是焚燒詩書,活埋儒生,向上輕視堯、舜,向下藐視三王。到了秦二世時情況更為嚴重,上面的恩惠不施予百姓,下面有情況不反映到朝廷;君臣相互猜疑,親人互相疏遠;教化言論淺薄,國家綱紀敗壞;百姓見不到大義之舉,生活動盪不得安寧。擁有天下僅四十年,政權便壞亂崩潰,這都是使用詐偽手段的弊害。這與仁義治國之道相比,不是差得太遠了嗎?孔子說:「用政策法令來誘導,用刑罰來約束,百姓只是勉強克制自己暫時不犯過錯而已,卻並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道德規範來引導,用禮法來約束,百姓就會有廉恥之心,就能主動地改正錯誤。」假使天下人都有了廉恥之心,教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如果用詐偽的手段苟且偷生或取悅於人以求安身立命,居於上位者尚且這麼做,那又怎麼做百姓的表率呢?秦國的滅亡難道不是很應該的嗎?以上講秦以陰謀與暴力而統一天下,最終不免失敗。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①,據時而為畫②。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③,雖不可以臨教化④,兵革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⑤,度時君之所能行⑥,出奇策異智,轉危為安,易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以上言戰國之士因時而畫策。
【注釋】
①資:憑藉,依託。
②畫:謀劃,計策。
③權:權宜。
④臨:統管,治理。
⑤秀士:謂德才優異之士。
⑥度(duó):揣測,考慮。
【譯文】
戰國時代,國君道德修養淺薄,為國君出謀劃策的人不得不根據形勢而變化策略,根據不同的時機而改變辦法。他們的謀略都是為了扶助情勢危急的國家,維持即將崩潰的國家,作一時的權宜之計,這雖然不可以用來作為治國的教育手段,但可以改變喜用武力的陋習,扭轉危急的形勢,是勢在必行的。本書中所收錄的言論都是些才華橫溢、有智有謀的人士考慮到當時國君能夠實行而獻出的絕妙計策和非凡智謀,它使國家轉危為安,變亡為存。也是值得高興,值得一看的。以上講戰國時的謀略之士是根據時勢而謀劃策略。
許慎
許慎(約30—124),字叔重,東漢汝南召陵(在今河南漯河東)人。曾師事賈逵。歷仕太尉南祭酒、洨縣長等職。性淳篤,自少博學經籍,馬融等常推敬之,時人語曰「五經無雙許叔重」。著有《說文解字》十四卷並《敘目》十五卷,推究六書之義,分部類從,集古文經學訓詁之大成,後代小學及編輯字書多以此為藍本。又著有《五經異義》十卷,專主古文經學。
說文序
【題解】
東漢許慎編撰的《說文解字》是我國第一部以六書理論系統分析字形、解釋字義的字典。該書將9353個篆文分類別置為540部,始於「一」而終於「亥」,對探討古代文化(特別是古文字),閱讀古籍具有重大的參考價值。本《序》是作者撰完正文後補敘的,簡明系統地闡述了漢字的發展史,以及編著《說文解字》一書的主客觀因素、編撰宗旨、目的和方法等。
序文後所附《五百四十部後敘》是許慎子許沖在其父重病將《說文解字》一書進獻給漢安帝時,對該書所作的進一步說明。
敘曰①: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②,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③。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④,庶業其繁⑤,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⑥,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⑦,初造書契,「百工以⑧,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⑨,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⑩,居德則忌也(11)。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12)。箸於竹帛謂之書(13),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14),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15),靡有同焉。
【注釋】
①敘:序。
②庖犧氏:即伏羲,古代傳說中的部落酋長,也即太昊,風姓。相傳他始畫八卦,教民捕魚畜牧,以充庖廚。又作「宓戲」「伏羲」。
③憲:法則。
④神農氏:傳說中古帝名。古史又稱炎帝、烈山氏。相傳始教民為耒、耜以興農業,嘗百草為醫藥以治疾病。
⑤庶:眾。
⑥迒(hánɡ):獸足跡。
⑦分理:紋理。
⑧(yì):治理。
⑨夬(ɡuài),揚於王庭:出自《易·夬》。《夬》卦象徵著決斷,在王庭上判斷吉凶、利弊。夬,《易》卦名,,乾下兌上。夬,決,決定。
⑩君子所以施祿及下:言下有能文者以祿加之。
(11)居德則忌也:律己由貴德不貴文。
(12)孳乳:繁育。浸(jìn):漸。
(13)箸:同「著」。
(14)五帝:相傳古代有五帝,其說不一,按《周易·繫辭》為伏羲、神農、黃帝、堯、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與周武王。
(15)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此指封禪,為帝王祭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築土為壇祭天,報天之功,稱封;在泰山下樑父山上辟場祭地,報地之功,稱禪。相傳古時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自秦、漢以後,歷朝皆以封禪為國家大典。
【譯文】
序:上古之世伏羲氏統治天下,仰觀天象,俯察地理,又觀察鳥獸的圖案花紋,因地之宜,近取之於自身,遠則取之於天地萬物,由此始創為《易經》八卦,以求使物象法則流傳後世。到神農氏以結繩記事統治天下時,百業由此開始繁盛,詭詐雕飾之辭漸漸出現,僅靠八卦已不能滿足記事的需要。黃帝的史官倉頡,見到鳥獸的蹄痕足跡,由此知道文理可以相互區別,於是創造了最早的書寫符號,以此「治理各行各業,明察天下萬物」。倉頡創造文字的旨意取之於《易·夬卦》中的「夬,揚於王庭」,意為文字是用來在王者朝廷上宣明教化的,君子應該施祿於下屬能文者,至於律己則貴德不貴文。倉頡最早創造文字,是依類象形,因此稱為「文」。倉頡以後用形、聲相為附益,所成稱為「字」。「文」是事物形象的本貌,「字」是繁育而增多的意思。著於竹帛的稱為「書」,「書」指的是按照事物的狀態而昭明其事。終五帝、三王之世,文字之體更改不一。在泰山舉行封禪的共有七十二家,而各家所著書的文字沒有相同的。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①,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②,以見指③,「武」「信」是也④。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⑤。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⑥。及宣王大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以上文字之源及古文大篆。
【注釋】
①保氏:官名。主持小學教務。國子:卿大夫之子弟。
②誼:同「義」。
③指(huī):指揮。
④武、信:按,古「武」為「」,止戈為武,人言為信,兩字相合,以取其義也。
⑤考、老:謂一義而有數字者,可輾轉互注,如「考」與『老」,義本相同,「考」可以訓「老」,「老」亦可以訓「考」。
⑥令、長:令,本義為發號;長,本義為久遠。縣令、縣長本無字,而由發號久遠之義引申輾轉而為之。
【譯文】
按照《周禮》:卿大夫子弟八歲入小學,主持小學教務的保氏先教授他們「六書」。一為指事。指事,即看到字就認識,觀察了可以懂得它的意思,例如「上」「下」。二為象形。象形,即描畫事物,按物體的形狀轉折彎曲,例如「日」「月」。三為形聲。形聲,即取一個表示物的字作為形旁,再取一個發音相同的字作為聲旁,兩部分相合組成一個新字,例如「江」「河」。四為會意。會意,即把兩個字並列放在一起,會合兩字字義就可以知道所組成的字的意思,例如「武」「信」。五為轉注。轉注,即把本義相同的字放入同一部首分類中,即使各字的意思略有不同,也可互相解釋,例如「考」「老」。六為假借。假借,即本無其字,而按照其讀音找一個同音字來代替,例如「令」「長」。到周宣王時,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和倉頡古文略有不同,至孔子著錄六經、左丘明著述《春秋傳》,都用的是大篆古文,直至這時,真古文之意仍是未嘗不可說的。以上講文字源流及古文大篆。
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為七國。田疇異畝,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大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吏卒,興戍役,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①,而古文由此絕矣。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②,四曰蟲書③,五曰摹印④,六曰署書⑤,七曰殳書⑥,八曰隸書。以上秦小篆及八體書。
【注釋】
①趣(qū):趨。約易:簡而易。
②刻符:刻於符信之書。
③蟲書:用於幡信之書,作蟲鳥之形。
④摹印:刻於印璽之文,其形屈曲。
⑤署書:用題匾額之書。
⑥殳書:刻於兵器之書。
【譯文】
這以後,諸侯各自為政,不聽命於周王,厭憎禮樂將有損自己的利益,於是紛紛去除上古典籍,分為七國。田疇畝制大小、車轍道路廣狹不一,律令法制、衣服冠帽各異,言語聲調、文字形狀都不同。秦始皇剛統一天下,丞相李斯上奏請求統一制度,廢棄與秦不同的文字。李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所用的文字都取自史籀大篆,而對有的地方稍作減省改動,即為小篆。這時秦焚毀經書、滌除古籍,大肆徵發吏卒,興邊戍徭役,官府、刑獄中職務繁雜,於是開始出現隸書,較為簡易、便於書寫,古文的流傳從此而絕。這以後秦書有八體:一為大篆,二為小篆,三為刻符,四為蟲書,五為摹印,六為署書,七為殳書,八為隸書。以上講秦小篆及八體書。
漢興有草書①。尉律②:學僮十七已上始試③,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④;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⑤,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孝宣皇帝時⑥,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⑦,亦能言之。孝平皇帝時⑧,征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⑨,以禮為小學元士⑩,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11)。凡《倉頡》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書所載,略存之矣。以上西漢。
【注釋】
①草書:漢字字體的一種。草書之稱,起於草稿,始創於漢初,當時通行者為草隸。漢魏間的草書稱章草,各字不連綿,以後去章草的波磔,圓轉用筆,遂成今草體;晉王獻之又創諸字上下相連的草體,至唐張旭、懷素,宋米芾等,又加以發展,成字字連屬的狂草。按,草書又為隸書之省。
②尉律:漢興,蕭何草律,律令為廷尉所守,稱尉律。
③僮:同「童」。
④諷:謂能背誦尉律之文。籀書:謂能取尉律之義推衍發揮而繕寫至九千字者。史:此指郡縣之史。
⑤並課:合而試之。
⑥孝宣皇帝:西漢宣帝劉詢,前74—前49年在位。
⑦涼州:今甘肅省一帶。杜業:字子夏,本魏郡繁陽(在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後徙茂陵。其母張敞女,從敞子吉學問,得其家書。業,《漢書》作「鄴」。沛:故城在今江蘇沛縣東。講學大夫:新莽所設官名。
⑧孝平皇帝:西漢平帝劉衎,前1—6年在位。
⑨未央廷:即未央宮。故址在今陝西長安西北。
⑩元士:官名。指天子之士,異於諸侯之士,故稱為「元士」。
(11)黃門侍郎:官名。亦稱給事黃門侍郎。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少好學,長於辭賦,成帝時因獻賦拜為郎,王莽時為大夫,校書天祿閣。揚雄博通群籍,多識古文奇字,仿《易經》《論語》作《太玄》《法言》,又編字書《訓纂篇》《方言》。《訓纂篇》:《漢書·藝文志》載: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倉頡,又易倉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原本久佚,僅存清人所輯殘文。
【譯文】
漢朝初興而有草書。漢尉律規定:學童年齡到十七歲以上可以開始應試,能背誦尉律之文並能取其義推衍發揮而繕寫至九千字的,才可以任郡縣的史官;然後又以八體試其字跡。由縣移郡、郡移太史,太史合試二者,優異者任為尚書令史。若上書中字有不確,就將被檢舉並糾之以法。現在即使有尉律也不按照它的規定來考試選拔,有小學卻不修文字之學,六書之說不被了解已經很久了。漢宣帝時,召見通曉解讀倉頡古文的人,令張敞師從受學;涼州刺史杜鄴、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也都能解讀倉頡古文。漢平帝時,徵召爰禮等百餘人,讓他們在未央宮中各自述錄所知道的文字,並任爰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錄其中有用的文字著為《訓纂篇》。自《倉頡篇》以下至此有十四篇,共載五千三百四十字,上述諸書所載的字,大致都收存其中。以上西漢。
及亡新居攝①,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②,自以為應製作③,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④;四曰左書⑤,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以上新室。
【注釋】
①及亡新居攝:王莽篡漢,改國號為新,不久即滅亡,故稱「亡新」。按,公元6年孺子嬰時,莽居攝踐祚,稱假皇帝。
②大司空:本周時「六官」之一,漢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徒、大司馬並稱「三公」。
③自以為應製作:《漢書·王莽傳》: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制度甚盛,立樂經,自言盡力制禮作樂。
④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下杜(今屬陝西西安)人程邈為衙獄吏,得罪幽系雲陽(在今重慶東北),增減大篆體,去其繁複,始皇善之,出為御史,名曰隸書。按,前文既言小篆為李斯等創,此句則與之自相矛盾,此十三字當在下文「左書,即秦隸書」之下。
⑤左書:謂其法便捷,可以佐助篆所不逮。左,即今之「佐」。
【譯文】
及至王莽居攝稱帝,令大司空甄豐等校訂文書,自稱應古制而制禮作樂,對古文間或有所改定。當時有六書:一為古文,即孔子舊宅壁中所出古書中的文字;二為奇字,即古文中奇異罕見的字;三為篆書,即小篆;四為左書,即秦隸書,秦始皇時下杜人程邈所創;五為繆篆,用以摹印;六為鳥蟲書,用以書寫旗幟符節。以上講新莽時期的情況。
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①,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②,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復見遠流③,其詳可得略說也。而世人大共非訾④,以為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⑤。諸生競逐說字解經,誼稱秦之隸書為倉頡時書云: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⑥:馬頭人為長⑦,人持十為斗⑧,蟲者屈中也⑨。廷尉說律⑩,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11)。若此者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習(12),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13),怪舊勢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為秘妙,究洞聖人之微旨。又見《倉頡篇》中「幼子承詔」,因曰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仙之術焉(14)。其迷誤不諭,豈不悖哉!以上世俗非訾壁中古文,不達字例。
【注釋】
①北平:故城在今河北保定滿城區。張蒼: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封北平侯。
②鼎:古代烹煮用的器物,多用青銅製成圓形三足兩耳,也有方形四足的,古代曾用鼎作為傳國的寶器。彝:古代青銅器的通稱,多指宗廟祭祀用的禮器。
③叵:不可。
④非訾(zǐ):非毀。
⑤「以為好奇者」幾句:意思是好奇者改易正字,在孔氏之壁中憑空造此不可知之書,指為古文,變亂常行,炫耀於世。
⑥猥:苟且妄說隸書之字。
⑦馬頭人為長:意思是「馬」頭上加「人」便是「長」字,會意。
⑧人持十為斗:今所見漢隸字「斗」作「什」,與「升」「什」相混。
⑨蟲者屈中也:蟲從三蟲,而往往假蟲為蠱。但蟲、蠱本象形字,所謂隨體詰詘;隸字只令筆畫有橫直可書,本非從「中」而屈其下。
⑩廷尉:掌刑獄之官。
(11)「至以字斷法」幾句:漢律令有「苛人受錢」條,意思是禁止恐嚇人犯,索取賄賂。苛,隸書中有寫作「」。
(12)玩:相習而不經意者。
(13)字例之條:謂指事、象形等六書。
(14)「又見《倉頡篇》」幾句:幼子承詔,原為《倉頡篇》的文字,指胡亥即位事。俗儒鄙夫既謂隸書即倉頡時書,因謂李斯等所作《倉頡篇》為黃帝之所作,以黃帝、倉頡君臣同時,又解「幼子承詔」為黃帝乘龍上天而少子嗣位為帝。無稽之談,漢人乃至於此。
【譯文】
壁中書,指漢武帝時魯恭王拆毀孔子舊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有北平侯張蒼所獻《春秋左氏傳》,此外各郡國也往往在山川間發現青銅鼎彝器皿,其上所刻的銘文就是前代的古文,與上述書中文字同為古文,彼此相似。雖然不可重見遠古原貌,其具體情形也可約略陳述了。然而世人紛紛對此加以非毀,認為一些喜好罕異的人,因而詭更正文,將前面孔宅壁中憑空虛造不知真偽的書籍,指為古文,變亂常行,炫耀於世。諸儒生競相解說文字、經義,稱秦之隸書是倉頡時的古文字,說這是自古以來以父傳子者,怎麼可以改易而別造不知真偽的文字?於是妄說隸書之字:以「馬」頭上加「人」為「長」,「人」持「十」為「什(斗)」,而「蟲」是由「中」彎曲下部而成。甚至廷尉解釋律令時也按字來決斷,漢令中有「苛人受錢」之句,遂以「苛」為「止」和「句」組成,意思是止之而取其錢。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都不符合孔氏古文,與史籀大篆相謬誤。俗儒鄙夫,習其所學,為奇異之說所蒙蔽而不能了解通達的學問,不曾親見六書的字例法則,驚疑於上古經典卻推崇荒誕不經之說,以己所知為深奧精細,而求能究明洞達聖人微妙的旨意。又見李斯《倉頡篇》中有「幼子承詔」之句,因此說是黃帝所作,指的是黃帝乘龍上天而少子嗣位為帝之事。如此執迷不悟,豈不是太荒謬了嗎!以上講世俗中有非議孔子舊宅中所發現古文的,認為不符合造字的基本規則。
《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①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②。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矣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③,「知天下之至賾而不可亂也」④。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⑤,信而有證。稽其說⑥,將以理群類⑦,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⑧。分別部居,不相雜廁也⑨。萬物咸睹,靡不兼載,厥誼不昭,爰明以諭。其稱《易》,孟氏⑩;《書》,孔氏(11);《詩》,毛氏(12);《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13),皆古文也(14)。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以上述己箸書之指,以大小篆合古籀。
【注釋】
①「《書》曰」句:為《尚書·虞書·皋陶謨》文。古人之象,即倉頡古文,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
②穿鑿:猶言牽強附會。
③本立而道生:見《論語·學而》。
④知天下之至賾(zé)而不可亂也:《周易·繫辭上》曰:「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嘖、賾同義,指事物中深奧細微的道理。
⑤至於小大:《論語·子張》云:「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
⑥稽(zhuàn)其說:謂稽考詮釋,或以說形,或以說義,或以說音。,同「撰」。
⑦群類:指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鳥獸、王制、禮儀、世間、人事等。
⑧達神旨:使學者都通曉於文字之形、之音、之義。
⑨廁:置也。
⑩《易》,孟氏:孟喜從田王孫受《易》,由是《易》有孟氏之學。
(11)《書》,孔氏: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
(12)《詩》,毛氏:毛公,趙人,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
(13)《禮》: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而《禮》古經五十六卷出壁中,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古謂之《禮》,唐以後謂之《儀禮》。《周官》:《周官經》六篇,古謂之《周官經》,許、鄭亦謂之《周禮》。
(14)古文:古書之言古文者有二,一謂壁中經籍,一謂倉頡所制文字。此謂其中所說字形、字音、字義皆合倉頡古文、史籀大篆,非謂皆用壁中古本。
【譯文】
《尚書》曾說:「予欲觀古人之象。」意思是說即使以大舜之智尚且遵修舊文而不敢穿鑿。孔子也曾感嘆:「我姑且還能趕上古制所說書文不確則缺的時代,現在這種風氣卻已經漸漸消亡了啊!」意思是說並非現在的人不知卻不問諸故老,而是人們都各用自己的說法,文字的是非不合於上古本意,巧說邪辭紛起,使天下學者疑惑。文字,是經藝的根本,推行王政的開始,前人用來流傳昭明後世、後人用來了解先古的途徑。因此《論語》上說「本立而道生」,《易經》也說「懂得天下有至為深奧的道理,是不可擾亂、違背的」。本書載錄小篆,附合以古文、籀文,博採於通曉文字之人,書中所載無論小大,都可信而有據。稽考詮釋,解說文字的形、義、音,希望用以條理天地萬物、消除謬誤,使治學者得以明曉、通達文字中神妙的旨意。所載文字分類別置為五百四十部,不相混雜,凡所見天地萬物,無不具載,其文字的音、形、義不明者,在此闡明以曉諭於世。書中所舉的例證采自於孟氏《易》、孔氏《書》、毛氏《詩》,《禮》、《周禮》,《春秋左氏傳》,《論語》、《孝經》,書中所載文字的形、音、義都合於倉頡古文及史籀大篆。若對其形、音、義有所不知,則不作解說,任其空缺。以上是許慎敘述著此書的基本精神,將大篆、小篆合稱古籀。
附 五百四十部目後敘
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也,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一千一百六十三,解說凡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其建首也,立「一」為端,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同條牽屬,共理相貫,雜而不越,據形系聯,引而申之,以究萬原,畢終於「亥」,知化窮冥。於時大漢,聖德熙明①,承天稽唐②,敷崇殷中③。遐邇被澤,渥衍沛滂④,廣業甄微,學士知方⑤。探賾索隱,厥誼可傳,粵在永元,困頓之季,孟陬之月,朔日甲申⑥。曾曾小子⑦,祖自炎神⑧,縉雲相黃⑨,共承高辛⑩。大岳佐夏,呂叔作藩,俾侯於許,世祚遺靈(11)。自彼徂召(12),宅此汝瀕(13),竊卬景行(14),敢涉聖門(15)。其宏如何,節彼南山(16),欲罷不能,既竭愚才。惜道之味,聞疑載疑(17),演贊其志(18),次列微辭(19)。知此者稀,儻昭所尤(20),庶有達者(21),理而董之(22)。
【注釋】
①熙明:緝熙光明。
②承天稽唐:謂光武封禪,恭奉天命,稽考唐堯故事,巡守至於岱宗,封泰山、禪梁父,升中於天,刻石記號。
③敷:布。殷:盛。中:猶成,告成功。
④遐邇被澤,渥衍沛滂:言遠近皆受厚澤。渥,沾。衍,如水潮之盛溢。滂,即沛。
⑤廣業甄微,學士知方:謂光武立五經十四博士,初建三雍;明帝即位,親行其禮;肅宗大會諸侯於白虎觀,考詳同異,又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傳》《左氏春秋》,以網羅遺逸;孝和亦數幸東觀,覽閱書林。
⑥「粵在永元」幾句:即指漢和帝永元十二年(100),歲在庚子,正月,朔日甲申。按,《爾雅》:「太歲在庚曰上章,太歲在子曰困敦。」又,《爾雅》:「正月為陬月。」賈逵於和帝永元十三年(101)卒,時年七十二。然則許慎撰《說文解字》,先逵卒一年,用功伊始,蓋恐失墜所聞也。自永元庚子,至建光辛酉,凡歷二十二年,而其子沖獻之。粵,語助詞。
⑦曾曾:猶言層層,古在裔孫通曰曾孫。
⑧炎神:謂炎帝,即神農氏,居姜水,因以為姓。按,許氏亦姜氏之後。
⑨縉云:黃帝時夏官名。黃:黃帝。《史記集解》:「縉雲氏,姜姓也,炎帝之苗裔,當黃帝時任縉雲之官也。」
⑩共承高辛:顓頊氏衰,共工氏侵陵諸侯,與高辛氏爭王。共,謂共工,為炎帝之後,姜姓。承,受,諱其爭帝之事。
(11)「大岳佐夏」幾句:說的是:姜姓,為禹心呂之臣,故封呂侯。周朝初年,周武王封文叔於許,以為周屏藩。此處雲呂叔,指的是文叔。大岳,即太岳。世祚,猶世祿。
(12)自彼徂召:謂自許(在今河南許昌東)遷至召陵(在今河南漯河東)。
(13)宅此汝瀕:謂居於汝水之涯。
(14)卬(yǎnɡ):同「仰」。景行:大道。
(15)聖門:大體指五帝、三王、周公、孔子、左氏及倉頡、史籀的門庭。
(16)其宏如何,節彼南山:言大道聖門之大,比於南山之高峻。節,高峻的樣子。
(17)聞疑載疑:聞疑而載之於書。
(18)演贊其志:謂推演贊明惜道載疑所知識者。
(19)次列微辭:謂敘陳其微妙之說。次,敘。列,陳。
(20)儻昭所尤:言此道既少知者,則稽撰此書,雖以自信,容或有明昭過誤之處。儻,同「倘」。尤,過。
(21)達者:通人。
(22)董:正。
【譯文】
本書共十四篇,分列五百四十個部首,載九千三百五十三個字,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字,所作解說共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書中所建部首,從「一」開始,相類者同為一部,不同者分為別部,五百四十部相連綴,雜而不相淆亂,大略以形相聯繫,由一形引之至五百四十形,以窮天地萬物,而終於「亥」部,以求洞達造化神冥。當今大漢,聖德光明,接續前朝,光武帝曾恭奉天命,稽考唐堯舊事,封禪泰山,傳布尊盛之禮已告成功。天下遠近都承受其恩澤,繼此之後,歷朝天子都推廣學業、顯明幽微,使治學之士都得以有所為。當此經學大明之時,唯獨小學不修,因此撰寫此書,探索幽隱,以求使文字之義得以流傳,時為永元十二年,歲在庚子,正月朔日甲申。臣許氏是遠古炎帝神農氏的後裔,先祖在黃帝時任縉雲之官,在高辛氏時有共工承續帝位。在夏禹時有太岳被封為呂侯,至周武王時封呂叔為許侯,作為周室的屏藩,秉承世祿遺福。臣又得以自許遷至召陵,居於汝水之涯,私下仰慕大道,斗膽涉入聖門。大道、聖門的宏大,如同南山一般高峻,欲罷不能,於是竭盡微才。愛惜大道之醇厚,因而解說古文字,倘有聞疑則載之於書,以俟後世賢人君子,又推演贊明惜道載疑所知識者,敘陳其微妙之說。懂得這門學說的人已經很少了,我稽撰此書,雖然自信,但容或有明昭過誤之處,希望將來有通達此學的人能加以研究並糾正其中的謬誤、彌補空闕。
召陵萬歲里公乘草莽臣沖稽首再拜上書皇帝陛下①:臣伏見陛下神明盛德,承遵聖業,上考度於天,下流化於民,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萬國咸寧,神人以和。猶復深惟五經之妙,皆為漢制,博採幽遠,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先帝詔侍中騎都尉賈逵修理舊文②,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③,《書》曰「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國其昌」④。臣父故太尉南祭酒慎,本從逵受古學⑤,蓋聖人不妄作,皆有依據。今五經之道,昭炳光明,而文字者,其本所由生,自周禮漢律,皆當學六書,貫通其意,恐巧說邪辭,使學者疑。慎博問通人,考之於逵,作《說文解字》,六藝群書之詁⑥,皆訓其意,而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王制禮儀、世間人事,莫不畢載。凡十五卷,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慎前以詔書校書東觀⑦,教小黃門孟生、李喜等,以文字未定未奏上。今慎已病,遣臣齎詣闕。慎又學《孝經》孔氏古文說。《古文孝經》者,孝昭帝時魯國三老所獻⑧,建武時給事中議郎衛宏所校⑨,皆口傳,官無其說。謹撰具一篇並上。臣沖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稽首再拜以聞皇帝陛下。建光元年九月己亥朔,二十日戊午上。
召上書者汝南許沖,詣左掖門外會⑩,令並齎所上書。十月十九日,中黃門饒喜以詔書賜召陵公乘許沖布四十匹,即日受詔朱雀掖門。敕勿謝。
【注釋】
①萬歲里:漢時的召陵縣,許氏居此。公乘:爵名。軍吏之爵最高者。許沖爵公乘而不仕,故自稱草莽臣。皇帝陛下:此指漢安帝。
②先帝:指漢和帝。賈逵:字景伯,扶風平陵(在今陝西咸陽西北)人。
③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見《周易·繫辭》。
④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國其昌:見《尚書·洪範》。羞,自進、獻。
⑤古學:即《古文尚書》《毛氏詩》《春秋左氏傳》及倉頡古文、史籀大篆之學。
⑥六藝群書:《周禮》言「六藝」為禮、樂、射、御、書、數。漢時以「六藝」統攝古聖載籍,必兼言群書者,容有不見「六藝」而見群書者也,如《漢律》亦群書之一。
⑦東觀:漢時宮中藏書之所,在洛陽南宮。
⑧《古文孝經》者,孝昭帝時魯國三老所獻:據《漢書·藝文志》載,武帝末,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孔安國悉得其書,僅以《古文尚書》獻之,《孝經》至昭帝時魯國三老乃獻之。三老,漢鄉官名。
⑨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
⑩左掖門:北宮東面掖門。掖門,旁門。會:謂上書者會集於此。
【譯文】
召陵萬歲里公乘草莽之臣許沖稽首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伏見陛下神明盛德,承遵聖業,上考法度於天,下流教化於民,先天而行則天不相違,後天而行則遵奉天時,萬國咸寧,神人以和。又且深思五經的妙義,武帝時五經皆立博士,章帝時又大會諸儒,博採幽遠,窮天理、盡人性,乃至顧命史臣著為通義,並詔高才生受古經。和帝也曾詔令侍中騎都尉賈逵整理校訂古經典籍,又聽從賈逵的建議,博選術藝之士及通曉治政者,無論在哪一方面,只要對國家有一點兒益處的,全都被召集於朝。《易經》載「能夠窮天地知造化,是因為君王恩德盛大」,《尚書》上說「那些有能有為的人,如果能使他們自己貢獻其才能,那麼國家就會昌盛了」。我的父親,即前任太尉南祭酒許慎,本師從賈逵受古學,聖人不妄作,所作都有依據。現在五經的道義已經昭然光明,而文字是五經道義產生的根源,自古經周禮至今之漢律,都應當先學六書條例,然後才能貫通經藝本意,以免讓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惑。許慎博問通達文字的人,又考正於賈逵,著《說文解字》,六藝群書的訓詁都按此加以解說,而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王制禮儀、世間人事,無不具載。共十五卷,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在此以前,許慎曾受詔校書於東觀,並教授小黃門孟生、李喜等人,由於本書文字未定而沒有奏上。現在許慎已病重,派我帶著書前來拜見陛下。許慎又曾學《孝經》孔氏古文之說。《古文孝經》是在漢昭帝時魯國三老所獻上的,光武帝時給事中議郎衛宏為其作校訂,然而沒有著書,僅為口傳,朝廷也沒有為其專立學說,在此謹撰具一篇一同獻上。臣沖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稽首再拜,以此聞於皇帝陛下。建光元年九月己亥朔,二十日戊午奏上。
詔令上書者汝南人許沖至左掖門外會集,並攜所獻上的《說文解字》及孔氏《古文孝經》二書。十月十九日,中黃門饒喜按詔書之命賜召陵公乘許沖布四十匹,當日受詔於朱雀掖門。敕勿謝。
范曄
范曄(398—445),字蔚宗,順陽(在今河南淅川東南)人。元嘉時曾任尚書吏部郎、宣城太守,後遷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參與機要。元嘉二十二年(445),因與散騎侍郎孔熙先等謀立彭城王劉義康,遭告發後被處死。
范曄少承家學,博覽經史,善為文章,精於音樂。自元嘉元年(424年,一說元嘉九年)始以《東觀漢記》為主要依據,並參考各家有關後漢歷史的著作,撰寫《後漢書》。原計劃有十紀、十志、八十列傳,唯十志未成而死。該書問世之後,博得好評,唐代以本書與《史記》《漢書》並稱「三史」,後又加入《三國志》,為「四史」。今傳一百二十卷本,含志三十卷,系南朝梁劉昭作注時,取司馬彪《續漢書》之志三十卷補入的。
後漢書·宦者傳序
【題解】
本文是《後漢書·宦者傳》的一篇序文。概述了從上古到東漢滅亡,宦官的地位及權力變遷的歷史。范曄雖然對於東漢宦官專政極為痛恨,但行文沉著冷靜,描述客觀準確,表現出了史家應有的態度。范曄是南朝人,當時有「南學清通簡要,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的說法,本文即體現了追本溯源、敘述簡潔的特點,得出的結論也容易使人信服。北朝史書如魏收的《魏書》,就拘泥於一人一事,只討論具體問題,沒有通觀全局的評論,相比之下,就大為遜色了。
《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①。」宦者四星,在皇位之側,故《周禮》置官,亦備其數。閽者守中門之禁②,寺人掌女宮之戒。又云:「王之正內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閹尹審門閭,謹房室。」《詩》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讒之篇③。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來舊矣。將以其體非全氣,情志專良,通關中人,易以役養乎?然而後世因之,才任稍廣,其能者,則勃貂、管蘇有功於楚、晉④,景監、繆賢著庸於秦、趙⑤;及其敝也,則豎刁亂齊⑥,伊戾禍宋⑦。以上宦官原起。
【注釋】
①天垂象,聖人則之:見《周易·繫辭》。
②閽(hūn)者:守門的人。
③《巷伯》:《詩經》中的篇名。毛詩序說這首詩是宦官所作,譏刺周幽王的。
④勃貂:即寺人披。《左傳》載,有臣下謀害晉文公,寺人披向晉文公報告了此事。管蘇:《新序》載楚恭王臨終告訴大臣說:「管蘇犯我以義,違我以禮,與處不安,不見不思,然而有得焉,吾死之後,爵之於朝也。」
⑤景監:秦孝公寵愛的內臣,他向秦孝公引薦了商鞅。繆賢:趙國宦官,推薦藺相如者。
⑥豎刁:齊國宦官。齊桓公死,他與易牙等人作亂。
⑦伊戾:宋國宦官。在宋平公跟前說公子痤的壞話,害死公子痤。
【譯文】
《易》上說:「天垂象,聖人則之。」宦官的四顆星,在皇帝的星座旁邊,所以《周禮》中設官分職,也包括了宦官在內。閽者負責宮裡中門出入,寺人負責監守宮女。《周禮》中又記載:「王之正內五人。」《月令》也寫道:「仲冬,命閹尹審門閭,謹房室。」《詩經·小雅》里也有一篇《巷伯》,是宦官控訴受到讒言所害。所以說宦官在皇帝身邊,歷史也很長了。難道是因為他們身體有缺陷,用情專一,辦事忠懇,可在宮內執行跑腿傳遞溝通的事務,使喚起來很方便?但後世沿襲前代,宦官被分派做的事務卻逐漸增多,其中有才能的,像勃貂、管蘇對楚、晉有功勞,景監、繆賢在秦、趙立功;壞的呢,則有像豎刁搞亂齊國,伊戾為禍於宋國這樣的事。以上講宦官的起源。
漢興,仍襲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參其選。皆銀璫左貂,給事殿省。及高后稱制①,乃以張卿為大謁者,出入臥內,受宣詔令。文帝時,有趙談、北宮伯子,頗見親幸。至於孝武,亦愛李延年。帝數宴後庭,或潛游離館,故請奏機事,多以宦人主之。元帝之世,史游為黃門令,勤心納忠,有所補益。其後弘恭、石顯以佞險自進,卒有蕭、周之禍②,損穢帝德焉。以上前漢。
【注釋】
①高后:即呂后。
②蕭、周之禍:石顯當權,大臣蕭望之、周堪得罪了他,結果二人遇禍,蕭望之自殺,周堪遭禁錮。
【譯文】
漢朝建立後,沿襲秦朝的制度,設置中常侍這一官職。但也吸收士人,來擔任這一職務。他們都戴著銀做的帽子,左邊插著貂尾,在殿中侍奉聽命。等到呂后臨朝執政,任命張卿為大謁者,出入於呂后的臥室,傳遞命令。漢文帝時,有趙談、北宮伯子,很受寵幸。到了漢武帝時,又寵愛李延年。武帝常在後宮擺酒作樂,或者偷偷跑出去住在離宮,所以大臣的奏章,很多交給宦官處理。元帝時,史游任黃門令,勤勞忠誠,做過不少好事。後來弘恭、石顯靠著狐媚陰險往上爬,終於發生了蕭望之、周堪被害的禍事,給元帝也抹了黑。以上講西漢的情況。
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不複雜調它士。至永平中,始置員數:中常侍四人,小黃門十人。和帝即阼幼弱,而竇憲兄弟專總權威,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惟閹官而已。故鄭眾得專謀禁中①,終除大憝②,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宮卿之位。於是中官始盛焉。
【注釋】
①鄭眾:漢和帝時宦官,和帝與之謀誅竇憲,事成封鄭眾為剿鄉侯。
②憝(duì):奸惡。此處指竇憲。
【譯文】
光武中興初期,宦官全用的是被閹割過的人,不再雜用其他人士。到了永平年間,才開始規定人數:中常侍四人,小黃門十人。和帝即位時年齡幼小,竇憲兄弟總掌朝政,朝中群臣無法接近,與之打交道的只有宦官。因此鄭眾得以在宮內發號施令,最後除掉竇憲,終於受封侯的獎賞,一下子官升為大長秋。從此宦官勢力開始膨脹。
自明帝以後,迄乎延平,委用漸大,而其員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黃門二十人。改以金璫右貂,兼領卿署之職。鄧後以女主臨政,而萬機殷遠,朝臣國議,無由參斷帷幄,稱制下令,不出房闈之間,不得不委用刑人①,寄之國命。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非復掖廷、永巷之職,閨牖房闥之任也。其後孫程定立順之功②,曹騰參建桓之策③,續以五侯合謀④,梁冀受鉞。跡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從,上下屏氣。或稱伊、霍之勛⑤,無謝於往載;或謂良、平之畫⑥,復興於當今。雖時有忠公,而竟見排斥。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⑦;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⑧。漢之綱紀大亂矣。以上後漢宦官事實。
【注釋】
①刑人:指宦官。
②立順:指孫程等擁立順帝登基。
③曹騰:宦官。其養子即曹操父親。梁冀弒質帝,曹騰與梁冀擁立蠡吾侯即位,便是漢桓帝。
④五侯合謀:指桓帝與宦官單超、貝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共謀,誅殺梁冀,功成後五人同日被封侯。
⑤伊、霍:指伊尹、霍光。
⑥良、平:即張良、陳平。
⑦三族:父、母、妻三系親屬。
⑧五宗:五服內親屬。
【譯文】
從明帝以後,直到延平年間,宦官越來越被重用,人員也不斷增加:中常侍竟有十人,小黃門二十人。改戴金做的帽子,右插貂尾,還可兼任九卿之職。鄧太后以婦人身份臨朝聽政,但國事繁複,大臣會議討論國政,無法請出太后裁決,太后下命令,也只能在宮中作出決定,不得不任用宦官,交付給他們國家大事。宦官身任公卿,口宣王命,不再是從前負責掖庭、永巷事務的小官,所管也不再是看門守戶的小事了。後來孫程倡議擁立順帝登基而建大功,曹騰也在桓帝繼位過程中出謀劃策,接著是五侯合謀,梁冀被殺。宦官的勝利表面上看似乎是為國除害代表正義,皇帝也感恩戴德信任他們,所以內外朝臣聽命於宦官,沒人敢言語。有的夸宦官之功,比起伊尹、霍光來也不遜色;有的贊張良、陳平定國安邦的才能,又重現於今天。雖當時也有盡忠報國的人,但都被排斥。宦官一舉一動都有移山倒海的威勢,呼吸之間便具有嚴霜煞人的寒氣。阿諛奉承委曲求全,則可以光宗耀祖;仗義執言違背其意,則會有滅族之禍。漢朝的制度於是乎大亂!以上講東漢時宦官的情況。
若夫高冠長劍,紆朱懷金者,布滿宮闈;苴茅分虎①,南面臣人者,蓋以十數。府署第館,棋列於都鄙;子弟支附,過半於州國。南金、和寶、冰紈、霧縠之積,盈仞珍藏;嬙媛、侍兒、歌童、舞女之玩,充備綺室;狗馬飾雕文,土木被緹繡。皆剝割萌黎,競恣奢欲。構害明賢,專樹黨類。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權強者,皆腐身熏子②,以自衒達。同敝相濟,故其徒有繁,敗國蠹政之事,不敢單書。所以海內嗟毒,志士窮棲,寇劇緣間,搖亂區夏。雖忠良懷憤,時或奮發,而言出禍從,旋見孥戮。因復大考鉤黨,轉相誣染。凡稱善士,莫不離被災毒③。竇武、何進,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囂怨④,協群英之勢力,而以疑留不斷,至於殄敗。斯亦運之極乎?雖袁紹龔行,芟夷無餘,然以暴易亂,亦何雲及!自曹騰說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⑤,遂遷龜鼎。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⑥,信乎其然矣!以上宦官災毒。
【注釋】
①苴(jū)茅分虎:古時封諸侯,天子用白茅包起被封者領地的泥土授予他,又賜他虎符,表示受封者接受土地和權力。苴,包也。虎,虎符。
②腐身熏子:要做宦官,先得受腐刑,閹割後還得熏身。
③離:通「罹」。遭受。
④九服:即九州。
⑤魏武:即曹操。
⑥君以此始,必以此終:意思是漢朝初期寵用宦官,其後終為宦官所滅。
【譯文】
於是戴著高冠,佩著長劍,腰繫著紅絲帶,帶下繫著金印的宦官,宮裡處處可見;受封侯裂土之賞,使人臣服的宦官,有十多位。官衙府第,星羅棋布於城鄉;親戚攀附,黨羽眾多,幾乎超過天下的一半。南金、和寶、冰紈、霧縠山積,堆滿府庫;嬙媛、侍兒、歌童、舞女這些滿足玩好的,充斥於堂上屋中;狗馬穿著刺繡的絲綢,土木蒙著錦繡。這些都是搜刮老百姓得來的,窮奢極欲。殘害賢明忠誠的官吏,重用親信黨羽。還有那些通過各種渠道與宦官拉上關係,試圖依附強權的人,都自行閹割或閹割兒子,求得飛黃騰達。同為身殘之人,因而互相幫忙,所以宦官人數越來越多,禍害國家的事,不敢全部寫出來。因此四海怨恨,志士隱退,盜賊鑽了空子,動搖國家。雖然忠心賢明的人,不時地挺身而出,但剛一開口即大禍臨頭,很快被殺害。宦官隨之又逼問同黨,互相誣告牽連。只要名聲好點兒的,無不遭受迫害。竇武、何進,地位崇高身為外戚,趁著天下人的怨憤,仗著眾多英雄的支持,卻因猶豫不決,導致喪敗。難道說運氣這時已到了極點?後來袁紹雖然率兵行動,殺得宦官一個不剩,但一種暴力代替了另一種暴力,又有什麼用!自從曹騰勸說梁冀,立了一個昏君,魏武沿用老法子,終於奪取了漢家天下。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這話說得真是對啊!以上講宦官所造成的禍殃。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張中丞傳後序
【題解】
張中丞即張巡。安史之亂時,受命率兵討賊,屢建戰功,名聲甚高。後與許遠死守江淮咽喉睢陽,以極微弱的兵力,抗擊數十萬叛軍,最後彈盡糧絕,慷慨就義。但張巡死後,竟有人誣衊、毀謗許遠降賊有罪。其友人李翰為伸張正義,澄清事實,作《張巡傳》,上書肅宗,辨明事情真相。五十年後,韓愈得讀《張巡傳》深有感慨,寫下此文,表彰為國捐軀的張巡、許遠等人的功績,駁斥了小人的謬說。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①,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②,得李翰所為《張巡傳》③。翰以文章自名④,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⑤,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⑥。
【注釋】
①元和:唐憲宗年號(806—820)。元和二年,即807年。
②吳郡:今江蘇蘇州。張籍:字文昌,元和時著名詩人,是韓愈的學生。著有《張司業集》。
③李翰:贊皇(今屬河北)人。官至翰林學士,是張巡的朋友。張巡:鄧州申陽(今河南鄧州)人。安史之亂時,任真源縣令,曾起兵守雍丘(今河南杞縣),抗擊安祿山叛軍,後與太守許遠守睢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城破被俘殉難。張巡在固守睢陽時,詔拜御史中丞,故稱張中丞。
④自名:自稱,自許。
⑤許遠:字令威。安史之亂時,任睢陽太守,同張巡共守睢陽,後城破被俘,叛軍擬將他押送洛陽,不屈,於偃師(今屬河南)遇害。
⑥雷萬春:張巡部將,睢陽失守後,與張巡同時被害。
【譯文】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韓愈與吳郡張籍閱讀家中的舊書,看到了李翰所寫的《張巡傳》。李翰素以文章自許,因此這篇文章寫得詳細周全,但是仍有缺漏而令人遺憾,沒有替許遠寫下傳記,也沒有記載雷萬春事跡的前前後後。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①,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②。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③。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④。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⑤,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⑥,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⑦,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⑧,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⑨。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⑩,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11)。人之將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12),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13),從而尤之(14),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15),如是哉!以上辨許遠事。
【注釋】
①柄:權柄。此處指兵權。
②竟:終於。
③耳:罷了。
④「兩家子弟材智下」幾句:安史之亂平定後,張巡兒子去疾輕信謠言,於唐代宗大曆年間上書給皇帝,言睢陽城陷時,許遠不忠於張巡,而屈服於叛軍,並請追奪許遠官爵。通知,通曉,完全了解。辭服,請降。
⑤食其所愛之肉:睢陽被圍,城中糧盡,士卒多餓死,待雀鼠食盡,再以婦女、男子老弱食之,張巡殺愛妾,許遠殺奴僕,以充軍糧。
⑥蚍蜉(pí fú):一種黑色的大螞蟻,比喻當時連一點兒援軍都沒有。
⑦賊:指叛軍。國亡主滅:指安史之亂後,長安陷落,唐玄宗李隆基逃往蜀中。叛將則以國家亡、君主死為詞,勸降張巡、許遠。
⑧且:將。
⑨數日:計算日期。
⑩烏有:哪裡有。
(11)「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幾句:張巡與許遠在共守睢陽城時,曾分城而守,張巡守城東北,許遠守城西南。睢陽城陷落時,敵人先從許遠所守地段攻入,而攻擊許遠的人便以此為理由對他們進行誣衊。說者,指毀謗許遠的人。
(12)引:拉。
(13)見其然:見到這種情況(指上文「城之陷,自遠所分始」)。
(14)尤之:責難許遠。
(15)不樂成人之美:《論語·顏淵》:「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譯文】
許遠雖然才能不如張巡,但打開城門迎入張巡,官位本來在張巡之上,卻授予張巡兵權而處於張巡的指揮之下,無所猜忌,最終與張巡一起死守城池,成就功名。城陷被俘,與張巡共同就義,不過有先有後罷了。兩家後代的才智低下,不能通曉兩位父輩大人的遺志,以為張巡死去而許遠被俘,懷疑許遠怕死而降敵。許遠若真的怕死,又何苦守尺寸之地,並忍痛殺奴僕以充軍糧,堅持抵抗敵人而不投降呢?當他們守城被圍時,城外連一點兒援軍都沒有,他們忠心耿耿,只是為了國家和君主。而敵賊以國亡主滅招降,許遠眼見救援的軍隊不來,而敵賊卻越來越多,按理一定會相信敵人的話。外無援軍卻仍死守,人吃人也即將吃光,即使愚蠢的人也能計算時日而知道死將到來。許遠不怕死是很明顯的!哪有守城已破部下都亡,獨獨一人含愧受辱苟且偷生的?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唉!又怎麼能認為許遠這種賢良之士會做這種事啊?毀謗許遠的人又說許遠與張巡分城守護,城陷落先從許遠守護的地方開始。以此對許遠誣衊,這跟無知兒童的見識沒有什麼兩樣。快要死去的人,其臟腑必有先患病之處;繩子斷裂,必有先裂口之處。旁觀的人見到結果後,就責問先變之處,真是不通情達理。道德低下的人好議論人的是非,不喜歡成全別人的好事,如此而已!以上辨析許遠守城事。
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①,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②,棄城而逆遁③?苟此不能守④,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⑤,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⑥。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⑦,戰百萬日滋之師⑧,蔽遮江、淮,沮遏其勢⑨,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⑩。不追議此(11),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12)!
【注釋】
①卓卓:特別突出,出眾。
②寧能:哪能,豈能。
③棄城而逆遁:當時確有棄城東去之議,張巡、許遠申述理由,堅決反對這樣做。逆遁,事前逃走。
④苟:假使,如果。
⑤將:統率。創:創傷。羸(léi):瘦弱。
⑥其講:指許遠、張巡二人的謀劃。
⑦就盡:將盡。
⑧日滋:一天天增多。
⑨沮遏:阻止。
⑩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擁有強大兵力而坐視不救的,睢陽周圍都是。
(11)追議:追究,議論。
(12)設淫辭:製造誇大歪曲事實的言辭。
【譯文】
張巡、許遠的成就,可謂卓越出眾,但仍不能免受指責,其他的人又該怎樣說!當二位初守之時,哪能知道救兵始終不到,該丟城而逃亡呢?可是假使此城守不住,即使躲避到他處又有什麼用呢?等到既無救兵且處境窘迫時,率領傷殘、飢餓、羸弱的士卒,即使想逃離,也一定跑不遠的。賢明的二公,其謀劃也是周密的。守衛一城,捍衛天下,以千百名將要全部陣亡的士卒,抗擊日益增長的百萬之師,在江、淮之上築成防線,阻遏敵軍之勢,天下沒有滅亡,還能是誰的功勞!當時,棄城而圖生存的,可不是一個兩個;擁有強兵坐而不救的,為數也不少。不追究這些人的罪責,卻責問二位以死相守,我覺得是他們輔助叛軍,在用流言蜚語幫助叛軍進攻!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州①,屢道於兩府間②,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③。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雲。以上並嘆巡、遠事。
【注釋】
①從事:唐代通稱幕僚為從事,即幫助別人做事。汴、徐:汴州(今河南開封)、徐州(今江蘇徐州)。韓愈曾在宣武節度使董晉部下任汴州推官。董晉死後,韓愈又依附於武寧節度使張建封,任徐州推官。
②屢道:幾次經過。
③雙廟:《新唐書·張巡傳》載,張巡、許遠死後,唐肅宗李亨追張巡為揚州大都督,許遠為荊州大都督,並在睢陽為二人立了廟,歲時祭祀。
【譯文】
我曾在汴、徐二州任職,幾次經過兩州之間,親自到雙廟去祭祀。那裡的老人們常常說起張巡、許遠當時的事情。以上並嘆張巡、許遠之事。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①,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②,延霽雲坐③。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④,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⑤!」愈貞元中過泗州⑥,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⑦,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⑧。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以上南霽雲事。
【注釋】
①南霽云:魏州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人。安祿山反,參加平叛,後成為張巡的部將。賀蘭:複姓,名進明。當時任河南節度使,擁重兵駐紮在臨淮(今江蘇泗洪臨淮鎮)。張巡曾派南霽雲向他求援,他坐視不救。
②具食與樂:備好筵席與歌舞。
③延:請。
④浮圖:佛塔。
⑤志:標記。
⑥貞元:唐德宗年號。泗州:州名。唐時屬河南道,治所在臨淮。
⑦南八:因南霽雲在兄弟輩中排行第八,故稱。
⑧將以有為:將有所作為。此句與上文的「又降霽雲,雲未應」相呼應。意謂南霽雲自有打算,想通過詐降待機破敵雪恨。
【譯文】
南霽雲曾向賀蘭進明求援,賀蘭嫉妒張巡、許遠的聲望,認為他們的功績都超出了自己,不肯出兵相救。賀蘭愛重霽雲的勇敢和激壯,不聽他的求救,強行挽留他,供給食物與歌舞,請霽雲上坐。霽雲慷慨地說:「我出來時,睢陽的人沒有吃的有一個多月了!我雖然想獨自食用一頓,但道義不容;即使吃了,也難以下咽。」於是拔出所佩帶的刀,砍斷一手指,鮮血淋漓,以向賀蘭顯示心意。在座的人都大吃一驚,都被感動得哭泣起來。霽雲明白了賀蘭最終沒有派出救兵的意思,立即馳馬而去。將要出城時,抽箭射擊佛寺的佛塔,箭身一半射進佛塔的磚瓦里,說:「我回去擊敗敵賊之後,一定要滅了賀蘭,用這箭來作證!」我於貞元年間經過泗州,坐在船上的人還指著那裡互相談論。睢陽城失陷後,敵人以刀脅逼張巡投降,張巡不屈服,立即被帶走,準備斬首;又要霽雲投降,霽雲不回答。張巡高呼說:「南八,男子漢一死而已,不可向邪惡屈服。」霽雲笑道:「我只是想將來還有要做的事。既然您都說了,我霽雲哪敢不死!」於是終不屈服。以上講南霽雲之事。
張籍曰:有於嵩者①,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②,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溳縣尉③,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④。雲巡長七尺余,須髯若神⑤。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⑥,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⑦。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⑧,陽陽如平常⑨。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⑩。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11),嵩將詣州訟理(12),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以上雜述張巡事。
【注釋】
①於嵩:生平無考。
②大曆:唐代宗年號。和州:治所歷陽(今安徽和縣)。烏江縣:在今安徽和縣東北。
③以巡:因張巡之故。張巡死節,唐朝加恩封賞他的親戚、部下,故於嵩得臨溳縣尉之職。臨溳縣:在今安徽宿縣西南。
④細:詳細。
⑤須髯(rán):鬍鬚。
⑥因:於是。他帙(zhì):其他一卷。帙,本是書套,此處指書。
⑦輒(zhé):即,就。
⑧顏色不亂:臉色不變。
⑨陽陽:神色自若,安詳鎮定。
⑩亳(bó):亳州,今安徽亳州。宋:宋州,即睢陽。
(11)武人:指軍人。
(12)詣州訟理:到州里向官府告狀。
【譯文】
張籍說:有位叫於嵩的,年輕時就依附於張巡,等到張巡起兵平叛,於嵩常在他身邊。張籍曾在大曆年間在和州烏江縣見到於嵩,他當時已六十多歲了。因為張巡的緣故,於嵩得任臨溳縣尉之職。他勤奮好學,無所不讀。張籍當時還小,大略地問問張巡、許遠的事,說得也不很詳細。據說張巡身高七尺多,鬍鬚長得秀美如神。張巡曾經看見於嵩讀《漢書》,對他說:「為什麼老是讀這書?」於嵩回答說:「沒有熟記下來。」張巡說:「我讀書不超過三遍,終身不會忘記。」接著就背誦於嵩所讀的那捲,背完這卷書後竟一字不錯。於嵩感到吃驚,以為張巡恰好熟悉這卷,於是隨便抽了一捲來試他,結果還是如此。於嵩又取書架上的書,試著問張巡,張巡隨著於嵩的提問應口背誦毫無遲疑。於嵩跟從張巡時間很長,卻不見張巡經常讀書。張巡寫文章,拿起紙筆就寫,不用打草稿。剛守睢陽城時,士兵將近一萬人,城中居民也數萬,張巡若見過面問過姓名,到後來沒有不能記住的。張巡發怒時,鬍鬚就張開。等到睢陽城失陷,敵人綁縛了張巡等數十人並讓他們坐下來,即將殺戮,張巡站起來,眾人見他站了起來,有的也跟著站起來,有的哭泣。張巡說:「你們不用害怕!死,不就是一條命嗎!」眾人都哭得不能抬頭。張巡英勇就義時,臉色不變,安詳自若,猶如平常。許遠是寬厚、德高望重的人,外貌和他的內心一樣誠實寬厚,與張巡同年出生,出生的月日在張巡之後,故稱張巡為兄,死時年僅四十九歲。於嵩在貞元初年死在亳州和宋州一帶。有人說於嵩在這一帶有田地,軍人們強奪並霸占了,於嵩要到州里告狀,被他們殺害了。於嵩沒有兒子。這些都是張籍講述的。以上雜述張巡的事跡。
讀儀禮
【題解】
《儀禮》,舊說為周之舊典,漢高堂隆所傳。其中所載,均為吉、凶、軍、賓、嘉之禮制,又名《禮經》,與《周禮》《禮記》合稱「三禮」,為儒家重要經典。今存十七篇。
韓愈認為《儀禮》文辭古奧,艱澀難懂,所述古代制度多不合時宜,誠無所用。只須掇其大要,供學者觀覽就行了。可見韓愈對儒家典籍的價值亦是有甄別的。清方苞評說韓愈此文「風味與《史記》『表』『序』略同,而格調微別」。
余嘗苦《儀禮》難讀,又其行於今者蓋寡,沿襲不同,復之無由①。考於今②,誠無所用之③。然文王、周公之法制④,粗在於是⑤。孔子曰:「吾從周。」謂其文章之盛也。古書之存者希矣,百氏雜家尚有可取,況聖人之制度邪!於是掇其大要⑥,奇辭奧旨著於篇⑦,學者可觀焉。惜乎!吾不及其時進退揖讓於其間。嗚呼盛哉!
【注釋】
①無由:沒有機會。
②考:研究考核。
③誠:實在,確實。
④法制:法令制度。
⑤粗在於是:粗略地在於其中。
⑥掇(duó):摘選,拾取。大要:綱要。
⑦著:「著」的本字,附著之意。又一說,「著於篇」後無「學」字,「著」作顯露、顯明解。
【譯文】
我曾經苦惱《儀禮》不僅難以解讀,而且能夠仍在當代施行流傳的恐怕很少,再加上傳延承襲當中也和從前有了不同,所以恢復施行也是沒有理由的。對於現今而言,實在沒有什麼用處。然而,文王、周公的法令、制度,都粗略地記載保存在當中。孔子講:「我追慕周朝。」說的就是《儀禮》上禮樂規章的盛美。古書保存至今的很少啊,諸子百家的論說主張,尚且有可以取用的地方,何況聖人的制度規範呢!我因此搜選它的綱要、妙論和深奧的主題,附著在正文上,想要學習的人可以觀看。只可惜我趕不上那個時代,出入行止在當中。真是盛大啊!
讀荀子
【題解】
韓愈屢言「識古書之正偽」,即以「道德」辨衡古代詩文作品,此即一篇。全文就孟、荀、揚三大儒者各提識見,而以論荀子為主,提出了自己對儒學源流發展的看法,其意與《原道》篇「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一脈相承,大約同時而作。
《荀子》至唐代中葉以後,方有楊倞為之作注,其注多引韓愈的話,可知《荀子》一書的提倡、流行,頗有韓愈之力。
始吾讀孟軻書①,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②。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③,益尊信孟氏④,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與!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干時君⑤,紛紛籍籍相亂⑥,六經與百家之說錯雜⑦,然老師大儒猶在⑧。火於秦,黃老於漢⑨,其存而醇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⑩,要其歸(11),與孔子異者鮮矣(12)。抑猶在軻、雄之間乎(13)!孔子刪《詩》《書》(14),筆削《春秋》(15),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16),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與!孟氏,醇乎醇者也(17);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注釋】
①孟軻:戰國人,繼孔子之一代儒師。
②王易王,霸易霸:前一「王」「霸」,名詞,後一「王」「霸」,動詞,稱王稱霸意。
③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以辭賦與班固並稱「班揚」。有《太玄》《法言》仿乎《周易》《論語》。
④益尊信孟氏:意子云推重孟子,故因雄書而孟氏益尊。
⑤好事者:指韓非、申不害、田駢、慎到之屬。干:求取,干謁。
⑥籍籍:猶紛紛、多而雜亂的意思。
⑦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合稱六經。
⑧老師大儒:指孟子、荀卿。《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齊襄王時,荀卿最為老師。」《列女傳·母儀·孟母傳》:「及孟子長,學六藝,卒成大儒之名。」
⑨黃老於漢:《漢書·外戚傳》載:「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景帝及諸竇不得不讀《老子》,尊其術。」
⑩粹:專一不變。
(11)要:求取,探索。歸:主旨。
(12)鮮(xiǎn):少。
(13)抑:句首語氣詞。
(14)孔子刪《詩》《書》:據傳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刪定為三百零五篇。《書》也經孔子刪定,上起帝堯、下迄秦穆公,共百篇。
(15)筆削《春秋》:《春秋》原為魯國史書,孔子以「隱惡揚善」之原則作了加工。筆,照錄原文。
(16)不合:指「離於道」者。
(17)醇乎醇:最為醇美精粹,沒有一點兒瑕疵。
【譯文】
最初我是讀了孟軻的著作,而後才知道孔子推崇的道德極為高尚,聖人教化天下的理想實際很容易施行,統一天下者容易治國安民,據霸一方者也容易征服四處。同時認為孔子的門人俱亡以後,尊重聖人的只有孟子而已。後來獲得揚雄的著作,因為他推舉高抬孟子就更加敬信孟子,由於揚雄著作使孟子地位更加重要,那麼揚雄也算聖人的門下了!聖人的道德和教化天下的理想在當世並不流行。周朝衰亡以後,那些多事的傢伙們各自用他們的論說來干謁當時的君王,各種人物相互混雜壅撓,六經也和百家不同的論著交錯難分,所幸還有一些得道於孔子的大儒者存在。我以為經秦坑儒焚書、漢崇信黃老,存留下來屬真正醇美道德的,只有孟軻,只有揚雄罷了。等到讀到荀子的書之後,才又知道荀子也算一個。細辨他的文章,觀點好像有些不一致,但探求主旨,和孔子不一樣的很少見。我覺得他大約在孟軻和揚雄之間吧!孔子刪定《詩》《書》,修改《春秋》,合乎道義的留著它,背離道義的就拋棄它,所以《詩》《書》《春秋》沒有一點兒瑕疵。我打算刪削荀子那些不合道義的說法,然後把它附列在聖人著作後面,這也是孔子的意願吧!孟子之說是純粹真正的道義之說;荀子和揚雄則基本合乎道義,但有一些小瑕疵。
贈鄭尚書序
【題解】
鄭尚書,名權,汴州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其事見序文。
此序先敘嶺南大府之權重威盛;中間點明其所以如此是因為他責任重大,直接決定邊地的安定與否,貿易的興旺與否;後面陡然接以對鄭權任官政績的褒揚,暗含其就任大府亦當全力而為,成就功業之意。全文前重後輕,本乃贈序卻只書嶺南大府之重責,文尾才略略提及送贈之意,但當中的鼓勵厚望之心,讀者眼見即知。
嶺之南,其州七十①,其二十二隸嶺南節度府,其四十餘分四府。府各置帥,然獨嶺南節度為大府②。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啟問起居③,謝守地④,不得即賀以為禮⑤。歲時必遣賀問,致水土物⑥。大府帥或道過其府,府帥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袴靴迎郊⑦。及既至,大府帥先入據館⑧,帥守屏⑨,若將趨入拜庭之為者;大府與之為讓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賓主見;適位執爵(11),皆興拜,不許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國。有大事,咨而後行。以上體制崇重。
【注釋】
①其州七十:《通典·州郡》曰:「嶺南五府經略使治廣州,領州二十二,邕管經略使治邕州,領州十三,容管經略使治容州,領州十四;桂管經略使治桂州,領州十四;鎮南經略使安南都護府治交州,領州十一。至德元年,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使。」
②大府:高級官府。
③佐:僚屬。啟問:稟告問候。
④謝:謝罪,道歉。
⑤不得:謂若不使佐啟問。
⑥水土物:風物特產。
⑦帕首袴(kù)靴迎郊:謂裝束嚴整地在郊外迎接。帕首,用巾幘裹頭。袴靴,指軍裝。「郊」上或有「於」字。
⑧據館:據,盤踞,占領。以大府統領諸府,故稱以此。館,泛稱舍。此指官署。
⑨守屏:守候門外。屏,照壁,當門小牆。
⑩讓:謙讓不受。
(11)適位:歸位。
【譯文】
五嶺以南有七十個州,其中二十二個隸屬嶺南節度使府,其餘四十多個則分歸其他四府管轄。各府均設有統帥,然而唯獨嶺南節度使府是大府。大府之帥剛剛到達任地時,四府之帥就一定會委派他們的屬僚前往啟稟問候其起居生活情況,為他們治理守地不盡職表示謝罪,如果不能這樣做就送上禮物以示慶賀。逢年過節也必會派人恭賀,帶給大府之帥風物特產。有時候大府之帥路途經過他們中某一個的府衙,這個府帥就一定全身軍裝,左手握刀,右系弓箭,頭頂巾幘,腳蹬袴靴,穿戴嚴整地到郊外迎接。等到了府衙,大府之帥先行進入裡面坐定,府帥則守候在照牆處,好像要快步走來在庭院中叩拜一樣;等大府之帥和他謙讓再三之後,才敢更換便服,按賓、主的禮節和大府之帥相見;歸入座位拿起酒杯,都要起來拜謝,大府之帥不許他這樣之後才停止,恭敬地就像小諸侯侍奉上邦大國一般。凡有重要的事情,也都先請示大府之後才有所行動。以上講嶺南節度使府受尊崇的情況。
隸府之州,離府遠者,至三千里,懸隔山海,使必數月而後能至①。蠻夷悍輕②,易怨以變。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島,風一日踔數千里③,漫瀾不見蹤跡④,控御失所⑤。依險阻,結黨仇⑥,機毒矢⑦,以待將吏。撞搪呼號⑧,以相和應,蜂屯蟻雜,不可爬梳。好則人,怒則獸。故常薄其征入⑨,簡節而疏目⑩,時有所遺漏,不究切之(11);長養以兒子,至紛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獮之(12),盡根株痛斷乃止。其海外雜國,若躭浮羅、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臘、干陀利之屬,東南際天地以萬數,或時候風潮朝貢,蠻胡賈人,舶交海中。若嶺南帥得其人,則一邊盡治(13),不相寇盜賊殺,無風魚之災、水旱癘毒之患(14)。外國之貨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15),溢於中國,不可勝用(16)。故選帥常重於他鎮,非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者,則不幸往往有事。以上地廣俗殊難治。
【注釋】
①使:使者。
②悍輕:慓悍輕捷。
③:同「帆」。踔(chuō):越。
④漫瀾:水勢浩大無邊。
⑤控御:控制,使就範。亦作「控馭」。
⑥結黨仇(qiú):成群結夥。仇,同伴。
⑦機:弩牙,主弩之放發。
⑧撞搪(tánɡ):衝擊抵擋。
⑨薄其征入:減輕他們的賦稅徭役。
⑩簡節而疏目:謂法令制度稀疏簡單。節,法制。目,網眼。此指規章條例。
(11)究切:追查緊切。
(12)草薙(tì):除去野草。禽獮(xiǎn):捉獵禽獸。獮,秋天打獵。
(13)一邊:一方,即整個邊遠之地。
(14)癘(lì):瘟疫。
(15)象犀:象牙、犀角。玳瑁(dài mào):爬行動物,似龜,甲殼褐黃有斑,光潤,可為飾物。
(16)勝:盡。
【譯文】
大府所轄的州縣,距離大府遠的,要有三千里,其間山海阻隔,使者要幾個月以後才能抵達。那裡的蠻夷之民慓悍輕捷,很容易產生怨怒之心而發起禍亂。南方諸州都在大海岸邊,大多都是海島小洲,張帆乘船一日之間飛越幾千里,也仍只有海水浩蕩無邊而不見人跡,所以在這些地方往往難以控制治理。他們憑依險要阻隔,成群結夥,在弩機上放置沾染毒藥的箭,來等候官府的將領兵吏。一個個衝擊抵擋呼喊號叫,彼此相和照應,有如蜂蟻雜聚,實在不能理治清楚。這些人喜歡親近你時就是人,一旦怨恨惱怒起來就變成了野獸。因而不得不時常減輕他們的賦稅徭役,放寬法令律例,有那些需予懲罰,卻有時漏掉而未加懲罰的人,也不再追查到底;讓他們繁養子孫,到亂得不能再亂的時候,才剪除逮捕他們,拼力剷除根株後方能有所安止。另有海外許多國家,像躭浮羅、流求、毛人、夷亶這些州,林邑、扶南、真臘、干陀利之類,在東南一帶星羅棋布難以計數,有時候順著信風、海潮前來朝拜進送貢品,蠻夷之商,船舶交接在海中貿易。如果嶺南統帥人選得當盡職,那麼整個邊遠之地都完全治理太平,沒有互為寇盜互相攻殺,漁業沒有風暴災害,人民也不遇旱澇瘟疫的禍難。而且他邦貨物每日都能運來,珍珠、異香、象牙、犀角、玳瑁等各種稀罕物品溢滿中原之地,難以用盡。所以嶺南選擇統帥往往要嚴於其他節度地區,如果不是識文習武,威風凜凜,懂得考慮大局,被人敬畏信服的,就不幸往往會發生變亂。以上講此地地廣俗殊,難以治理。
長慶三年四月,以工部尚書鄭公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踐其任①。鄭公嘗以節鎮襄陽,又帥滄、景、德、棣②,歷河南尹、華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稱道。入朝為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家屬百人,無數畝之宅,僦屋以居③,可謂「貴而能貧」④,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悅。將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詩者,咸相率為詩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韻必以「來」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來歸疾也⑤。
【注釋】
①踐其任:即指鄭權為嶺南節度使。踐,臨。
②滄、景、德、棣:滄州、景州、德州、棣州,即今河北滄州、景縣與山東德州、惠民一帶。
③僦(jiù):租賃。
④貴而能貧:出自《左氏春秋》襄公二十二年。此處韓愈用筆非實,權本傳雲其「用度豪侈」,或以為愈乃暗相譏嘲。
⑤成政而來歸疾:成就政業,很快地歸回朝廷。
【譯文】
長慶三年四月,詔命工部尚書鄭大人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前往擔任這項重職。鄭大人曾經在襄陽地區任節度使,後又統率滄、景、德、棣一帶,歷任河南尹、華州刺史,都有值得稱揚的功業德舉。進入朝廷做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時,家中眷屬有百人之多,卻連占地數畝的居宅也沒有,去租屋借住,稱得上「貴而能貧」,可以成為仁德之人不求聚財的例子了。等下達了這項任命以後,朝廷上下沒有不欣喜滿意的。臨行之際,公卿大夫及士人,只要能吟詩的,都爭相吟詩,來讚美朝政,慰藉大人南往的思懷之心。韻腳一定用「來」字,是為了祝願大人成就政業,很快地返歸朝廷。
送李願歸盤谷序
【題解】
本文作於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安史之亂以後,唐朝出現了藩鎮割據的局面。貞元十五、十六年,韓愈從汴州、徐州的叛亂中脫險,失掉官職。貞元十七年,到京城求官,聽候調選。其友人李願在盤谷隱居,曾一度到長安遊覽,此時將要返回隱居之地,韓愈寫了這篇序文,也即贈言為他送行。當時韓愈目睹唐朝衰敗的現實,心情極為沉鬱。此文真實地表達了他抑鬱不得志的心情,辛辣地嘲諷了達官顯貴,以及利慾薰心、奔走權勢之門的無恥之徒。同時,又高度讚揚了不與污濁的世俗同流合污而隱居山林的高潔之士。
太行之陽有盤谷①。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②,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③,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④,隱者之所盤旋⑤。友人李願居之⑥。
【注釋】
①太行:即太行山。陽:山的南面稱陽。盤谷:今河南濟源北。
②藂茂:同「叢茂」。叢生茂密。
③謂:通「為」。因為。
④宅:位置。幽:深幽。阻:險要的地方。
⑤盤旋:同「盤桓」。即徘徊、逗留之意。
⑥李願:依閻若璩考證,與唐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兒子不是一個人,而曾國藩認為是李晟的兒子,究竟如何,無考。
【譯文】
太行山的南面有個地方叫盤谷。盤谷這一帶,泉水甘洌而土地肥沃,草木叢生茂密,居民很少。有人說:因為它是環繞於兩山之間的屈曲地形,所以稱為盤谷。也有人說:盤谷這地方,所處位置幽深且地勢險阻,是隱士們留戀的地方。友人李願在這居住。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①,名聲昭於時②,坐於廟朝③,進退百官④,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⑤,則樹旗旄⑥,羅弓矢⑦,武夫前呵⑧,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畯滿前⑨,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⑩,清聲而便體(11),秀外而惠中(12),飄輕裾(13),翳長袖(14)。粉白黛綠者(15),列屋而間居(16),妒寵而負恃(17),爭妍而取憐(18)。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19)。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采于山,美可茹(20);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21),刀鋸不加(22);理亂不知,黜陟不聞(23)。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24),足將進而趑趄(25),口將言而囁嚅(26),處穢污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27),徼幸於萬一(28),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不肖何如也?
【注釋】
①利澤:利益、德澤。
②昭於時:顯揚於一時。
③坐於廟朝:指參與國家大事,任高官。廟,宗廟。古時皇帝命官、議事、發號施令,常在宗廟中進行,故宗廟與朝廷並提。
④進退:升降,任免。
⑤在外:指做外官。唐代外官以節度使為顯貴,朝廷授以雙旌雙節(雙節即符節,古代門關出入所持的憑證,用竹或木製成)。
⑥旄(máo):古代以旄牛尾裝飾在旗桿頭上的一種旗幟。
⑦羅:羅列。
⑧呵(hē):大聲呵斥。這裡是喝道的意思。
⑨才畯:才能出眾的人。這裡指幕客。畯,「俊」的借字。
⑩豐頰(jiá):豐滿的面頰。
(11)便(pián)體:豐盈的體態。
(12)惠:同「慧」。
(13)裾(jū):衣襟。
(14)翳(yì):遮掩。
(15)黛(dài):青黑色的顏料,古代女子用以畫眉。
(16)列屋:眾屋羅布。
(17)妒寵:嫉妒邀寵。指姬妾。負恃(shì):自負美貌,藐視別人。
(18)爭妍(yán)而取憐:競比美麗,求取愛憐。
(19)幸:僥倖。致:得到。
(20)茹:食,吃。
(21)車服:即車馬服飾。古代車服隨官位高低有差別,皇帝也常以車服賜臣賞功,此處「車服」指官位。維:系,束縛。這句意思是無官位的人,不受官爵的束縛。
(22)刀鋸:指代刑具。
(23)黜(chù):降職。陟(zhì):升職。
(24)形勢:與「權勢」意同。
(25)趑趄(zī jū):猶豫不進。
(26)囁嚅(niè rú):想說話而又停止。
(27)刑辟:刑法。
(28)徼幸:同「僥倖」。
【譯文】
李願說:被稱為大丈夫的人,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利益恩澤施給人們,名聲顯揚於一時,坐在朝堂之上,升降任免官員,輔佐皇帝發號施令。他們在外做官,則樹立起旄旗,羅列兵器,武夫們在前大聲喝道,隨從人員塞滿路途。供應差遣的僕役,各自拿著各自的器具,在路兩旁疾馳而過。高興時就給予獎賞,發怒時就給予刑罰。幕客們聚滿身前,談論古今,稱頌功德,入耳中聽。舞女們彎彎的眉毛,豐滿的臉頰,清脆的聲音,輕盈的體態,外貌秀麗而秉性聰慧,飄起輕輕的衣襟,甩下長長的衣袖。精心打扮的女子們,眾屋羅布而清閒無事,嫉妒得寵的姬妾,自負美貌,藐視別人,競比美貌,求取愛憐。大丈夫得到帝王的信任優待,為當世出力時就是這樣。我並不是厭惡這些所以逃避它們,而是命運註定,不能僥倖得到。所以隱遁在窮僻清靜的地方,登高以望遠;坐在茂密的樹林裡度過日子,以清冽的泉水洗滌來潔身自好。到山上採集,有野果美味可吃;到水邊釣魚,有鮮肥魚蝦可食。起居作息無定時,只要舒心就行。與其讓人在面前稱譽,不如背後無人毀謗;與其置身於歡樂之中,不如讓內心無憂無慮。無官職的束縛,刀鋸酷刑加不到自己身上;對國家治亂興衰不知,對官位的升降也漠不關心。我所做的是大丈夫生不逢時的作為。若在大官們之間侍候,在權勢之途奔走,那麼想前進又瞻前顧後,想說話又不敢放言,處穢污而不知羞愧,犯刑法而遭殺戮,僥倖於萬一,老死而為止,其為人,是賢良還是不肖,又有什麼兩樣呢?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
【譯文】
昌黎韓愈聽完他的話後激動起來,敬他酒並為他唱道:
盤之中,維子之宮①。盤之土,可以稼②。盤之泉,可濯可沿③。盤之阻,誰爭子所④。窈而深⑤,廓其有容⑥;繚而曲⑦,如往而復⑧。嗟盤之樂兮⑨,樂且無殃⑩。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11)。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12)!膏吾車兮秣吾馬(13),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14)。
【注釋】
①維:同「唯」「惟」。語氣助詞。宮:室。
②稼:指播種五穀。
③濯(zhuó):洗。可沿:可沿著水邊散步,觀賞風景。
④所:處所。
⑤窈(yǎo):幽遠。
⑥廓其有容:指盤谷之中廣闊可以容身。
⑦繚:迴旋,纏繞。
⑧如往而復:指盤谷之路屈曲纏繞,行人往去復還。
⑨嗟(jiē):讚嘆聲。
⑩殃:同「央」。盡。
(11)呵禁:呵斥,禁止。
(12)奚所望:沒什麼可巴望的。奚,何。
(13)膏車:用油脂塗車軸,使之潤滑。秣(mò)馬:餵飽馬。這句是說作好遠行前的準備。
(14)徜徉(chánɡ yánɡ):徘徊,盤旋,也就是自由自在地往來。
【譯文】
盤谷一帶,唯有你這處可居。盤谷的土地,可以耕作。盤谷的泉水,可以用來洗滌,也可沿著散步。盤谷這一帶險阻,誰會爭奪你的住所。盤谷之間幽遠深邃,廣闊足以容身;盤谷之路迴旋纏繞,行人往去復返。盤谷里的歡樂,無窮無盡。虎豹遠離這裡,蛟龍也隱藏了形跡;鬼神守護著,呵斥不祥之物。起居飲食,健康長壽,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也沒有什麼可巴望的!潤滑好車軸,餵飽我的馬,我將跟隨你到盤谷,自由自在地度過這一生。
送王秀才塤序
【題解】
本篇寫作時間不可考,估計是《原道》《讀荀子》的同時或先後作品。文章主要敘述了孔子死後,儒學分作三派:一派是子夏傳田子方,流而為莊周;一派是商瞿傳臂子弓而至荀卿;一派是曾子傳子思再傳給孟子。作者最後斷定孟子一派「獨得其宗」。這一看法,對後儒尊孟為「亞聖」有相當影響。全文言簡而意賅,條理清晰。使人能夠很明白地了解有關儒學源流發展的一些歷史。
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①,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遠而末益分②。
【注釋】
①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意思是孔門弟子從老師那裡學習到的東西只是接近自己的一部分,各有自己的特色,例如顏淵、冉耕等長於德行,宰予、端木賜長於言語,冉求、仲由長於政事,言偃、卜商長於文學之類。
②原:源。末:末流。這句用水作比喻,既然距發源地很遠,末流的派別不免分歧。
【譯文】
我常認為孔子的儒學,廣大而博深,孔門弟子不能完全看到並全部了解。所以通過學習獲得和他心性相近的認識,後來他們分散在諸侯各國,又各以所學傳授弟子,源遠流長,自然容易出現分支。
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為莊周。故周之書,喜稱子方之為人①。荀卿之書,語聖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業不傳,惟太史公書《弟子傳》有姓名字②,曰臂子弓③。子弓受《易》於商瞿④。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⑤,群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吾少而樂觀焉。
【注釋】
①稱:稱述。
②太史公書《弟子傳》: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③(hán)臂子弓:姓,名臂,字子弓。
④受《易》:學習《易經》。商瞿:魯人,孔子弟子。
⑤沒:通「歿」。
【譯文】
子夏的學說,其後有田子方,田子方之後流傳給莊周。因此莊周的書,喜歡稱頌田子方的為人處世。荀子的書,說到聖人時一定會說:「孔子、子弓。」子弓的事業不流傳,唯有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有他的姓名和字,並曾提到臂子弓。子弓跟商瞿學習《易經》。孟子向子思學習,子思所學的,大概來自曾子。自孔子死後,弟子們沒有不著書立說的,唯獨孟軻之書體現了孔子的宗旨,因此我從小就願意看。
太原王塤示予所為文①,好舉孟子之所道者。與之言,信悅孟子,而屢贊其文辭。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②。故學者必慎其所道③,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也④。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塤之所由,既幾於知道⑤,如又得其船與楫,知沿而不止,嗚呼!其可量也哉⑥?
【注釋】
①王塤(xūn):即文中王秀才,秀才科在唐代為人所重視。此文稱王秀才,是對一般士人的尊稱。
②莫:未能。幸:僥倖。
③道:從,由。
④斷港絕潢:指斷流的小河和積水池。港,江河的分流。潢,積水池。
⑤幾於:近於。
⑥其:豈。
【譯文】
太原的王塤,給我看他寫的文章,他的文章喜歡讚揚孟子所提倡的道理。跟他交談時,知道他很欣賞孟子,屢次稱讚孟子的文辭。道德學問猶如河流沿著正確的途徑順流而下,只要堅持不止,哪怕有快有慢,也必然會到達大海;但如果沒有正確的方向,即使迅速而不知停歇,最終也不會僥倖到達終點。因此求學的人必須慎重其宗學的門派,學習楊、墨、老、莊、佛的學說,而想到達聖人之道的,就如航行在斷流的小河灣或積水池,卻夢想到達大海。因此想探求聖人之道,一定要從孟子的學說開始。現在王塤已基本上明白了所要走的道路,若又能得到船和楫,懂得航行不止,唉,那就會前程無量啊!
柳宗元
柳宗元簡介參見卷二。
論語辨二首
【題解】
本文是一篇論辯文。全文分為兩段:第一段論證《論語》不是出於孔子諸弟子之手,而為曾參的弟子所編。第二段議論《論語》之所以有開頭那段話的原因。議論言之成理,自圓其說。文章論點不拘泥於古,表現了作者的膽識和才學,同時也為後學提供了「一家之言」。
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①,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已。吾意曾子弟子之為之也②。何也?且是書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③。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④。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⑤,諸弟子以有若為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⑥,則固嘗有師之號矣。今所記曾子獨最後死,余是以知之。蓋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與為之爾⑦。或曰:仲尼弟子嘗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⑧,曾氏之徒也。
【注釋】
①曾參:即曾子。
②意:認為。
③有子:即有若,孔子的弟子。
④號:稱呼。
⑤歿(mò):死。
⑥叱(chì):大聲呵責。
⑦樂正子春:曾參的弟子。子思:即孔伋,孔子的孫子。
⑧卒:最終,終於。
【譯文】
有人問:儒者說《論語》這部書是孔子的弟子記錄和編輯而成的,這個說法可信嗎?回答:不是這樣。孔子的弟子,算曾參年紀最小,比孔子小四十六歲。曾子是由於年老而死的。這部書里記載有曾參死的事,時間離孔子生活的年代相當遠了。曾參死後,孔子的弟子大概已經沒有人還活著了。我認為這部書是曾參的弟子作的。為什麼這樣說呢?這部書記載弟子的時候,一般都直寫上他們的名字,唯獨曾參、有若兩個不這麼寫,而是加上「子」字。從這點說來,肯定是曾子、有子的弟子們才這樣稱呼他們的。那麼,有子為什麼被稱為「子」呢?回答是:孔子死後,他的弟子們覺得有子有點兒像孔子,於是大家便立他為師。後來,由於有子不能完全回答諸弟子的提問,才斥責他,令他離開師位,所以他當然曾經有像他老師那樣的稱呼了。據書中記載,只有曾子最後死,我由此知道這部書不是孔子弟子作的。大概是樂正子春、子思這些人共同創作的吧。或者說:孔子的弟子曾經零碎地記下孔子的言論,但是最後編成這部《論語》的,是曾參的弟子。
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①,四海困窮,天祿永終②。」舜亦以命禹③:「余小子履④,敢用玄牡⑤,敢昭告於皇天后土⑥,有罪不敢赦。萬方有罪,罪在朕躬⑦;朕躬有罪,無以爾萬方。」⑧或問之曰:《論語》書記問對之辭耳。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⑨,何也?柳先生曰⑩:《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諷道之辭云爾(11)。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也(12)。上焉堯、舜之不遭,而禪不及己;下之無湯、武之勢,而己不得為天吏(13)。生人無以澤其德(14),日視聞其勞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焉無所依而施,故於常常諷道云爾而止也(15)。此聖人之大志也,無容問對於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傳之。故於其為書也,卒篇之首,嚴而立之(16)。
【注釋】
①天之歷數:天道。這裡指帝王嬗替易姓的秩序。
②天祿:受於天的祿籍。
③命:訓教。
④余小子:《論語·堯曰》作「予小子」。「予小子」和「予一人」都是上古帝王自稱之詞。履:《史記》記載,湯名天乙,相傳湯又名履。
⑤玄牡:用黑色的牲牛來做犧牲。
⑥皇天后土:指天地。
⑦朕:我。古時不分貴賤的自稱,秦始皇才開始定為皇帝的自稱。
⑧此段文字前後不相連貫。疑《論語》有脫字,柳宗元或未察覺。
⑨章然:很顯著的樣子。章,明顯,顯著。
⑩柳先生:柳宗元自稱。
(11)諷道:誦讀聖人之道。
(12)器:才能,才幹。
(13)天吏:古人認為官奉天命治人,故稱為天吏,一般指大官。
(14)澤其德:享受到他的恩德。
(15)故於:故爾,所以。
(16)嚴:恭敬嚴肅。
【譯文】
堯對舜說:「嘖嘖,你這位舜!上天的大命已經降到你身上了,如果天下的百姓都陷於困苦貧窮,上天給你的祿位也就會永遠地終止了。」舜也用類似的方式來訓教禹說:「我履謹用黑色的牲牛來做犧牲,明明白白地告訴於皇天后土,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他。天下萬方有罪,都歸我一個人來承擔;我本人要有罪,就不要牽連到天下萬方。」有人問到這件事說:《論語》這部書是記錄孔子和他的弟子問對之辭的。現在竟在篇章的開頭,顯著地放上這段話,這是為什麼呢?柳先生回答說:《論語》這部書的重要,再沒有比這段話更重要的了。這是孔子常常誦讀的聖人之道的話呵。孔子這個人,才能蓋過了天下所有的人。但他上不遇堯、舜,因而堯、舜禪讓帝位輪不到他;下不逢湯、武的形勢,因而他也不能成為天吏。天下生民無法享受到他的德澤,他每天都看到和聽到生民勞苦而死、怨憤呼救,而自己的恩德卻白白耗竭,沒有權力作憑藉來施行,所以只能停留在常常誦讀聖人之道上了。這是聖人的大志,是不能把問對之辭夾在中間的。他的弟子或者是知道這一點的,或者只是懷疑而沒有弄明白,大家便這麼互相傳下來了。所以,他們作這部書的時候,就恭敬嚴肅地把這段話放在全篇的開頭了。
辨列子
【題解】
《列子》相傳為戰國時列禦寇所作。然書中所記載的事件與列子的時代出入頗大,後人多指斥其為偽作。作者在這篇論辯文中,見解獨具,指出書中大量內容不符史實的同時,也肯定了該書在思想、文辭上的可取之處,以及它對《莊子》的影響。全文論述透闢,說服力強。
劉向古稱博極群書①,然其錄《列子》,獨曰「鄭穆公時人」②。穆公在孔子前幾百歲,《列子》書言鄭國,皆雲子產、鄧析③,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記》:鄭公二十四年④,楚悼王四年⑤,圍鄭,鄭殺其相駟子陽⑥。子陽正與列子同時,是歲,周安王四年,秦惠王、韓烈侯、趙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釐公五年,齊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魯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魯穆公時遂誤為鄭耶?不然,何乖錯至如是?其後張湛徒知怪《列子》書言穆公後事⑦,亦不能推知其時。然其事亦多增竄,非其實。要之,莊周為放依其辭⑧。其稱夏棘、狙公、紀渻子、季咸等⑨,皆出《列子》,不可盡紀。雖不概於孔子道,然其虛泊寥闊,居亂世,遠於利,禍不得逮於身,而其心不窮。《易》之「遁世無悶」者,其近是與?余故取焉。其文辭類《莊子》,而尤質厚,少偽作,好文者可廢邪?其《楊朱》《力命》⑩,疑其楊子書(11)。其言魏牟、孔穿(12),皆出列子後,不可信。然觀其辭,亦足通知古之多異術也,讀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注釋】
①劉向:本名更生,字子政,沛(今江蘇沛縣)人。約前77年生人,前6年去世。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
②鄭穆公:名蘭,春秋鄭國國君。
③子產:即公孫僑,字子產,一字子美。春秋時政治家,鄭貴族子國之子。鄧析:春秋時鄭國人。曾任鄭國大夫,製作《竹刑》,並創辦私學,教人訴訟。
④鄭公:名,幽公弟。
⑤楚悼王:名類。
⑥駟子陽:名,為春秋時鄭國執政。
⑦張湛:字子孝,平陵人。
⑧放(fǎnɡ):仿效。依:依照。
⑨夏棘:《列子》作「夏革」。狙(jū)公:宋人。善養狙,稱狙公。紀渻子:善養鬥雞。季咸:神巫名。
⑩《楊朱》《力命》:皆《列子》中篇名。
(11)楊子:即楊朱。先秦諸子之一。
(12)魏牟:魏公子。孔穿:人名。
【譯文】
劉向在古時被認為是博覽群書的人,然而他輯錄的《列子》唯獨說「列子是鄭穆公時候的人」。鄭穆公先於孔子好幾百年,《列子》書中所談論的鄭國,說的都是有關子產、鄧析的事,不知道劉向為什麼要下那樣的斷語?《史記》記載:鄭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圍困鄭國,鄭國殺死了它的宰相駟子陽。子陽正好與列子處於同一時代,這一年同時是周安王四年,秦惠王、韓烈侯、趙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釐公五年,齊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魯穆公十年。不知劉向在說魯穆公時,是否就把魯錯誤地當做鄭了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怎麼會出錯到這種地步呢?後來張湛只知道驚異於《列子》書中竟然談及了鄭穆公以後的事情,也不能推測知曉《列子》成書的時間。《列子》所記載的事很多是增加、篡改的,並不是它原來的面目。大致說來,莊子因循了它的言辭,他所提到的諸如夏棘、狙公、紀渻子、季咸等,都出自《列子》,這裡不可能一一列舉出來。《列子》雖然與孔子的思想不符合,但是它虛靜淡泊,境界遼闊,身處亂世,遠遠地避開利益,災禍不會上身,而且它的思想沒有窮盡。《易》所謂「避世的沒有煩悶」,它大概就近似這個吧?我因此而選取了《列子》。它的文辭類似《莊子》,並且更為質樸淳厚,很少偽作,喜愛文章的人怎麼可以丟棄它呢?《列子》中的《楊朱》《力命》二篇,我懷疑它們的作者就是楊朱。其中談到的魏牟、孔穿,都出生在列子後面,不能讓人相信。但是考察它的文辭,就可以全面地知道古時候的許多異乎尋常的法術,讀到這些段落時,謹慎地汲取它們就行了。
辨文子
【題解】
《文子》書十二篇,相傳為老子弟子作。然內容蕪雜,頗多剽竊。本文扼要地敘述了作者刪刊《文子》的原因。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①。其辭時若有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②。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子輩數家,皆見剽竊,嶢然而出其類③,其義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與?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與?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意頗惜之,憫其為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於家。
【注釋】
①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楚國苦縣(今河南鹿邑)人。春秋時思想家,道家的創始人。著《老子》。
②駁:剽竊。
③嶢(yáo)然:高貌。
【譯文】
《文子》十二篇,相傳作者為老子弟子。它的言辭有時好像有可取之處,它的含義都來源於《老子》,然而仔細地考察它,基本上為剽竊之作。書中渾然一體和一致的地方很少,剽竊他人之作雜合的地方很多:大凡《孟子》等諸家,都被剽竊,遠遠地超出同類的部分,意蘊與文辭之間,像叉牙相牴觸一般不能相合。不知道是人增加的呢?還是許多人聚集在一起湊成的書?然而閱讀時往往發現其尚有可取處,我很是愛惜它,憐憫《文子》的成書必是有一番辛勞的。現在我刪去其錯誤蕪雜之處,選取其大體準確的內容,又認真地發掘其內在意義,把它收藏在家中。
辨鬼谷子
【題解】
《鬼谷子》相傳為鬼谷子所作。鬼谷子,又稱鬼谷先生,姓王名詡,戰國時隱居潁川陽城鬼谷,因以為號。本文認為《鬼谷子》險戾峭薄,無甚可取。
元冀好讀古書①,然甚賢《鬼谷子》②,為其《指要》幾千言。《鬼谷子》要為無取③,漢時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戾峭薄,恐其妄言亂世,難信,學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縱橫者,時葆其書④。尤者,晚乃益出七術⑤,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狹,使人狙狂失守,而易於陷墜。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嗚呼!其為好術也過矣。
【注釋】
①元冀:人名。
②賢:稱讚。
③要:要旨。
④葆:通「寶」。
⑤七術:一隸端參觀,二必罰明威,三信賞盡能,四一聽責下,五疑詔詭使,六使知而問,七倒言反事。
【譯文】
元冀喜愛閱讀古籍,尤其稱讚《鬼谷子》,為它作了洋洋幾千言的《指要》。《鬼谷子》的要旨沒有什麼可取之處,漢代劉向、班固輯錄書目,沒有《鬼谷子》,《鬼谷子》是後來才出現的。其陰險峭薄,妄言亂世,讓人難以相信,為學之人知道它不合常道,可是世上喜好縱橫言論者,不時地稱頌這本書。更有甚者,後世特地提出所謂「七術」,荒謬異常,無法進行考證校正。它的話越奇異,它所闡發的道理就越狹隘,讓人狂妄失去操守,很容易地墮落。真幸運啊,稱頌它的人很少!現在元冀又為它寫了《指要》,唉!他喜愛權術也太過分了。
辨晏子春秋
【題解】
《晏子春秋》相傳為齊國晏嬰所著,凡八篇。後人或認為晏子始作,後人續之;或認為為晏子後人作。作者在此文中力排眾議,認為《晏子春秋》當為墨家弟子所作。文章立論新穎,論據充分,說服力強,確為一家之言。
司馬遷讀《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為書。或曰晏子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後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為之①。墨好儉,晏子以儉名於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為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②,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③,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蓋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為墨子也,為是書者,墨子之道也。
【注釋】
①墨子:墨翟,春秋時墨家學派創始人。著《墨子》。
②問棗:《晏子春秋》:景公謂晏子曰:「東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棗,華而不實,何也?」晏子對曰:「昔者,秦繆公乘龍舟而理天下,以黃布裹烝棗,至東海,而捐其布。彼黃布,故水赤,烝棗,故華而不實。」古冶子:人名。齊景公欲殺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晏子請以二桃賜三人,使之計功而食,三人因爭功自殺,所謂「二桃殺三士」。古冶子為三人之一。
③歆(xīn):劉歆,字子駿,劉向之子。固:即班固,字孟堅。著《漢書》。
【譯文】
司馬遷閱讀《晏子春秋》,稱讚它,但不知道它是怎樣成書的。有的說是晏嬰始作,後人續之;有的說是晏嬰的後代著的。都不是這樣。我懷疑它是墨子弟子中的齊人寫的。墨家崇尚節儉,晏嬰以節儉著稱於世,所以墨子的弟子記述晏嬰的事跡,是為自己墨家學術增光。而且其要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這些都出自《墨子》。同時非議孔子,喜歡談論鬼怪之事,非議儒學、闡明鬼怪之學,也出自《墨子》。其中談及問棗以及古冶子等事,尤其怪異荒誕。而且經常說墨子聽到它的道理並稱讚它,這點特別顯著。從劉向、劉歆、班彪、班固父子開始,都把它輯錄在儒家典籍類中,太不應該了,這幾個人真是太不細心了!大概不是齊國人不能寫晏嬰的事跡,不是墨子的弟子不會把話說成這樣。後世輯錄先秦諸子書目的人,應該把它列入墨家類中。不是晏嬰成了墨子,而是寫這本書的人,宣揚的是墨子的思想。
辨鶡冠子
【題解】
《鶡冠子》,《漢書·藝文志》載為道家著錄,或傳作者鶡冠子。鶡冠子,春秋時楚人,居於深山,以鶡羽為冠。後世有人以為賈誼《鳥賦》出自《鶡冠子》。柳宗元不以為然,認為《鶡冠子》是「好異教」的偽作且並無可取之處,徒借賈誼《鳥賦》盜名文飾而已。本文論說的就是這樣一個觀點。文章論述精闢,言簡意賅,頗有特色。
余讀賈誼《賦》①,嘉其辭,而學者以為盡出《鶡冠子》。余往來京師,求《鶡冠子》,無所見;至長沙,始得其書。讀之,盡鄙淺言也,唯誼所用為美,余無可者。吾意好異者偽為其書,反用《賦》以文飾之,非誼有所取之,決也。太史公《伯夷列傳》稱賈子曰②:「貪夫殉財,烈士殉名,夸者死權。」不稱《鶡冠子》。遷號為博極群書,假令當時有其書,遷豈不見耶?假令真有《鶡冠子》書,亦必不取《賦》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類。
【注釋】
①《(fú)賦》:即《鳥賦》。似鴉,古人以為不祥之鳥。有鴉飛入賈誼舍,楚人名鴞曰,賈誼因作賦。
②太史公:即司馬遷。賈子:指賈誼。
【譯文】
我讀賈誼的《鳥賦》,稱讚其文辭,然而學者們認為賈誼《鳥賦》完全出自《鶡冠子》。我來到京師長安,尋求《鶡冠子》,未能見到;到了長沙,才得到這本書。閱讀它,發現其中都是些鄙俗淺薄的言論,全書唯獨賈誼所取用的部分是好的,餘下的都無可取之處。我的意見是,喜好奇異的人偽作了這本書,反過來用《鳥賦》的文辭來修飾它,而不是賈誼對它有所取,一定是這樣。司馬遷《伯夷列傳》稱讚賈誼說:「貪婪之人為財而死,忠烈之士以身殉名,誇誇其談者為權而亡。」而沒提到《鶡冠子》。司馬遷號稱博覽群書,假如當時有《鶡冠子》這本書的話,司馬遷怎麼能看不到呢?假如真有《鶡冠子》這本書,也一定不會選取《鳥賦》冒充書的內容。憑藉什麼知道這些呢?回答是:沒有相類似的地方。
歐陽修
歐陽修簡介參見卷二。
唐書·藝文志序
【題解】
本文是《新唐書·藝文志》正文前的一個說明。文章簡略地介紹了《藝文志》成篇的緣由,並對儒家經典的流失、亡佚表達了極大的痛惜之情。行文簡潔,惜墨如金;自古及今,線索清晰、條理分明。唐書,即歐陽修等編撰的《新唐書》。藝文志,是古代官史中記載當時所存典籍的一種匯編目錄,或稱《經籍志》。其後各史大都仿此成例。《漢書》《隋書》《舊唐書》《新唐書》《宋史》《明史》都有《藝文志》(《經籍志》)。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絕,而簡編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①。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②,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為說固已不勝其繁矣。以上經。
【注釋】
①章句:分析古書的章節、句讀。
②傳:解釋經義的文字。如《詩經毛傳》《春秋左氏傳》。注、箋、解:均為注釋古書的一種形式。義:解釋明白內中含義。疏:比注更詳細的註解,是對「注」的注,也即對前人的注釋加以引申說明。
【譯文】
自從六經在秦朝被焚毀,到了漢代又重新出現,它師從授受的統系中斷,而且簡冊脫落散亂,錯誤短缺嚴重,求學的人未能了解到它的本來面目,於是在儒生之中興起了章句學。這以後對六經的解釋的傳,注釋的箋,以及注、解、正義、疏等一類的學問在學子們中間相互傳授交流,先聖的哲理才大略明了,然而,作為一項學問,它已是不勝煩瑣。以上講經書情況。
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①,國家興滅終始,僭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說,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以上史。
【注釋】
①三皇:說法不一,或稱天皇、地皇、人皇為三皇,或稱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亦有稱伏羲、神農、女媧為三皇的。五帝:說法不一,有稱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為五帝的,也有稱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的。
【譯文】
從上古的三皇、五帝以來的朝代次序,國家興滅終始,僭偽竊亂,史官都有完備的記述。而傳記、小說,以及方言、地理、職官、氏族,都出自史官的記載。以上講史書情況。
自孔子在時,方修明聖經以絀繆異①。而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游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②,各極其辨;而孟軻、荀卿始專修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絕也。以上子。
【注釋】
①絀(chù):通「黜」。貶斥,廢退。繆(miù):錯誤。異:差異。
②田駢:齊國人。慎到:韓國大夫。列、莊:指列子(列禦寇)、莊子(莊周)。
【譯文】
自孔子在世時起,開始著述聖賢的經典,以此來廢黜錯誤和異端的學說。與此同時,老子著《道德經》,正當周朝衰微。到了戰國時期,一些高談闊論、放蕩不羈的人士,以及田駢、慎到、列子、莊子一類的人,各自都竭力宣傳自己的觀點;而孟子和荀卿開始專一研究孔子之學,以此來摒棄那些異端邪說。然而諸子百家的言論,已經各自成為一個門派。從前幾代已經都存在,沒有斷絕。以上講諸子著作情況。
夫王跡熄而《詩》亡①,《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②。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以上集。
【注釋】
①王跡熄而《詩》亡:周平王東遷(自始為戰國),號令不行,王跡滅,而無詩。
②《離騷》:屈原作,我國第一首抒情長詩。
【譯文】
周朝衰敗,平王東遷,王令無人再聽從,連《詩》也不再有了,《離騷》的出現,帶出了一批辭賦作家的興起。歷朝歷代有盛有衰,文章也隨著時代的發展有起有落。這其中的變化,千姿百態,不能完全道盡,真是太多了!以上講集部情況。
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略①;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②。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者,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嗚呼!可謂盛矣!以上唐代藝文。
【注釋】
①六藝:即六經。九種:儒家奉為經典的九種古籍,名目相傳不一。七略:指漢劉歆所編的《七略》。分為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七個部分。
②開元:唐玄宗(李隆基)年號(713—741)。
【譯文】
自從漢朝以來,史官們排列名次、篇目,列定六藝、九種、七略;到了唐朝開始分為四類,叫做經、史、子、集。而收藏書籍最多的要數唐玄宗開元年間。這其間著述、集錄的書有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唐時的學者們自己創作的書有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哎!可稱得上盛極一時了。以上講唐代書籍情況。
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①,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眾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愛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與?而俚言俗說,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與?今著於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注釋】
①天人:天道人事。
【譯文】
六經講述的道理,簡潔、嚴謹、明白、平實,天道人事具備,所以時間愈久,愈顯光彩,其他的闡發之作那就太多了。就其闡發聖人之意而言,有的偏離,有的貼近,但都是精深博大,各展其能,而且怪異神奇、壯美瑰麗的思想也往往突然出現在裡面,這就是使那些喜好神奇博遠的人不能忘懷的原因。但這些書籍殘破失散的,數不勝數,難道是它們文字華麗,而空洞無物,不值得流傳嗎?而俚言俗說,雜存其中,有的因幸運而留存,有的因不幸而失佚,這又說明什麼呢?現在寫成此篇,有其名而不見其書的大體占五六成,真是可惜啊!
五代史·伶官傳序
【題解】
《五代史》,指歐陽修編撰的《新五代史》。本文即其中的《伶官傳》的序文。
伶官,即樂官,在文中指供奉內廷、授有官職的伶人。《伶官傳》通過記敘後唐莊宗李存勖寵幸敬新磨、景進、史彥瓊、郭從謙等伶人,敗政亂國的史實,說明「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國家的盛衰取決於人事的道理。而這篇序文更是直接闡明這一道理。文章論點明確,對比鮮明,布局謹嚴,條理清晰,文筆抑揚,歷來為人所推崇。明朝古文家茅坤說它為「千年絕調」,清代文學家沈德潛認為它「得《史記》神髓」,都有一定道理。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①,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②,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③,燕王吾所立④,契丹與吾約為兄弟⑤,而皆背晉而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⑥,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組⑦,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⑧,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以上盛。及仇讎已滅⑨,天下已定,一夫夜呼⑩,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以上衰。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11),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12),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注釋】
①原:推原,究其本源。莊宗:即李存勖(xù),李克用之子,沙陀部人(原姓朱邪,其祖歸唐,賜姓李)。李克用鎮壓黃巢起義有功,封為隴西郡王,後升為晉王。李克用死後,李存勖襲晉王位。923年,滅梁,建立後唐。
②晉王:即李克用。
③梁,吾仇也:梁,後梁,朱溫建立的政權。朱溫原為黃巢起義軍的將領,後降唐,他與李克用一起鎮壓起義軍,官至四鎮節度使,封梁王。朱溫多次想謀殺李克用,李克用亦多次上表欲討伐朱溫,唐昭宗時,朱溫滅唐建梁,李克用仍然沿用唐的年號,兩人結下世仇。
④燕王吾所立:燕王,指劉仁恭,但始稱燕王者為劉仁恭之子劉守光。史載燕軍將領劉仁恭戰幽州兵敗,投晉王,得晉王信任。乾寧元年(894),晉王破李匡儔,得幽州,以劉仁恭為幽州留後。之後,劉仁恭不聽晉王調遣,晉王發兵征討,結果兵敗。雙方結成怨仇。
⑤契丹與吾約為兄弟:契丹,即遼國,這裡指遼太祖耶律乙(字阿保機)。《新五代史·四夷附錄》載:朱溫將篡唐,晉王李克用使人請契丹。阿保機率兵與李克用會於雲州(今山西大同)東城,約為兄弟。但他回去後便棄盟通梁,並約定共同滅晉。
⑥少牢:古代祭祀用豬、羊稱少牢,用豬、羊、牛稱太牢。
⑦組:繩。
⑧太廟:帝王家廟。這裡指李克用家廟。
⑨仇讎(chóu):仇敵。
⑩一夫夜呼:一夫,指皇甫暉。後唐莊宗同光四年(926),後唐駐貝州(今河北清河)軍士皇甫暉等,因夜聚蒲博(一種賭博遊戲)不勝,遂作亂,擁立指揮使趙在禮為魏博留後。不久,其他將領相繼叛變。
(11)身死國滅:同光四年(926),統領禁軍的伶官郭從謙(藝名郭門高)乘李嗣源占據大梁之機,率兵入宮,李存勖中矢而亡。伶人善友聚宮中樂器將他屍體火化。李嗣源稱帝,為唐明帝,國號未改,但他是李克用養子,後唐實則已亡。
(12)忽微:微小。忽,十萬分之一寸。微,百萬分之一寸。
【譯文】
唉!興盛與衰敗,雖然說是由於天命,難道不是與人的作為有關係嗎!探究唐莊宗所以得天下,及其所以失天下的原因,即可明白這個道理了。世人傳說,晉王在將要辭世的時候,拿出了三枝箭賜與莊宗,並且告訴他說:「梁朝是我們的仇人,燕王是由我扶植起來的,契丹曾經同我們約為兄弟邦交,而這兩國卻都背叛了我們而歸降了梁朝。這三件事,是我未來得及辦而留下來的最可恨的事。賜給你這三枝箭,你不要忘記為父的心愿啊!」莊宗領受了箭並把它保存在太廟裡。之後,出兵作戰,就派遣一名辦事的到太廟裡用一副少牢供奉祈禱,請出那保存的箭枝,並用華麗的口袋裝起來,背在肩上,走在隊伍的前面,等作戰勝利之後,又將箭枝放回太廟裡。當他用繩索捆綁燕王父子,用盒子盛著梁朝君臣首級,到太廟還付先王之箭,以告勝利復仇成功之際,那意氣之盛,可以說再雄壯不過了!以上強盛期。等到仇敵已經消滅了,天下已經安定,僅只一個人在夜間的呼喊,就引得叛亂的人四下里響應,鬧得慌裡慌張地向東逃跑,還沒有遇見亂賊,可官兵們就都紛紛離散了,君臣們相互看著,不知道逃到那裡為好,以至於剪斷頭髮來對天發誓,淚水濕透了衣服,又是何等衰弱呢!以上衰敗期。難道真是得來艱難失掉易嗎?還是應探究其成敗的根由,看看是否全出自人為的原因呢?《尚書》上講:「滿溢了就會招致損失,謙虛些反可得到好處。」常存憂患意識可以振興國家,貪圖安逸和享樂導致喪生,這是自然之理呀。所以,當他強盛的時候,天下所有的英雄豪傑,沒有敢與他相爭的;等到他衰敗的時候,僅只幾十個伶人就挾制了他,讓他喪身亡國而被天下人所恥笑。看來禍患的發生經常是一些細微的小事積累而成的,一些聰明勇猛的人往往反被自己所溺愛的事物所挾制,豈只是伶人才如此!
五代史·一行傳序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所編撰的《新五代史》中《一行傳》的序文。文中交代了寫《一行傳》的歷史和思想基礎。作者用近三十年的時間編寫《新五代史》的目的是想讓當時統治者引以為鑑,為此,他在書中對凡是他認為值得提醒後人的事件,都以「序」和「論」的形式來表明自己的觀點和見解。
清人金聖歎評此文曰:「(史公)《伯夷》低昂屈曲,妙於孤憤;此文妙於悲涼。又各自極其致矣。」(《才子必讀古文》卷十三)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①,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②,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以上疑潔身之士遠遁。自古賢材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③,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④,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以上疑節義之士泯沒。
【注釋】
①五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②搢紳之士:指從宦的士大夫。
③韞(yùn):藏。
④顏子:即顏回,孔子弟子。
【譯文】
唉!五代時期的混亂,可以說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了,真是《傳》上所說的「天地渾合,日月無光,賢能之人都隱沒山林」!那個時候,大臣弒戮他的國君,兒子弒害他的父親,可那些官僚士大夫卻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國家俸祿,占據高位,完全沒有一點兒羞恥的顏色,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我原以為從古到今,忠臣、義士往往經常在社會動盪中產生,於是就對當時社會上可以被人稱道、讚許的人那麼少而感到奇怪。難道果真是沒有這樣的人嗎?雖然說一旦出現戰亂,學校教育也就隨之荒廢了,可道德規範的衰敗,風俗教化墮落毀壞何至於到如此的地步!然而自古以來天下從未有過沒有高尚的人的時候。我覺得一定有那潔身自好、心存抱負的仁人志士,只是他們厭惡當時的社會而遠離人世間,不被人發現罷了。以上疑慮潔身自好之士逃避遁世。自古以來的仁人志士,有的蘊積於胸而不表現於外,有的安於貧窮居住在窮鄉僻壤,寄身於草莽山林之中,即使像顏回那樣賢聖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了孔子,那麼他的名聲也不會傳揚出來的,何況處於社會變遷,動盪不安,高尚的風範被消磨的時代呢!我又覺得,一定有一些頗具才能,富有節操的仁義之士,埋沒在社會的最底層,以至於至死都默默無聞。以上疑慮節義之士泯沒無聞。
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處乎山林而群麋鹿①,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俛首而包羞②,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③。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昂④。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⑤。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⑥。作《一行傳》。
【注釋】
①麋:鹿屬動物,形體比鹿大。
②俛首:同「俯首」。
③鄭遨:字雲叟,滑州白馬(在今河南安陽)人。進山為道士,晉高祖多次征之,不應,號為逍遙先生。張薦明:燕地人氏。道士。
④石昂:青州臨淄(今山東臨淄)人,為晉宗正丞。後晉政日壞,石昂上書不聽,於是稱病歸里。
⑤程福贇(yūn):五代時後晉出帝的武將。出帝北征時,有軍士在京城縱火,程福贇自往救火,並認為「不宜因小事而驚天子」,而沒有向出帝報告,後為人誣為作亂,下獄死,始終不為自己辯白。
⑥李自倫:人名。六代同居,所居號為孝義鄉。
【譯文】
於是,我查閱了志傳記述,可是那時期社會混亂,一切都處於分崩離析的狀況,記述的文字也殘缺不全,無法再找到,所以只搜求到四五個人罷了。這些人身處山林之中,每天與麋鹿為伍,雖然他們的作為沒有達到中庸之道,但和那些吃著人間俸祿,藏頭掖首,羞於見人的人相比,是誰更能無愧於自身,是誰更能坦然自得呢?我找到了兩個人,一位是鄭遨,一位是張薦明。權勢利祿不能使他們屈就,去留不能使他們違背道義的,我找到一人,名叫石昂。假使對君王有好處,那麼即使自己因盡忠國家而獲罪,也不去自我表白,甚至至死都不抗辯的,這是古代義士的行為,我找到了一個,他叫程福贇。五代時社會混亂,君王不像君王,朝臣不像朝臣,父親不像父親,兒子不像兒子,以至於兄弟、夫妻之間人倫關係都沒有不被毀壞的,乃至天理幾乎都喪失殆盡了。在這個時期,能夠將孝敬父母、友愛兄弟的道理在一鄉施行,並將這種教化推行天下的人,還是可能有的,但這樣的事跡在書中未見,也沒有記述下來。只有他的姓名,有時可能在哪部書里的,我也不敢忘記他,大致可以記述的一些事情,我找到一位,名叫李自倫。於是作了這篇《一行傳》。
五代史·宦者傳序
【題解】
本文是選自《新五代史·宦者傳》後面的一段評論文字。歷代封建帝王為了牢固地把持政權,加強獨裁統治,往往對其下屬多有猜忌,轉而寵信自己的妻妾和奴僕——宦官。這樣終於使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以致國滅身亡,這種現象在五代時期尤力突出。在這篇文章中,歐陽修從維護宋朝統治者的立場出發,極陳「宦官之禍」與國家的利害關係,以期引起宋朝君主的警惕,起到「以史為鑑」的作用。
五代文章陋矣,而史官之職廢於喪亂,傳記小說多失其傳。故其事跡,終始不完,而雜以訛繆①。至於英豪奮起,戰爭勝敗,國家興廢之際,豈無謀臣之略、辯士之談?而文字不足以發之,遂使泯然無傳於後世。然獨張承業事卓卓在人耳目②,至今故老猶能道之。其論議可謂偉然歟!殆非宦者之言也。以上嘆張承業之賢。
【注釋】
①繆(miù):錯誤。
②張承業:人名。唐末五代時宦官,為人正派。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專門為他立傳,予以表彰。
【譯文】
五代時期的文章太簡陋了,而史官的職守,在動亂中廢弛,傳記小說,大都失其傳述。所以對當時史事的記載,前後過程總不完全,而且夾雜著許多謬誤。在當時英豪奮起,戰爭頻仍,勝負無常,國家興盛廢亡之時,豈能沒有謀臣的策略和善辯之士的言論呢?而文字記載不足以使之發揚出來,只得讓他們寂然泯滅而不能傳於後世了。然而獨有張承業的事跡卓然在人耳目,至今老人們還能道及。其言論可稱得上高妙啊!大體不是作為一個宦官所能言說的。以上感嘆張承業的賢良。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①。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②,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③。則向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④,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⑤。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⑥。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以上泛論宦官之禍而歸結於唐昭宗。昭宗信狎宦者,由是有東宮之幽。既出而與崔胤圖之⑦,胤為宰相,顧力不足為,乃召兵於梁。梁兵且至,而宦者挾天子走之岐。梁兵圍之三年,昭宗既出,而唐亡矣。
【注釋】
①女禍:在古代,男子在社會中起主宰作用,女子不得參與社會活動,尤其是政治活動。如其參政造成危難,則被誣為「女禍」。
②碩士:大儒。碩,大。士,知識分子。
③闥(tà):門。
④挾人主以為質:歷史上多有因宦官與朝臣爭奪把持皇帝的控制權的事例,最後造成禍亂。如東漢末年的董卓、唐末的朱溫等都為類似事例。
⑤捽(zuó):揪住,拔。
⑥唐昭宗之事:唐昭宗時,宦官劉季述作亂,曾囚禁昭宗。劉季述事敗而死,宦官仍把持皇帝,於是宰相崔胤勾結朱溫引兵誅殺宦官。
⑦崔胤:人名。唐昭宗時曾為相。
【譯文】
從古以來,宦官禍亂朝政,要比女人造成的禍害深遠得多。女人,單靠色相來謀取恩寵罷了,但宦官的危害,卻不僅僅是這一點。因為他們從事的差使,既親近而又平常;他們的用心,既專一又殘忍。他們可以用一些細小的良好做法獲得別人的滿意,用一些微末的忠實姿態來堅固他人對自己的信任,使君王相信並親近他們。等到他們取得了信任之後,他們就以福禍等利害關係的論調來恫嚇帝王從而把持朝政。即使有忠臣大儒列位於朝堂,可是帝王卻以為距離自己較疏遠,不及那些在起居飲食等生活中,在自己前後左右的人親近可靠。所以對在前後左右靠著自己的人逐漸地越發親近了,而對那些忠臣大儒們也就逐漸地疏遠了,這樣使君王漸漸地孤立起來。處境越孤單,那麼害怕禍患的心理就越加緊張,從而使那些把持重要位置的宦官的地位越發牢固。這樣君王的安危就取決於宦官的喜怒,禍患就潛伏在幃幔與門戶之間了。那麼,一向以為最可靠的人,卻正是禍患的本源。等到禍患加深之後才發覺它,想同以前疏遠的朝臣來計劃對付身邊左右親近的,如果辦得慢了就會使禍患逐漸加深,辦快了就會被他們挾制當成人質。即使是聖賢明達之人,也不能出謀劃策,即使謀劃了也不可能實行,實行了也不可能成功,發展到最後,就只能是搞得兩敗俱傷。因此,為害大的可以亡國,其次的也會亡身的;而且還可能促使那些奸邪豪勢之人以此為由而生事,以至於挖盡宦官的同類,全部殺盡來使天下人心大快才罷休。這就是前代史上所記載的時常發生的宦官之禍,可不只是一個朝代的事啊。作為君王,並不是願意在宮廷內部滋養禍患,而將忠臣賢士疏遠於外,而是一天天積累而成的。為女色所惑,不幸如果一時不醒悟,那麼禍患也就迫及了;假使一旦醒悟過來,拋棄她就可以了。然而宦官所造成的禍患,即便想要醒悟,可不是能輕易除去的,唐昭宗的事例就是這樣的。所謂宦官為禍要比女色為禍還要厲害,就是對此而言的。難道不應引以為戒嗎!以上泛論宦官之禍而歸因於唐昭宗。唐昭宗信任親近宦官,因此被宦官囚禁在東宮之中。從東宮出來後,就與崔胤圖謀除去宦官,崔胤任宰相,考慮到自己力量不足,便招引梁王朱溫的兵馬。梁兵到來,宦官就挾持昭宗逃往岐。梁兵把岐圍了三年,待昭宗脫離宦官的控制後,唐朝也就滅亡了。
初,昭宗之出也,梁王悉誅唐宦者第五可范等七百餘人①,其在外者,悉詔天下捕殺之,而宦者多為諸鎮所藏匿而不殺。是時,方鎮僭儗②,悉以宦官給事,而吳越最多。乃莊宗立③,詔天下訪求故唐時宦者悉送京師,得數百人,宦者遂復用事,以至於亡。此何異求已覆之車,躬駕而履其轍也?可為悲夫!以上五代宦官。
【注釋】
①梁王:即後梁太祖朱溫。唐末時曾參加黃巢起義,後叛變降唐。天復元年(901)晉封為梁王。907年,代唐稱帝,國號梁,史稱後梁。第五可范:人名。
②儗(nǐ):比,比擬。
③莊宗:即李存勖,五代後唐王朝的建立者,923—926年在位。
【譯文】
起初,昭宗脫離宦官的控制後,梁王朱溫將唐朝的宦官第五可范等七百多人都殺了,對於那些不在長安的宦官,就詔令天下搜捕殺死,但是宦官大多被各方鎮藏匿起來,沒有被殺。當時各方鎮僭越名分,自比帝王,都讓宦官服侍自己,以吳越最多。及後唐莊宗即位,詔令天下訪求故唐時的宦官,都送往京城,得數百人,宦官於是又能掌權,直到後唐滅亡。這與尋求已翻覆的車輛,親自駕駛著在原來翻車的路上又有什麼兩樣呢?真是可悲啊!以上論五代宦官。
蘇氏文集序
【題解】
本文是作者為自己所編的《蘇氏(蘇舜欽)文集》寫的序文,作於宋仁宗皇祐三年(1051)。作者在序文中對蘇氏的文學造詣及對宋時古文運動所做出的貢獻都作了很高評價;同時對他在政治、仕途上的遭遇和坎坷以及不幸早亡表現出了極大的同情和悲哀。
序文敘議結合、情深意篤,筆法沉著從容、豐滿生動,在精練簡淨的字裡行間,飽含感慨。作者在嘉祐元年(1056)作《湖州長史蘇君墓志銘》,道出其為蘇舜欽編集並為之作序文的原因:「以著君之大節,與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誚世之君子當為國家樂育賢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兩文可互參。
余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①,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②,而集錄之以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常能自發見③,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④,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伸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以上言子美文必伸於後世。
【注釋】
①蘇子美:即蘇舜欽,字子美,原籍梓州銅山(今四川中江),生於開封(今屬河南)。二十七歲中進士,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後遭誣,除名為民,退居蘇州。後為湖州長史,不到一年去世。蘇氏早年倡導古文,對北宋詩文革新有一定的貢獻。其詩風格豪放,與梅堯臣並稱「蘇梅」。著有《蘇學士文集》。
②杜公:杜衍,字世昌,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官至宰相,封祁國公,是蘇舜欽的岳父。
③精氣光怪:精靈之氣,奇異的光彩。
④怨家仇人:指御史中丞王拱辰及其同夥。詳見《宋史·蘇舜欽傳》。
【譯文】
我的朋友蘇子美死後四年,我才從太子太傅杜公家裡得到他以前所寫文章的遺稿,將它們收集,抄錄下來,編輯為十卷。蘇子美是杜家的女婿,因此我將蘇子美的文集交還給了杜公,同時對他講:「這些文章如同金玉一樣,被遺棄埋沒在糞土之中,也不會使它們消失光澤。它們儘管在一個時期被人丟棄,後世必定有珍視它們的。雖被埋沒,可它們的精華和奇異光彩,卻已經時常顯現出來了,任何東西都不能夠掩蓋它。因此當蘇子美遭受排擠、摧殘、打擊以至流離失所,處境困難的時候,他的文章已經在社會上流行了。儘管是他的怨家仇人,以及那些曾經極力排擠他,乃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對子美的作品也無法加以毀謗和掩蓋其文章的光彩。人們的觀點,往往是賤今而貴古,子美處在現世屈辱的位置上,人們還這樣評價他的文章作品,那麼他在後世將得到人們怎樣的推崇呢!杜公不要感到遺憾了。」以上講蘇舜欽的文章必將流傳於後世。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①,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②,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③。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④,然後元和之文始復於古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⑥,晏然無事⑦。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⑧,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⑨,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以上言子美生於治世又能文,竟以才見廢。
【注釋】
①政理:即指政治而言。
②唐太宗:即李世民。三王:說法不一,一般認為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③五代:指宋、齊、梁、陳、隋。余習:指浮艷靡麗的文風。
④韓、李之徒:指唐朝韓愈、李翱等人。
⑤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806—820)。
⑥一定:統一安定。
⑦晏然:平靜,安定。
⑧治時:得以治理的時代,引申為太平年代,與「亂時」相對。
⑨一酒食之過:指蘇舜欽在進奏院賣廢紙宴賓客事。
【譯文】
我曾經研討過前朝的文章與政治的關係,覺得奇怪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能使國家發展成太平盛世,興旺發達的景象已經接近上古三王的時代了,可在文章方面卻不能改變劉宋等五代留下來的習氣。之後又過了一百多年,隨著韓愈、李翱這些人的出現,到元和年間文風才恢復古道。自從唐朝衰敗以來,兵荒戰亂從未間斷,之後,又過了一百多年,大宋朝建立,天下才統一安定,平安無事。之後,又過了近百年,古文才像現在這樣興旺。從古以來,天下安定的時候少而動亂的時候多,多虧天下安定了,但文章有的不是那樣完美,有的總也跟不上社會的發展,為什麼會這樣艱難呢?難道不是難於找到優秀的作家嗎?假使一旦有了這樣的作家,又能幸而出現在和平的年代,世人豈能不把他看得更尊貴,更加珍視呢?可嘆蘇子美啊,只因吃酒進食的過錯,乃至被撤職而墮為平民流落他鄉,窮困地死去了。這真讓人嘆息落淚,為當今那些有責任同時樂意為國家培育賢良俊傑人才的人所惋惜。以上講蘇舜欽生於治平之世,又有文才,卻因為有才而被廢棄。
子美之齒少於予①,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②,予舉進士於有司③,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④,號為時文⑤,以相夸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⑥,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⑦,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⑧,可謂特立之士也⑨。以上言子美為古文於舉世不為之時。
【注釋】
①齒:年齡。
②天聖:宋仁宗趙禎的年號(1023—1031)。
③有司:指禮部的主考官。司,管理。
④言語:文章。聲偶:駢文中對聲律和對仗的追求。擿(tī)裂:割裂。
⑤時文:指流行的四六文。
⑥才翁:蘇舜欽的兄長蘇舜元的字。蘇舜元「為人精悍任氣節,為歌詩亦豪健」(《宋史·蘇舜欽傳》)。穆參軍:即穆修,字伯長。曾任泰州司理參軍。
⑦天子:這裡指宋仁宗趙禎。
⑧不牽世俗:不為世俗所拘泥。牽,拘泥。
⑨特立之士:指有獨到見解的人。
【譯文】
蘇子美的年歲要比我小,可學習古文我卻在他的後面。天聖年間,我在禮部考進士時,見到當時寫文章的人,一味講究語言的音律、對仗,將古人的語句搞得支離破碎,這樣造出來的文章稱作「時文」,他們以此來相互吹捧。可蘇子美卻偏偏同他的哥哥蘇舜元以及司理參軍穆修寫作古體詩歌及各種古文,當時就有些人在嘲笑他們,可蘇子美卻不顧及這些。之後,天子對當時文風的弊病感到憂慮,下詔鼓勵寫文章的人要向古文靠近,因此才使推崇時文的風氣逐漸平息下去,寫作文章的人逐漸地向學習古文的方向發展。只有蘇子美在舉世不為的情況下寫作古文,而且能堅持不懈,不受世俗的侵擾而改變方向,真可算得上是一位有見地、不隨波逐流的人。以上講蘇舜欽於舉世不為之時,以古體進行寫作。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①,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才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世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②,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③,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以上言同時得罪者多復進用,獨子美不幸早死。
【注釋】
①大理評事:官名。大理寺的下屬官職。集賢校理:官名。掌圖書典籍。
②二三大臣:指范仲淹、杜衍、富弼、歐陽修等人。
③收采:收用。
【譯文】
蘇子美任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被免職,之後任湖州長史時死去,終年四十一歲。他的相貌十分偉岸,看上去氣宇軒昂,但與他一交往,只覺得他很和氣,與他相處時間長了,更覺得他平易近人。雖然他才學很高,但人們並不那麼嫉妒他,某些人打擊他、排擠他,其真正的目的並不是針對蘇子美的。幸而天子聰慧仁智,明達事理,凡是那時被指名受到排擠的幾位大臣和底下的一些官員,即一些被人想以蘇子美之事而株連的人,都承蒙天子的恩宥而保全下來了,現在都居於十分榮耀的職位。即使是那時與蘇子美一起飲酒因而犯罪的人,由於他們也大多是當代的俊傑人物,現在也都被錄用了,在朝廷榮任重要職務。可不幸的是蘇子美卻偏偏死去了,這難道不是他的命嗎?可嘆啊!以上講同時遭貶斥的人多被重新任用,只有蘇舜欽不幸早死。
釋惟儼文集序
【題解】
此文是作者為其僧友惟儼的文集所作的序文。作於宋仁宗慶曆元年(1041)。釋,即僧人,佛教徒。惟儼,又作「惟演」,是歐氏同時代的僧人,與歐氏、石曼卿等人友善。歐氏感嘆惟儼有才不用於時,於是寫了這段文字。唐宋時期,有僧俗交友的風尚。有些文人覺得「人生在世不稱意」,則皈依佛門。他們有很高的文化造詣,可以述說時勢,有些文人雖未遁入空門,但志趣與他們相同,所以竟能成為摯友。歐氏這篇序文花很多筆墨寫惟儼與曼卿的交誼,也就不足為怪了。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①。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忻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②,所趨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妄交人③,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游。
【注釋】
①曼卿:姓石名延年。先世為幽州(今北京、河北北部一帶)人,後遷居宋州宋城(在今河南商丘南)。善為文而詩尤工。詳見《祭石曼卿文》注。
②介:正直,耿介。
③不妄:不隨便,不胡亂。
【譯文】
惟儼,姓魏,杭州人。年輕的時候游京師,在京城居住三十多年,雖然學習佛學,但也通曉儒學,擅長寫文章,和我去世了的朋友石曼卿交往最好。石曼卿交朋友沒有什麼選擇,而且一定要使他們都高興、歡快他才覺得好。但惟儼卻不是這樣交朋友,如果不是賢良的人,他是不交往的,假使有人不符合他的心意,那麼這個人無論是顯貴,還是貧賤,他都或拒之門外,或絕然而去,毫不顧念。石曼卿主張兼愛,惟儼主張耿直,他們二人的志趣雖然有差異,但二人的交往可算得上是親密。石曼卿曾經說:「高尚的人應該廣泛地去愛人,而且對人應予以親情和禮遇。」惟儼卻說:「不是這樣的。正是由於我不去交往那些荒誕無稽的人,所以能交到天下有名望的人士。如果賢愚不分混為一談,那麼賢良人士怎麼能同我交往呢?」因為這樣,當時的賢俊人士,有許多和他交往。
居相國浮圖①,不出其戶十五年。士嘗游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干之。以上惟儼不妄交人。然嘗竊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②。因謂世所稱賢才,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③。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時,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④。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以上惟儼與人辨詰之詞。然惟儼雖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與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
【注釋】
①浮圖:同「浮屠」。梵語(古代印度語)音譯,也寫作「佛圖」,本意是佛或佛教徒,這裡指寺院。
②卓卓:高超顯赫的樣子。
③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④周、孔:周公(姬旦)、孔丘。
【譯文】
惟儼居住在相國寺的時候,連大門都不出,達十五年之久。讀書的人只要到他的房間裡,都以禮相待,唯恐不周;及至他們離去,日後官至公卿,他也不曾有求於他們。以上講惟儼不妄交人。但他也曾私下埋怨自己一生所交往的人,說來都是當代的賢俊豪傑,但都沒有見到有什麼顯赫的功績偉業,像古代人所記述的那樣。於是說,社會上所稱道的賢俊人才,如果不是驅兵行萬里,建功立業于海內外,就應該輔佐君王在朝廷上發號施令施行賞罰。假使全都不像前面說的那樣,那麼就應該剪除榮辱心,拋棄世俗觀念,自我提高,不為外人所屈服,哪能醉心於富貴榮華而無所作為呢?他吃醉了酒,就用這些話來譏諷那些在座的人,別人也以此來回復他,認為:超脫世俗而自我欣賞,古人也認為是容易的事,如果努力奮鬥或是正逢良機,想要成就功名事業,這些即使是聖人賢士也是比較困難的事,這就是周公和孔子之所以一人通達,一人窮困,結局不同的原因。現在惟儼你總是在寺院裡以求終年,不被社會起用,幸而沒有落到窮困潦倒的地步,於是就用古時候認為是可行的來責備現在的人,要求他們一定要按古時的樣子來做嗎?以上是惟儼與人辯詰之詞。可惟儼雖傲然退僻於一廬之中,但若將社會上那些當務之急、利弊問題同他一起討論,他還是會終日不覺厭倦,只可惜他已接近老年了!
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斂生平所為文數百篇①,示余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我序其文,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
【注釋】
①斂:收,集。
【譯文】
石曼卿死後,惟儼在京城的東邊也買了一塊地,安排自己的後事。於是收集了自己一生所寫的文章,有幾百篇之多,拿給我看,並說:「曼卿去世,您已經為他寫了墓志銘,希望您也為我的作品寫一篇序文,能讓我在有生之年見到它。」唉!惟儼不為當世所用,他的才能未能顯現出來。但如果研究他的文章,看到他那行文馳騁奔放的風格和高遠安閒的氣度,便可了解到他的志向了。
釋祕演詩集序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為友人祕演和尚的詩集所作的一篇序言。在歐氏筆下,祕演是作為一個隱居於佛門的奇士形象出現的。文章通過記述祕演的遭遇,表現了作者對其時人才不能為世所用,終致身名埋沒的感慨。明人茅坤稱此序「多慷慨嗚咽之音,命意最曠而逸」,實為精要之論。另外,文章因著重敘說結識祕演的經過,花了不少筆墨寫石曼卿,用以襯托祕演的形象,也是文章的一個突出特點。
予少以進士游京師①,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②,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③,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④,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⑤。無所放其意⑥,則往往從布衣野老⑦,酣嬉淋漓⑧,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⑨,故嘗喜從曼卿游,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⑩。以上與曼卿交因以求天下奇士。
【注釋】
①京師:都城,指北宋首城汴京(今河南開封)。
②伏:隱匿,隱居。
③屠販:屠夫和販賣貨物的小商人。
④廓然:大的樣子。這裡指人開朗、豪放的樣子。
⑤合:遇合。指遇到賞識自己、重用自己的人。
⑥放:縱,盡情抒發。
⑦野老:山野老人。
⑧酣:盡情喝酒。淋漓:充盛,酣暢。
⑨庶幾:或許,也許。狎:親近而態度隨便。
⑩陰求:暗中尋找。
【譯文】
我年輕時由於中進士而客居京城,因此能遍交當世的賢士豪傑。可是我仍然認為:儘管國家一統,四海賓服,戰爭止息,人民得以休養生息,天下安定已有四十年,然而那些智謀傑出的不平凡的人才,由於沒有機遇施展他們的才能,也還往往隱居不出來,山林草澤之間,屠夫、商販之中,一定有老死而不被社會所發現的人才,很想去尋找他們,可找不到。後來我結交了已經故去了的朋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具有遠大的志向,當時的人未能重用他的才幹,曼卿也未委屈自己而去換取別人的賞識。他沒有可以表達自己情感的地方,就經常和一些市井痛快淋漓地飲酒作樂,即使醉得神魂顛倒也不感到厭倦。我懷疑所謂隱而不出的人,也許可以在遊樂之中尋找到,所以我很喜歡和曼卿交往,想藉此機會暗中尋訪天下才人奇士。以上講與曼卿交往是為了求天下奇士。
浮屠祕演者①,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②,以氣節相高。二人歡然無所間。曼卿隱於酒,祕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③。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游,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祕演北渡河,東之濟、鄆④,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予亦將老矣夫。以上敘己與曼卿、祕演三人蹤跡。
【注釋】
①浮屠:這裡指佛教徒。
②遺外:遺棄,疏遠。
③歌詩:指詩、歌曲。
④之:至。濟、鄆:今山東鉅野南和東平一帶。
【譯文】
和尚祕演,同曼卿交往時間最長,他能夠超脫世俗,在氣節上與曼卿互比高潔。二人相處融洽,毫無隔閡。曼卿隱寄於酒中,祕演隱伏於佛門之內,都是不同尋常的男子啊。而且都喜歡吟詩作歌來自我娛樂。當他們縱情飲酒,喝得大醉時,就唱歌吟詩,歡笑呼喊,暢快地享受天下最大的歡樂,是多麼豪邁啊!同時代的俊傑人物都願同他倆交往,我也經常到他們的住處去。十年之間,祕演北渡黃河,東到濟州、鄆州,但沒有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因處境窘迫而歸。現在曼卿已死,祕演也已衰老有病。唉!這二人我親眼見過他們強壯與衰老,看來我也快要老了啊!以上敘述自己與曼卿、祕演三人的交往。
曼卿詩辭清絕①,尤稱祕演之作,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祕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②,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③,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祕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④,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注釋】
①清絕:清美之極。
②浩然:剛直正大之氣。
③胠(qū):從旁邊打開。橐(tuó):袋子。
④巔崖:山峰和山崖。崛峍(jué lù):山勢高峻陡峭的樣子。
【譯文】
曼卿的詩,語言清妙極了,而他特別稱道祕演的作品,認為它們雅正勁健,含有《詩經》作者用詩表示褒貶美刺那樣的意味。祕演的形貌雄偉傑出,不同一般,他胸懷寬廣,雖然通曉佛理,但又無從發揮它的作用,只有他的詩歌可以在世上流傳,可是他懶散,自己不愛惜自己的作品。他人已經到晚年了,打開他的書箱,還能找到三四百篇詩作,都是值得欣賞的好作品。曼卿死後,祕演沉默寡言,沒有地方可以去。他聽說東南一帶有許多山水名勝,那兒山勢高峻,大江波濤洶湧,壯麗異常,於是準備到那兒去遊覽。從這一點足以知道,他人雖然老了,但志向猶存啊。在他將要啟程的時候,我為他的詩集作此序,因而說到了他盛年的往事,藉以惋惜他今日的衰老。
集古錄跋尾十首
【題解】
歐陽修雅好集古,搜集整理了自周穆王至五代時期的大量金石碑銘,並一一作跋尾,共四百餘篇輯為十卷,名為《集古錄》。跋尾,原意為在文末署名,後用以指書卷之後的題解文字,一般叫「跋」。這裡所選的十篇跋文,既可以讓讀者窺知《集古錄》全貌,也可以讓讀者知道歐氏對一些問題的觀點。
右漢《公昉碑》者,乃漢中太守南陽郭芝為公昉修廟記也。漢碑今在者類多磨滅,而此記文字僅存,可讀。所謂公昉者,初不載其姓名,但云「君字公昉」爾。又雲耆老相傳①,以為王莽居攝二年②,君為郡吏。啖瓜,旁有真人居,左右莫察,君獨進美瓜,又從而敬禮之。真人者遂與期谷口山上,乃與君神藥曰:「服藥以從,當移意萬里,知鳥獸言語。」是時府君去家七百餘里,休謁往來,轉景即至。闔郡驚焉,白之府君,徙為御史。鼠齧被具,君乃畫地為獄,召鼠誅之,視其腹中果有被具。府君欲從學道,頃無所進,府君怒,敕尉部吏收公昉妻子。公昉呼其師告以厄,其師以藥飲公昉妻子,曰:「可去矣。」妻子戀家不忍去。於是乃以藥塗屋柱,飲牛馬六畜。須臾,有大風雲來迎公昉妻子,屋宅、六畜翛然與之俱去③。其說如此,可以為怪妄矣。以上述碑中語。
【注釋】
①耆(qí):老。
②居攝:西漢末孺子嬰(王莽攝政)年號(6—7)。
③翛(shū)然:迅疾的樣子。
【譯文】
上面的漢《公昉碑》,是漢中太守南陽人郭芝替公昉修廟所作的記文。漢碑現在保存下來的,大多數都已經磨滅不清了,這篇記述的文字是僅存下來可以閱讀的。公昉其人,開始時沒有記載他的姓名,只是說「先生的字叫公昉」罷了。又說是故老相傳,認為先生在王莽攝政的兩年,在郡里擔任著一個小職位。一天先生在吃瓜的時候,旁邊有一位得道的真人,左右的人都沒有覺察到,只有先生一人向真人進獻香瓜,同時又向真人行禮。於是真人與他相約到谷口山上,送給他一包神藥,並且說:「服食這藥物並跟從我,你就會憑意念而行萬里,而且還能聽懂鳥獸的語言。」當時,先生離家七百多里,可回家休養,拜謁親友,轉眼間就到了。全郡的人沒有不感到吃驚的,於是告訴了郡守,被升遷為御史。老鼠咬破了被具,先生於是就畫地為牢,招呼那些老鼠來,殺了它們,剖開那些老鼠的肚子一看,果然有被咬的被具。郡守見此,也想跟著學道,過了很長時間,卻沒有任何長進,郡守惱怒了,下令捉拿收監公昉的妻子。公昉見此,連忙呼喚他的老師,告訴他有危難了,他老師將藥給公昉的妻子服用,並說:「這樣可以離開這裡了。」公昉的妻子留戀家庭,不忍心就這樣離開。於是將藥就塗抹在房屋的柱子上,還給牛馬六畜喝了。過了一會兒,颳起了大風,隨後有雲彩來迎接公昉的妻子兒女,房屋和牛馬六畜也在倏忽之間一併去了。傳說就是這樣,可真是荒誕的。以上敘述碑中語。
嗚呼!自聖人沒而異端起,戰國、秦、漢之際奇辭怪說紛然爭出,不可勝數。久而佛之徒來自西夷①,老之徒起於中國,而二患交攻,為吾儒者往往牽而從之。其卓然不惑者,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說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如公昉之事,以語愚人豎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後能破其惑也。然彼漢人乃刻之金石,以傳後世,其意惟恐後世之不信,然後世之人未必不從而惑也。以上嘆異說易以惑人。
【注釋】
①西夷:西方化外民族。漢明帝遣使至西域求佛經,佛教自此入中原。
【譯文】
唉!自從聖人去世以後,異端邪說就興起來了,戰國及秦、漢之際,奇談怪論,紛紛出籠,數都數不過來。過了很長時間,佛教從西方外族而來,老子的信徒起自中國,佛、道兩教交替進攻,使我們儒學之士也往往被牽動而依從了。那些持有高見而不迷糊的人,也只能是潔身自好罷了,要想排斥或是廢黜它,就會常常擔心自己的力量不夠。像公昉這故事,對那些笨人和傻小子來說,都會知道是荒誕的,是不用費力就能破除的蠱惑之說。然而漢代的人將它刻在石碑上,以此流傳後代,還怕後代人不相信,可是後代的人未必就不信從這些事而糊塗啊!以上感嘆異說容易迷惑。
右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寬碑有二,其故吏門生各立其一也。此題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陰,其別列於後者,在寬子松之碑陰也。寬以漢中平二年卒①,至唐咸亨元年②,其裔孫胡城公爽以碑歲久皆仆於野,為再立之,並記其世序。嗚呼!前世士大夫世家著之譜牒,故自中平至咸亨四百餘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詳也。蓋自黃帝以來,子孫分國受姓,歷堯、舜、三代數千歲間,《詩》《書》所紀,皆有次序,豈非譜系源流,傳之百世不絕歟!此古人所以為重也。不然,則士生於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德遠近,其所以異於禽獸者,僅能識其父祖爾,其可忽哉!唐世譜牒尤備,士大夫務以世家相高。至其弊也,或陷輕薄,婚姻附托,邀求貨賂,君子患之。然而士子修飭,喜自樹立,兢兢惟恐墜其世業,亦以有譜牒而能知其世也。今之譜學亡矣,雖名臣巨族,未嘗有家譜者。然而俗習苟簡,廢失者非一,豈止家譜而已哉!
【注釋】
①中平:漢靈帝劉宏年號(184—189)。
②咸亨:唐高宗李治年號(670—674)。
【譯文】
上面的是漢朝《太尉劉寬碑》背面的題名。劉寬的碑有兩塊,他原來的屬下和他的學生各自為他立了一塊碑。這幅題名在他原來下屬所立碑的背面,另外排列在後面的,是劉寬之子劉松所立碑背面的銘文。劉寬是漢靈帝中平二年去世的,到了唐高宗咸亨元年,劉寬的後裔玄孫、胡城公劉爽,因為碑身長期倒在了曠野荒郊,就為他又立了一塊碑,並記述了他們世代延續的次序。唉!以前的士大夫之家,書寫家譜,從漢靈帝中平年間到唐高宗咸亨元年,四百多年,劉爽都能詳細地了解他的身世次序。大約從黃帝以來,子孫們都分國受姓,經歷了堯、舜及夏、商、周三代,幾千年來,《詩經》和《尚書》所記述的,都是有次序的,豈非譜系流傳,百世不絕呢!這正是古人重視的。如其不然,讀書人活在世上,都不知道自己是由哪裡來的,不明白自己身世的由來,與禽獸所不同的,僅只是能識別自己的父輩和祖上,這豈是能忽視的啊!唐代這類家譜特別齊全,士大夫全都以家世淵源來抬高自己。但最終它也有弊病,有的則落於輕浮、淺薄之流,以婚姻為附托,極力謀求錢財,這使有修養的人不免要擔憂。讀書的人培養修煉自己,更願意從自己這一代建立起事業來,兢兢業業地唯恐毀了自己的身世名聲,也以有家譜文書來標示其家世的。現在的家譜之學已經丟失了,即使那些有名望的大臣和望族也未曾有什麼家譜。但是風俗習慣已從簡了,廢棄的東西多了,何止是家譜呢!
右《王獻之法帖》①。余嘗喜覽魏、晉以來筆墨遺蹟,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敘睽離、通訊問,施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或妍或丑,百態橫生。披捲髮函,爛然在目,使人驟見驚絕。徐而視之,其意態愈無窮盡,故使後世得之以為奇玩,而想見其人也。於高文大冊,何嘗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棄百事,弊精疲力,以學書為事業,用此終老而窮年者,是真可笑也。
【注釋】
①王獻之:字子敬,王羲之之子。善書,與父並稱「二王」。
【譯文】
上面是《王獻之法帖》。我曾是很喜歡觀賞魏、晉以來的書法墨跡的,同時又聯想到以前的人那種高雅的氣質。所說的法帖,它記錄的事體大致都是些對逝者的致哀,對病人的問候,對離別之情的敘說,以及互相問候之類,這些都用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是幾行字罷了。書寫的人當初並沒有刻意用心,而只是隨筆以儘自己的餘興,暢達痛快地揮灑。字寫得有的好看,有的難看,各種形態躍然紙上。當時作者閱覽、發函的情形活生生地顯現在眼前,讓人突然感到驚起而叫絕。慢慢地端詳它,那種意境和神態越發覺得無窮無盡了,所以使後代的人認為是一種神奇玩物、藝術品,同時能想像到作者的音容。可對於有價值的文論和名著,何曾能這樣呢!現在的人可不是這樣,有的人甚至拋棄各種事務,用盡全部精力來學習書法,而且以此作為自己終生的事業,這真是可笑。
右《昭仁寺碑》,在豳州唐太宗與薛舉戰處也①。唐自起義,與群雄戰處,後皆建佛寺,云為陣亡士薦福。湯、武之敗桀、紂,殺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國皆數百年。其荷天之祐者②,以其心存大公,為民除害也。唐之建寺,外雖托為戰亡之士,其實自贖殺人之咎爾。其撥亂開基,有足壯者,及區區於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書人名氏,字畫甚工。此余所錄也。
【注釋】
①豳(bīn)州:在今陝西彬縣東北。薛舉:唐時金城(今甘肅蘭州)人氏。
②荷:承受。
【譯文】
上面是《昭仁寺碑》,立於豳州境內,是唐太宗與薛舉交戰的地方。唐朝在起義兵同各路群雄交戰過的地方,都建立了佛寺,說是為陣亡的將士祈福。商湯與周武王打敗夏桀與商紂,殺的人原也是很多的,可無論商還是周,擁有政權達幾百年之久。它承受上天的庇護保佑,是因為心懷大公,替百姓剷除禍害。唐朝建立佛寺,對外假託為陣亡將士祈福,而其實質是在贖自己殺人的罪過。唐剷除禍亂,開創基業,有許多雄偉壯烈的事可做,可是卻著眼於這小小的事情上,未免顯得狹隘了吧!碑文是由朱子奢撰寫的,可是沒有著明書寫人的姓名,但字的筆畫很工整。這是我所記錄的。
右《放生池碑》。不著書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處處有之。王者仁澤及於草木昆蟲,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為私惠也,惟天地生萬物,所以資於人也。然代天而治物者當為之節,使其足用而取之不過,萬物得遂其生而不夭①。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傳》曰:「庖犧氏之王也②,能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③,以佃以漁。」蓋言其始教民取物資生,而為萬世之利,此所以為聖人也。浮圖氏之說,乃謂殺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則庖犧氏遂為人間之聖人、地下之罪人矣!
【注釋】
①夭:夭折。
②庖犧氏:即伏羲。
③網罟(ɡǔ):泛指漁網。
【譯文】
上面是《放生池碑》。沒有寫明撰寫人的姓名。放生池,在唐代到處都有。帝王的仁愛、恩澤都布施到花草樹木、魚鳥昆蟲上去了,要讓一種生物一定按照自己的規律來生長,而不為某一私人的好處而生存,那只有天地來滋生萬物,並施予人類。然而要代天地來管理萬物的話,那麼人在使用萬物上應該有所節制,足夠用度而不取之過分,如此則萬物都能按照自己的規律而生長,而不至於夭折。上古三代的為政就是這樣。《易·大傳》上講:「庖犧氏稱王,他能通曉神明的美德,能旁通萬物的感情。教人結繩成網,用來漁獵。」是說他開創了教萬民選取萬物作為生存的資本,為千秋萬代帶來了利益,這就是他成為聖人的原因。佛教的觀點,說殺生有罪,放生得福。如果真像他這麼說,那麼庖犧氏不就成了人間的聖人、陰間的罪人了嗎!
右司刑寺大腳跡並碑銘二,閻朝隱撰附①。《詩》曰:「匪手攜之②,言示之事。」蓋諭昏愚者不可以理曉,而決疑惑者難用空言,雖示之已驗之事,猶懼其不信也。此自古聖賢以為難。《語》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者③,聖人非棄之也,以其語之難也。佛為中國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聰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方武氏之時④,毒被天下,而刑獄慘烈,不可勝言。而彼佛者遂見光跡於其間,果何為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時盛也,視朝隱等碑銘可見矣。然禍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碑銘文辭不足錄,錄之者所以警也。俾覽者知無佛之世,《詩》《書》《雅》《頌》之聲,斯民蒙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與其人之被禍者如此。可以少思焉。
【注釋】
①閻朝隱:唐時欒城(今河北石家莊欒城區)人。
②匪:同「非」。
③中人:中等水平的人。
④武氏:即武曌,武則天。
【譯文】
上面的是司刑寺的大腳跡和碑銘兩篇,是閻朝隱撰寫的。《詩經》上說:「不是用手提的,而是用語言表達的。」這是說要告誡昏庸愚昧的人不可以用道理來啟發,要讓多疑的糊塗人定下決心來,難以用空話來說服,即使用已經過驗證的事來說明,仍然怕他們不信。這種情況自古聖人賢士都認為是難辦的事。《國語》上講「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可以同他講高深的學問道理」,聖人並非要放棄他們,因為同他們講述很困難啊。佛是中國一大禍害,不只是中等水平以下的人,聰明智達的人,也有受其蒙蔽、糊塗不解的時候。當年武則天執政的時期,毒害天下,刑獄慘酷之甚,難以用言語表達。可佛教徒們的光輝業績也顯現於當時,這是什麼原因呢?從古以來,君臣事佛,再沒有武氏當政時期那樣興盛的,看看閻朝隱等人的碑銘就可以知道了。然而禍患殃及百姓,流毒侵入王室之中,也沒有像當時那樣厲害。碑銘的文辭不值得抄錄,抄錄它是用以為警示吧。好讓觀覽的人知道沒有佛教的時候,《詩經》《尚書》《大雅》《周頌》《魯頌》的聲音,使百姓享受福音,就像那樣子啊;而佛教興盛的時候,其金石文章遭到的厄運,以及人們蒙受的災難禍患,是這個樣子。這種種情況都要略微想一想。
右《華陽頌》,唐玄宗詔附。玄宗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為不無,亦非其可冀,矧其實無可得哉!甚矣,佛、老之為世惑也①!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說也。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篤,則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然而終於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托之不可詰。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前者苟以遂其非,後者從而惑之以為誠然也。佛、老二者同出於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其貪於彼者厚,則舍於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於此,而又慕於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
【注釋】
①佛、老:指佛教、道教。道教創始人為老子(老聃),亦用「老」稱道教。
【譯文】
上面的是《華陽頌》,還附有唐玄宗詔書。唐玄宗尊號稱「聖文神武皇帝」,可稱得上盛譽了。而他稱自己叫「上清弟子」,何等的粗俗!當他縱情聲色、淫逸無度的時候,用那極度的奢華富貴取樂,耗盡國家人力資財,也不夠滿足他的欲望。假使道家所說的神仙是真有其事,也不是他所希望的,何況其實並無其事呢!佛教、道教對社會的攪亂實在是太過分了!佛教徒說「無生」,是怕死的論調;道教徒說「不死」,是貪生的說教。他們貪生怕死意願篤深以至於拋棄一切事物,斷絕人生常理,但最終他們也沒有獲得什麼,這又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生和死是天地自然規律,怕死的人也不可能隨意就免死,貪生的人也不能隨意就偷生。怕死貪生的人,只是由於長期習性於此,才滋生出這種奸邪荒誕的想法。佛教徒有到臨死的時候不害怕的,荒誕地想像無生的快樂,以他所感到快樂的事,去戰勝那些他所害怕的事。道教徒有將要死的,就相互間避忌,說他「超生去了」,「羽化登仙了」,實在是自欺欺人,並且以不可窮詰的託詞來搪塞。有的人還說他「道行、法術還沒有達到那最高的境界,所以死了」。前面的人隨便地盲從那錯誤的觀念,後面的人跟在後面,糊裡糊塗地認為本應該就是這樣。佛、道兩教本質上都出於貪,雖然所傳習的有差異,然而都要放棄世間萬物,而且要斷絕人生常理來從事它,他在那方面貪的過分了,那麼在這方面就一定要捨棄,這就是證實。像唐玄宗,他正沉溺於這方面時,而又去羨慕那些,不勝勞苦,真是可笑。
右《令長新戒》。唐開元之治盛矣,玄宗嘗自擇縣令一百六十三人,賜以丁寧之戒①。其後天下為縣者,皆以新戒刻石。今猶有存者,余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為貴也。玄宗自除內難,遂致太平,世徒以為英豪之主,然不知其興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謂知為政之本矣。然鮮克有終,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內,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處,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陽。
【注釋】
①丁寧:即「叮嚀」,囑咐。
【譯文】
上面是《令長新戒》。唐朝開元時期的治理可稱得上鼎盛了,唐玄宗曾親自挑選縣令一百六十三人,每人賞賜給叮嚀囑咐的戒條。之後天下設縣的地方,都將新的戒條刻在石頭上。現在仍然有保存的,我得到了六塊,世人對它都忽略了,不認為是貴重的東西。唐玄宗平定了內亂之後,天下太平,世人只認為他是英明豪俊的君主,但不知道他興治國家用心的勤勉,用心勤勉到那種程度,可以說懂得了執政的根本了。但很少有能堅持始終的人,即使聰明睿智的人也不可避免,可嘆啊!新戒一共有六塊:第一,河內;第二,虞城;第三,不知道得之於什麼地方;第四,汜水;第五,穰;第六,舞陽。
右《平泉草木記》,李德裕撰①。余嘗讀鬼谷子書②,見其馳說諸侯之國,必視其為人材性賢愚、剛柔緩急,而因其好惡喜懼憂樂而捭闔之③。陽開陰塞,變化無窮,顧天下諸侯無不在其術中者,惟不見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說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蓋泊然無欲,而禍福不能動,利害不能誘,此鬼谷之術所不能為者,聖賢之高致也。其次簡其所欲,不溺於所好,斯可矣。若德裕者,處富貴,招權利,而好奇貪得之心不已,或至疲弊精神於草木,斯其所以敗也。其遺戒有云:「壞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孫。」此又近乎愚矣。
【注釋】
①李德裕:武宗時官至宰相。
②鬼谷子:戰國時縱橫家之祖,相傳為蘇秦、張儀師,亦稱為鬼谷先生。
③捭闔:開合。
【譯文】
上面是《平泉草木記》。由李德裕撰文。我曾經讀過鬼谷子的書,見他遊說諸侯各國,總要觀察這些國家的君王的為人是賢是愚,性格是剛是柔,脾氣是緩是急,然後根據他的好惡喜懼憂樂來施展他的才能。陽開陰塞,變化無窮,天下諸侯國的國君,無一不在他的計謀之中,只有看不到有什麼愛好的,才使他不能去遊說。由此來看,修養高的人對自己愛好應持謹慎的態度。大體如能恬靜淡然地生活,沒有任何奢想,則不會為禍福所動,為各種利害所誘惑,使鬼谷子不能有什麼作為,這是聖賢們高雅的境界。退而求其次,如能節制欲望,不沉溺於所好,也就可以了。像李德裕這樣的人,身處於富貴之所,更想得權利之柄,喜好珍奇,貪得之心無休無盡,乃至於有時對花草樹木也疲憊不堪,這就是他敗亡的原因。他的遺誡中有言道:「破壞一草一木的人,就不是我的子孫。」這話說得又近乎愚蠢了。
右《華岳題名》。自唐開元二十三年,訖後唐清泰二年①,實二百一年。題名者五百十一人,再題者又三十一人,錄為十卷。往往當時知名士也。或兄弟同游,或子侄並侍,或僚屬將佐之咸在,或山人處士之相攜,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勞,或窮高望遠、極登臨之適。其富貴貧賤、歡樂憂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變多故。開元二十三年,歲在丙子,是歲天子躬耕籍田,肆大赦,群臣方頌太平,請封禪,蓋有唐極盛之時也。清泰二年,歲在乙未,廢帝篡立之明年也。是歲石敬瑭以太原反②,召契丹入自雁門,廢帝自焚於洛陽,而晉高祖入自太原,五代極亂之時也。始終二百年間,或治或亂,或盛或衰;而往者、來者、先者、後者,雖窮達壽夭,參差不齊,而斯五百人者,卒歸於共盡也。其姓名歲月,風霜剝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獨有千仞之山石爾!故特錄其題刻。每撫卷慨然,何異臨長川而嘆逝者也。
【注釋】
①清泰:後唐愍帝李從珂年號(934—936)。
②石敬瑭:後晉高祖。
【譯文】
上面的是《華岳題名》。自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直至後唐末帝清泰二年,有二百零一年了。到華山上題名的有五百一十一人,再次題名的人有三十一人,抄錄成十卷。題名的這些人,常常是當時知名人士。有的是兄弟一同來游的,有的是子侄輩侍候長者來的,有的是官宦人等左右扶持前來的,有的是山野隱士相約來游的,有的是奉命出差、或工作辛勞到此休息的,有的是登高望遠、以此而感到心情舒暢的,等等。這些人中有富貴的,有貧賤的,有歡快的,有憂傷的,不只是個人的煩心雜事,也有因社會多變的緣故而感傷的。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當年是丙子年,這一年唐天子舉行藉田禮,大力發展農業生產,盡行大赦犯人,大臣們都稱頌太平盛世,請求登山封禪祭告天地,這是自唐建國以來最興盛的時候。後唐末帝清泰二年,當年是乙未年,廢帝篡權的第二年。這一年石敬瑭在太原謀反,招引契丹進犯雁門關,廢帝在洛陽自焚,於是晉高祖石敬瑭入主太原,這是五代最亂的一個時期了。自始至終二百年間,有時大治,有時大亂,有時興盛,有時衰敗,有來的,有去的,有在先,有在後,雖然顯達潦倒,壽命長短,各有不同,但這五百人,最終都歸之於天地的無窮無盡之中了。他們的姓名,經歲月風霜的剝蝕,有的存在,有的亡佚,那姓名留存的也不過存於千仞之壁上的一塊石頭之中罷了!因此特抄錄它的題刻。每每撫卷慨嘆,這與站在河邊感嘆時間的流逝有什麼兩樣呢?
集古錄目序
【題解】
本文是歐氏為其《集古錄目》的一、三、四集所作的序文,作於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跟一般的序文通常介紹作品內容不同,本文著重對古物的收藏發表了見解,序中分析了「好」與「力」的關係,認為只有兩方面達到統一,才可能圓滿地達到「集古」的目的。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①,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②,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采者腰而入水③,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④。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糧而後進⑤,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⑥,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以上言好之而有力則物皆可致。
【注釋】
①蠻夷:少數民族。蠻,古代統治階級對南部少數民族的污衊性稱呼。夷,古代對東部民族的統稱。由於少數民族多距中原較遠,引申為偏遠地區。
②崑崙:崑崙山脈,位於新疆、青海境內。流沙:沙漠。沙漠為風吹沙石流動而成,故稱沙漠為流沙。
③(ɡēnɡ):粗繩。
④蛟魚:蛟龍和大魚。
⑤(hóu)糧:乾糧。
⑥璣:珠中不圓者稱璣。
【譯文】
好的物品常常會匯集在愛好它的人手中,而且也常常會落在那些有力量的強手之中。有力量但是不喜好,或者雖喜好但無力量,即使他離著所喜愛的器物很近,而且很容易獲取,也是不能得到的。大象、犀牛、虎、豹是處在野蠻化外高山大海地方的吃人野獸,但是這些野獸的牙齒、犄角、皮革卻可被人匯集而收藏。美玉出自崑崙山及萬里之外的沙漠,經過十多次的轉譯介紹才進入中國。珍珠出自南海,又常生長在深淵之中,採集的人需腰系粗繩,進到水裡面去,那人的穿戴形象都有點兒不像人的樣子,有時這些人常常下水之後,未能再回來,最後葬身蛟龍和大魚腹中。金子埋藏於深山之中,採集的人要開鑿又深又遠的洞穴,點著篝火,帶上乾糧而後才敢進去,那裡時有山崖崩塌,洞穴堵塞,採集的人就要葬身其中了,大概常常有數十上百人之多。藏寶的地方既遠,而且獲取艱難,死傷的禍事常常如此這般地發生。然而,金子、美玉、珍珠,社會上的人往往將這幾種東西同時匯集在一起而收藏。但凡物品,你喜好它,並有能力,那麼沒有不能得到的。以上說好之而有力則物皆可致。
湯盤①,孔鼎②,岐陽之鼓③,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④,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⑤,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⑥,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淪磨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以上言金石文字難聚。
【注釋】
①湯盤:相傳為商湯的浴盤。
②孔鼎:相傳為孔丘遠祖正考父之鼎。
③岐陽之鼓:相傳為周宣王石鼓。
④岱山:即泰山。泰山以石刻而聞名。鄒嶧:鄒縣的嶧山,在今山東鄒城東南,有石刻。會稽:今浙江紹興。
⑤桓:即華表,建築裝飾物。彝器:祭器。銘詩:祭器上的戒語,警文。序記:都是用以題、表之文。
⑥古文:一種字體,古代蝌蚪文字。籀(zhòu):即籀文,一種字體,即大篆,相傳為周太史籀所創。分:即八分,一種字體,說法不一,介於篆書與隸書的一種書體。相傳為漢蔡琰所創。隸:即隸書,因該書體興盛於漢代,又稱漢隸。
【譯文】
商湯的浴盤,孔子遠祖正考父之鼎,周宣王的石鼓,泰山石刻,嶧山石刻,會稽山的石刻,以及漢、魏以來聖明君王、賢良臣子的碑石表牌、祭器銘文、詩書表記,下到古文、大篆、小篆、八分書、隸書及各家的書法字畫,都是夏、商、周三代以來的珍奇寶物,是工藝精美、惹人喜愛的東西。這些東西距離現在的人並不遙遠,得到這些東西也不會有什麼禍事。然而這些東西曆經風霜戰火,多有隱沒和殘缺,而且零亂地散落在或是山崖之間、廢墟之地、莽原之中,未曾被人發現、收集,實在是緣於社會上收集愛好的人少。也幸而有愛好的人,但又由於力量不夠,所以僅收集到那些物品中的一兩件,不能讓這些東西全匯集起來。以上講金石文字難聚。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①,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為《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繆者②,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以上述《集古錄目》之意。
【注釋】
①顓:蒙昧。
②闕(quē):缺誤。繆(miù):錯誤。
【譯文】
有力量,不如有愛好,有愛好不如心專一。我的性格蒙昧,卻好古,但凡世人所貪圖的,我都無所貪求,所以能有專一的愛好搜集古物。愛好很深很濃,雖然力量不足,但仍然可以得到一些。所以從周穆王以後,下經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川,高山幽谷,荒郊野外,殘墳斷壁,所傳神仙、鬼怪的東西,沒有不收集的,並在此基礎上編成了《集古錄》。因為傳述有時會失真,於是沿用它的石刻本,拓印後捲起收藏。又有的卷冊散亂遺失,次序混亂,而且也沒有時代的前後,由於收集得多不能全盡,於是隨時收集,就即時記錄下來。又聽說匯集的多了最後一定要散亂的,於是就摘取裡面的大致要點,另編制為《錄目》,並記錄下可以與歷史記載互相校勘,以校正其中謬誤的內容,用以傳給後代學人,或許可以增廣他們的見聞。以上敘述《集古錄目》的基本情況。
或譏余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以上言物聚而必散。
【譯文】
有人譏諷我說:「東西多了,就很難匯集在一起,聚集的時間長了,沒有不散落的,何必謹慎小心地對待這些東西呢?」我回答他們說:「滿足我個人的愛好,玩味到老,那就可以了。象牙、犀角、黃金、美玉的匯集,難道果真能不散落嗎?所以不能因此而改變我的愛好呀!」以上講物聚而必散。
送徐無黨南歸序
【題解】
此文是一篇贈序,即送別贈言文字。作於宋仁宗至和二年(1054)。徐無黨,婺州東陽郡永康縣(今浙江永康)人。皇祐年間進士,曾從歐陽修學古文,官至郡教授而卒。
本文題為「送……序」,但實以立論為主,送人為輔。它從「三不朽」入手,闡明人若想要死而不朽,重要的不在於事業、文章,而在於修身立德的觀點,同時也抨擊了華而不實的文風,這和他提出的改革文風、遵行古道的做法是一致的。
本文起承轉合,銜接自然,逐層深入,最後歸題,可謂結構謹嚴,了無斧痕。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①。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②。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③。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④?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⑤,有能言語者矣⑥。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⑦,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⑧,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注釋】
①澌:盡。泯:滅。
②逾:更加。彌:越發。
③不朽:不腐爛。語出《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文中「修之於身」即為立德,「施之於事」即為立功,「見之於言」即為立言。
④其人:指《詩經》《尚書》《史記》等書中提到的人物。
⑤能政事者:指冉有、季路。
⑥能言語者:指宰我、子貢。
⑦愚人:平庸的人。
⑧不敢望而及:即「望塵莫及」。
【譯文】
草木、鳥獸之作為物,人之作為人,其生存的形式雖然不相同,可死的情況卻是相同的,統統都會形體腐爛,精神滅盡,乃至消亡。可是在人的群體裡面,有聖人、賢人,他們本來也是和萬物一樣,有生有死,但和草木、鳥獸以及一般人不相同的是,他們人體雖然消失了,可名聲卻不會消亡,時間過得越長久,則越發顯出他們的存在。他們之所以能成為聖人、賢人,是因為他們修身立德、建功立業和著書立說,這三件事使他們聲名不朽而永存於世。能注意加強自身的道德修養的人,沒有什麼辦不到的;追求建立功業的人,有所得,也有所失;而著書立說的人,有的有能力做到,有的則沒有能力做到。能做出一番事業,不去著書立說也是可以的。從《詩經》《尚書》《史記》中記載的一些人物來看,難道他們都能做到去著書立說嗎?能修身立德,而沒有建功立業,沒有著書立說,也是可以的。孔子的學生,有的善於從事政治活動,有的專長於語言的表達。如顏回,只不過在窮街陋巷中,以胳膊為枕,安於飢餓貧窮罷了。他和一般人在一起時整日不言不語,活像個蠢笨的人,然而即使在那個時候,孔子的學生也都尊崇他,敬重他,認為他可望而不可即,而後世雖經千百年來也沒有人能趕得上他的。他的不朽和永存,本不是靠建功立業,更何況是著書立說呢?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①,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②?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③。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注釋】
①班固:字孟堅,東漢史學家。著有《漢書》等著作。《藝文志》:指《漢書》中的「藝文志」。四庫書目:唐玄宗時分別在長安、洛陽設書庫,分甲、乙、丙、丁四庫、分藏經、史、子、集四類書籍。
②汲汲營營:心情迫切地謀求不已。
③三者:指草木、鳥獸、眾人等。
【譯文】
我讀了班固的《藝文志》和唐朝的四庫書目,從上面所記錄來看,自夏、商、周、秦、漢以來,著書立說的人,多的曾寫過一百多篇文章,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著書立說的人可以說數都數不清,可他們的作品大都散佚流失了,如今流傳下來的還不滿百分之一二。我私下為這些人而傷感。他們的文章寫得很華美,語言用得規範而精當,結果卻遭到佚失的命運,這同草木花朵在風中飛逝,鳥獸美妙的叫聲從耳旁飄去沒有什麼兩樣。當那些人專心用力地去辛勤寫作的時候,又與一般平庸的人心情迫切地追求名利有什麼兩樣?但在轉瞬死去這一點上來講,雖說有的慢一些,有的要快一些,可最終還是與草木、鳥獸和一般的人一樣,同歸於消亡。著書立說靠不住,大概就是這樣的原因吧。現而今,一些有學問的人,沒有不羨慕古代聖人、賢人的不朽,而終生竭盡全力從事文章寫作,這都是很可嘆的。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①。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注釋】
①水涌而山出:如水涌,如山突出。歐陽修曾稱徐氏文章,「文辭馳騁之際,豈常人筆力可到」(見《答徐無黨第一書》)。
【譯文】
東陽徐生,年輕時就跟著我學習寫作文章,之後逐漸得到人們的讚許。離開我之後,他和一些讀書人參加在禮部的考試,獲得了最高的名次,由此出了名。他的文章,日益進步,就如同流水奔涌和山巒突起一樣。我想摧挫他的盛氣,進而勸勉他要多加思索,因此在他南歸之時,將這些話說給他聽。然而我本人也是一個喜歡寫作的人,因此也用以上的這些話來警誡自己。
曾鞏
曾鞏(1019—1083),字子固,建昌南豐(今江西南豐)人。仁宗嘉祐二年(1057)中進士,歷任太平州司法參軍、館閣校理、越州通判、濟州知州、福州知州及史館修撰等,官至中書舍人。為官期間,非常關注救災、治疫、立學諸事,以為民眾解憂造福。曾整理校勘《戰國策》《說苑》《新序》等古代典籍,為發掘並弘揚古代文化作出了一定的貢獻。曾鞏在文學上以散文成就最高,與歐陽修、蘇軾等一起參加古文革新運動,反對創作上的形式主義,被後世列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文含蓄典重,雍容平易,很為歐陽修稱賞,文名也僅在其後,當時的人對他的文章是「手抄口誦,惟恐不及」。《宋史》本傳稱其文章「上下馳騁,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經,斟酌於司馬遷、韓愈,一時工作文詞者,鮮能過也」。著有《元豐類稿》。
先大夫集後序
【題解】
這是曾鞏為其祖父的文集所作的序。除概要介紹祖父的主要著作、交代寫作序文的原因目的之外,用筆更多的是祖父仕宦後的主要政績,讚揚了他勇於直諫、忠正剛直、不與邪惡妥協的精神,並為他屢遭奸佞阻扼,以致毀譽不一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文章在介紹祖父生平事略時,並不單純敘事,而是夾敘夾議,敘議結合。
公所為書,號《仙鳧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紀》者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台志》八十卷,《為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於世。今類次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①,又自為十卷,藏於家。以上書目。
【注釋】
①類次:分類排列。
【譯文】
公所著的書,有《仙鳧羽翼》三十卷,《西陲要紀》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台志》八十卷,《為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共一百七十八卷,都刊刻發行。現在又分別排列其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分為十卷,收藏在家裡。以上講書目。
方五代之際,儒學既擯焉,後生小子,治術業於閭巷①,文多淺近。是時公雖少,所學已皆知治亂得失興壞之理,其為文閎深雋美,而長於諷諭,今類次樂府已下是也②。以上五代時著作。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當此之時,太祖、太宗已綱紀大法矣,公於是勇言當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當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憂憐百姓、勞心萬事之意,而推大臣從官執事之人,觀望懷奸,不稱天子屬任之心,故治久未治。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雖屢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③,不以利害禍福動其意也。以上仕宋後奏議。始公尤見奇於太宗,自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召見④,以為直史館,遂為兩浙轉運使⑤。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見知。初試以知制誥⑥,及西兵起⑦,又以為自陝以西經略判官⑧。而公嘗切論大臣,當時皆不說,故不果用。然真宗終感其言,故為泉州⑨,未盡一歲,拜蘇州⑩,五日,又為揚州(11)。將復召之也,而公於是時又上書,語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齟齬終(12)。以上太宗、真宗時再進再絀。
【注釋】
①閭巷:泛指民間。
②樂府:詩體名。初指樂府官署所採制的詩歌,後將魏、晉至唐可以入樂的詩歌,以及仿樂府古題的作品,統稱樂府。宋以後的詞、散曲、劇曲因配樂,有時也叫樂府。
③切:嚴厲。
④光祿寺丞:官名。光祿寺有卿、少卿、丞、主簿各一人。卿掌祭祀朝令宴饗等事,丞參領之。越州:今浙江紹興。監酒稅:官名。
⑤兩浙:今浙江及江蘇丹徒以東。轉運使:官名。掌一路財賦。
⑥試:試用,宋代官員任用方式之一。知制誥:官名。掌制誥詔令撰述之事。
⑦西兵:西夏軍隊。
⑧經略判官:官名。經略下的屬官。
⑨泉州:今福建晉江。
⑩蘇州:今江蘇蘇州。
(11)揚州:今江蘇揚州。
(12)齟齬(jǔ yǔ):牴觸。
【譯文】
五代時,儒學被擯棄,後輩學子在民間從事學術研究,所做文章大多非常淺薄。當時公雖然年少,但已懂得治亂得失興廢的道理,為文博大精深,文筆優美,且擅長諷諭,現在分類排列於樂府後面的文章就具有這樣的特點。以上五代時著作。宋朝建立後,公才出仕為官。當時太祖、太宗已經制定了國家大法,公經常勇於直言當今時事的得與失。他在朝廷里,恨當權者不竭盡忠心,所以只要談及國家大事,必定本著天子應該憐恤百姓、為國家盡心盡力的意旨,指斥大臣從官及各部門的專職人員心存奸邪、左右觀望,不按天子所囑託的去做,所以整治了很久也沒有使國家政治清明。有些難以說出的話,別人都不敢說,但公雖多次直言而遭棄逐,卻並不為個人的利害禍福而動搖其意志,對邪惡的指斥更為嚴厲。以上是在宋朝任職時的奏議。最初公很為太宗所欣賞,自被召見授官為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繼而被提升擔任直史館的官職,後又被任用為兩浙轉運使。不久真宗即位後,更以其才能而見知。先被任用為知制誥,等到西夏兵事起,又被任用為自陝以西的經略判官。但公經常嚴厲指斥大臣,這些大臣聽說他被任用為經略判官,當時都不高興,後來公果真沒被任用。可是後來真宗還是被他的忠言所打動,所以在泉州不到一年,就授任蘇州,五天後又授任揚州。正要召公回朝時,他又上書更加嚴厲地斥責大臣,後一直到死,他都遭到大臣的牴觸而未被召回朝廷。以上講在太宗、真宗時再進再絀。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窮久矣,海內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煩碎,治財利之臣又益急,公獨以謂宜遵簡易、罷管榷①,以與民休息,塞天下望②。祥符初③,四方爭言符應④,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陰⑤。而道家之說亦滋甚,自京師至四方,皆大治宮觀。公益諍,以謂天命不可專任,宜絀奸臣,修人事,反覆至數百千言。嗚呼!公之盡忠,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此非傳之所謂主聖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以上敘奏議在太宗時不言財利,在真宗時不言符瑞。公在兩浙,奏罷苛稅二百三十餘條。在京西⑥,又與三司爭論⑦,免民租,釋逋負之在民者⑧,蓋公之所試如此。所試者大,其庶幾矣。公所嘗言甚眾,其在上前及書亡者,蓋不得而集。其或從或否,而後常可思者,與歷官行事,廬陵歐陽修公已銘公之碑特詳焉⑨,此故不論,論其不盡載者。公卒以齟齬終,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記。藉令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歟?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書,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見其表里,其於虛實之論可核矣。以上言當時毀譽虛實難盡信。
【注釋】
①管榷:商稅、關稅徵收事宜。
②望:怨恨。
③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宋年號(1008—1016)。
④符應:天降祥瑞與人事相應。
⑤用事泰山,祠汾陰:宋真宗在泰山封禪,在汾陰祭后土。
⑥京西:今河南開封、信陽等地及湖北北部。
⑦三司:官署名。北宋時為財政總樞,通管鹽鐵、度支、戶部。
⑧逋(bū)負:拖欠的稅賦。泛指各種未償的債務。
⑨廬陵:今江西廬陵。
【譯文】
公的言論中,最重要的就是認為自唐代衰落以後,百姓一直處於窮困之中,現在天下已經統一,天子正在修治法令制度,可是辦事的人多繁文縟節,治理財政的大臣又求財過急,所以公獨認為應當遵從簡樸便易的原則,停止徵收商稅,以使百姓休養生息,撫平他們心中積鬱的怨氣。祥符初年,到處都在爭相談論天將降祥瑞的事情,所以天子就在泰山封禪,在汾陰祭后土。當時道家的學說也很盛行,從京師到全國其他地方,都大量修建宮室道觀。公更加直陳諫言,認為天命豈可由道家獨專,應罷黜奸臣,整治人事,公就這樣反反覆覆說了成百上千的話。唉!公所盡忠心和天子所接受的忠言,誰說不如古人呢?這不是史書所說的天子聖明和臣子忠直嗎?多麼好啊!多麼好啊!以上敘奏議在太宗時不言財利,在真宗時不言符瑞。公在兩浙時,曾上奏罷免苛捐雜稅二百三十多條。在京西,又與三司爭論減免民租,免去百姓拖欠的賦稅,公的任職情況大致就是這樣。即或任用為高官,情形也大抵如此。公的言論很多,他上呈給天子的奏議及遺失的書信文字等,都不可能收入文集。對他,不論是受讚許的,還是受非議的,和將留待後人思考的,以及他歷任的官職做的實事,廬陵歐陽修先生已詳細地將這些鐫刻在公的墓碑上了,在這裡我就不再談了,只說那些他沒有記載的事情。公一直到死都遭到壓抑,他的功績和德行,也許不能為史家所記載。即使記載了,當時喜好公的人少,所記史事就真的可信嗎?以後有哪位君子想推證查考,讀公的碑銘、書籍,以及我這後輩小子寫的序言,就可以理解字裡行間所潛在的意思來,對於那些或虛或實的言論也可以查考對照了。以上講當時毀譽虛實難盡信。
公卒,乃贈諫議大夫。姓曾氏,諱某,南豐人。序其書者,公之孫鞏也。
【譯文】
公去世後,被贈為諫議大夫。公姓曾,名某,南豐人。為他的書作序的,是其孫曾鞏。
徐幹中論目錄序
【題解】
徐幹是漢魏時期的文學之士,為曹丕在《典論》中所標舉的「七子」之一。以賦著稱,但作品流傳甚少。這是曾鞏為徐幹的《中論》目錄所寫的序文。在這篇序文中,作者首先交代了自己對《中論》一書是否完本所作的若干考證,並對徐幹的生平事跡及其著作的主要觀點作了簡要的評介,表達了對徐幹的崇敬之情。文章敘事扼要,議論精當,文字簡潔明淨,體現了曾鞏散文的特有風格。
臣始見館閣及世所有徐幹《中論》二十篇①,以謂盡於此。及觀《貞觀政要》②,怪太宗稱嘗見幹《中論·復三年喪》篇,而今書此篇闕。因考之《魏志》③,見文帝稱幹著《中論》二十餘篇④,於是知館閣及世所有幹《中論》二十篇者,非全書也。以上考書非完本。
【注釋】
①館閣:在宋代,館指昭文館、史館、集賢院,閣指秘閣及龍圖、天章等閣,都是收藏書籍的地方。
②《貞觀政要》:書名。記載唐太宗在位期間政治、經濟上的重大措施。
③《魏志》:陳壽所撰,《三國志》之一。
④文帝:指魏文帝曹丕。
【譯文】
我最初從館閣里和世間所見到的徐幹《中論》有二十篇,當時以為全部就這些。等看到《貞觀政要》,很奇怪太宗說他曾見到徐幹的《中論·復三年喪》篇,但今本缺這篇文章。所以又去查考《魏志》,見魏文帝稱徐幹撰寫了《中論》二十多篇,於是才知道館閣及世間所藏徐幹二十篇《中論》,並非全本。以上考證徐幹《中論》二十篇並非全本。
幹字偉長,北海人①,生於漢、魏之間。魏文帝稱幹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②。而《先賢行狀》亦稱幹篤行體道,不耽世榮。魏太祖特旌命之③,辭疾不就,後以為上艾長④,又以疾不行。以上敘幹志事。蓋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並傳,學者罕能獨觀於道德之要,而不牽於俗儒之說。至於治心養性、去就語默之際,能不悖於理者固希矣,況至於魏之濁世哉!幹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軻之旨,述而論之。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於道者少矣。以上論其書合道。其所得於內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濁世,有去就顯晦之大節。臣始讀其書,察其意而賢之;因其書以求其為人,又知其行之可賢也。以上考其行之賢。惜其有補於世,而識之者少。蓋跡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惡觀之,彼惡足以知其意哉?顧臣之力,豈足以重其書,使學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脫謬,而序其大略,蓋所以致臣之意焉。以上自述表章之意。
【注釋】
①北海:指今山東益都、壽光、濰坊、高密等地。
②箕山之志:箕山相傳為堯時巢父、許由隱居之地,故以「箕山之志」指不願在亂世做官的人。
③魏太祖:即曹操。旌命:表揚徵召。
④上艾:縣名。靠近井陘關。長:縣長。漢時縣長官,大縣為縣長,小縣為縣令。
【譯文】
徐幹字偉長,北海人,生於漢、魏之間。魏文帝稱徐幹才華橫溢,但為人質樸,恬淡寡慾,有巢父、許由隱居箕山一樣的志向。《先賢行狀》也稱徐幹行為敦厚、不沉醉於世俗的名譽榮耀。魏太祖特地表揚徵召他,他卻稱病推辭了;後來又任命他為上艾縣長,他也稱病沒有接受。以上講徐幹的志向與事跡。在周朝衰敗及秦朝毀滅各種學說之後,漢時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一起流傳,學者很少能夠獨立認識到道德的本質,而不被淺陋迂腐的儒生言論所左右。至於治心養性、退避進取、言說靜默的時候,能不悖離義理的,本來就很少了,更何況到了曹魏那一污濁時代!唯獨徐幹能考訂六藝,推崇孔、孟的思想,並作記載論述。推究徐幹的書論,不免有一些小的錯誤,但就其主旨而言,不符合道的卻很少。以上講徐幹的著述符合道統。他從孔、孟之道中所得到的,既能信奉又能充實,徘徊在污濁的世界,頗有可退可進、可顯可隱的大節。我最初讀他的書,因為他的思想就把他當作了賢德的人;後來因為他的書而推考他的為人,才又知道他的行為也是非常賢德的。以上推考其行為的賢德。只可惜徐幹有濟世的抱負卻很少有人知道。對於他的言行,如果以世俗的好惡來評判,又怎麼能夠知道他的真正用意呢?憑我的力量,哪裡能夠為他的書增添分量,以使學者尊重並相信他呢?所以我只校正他的一些紕漏,在序文中大致介紹他的著作及思想等,以此表達我對他的敬意。以上自述寫此表章的目的。
戰國策目錄序
【題解】
這是曾鞏在對《戰國策》一書進行整理校勘後,為該書寫的序。作者以儒家傳統的政治主張和倫理觀念為依據,認為法以適度,可以因時而異;道以立本,絕對不能變更。而戰國時的游士卻違背儒道,以投機心理施詭詐之術,不僅自己罹禍身死,也使國家遭難覆亡。作者明確指出,戰國游士之說是士之大禍,應予以禁絕,但《戰國策》一書卻因記載了戰國時期的歷史事實而具有特殊價值,不應銷毀。整篇序文層次分明,條理井然,邏輯性強,很有說服力。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①,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敘曰:
【注釋】
①《崇文總目》:宋仁宗時詔翰林學士王堯臣等撰成,共六十六卷,為宋代國家藏書的目錄。藏書在崇文館,所以稱《崇文總目》。
【譯文】
劉向所校訂的《戰國策》共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還缺十一篇。我訪求那些有名望的讀書人家,才找到了那些缺漏的書篇,糾正其中的謬誤,對一些還無法查核、考訂的存疑之後,《戰國策》三十三篇方才恢復完整。序文如下:
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為「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①,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以上言法以適變不必同,道以立本不可改。
【注釋】
①二帝、三王:二帝,指堯、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一說包括周武王。
【譯文】
劉向所作《戰國策序》,稱「周朝以前,教化完善,法度修治,所以天下大治。周朝以後,陰謀欺詐被採用,阻礙了仁義的實行,所以天下大亂」。這種說法當然不錯。但如果說「書中戰國時期的謀士,是為了君主的意圖而不得已實行權詐」的話,那麼可以說是為流俗所迷惑,沒有堅定的自信心了。孔、孟的時代,離周朝建立已有數百年,舊的法度、習俗都已消亡很久了。於是孔子、孟子專意倡導先王之道,但他們認為所謂的不能改變,哪裡是要強迫天下的君王做後世不能做到的事情呢?而是要根據所遭逢的時代的一些具體變化而制定適應當時社會發展變化的辦法,使不失掉先王的本意。堯、舜、夏禹、商湯、周文王時,社會的發展變化及他們的治國辦法一定不同,但他們治理國家的本意及本末先後,卻未嘗不一樣。孔、孟之道也是這樣!所以,法度應隨著時代而改變,不一定要完全一樣;道是立國之本,卻必須相同。這個道理什麼時候也不能變。所以孔、孟遵循這一原則,哪裡是喜好怪異的言論呢?只是能不苟且而已。可以說,他們是沒有被流俗所迷惑,而有堅定信心的人。以上講法律亦適應變化,不必求同;道以確立根本,不可改變。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①,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以上言戰國游士之說為世大禍。
【注釋】
①商鞅:衛國貴族。佐秦孝公變法。惠王立,被殺。孫臏:戰國時著名軍事家,龐涓妒之,將他騙去處以臏刑,故名臏。吳起:魏文侯的大將,後入楚,助楚悼王變法,為楚國貴族所害。李斯:楚人。佐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官至丞相。二世立,為趙高所害。
【譯文】
戰國時的遊說之士就不是這樣。他們不知道要相信道,而只喜歡迎合某種說法或主張。他們總是以苟且作為一時的權宜之計,所以談論欺詐的好處,卻諱言其失利之處;談論戰爭的好處,卻掩蓋其所造成的禍患。他們爭相遊說,從中獲得了不少好處,但是害處也不少;雖有收穫,但失去的也很多。結果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那些人,都被害身亡,而諸侯及秦國因為任用他們,國家均遭覆亡。遊說之士對社會造成的禍患已經非常明顯了,可是流俗仍然沒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能根據社會的發展變化,採取不同的法度,考察時沒有過失,使用時沒有弊端。所以古代的聖賢,沒有以此來改變它的。以上講戰國游士的學說為世之大禍。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①,有為墨子之言者②,皆著而非之。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以上言籍不可滅。
【注釋】
①為神農之言者:指研究農家學說的許行。
②為墨子之言者:指研究墨家學說的夷之。
【譯文】
有人說:戰國遊說之士的不正當主張和說法禍害正道,應該予以棄絕,不將這本書廢棄滅絕,行嗎?回答是:君子禁止邪說,應該先將邪說向天下說清楚,使當世的人都知道不能聽從那種邪說,然後再加以禁絕,並使天下人看法一致;使後世的人都知道不能聽從那種邪說,然後再加以戒除,使天下人都能明白,又何必非得把書銷毀呢?那樣做,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孟子》這本書就記載了研究農家學說的許行的觀點和研究墨家學說的夷之的觀點,並對他們的觀點分別加以批判。至於《戰國策》這本書,所作上接春秋,下至楚、漢的興起,共二百四五十年的時間,記載了這一時期的歷史事件,所以不能將它廢棄銷毀。以上講典籍不可毀滅。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①,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注釋】
①高誘:涿郡(今河北涿州)人。曾注《戰國策》《呂氏春秋》和《淮南子》。
【譯文】
這本書有高誘注的二十一篇,也有人說是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目八篇,現存十篇。
新序目錄序
【題解】
這是曾鞏在對《新序》一書進行整理校勘後,為該書作的序。劉向所集《新序》原為三十卷,宋初已殘缺,曾鞏將它校錄為十卷。《新序》是一部歷史故事集,所記以春秋史事為多。在這篇序文中,曾鞏有感於劉向為異說所蒙蔽,不能超脫凡俗,論述了古今之人對先王之道的不同態度。曾鞏所謂異說,是指春秋時期「百家爭鳴」中的各學派觀點,其思想的保守由此可見。
劉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①,目錄一篇,隋、唐之世尚為全書。今可見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為其序。論曰:
【注釋】
①集次:搜集編排。
【譯文】
劉向所搜集編列的《新序》有三十篇,目錄一篇,隋、唐時還是全本。今天能見到的只有十篇。我對其文字作了稽考校正後,就為它作了這篇序文,內容如下:
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風俗。蓋九州之廣,萬民之眾,千歲之遠,其教已明,其習已成之後,所守者一道,所傳者一說而已。故《詩》《書》之文,歷世數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嘗不相為終始。化之如此其至也!當是之時,異行者有誅,異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備也!故二帝、三王之際,及其中間嘗更衰亂而餘澤未熄之時,百家眾說未有能出於其間者也。以上言古者道一說一,無眾說雜出其間。
【譯文】
自古統治天下的人,均要統一道德、風俗。九州遼闊,民眾無數,歷史悠久,在教化已經嚴明,學習已有所成就之後,遵守奉行的是一種道德,宣傳流布的是一種學說。所以《詩》《書》雖歷經數十個朝代,作者已不止一個,但每一位作者的言論觀點始終如一。可見,教化的作用達到了怎樣的地步啊!當時,行為不同的人要被誅殺,言論不一致的人要遭拘禁,防範得多麼嚴密!所以二帝、三王時,社會雖遭離亂,尤其是中間那段時期,衰亂更甚,但先王的餘澤未熄,百家眾說還沒有出現。以上講上古時,社會的基本精神與社會認識是一致的,沒有各種學說混雜其間。
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廢,餘澤既熄,世之治方術者①,各得其一偏。故人奮其私智,家尚其私學者,蜂起於中國,皆明其所長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諱其失。天下之士各自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復知夫學之有統、道之有歸也。先王之遺文雖在,皆絀而不講,況至於秦為世之所大禁哉!漢興,六藝皆得於斷絕殘脫之餘,世復無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諸儒苟見傳記百家之言,皆說而向之②。故先王之道為眾說之所蔽,暗而不明,郁而不發。而怪奇可喜之論,各師異見,皆自名家者③,誕漫於中國④,一切不異於周之末世,其弊至於今尚在也。以上言周末及漢異說誕漫。
【注釋】
①方術:指醫、卜、星、相之術。《文心雕龍·書記》:「方者,隅也。醫藥攻病,各有所主,專精一隅,故藥術稱方。術者,路也。算曆極數,見路乃明,九章積微,故以為術。」
②說:通「悅」。
③名家: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中主要研究「刑名」的一個學派。刑名即「形名」,「形」指實際事物的形體、情況,「名」指名稱、概念。此學派以辯論考察「名」「實」,即概念和事實的關係問題為核心,當時稱為「辯者」「察士」,漢以後稱為「名家」。
④誕漫:遍布,蔓延。
【譯文】
到周朝的晚期,先王的教化法度均遭廢棄,先王的恩澤已消失殆盡,世間研究方術的人,都各自尋得一方領地。所以人人發揮才智、家家興辦私學,一時蜂起,多不勝數,都張揚長處而隱匿短處,誇耀收穫而諱言所失。天下的士子,各個把持一面而不與別人互相溝通,世間的人不再知道學有準則、道有旨歸。先王的遺文雖然還在,卻都避而不談,更何況在秦時還被嚴厲禁止!漢朝建立時,六藝在這一斷裂殘脫的時代得以倖存,但世間再沒有一貫持守先王之道的人,各位儒者如果見到了傳記百家的言論,都高興地響應接受。所以先王之道,已為各種學說所遮蔽,幽暗不明,鬱積難發。而怪異可喜的言論、各位師者的不同見解,都來自名家,並廣泛地蔓延於中國,周朝末期所造成的弊端到今天仍然存在著。以上講周朝後期漢代各類學說的滋長蔓延。
自斯以來,天下學者知折衷於聖人,而能純於道德之美者,揚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為眾說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興者,凡民也;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漢之士豈特無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於是時者,豪傑之士少,故不能特起於流俗之中、絕學之後也。以上言劉向亦為眾說所蔽,不能拔俗。
【譯文】
之後,天下學者中懂得對聖人無所偏頗、對道德忠純為一的,只有揚雄。像劉向這樣的人,都不免被各種說法所蒙蔽,而不知應無所偏頗。孟子說:「等待文王而興的,都是普通百姓;豪傑之士,即使沒有文王也可興起。」漢時的士子,難道就沒有能一貫持守先王之道的嗎?也是因為出現在這一時期的人中,豪傑之士太少,所以不能超凡脫俗,在學術傳統中斷之後奮然崛起。以上講劉向被眾說所蒙蔽,不能脫俗。
蓋向之《序》此書,於今為最近古,雖不能無失,然遠至舜、禹而次及於周、秦以來,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見者,而校其可見者特詳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者,豈好辨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譯文】
劉向的《新序》這部書,在今天可以說是最接近古時的了,雖然不免有一些錯誤之處,但是自遠古的舜、禹到周、秦以來,古人的嘉言善行均記載在書里了,關鍵在審慎選擇接受罷了。所以我很可惜那些遺佚的篇章,詳細地校訂了這些尚能見到的文字,由此可知,我指責劉向的過失,並非好辯,而是不得已啊。
列女傳目錄序
【題解】
這是曾鞏在對《列女傳》一書進行整理校勘後,為該書作的序。《列女傳》是由劉向所編撰的歷史故事集,主要記錄古時婦女事跡,以「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而敬戒天子、諷諭宮中。在序文中,曾鞏重點論述了教化對女子的影響,認為「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內助」,而「其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此外,他還較為詳細地說明了關於《列女傳》一書的若干考證,指出了劉向書中的一些訛誤。文章題旨分明,思路清晰,論證周詳細密。
劉向所敘《列女傳》,凡八篇,事具《漢書》向列傳。而《隋書》及《崇文總目》皆稱向《列女傳》十五篇,曹大家注①。以《頌義》考之,蓋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為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②。而益以陳嬰母及東漢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書本然也。蓋向舊書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為篇次,復定其書為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而隋以《頌義》為劉歆作,與向列傳不合。今驗《頌義》之文,蓋向之自敘。又,《藝文志》有向《列女傳頌圖》,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亂,古書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錄《列女傳》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無錄,然其書今在。則古書之或有錄而亡,或無錄而在者亦眾矣,非可惜哉!今校讎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③,可繕寫④。以上敘書之存亡分合。
【注釋】
①曹大家(ɡū):即班昭,東漢文學家、史學家,班固之妹。嫁曹世叔。夫亡後,和帝將她召入宮中,令皇后、貴人以她為師,號曹大家。續成《漢書》及撰《女誡》七章等。
②《頌義》:《列女傳》後的讚頌文。
③校讎(chóu):校對書籍,糾正其誤。
④繕寫:抄寫。
【譯文】
劉向在序文中說的《列女傳》共八篇,其事《漢書·劉向傳》均有記載。《隋書》及《崇文總目》都稱劉向的《列女傳》有十五篇,由曹大家注釋。如果以《頌義》為據來查考,可知曹大家的注本是將七篇分作十四篇,再加上《頌義》總共就是十五篇。但如果再把陳嬰母及東漢以來的故事累加為十六個,就不是劉向《列女傳》的本來面目了。劉向之書已遺佚很久。嘉祐時,集賢校理蘇頌才把《頌義》編排,再次將此書定為八篇,與十五篇的那部書一起被收藏在館閣里。隋朝有人認為《頌義》是劉歆所作,這與劉向的《列女傳》不符。現經查考,《頌義》一文是劉向為自己的書寫的序。又,《藝文志》有劉向的《列女傳頌圖》,很明顯不是劉歆所作。從唐代動盪以來,古書很少有被保存下來的。《唐志》收錄《列女傳》共十六家,曹大家所注十五篇本,《唐志》未錄,但這本書現在還被保存著。古書當中,有的被收錄但書已遺佚,有的沒被收錄但書仍然保存完好,這種情況很普遍,難道不可惜嗎!現在已校定八篇及十五篇的《列女傳》兩種,可以抄寫了。以上敘該書的存亡分合。
初,漢承秦之敝,風俗已大壞矣。而成帝後宮,趙、衛之屬尤自放。向以謂王政必自內始,故列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①,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又以謂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視聽言動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顧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聞,蓋為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瑀之節②,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雖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嘗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③,夫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內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內則后妃有《關雎》之行,外則群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遠,則商辛之昏俗④,江、漢之小國,《兔罝》之野人⑤,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家國天下治者也。以上言女子之賢本於躬化。
【注釋】
①太任:周文王之母。
②珩(hénɡ)璜(huánɡ)琚(jū)瑀(yǔ):皆為佩玉名。
③二《南》:即《詩經·國風》中的《周南》《召南》。
④商辛:即殷王紂。
⑤兔罝(jū):捕兔之網。文中為《詩經》中的篇名。
【譯文】
當初,漢朝承續了秦朝的各種弊端,社會風氣遭到極大的破壞。成帝的後宮趙、衛之流,尤其放縱。劉向認為王政的建立必須從宮內入手,因此列舉古代女子由於或善或惡而導致國家或興或亡之事,以勸誡天子,這是劉向創作的主要意圖。他說太任懷周文王的時候,眼不看醜惡的顏色,耳不聽淫靡的聲音,嘴不說傲慢的話語;並認為古人都是這樣進行胎教的。端正視聽言行,是德行高尚的人所做的事情,並為有道德的人所敬畏。如果讓天下的女子都能這樣,那將多麼好啊!就我所聽到的而言,為她們提供老師保姆予以幫助,以詩書圖史予以勸誡,使她們節制珩璜琚瑀之類的用度,講究儀容舉止的適宜。這些教育措施雖無不可,但古代的君子未嘗不以自身來進行教化。所以《家人》的意思,就是最終要反省自身;《詩經》中《周南》《召南》中所表彰的業績,根本還在文王,哪裡是來自外部呢!世人都知道文王之所以興起,是由於得到了女性的幫助,卻不知道女性之所以能那樣做,其根本還在於文王的親身教化。所以女有后妃《關雎》之善行,男有群臣《周南》《召南》所說的美德,二者相輔相成。由此推而遠之,昏庸鄙俗的商辛,江、漢的小國及《詩經·兔罝》中所說的鄉民,沒有不好善而自知的。這就是所謂的自身修養,有此,家國天下才能清明安定。以上女子之賢本於身體力行。
後世自學問之士,多徇於外物而不安其守①,其室家既不見可法,故兢於邪侈,豈獨無相成之道哉!士之苟於自恕,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信哉!以上言後世之士,道不行於妻子。
【注釋】
①徇:環繞。
【譯文】
後世從事學術的人,多糾纏在外部事物上,卻很少注意自身的內心修養;在他們的家庭里,看不到可以效法的榜樣,個個爭相追逐邪惡侈靡,難道就沒有能使二者相輔相成的辦法嗎!士子如果放鬆對自己的要求,明知羞恥卻仍然追逐物利,不知反省自己,那麼,他們往往就會為自己的家庭所牽累。所以說:如果自己不親身教化,那麼道也就不會對妻子產生影響。確實是這樣啊!以上言後世之士,其德行沒有體現在妻子身上。
如此人者,非素處顯也。然去二《南》之風亦已遠矣,況於南鄉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勸戒之意可謂篤矣。然向號博極群書,而此傳稱《詩·芣苢》《柏舟》《大車》之類①,與今序《詩》者之說尤乖異,蓋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其曰象計謀殺舜及舜所以自脫者②,頗合於《孟子》。然此傳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蓋亦不足道也。凡後世諸儒之言經傳者,固多如此,覽者采其有補,而擇其是非可也。故為之敘論以發其端雲。
【注釋】
①芣苢(fú yǐ):植物名。即車前子。
②象:傳說中上古時舜的同父異母弟,曾多次設計謀害舜,皆未逞。
【譯文】
像這樣的人,並不一定顯達。他們距《周南》《召南》的風尚已經很遙遠了,更何況是南面稱尊的天下之主呢!劉向所論,其勸誡意圖可謂篤敬。但劉向號稱博覽群書,《列女傳》關於《詩經》中《芣苢》《柏舟》《大車》的見解,卻與現今為《詩》作序的人的觀點很不一樣,此不可考。至於《式微》這一篇,劉向又認為是兩人所作,難道是由於他收取資料廣博,因此難免一些錯誤嗎?他說舜的弟弟象曾設計謀害舜,而舜自己逃脫了,這很符合《孟子》所說。但《列女傳》中所收而《孟子》沒有論及的,也都不值得再談。大體上後世諸儒談論經傳,大多如此,閱讀者只須選取對自己有益的,並辨別它們的是非就行了。所以為該書寫了這篇文章,作為序言。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號半山,臨川(今江西撫州)人,世稱臨川先生。北宋改革家、思想家和文學家。宋仁宗慶曆二年(1042)進士及第,歷任簽書淮南節度判官廳公事、知鄞縣事、舒州通判、群牧司判官、知常州事、提點江南東路刑獄公事,繼召為三司度支判官、知制誥。嘉祐三年(1058),向宋仁宗奏上萬言書,要求改革法制。熙寧二年(1069),任參知政事,次年,升任宰相,在宋神宗的支持下,開始大力推行改革,史稱「王安石變法」。變法的中心議題是理財,其目的在於富國強兵,改變北宋積貧積弱的局勢,鞏固專制統治。王安石還改革了軍事制度和學校教育制度。後來由於統治集團內部矛盾鬥爭,被兩度罷相。熙寧九年(1076)後,王安石閒居江寧府,後在憂鬱中病逝。王安石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文章以論說見長,列於「唐宋八大家」。有《臨川先生文集》(或《王文公集》)傳世。此外還有《洪範傳》《老子注》《字說》等,有的已經散佚。王安石曾封於舒、荊,死後又諡為文,故也稱為「王荊公」或「王文公」。
周禮義序
【題解】
《周禮》一書在漢代是古文學派的理論支柱。清代今文學大興,群起而攻之為偽書。不過,據現代一些學者的研究,《周禮》中所記很多制度確實是先秦的東西。王安石此文主要從變法的角度來挖掘這部書的內涵。他試圖使士人通過認真研讀此書而知周代之「盛治」,從而與宋代暮氣沉沉、因循守舊的政治作對比,激發士人要求和參與變法的熱情。但結果正如他所說,「推而行之存乎人」,在新舊兩派拉鋸式的爭鬥中,宋朝也就滅亡了。這是王安石的悲劇,也是歷史的悲劇。
士弊於俗學久矣①,聖上閔焉②,以經術造之③。乃集儒臣,訓釋厥旨④,將播之校學,而臣某實董《周官》⑤。惟道之在政事,其貴賤有位,其後先有序,其多寡有數,其遲速有時。制而用之存乎法⑥,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時。其法可施於後世,其文有見於載籍,莫具乎《周官》之書⑦。蓋其因習以崇之,賡續以終之⑧,至於後世,無以復加,則豈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猶四時之運⑨,陰陽積而成寒暑,非一日也。以上嘆周禮之美備。
【注釋】
①弊:受害。
②閔:惋惜。
③經術:經典著作。造:造就,成就。
④訓釋:訓詁、解釋。
⑤董:主管,負責。
⑥存:決定,取決。
⑦具:完備,完善。
⑧賡(ɡēnɡ)續:繼續。
⑨運:運行。
【譯文】
讀書人為俗學所害已經很長時間了,皇上對此很惋惜,就用經典的學術去成就他們。於是便召集富於儒學的大臣,訓諭解釋那些經典的旨意,將要在學校中推行傳播,我具體負責《周官》一書的解釋工作。在處理國事大政的方法上,應該是貴賤有固定位置,先後有一定的次序,多少有確定的數目,遲緩或迅速要有時間上的限制。制定然後去運用它決定於法規,推廣施行它取決於人。至於哪人足以擔任官職,而哪官又足以推行法令這樣的事,沒有哪個朝代比成周時代更為興盛的。而法令可以為後世所運用,文辭見於典籍記載,就沒有哪本書比《周官》更為完備的。其中的原因大概就在於學習並推崇它,繼承並完善它,一直到後來的朝代,沒有什麼可以再增加的,又怎能只是文王、武王、周公的功勞呢?就好像四季的運行,陰陽積累而形成冬夏,不是一日之功啊。以上嘆周禮之完備。
自周之衰,以至於今,歷歲千數百矣。太平之遺蹟,掃蕩幾盡,學者所見,無復全經①。於是時也,乃欲訓而發之②,臣誠不自揆③,然知其難也。以訓而發之之為難,則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復之之為難。以上言訓釋復古之難。
【注釋】
①全經:完整的經書。
②發:啟發。
③自揆:自我揣度。
【譯文】
自從周朝衰亡,一直到現在,經歷的歲月已有一千幾百年了。太平盛世的遺蹟,掃蕩殆盡,讀書人所見到的,不再有完整的經書。在這種時候,想要訓諭啟發他們,我確實沒有揣度多少,但我知道其中的困難。以訓諭啟發他們這樣的事都很困難,那麼我就知道確立政教成就功業,追隨古人去恢復它有多麼困難了。以上講訓釋復古之難。
然竊觀聖上致法就功①,取成於心,訓迪在位②,有馮有翼③,亹亹乎鄉六服承德之世矣④。以所觀乎今,考所學乎古,所謂見而知之者,臣誠不自揆,妄以為庶幾焉⑤,故遂冒昧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謹列其書為二十有二卷,凡十餘萬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⑥,以待制詔頒焉⑦。謹序。
【注釋】
①致法就功:致力於法令成就功業。
②迪:啟迪。
③馮(pínɡ):同「憑」。輔助,依靠。翼:輔助。
④亹亹(wěi):勤勉的樣子。六服承德:周代把王畿周圍的土地分為甸服、侯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稱為六服。泛指各地。《尚書·周官》:「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因此「六服承德之世」指西周盛世。本句大意是:當今聖上勤於政事,想使國家能像西周盛世那樣。
⑤妄:妄自。謙虛之語。
⑥副:抄錄副本。
⑦制詔:制書詔命。
【譯文】
然而我私下觀察皇上致力於法令成就功業,有成算在心,訓諭啟迪在位大臣,依靠精幹的輔弼,勤勉於政事,想向成周盛世邁進。以所見到的當今形勢,去考核所學過的古義,就是所謂的見而知之,我誠然是不自量,妄自以為還了解一些,所以便冒昧前來盡力,卻忘記自己才能的不足。謹將這些書列為二十二卷,共十餘萬字。上呈給御府,抄錄副本送給有關部門,以等待詔命頒布施行。謹作此序。
詩義序
【題解】
《詩經》是古時知識分子的必讀書,對於士人個人修養、價值觀念的薰陶作用至巨。王安石深諳此理,知道占領這塊陣地對於製造變法的思想輿論非常重要,故自任參知政事主持變法始,就重新注釋《詩經》及《周禮》《尚書》,是為《三經新義》。是篇即為《毛詩義》序。晚於王安石的朱熹也曾寫過一部《詩集傳》,闡述自己的理學觀點,與王安石可謂異曲同工,前後輝映。
《詩》三百十一篇,其義具存①,其辭亡者六篇而已②。上既使臣雱訓其辭③,又命臣某等訓其義④,書成,以賜太學,布之天下,又使臣某為之序。謹拜手稽首言曰⑤:《詩》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禮義。放其言之文⑥,君子以興焉⑦;由其道之序,聖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門人賜也、商也⑧,有得於一言,則孔子悅而進之,蓋其說之難明如此!則自周衰以迄於今,泯泯紛紛⑨,豈不宜哉?以上言《詩》義難明。伏惟皇帝陛下內德純茂⑩,則神罔時恫(11),外行恂達(12),則四方以無侮。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13),則《頌》之所形容,蓋有不足道也。微言奧義(14),既自得之,又命承學之臣訓釋厥遺,樂與天下共之。顧臣等所聞,如爝火焉(15),豈足以賡日月之餘光(16)?姑承明制,代匱而已(17)。傳曰:「美成在久。」故《棫樸》之作人,以壽考為言(18),蓋將有來者焉,追琢其章(19),纘聖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幾及見之(20)。謹序。
【注釋】
①義:義理。
②辭:言詞,文辭。
③雱:王雱,王安石的兒子。
④訓:訓詁。
⑤拜手稽首:下對上的敬辭。
⑥放(fǎnɡ):仿效。
⑦興:即景生情的寫作方法。《詩經》三種主要寫作方法賦(鋪陳記敘)、比(比喻)、興(即景生情,即興發揮)之一。
⑧賜:端木賜,字子貢,孔子學生。商:卜商,字子夏,孔子學生。
⑨泯泯紛紛:紊亂的樣子。
⑩伏惟:俯伏思維。下對上的敬辭。內德:內心道德修養。純:醇正。茂:豐富。
(11)神罔時恫:意思是神明不會降下凶訊。時,是。恫,痛。
(12)外行:外在的行為。恂:恭順。達:通達。
(13)日將月就,學有緝熙於光明:意思是,日積月累地堅持學習,就會達到光明。緝熙,積漸以至於光明。
(14)微言:精練的言語。奧義:深刻的含義。
(15)爝火:語出《莊子·逍遙遊》:「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爝火,猶炬火也。
(16)賡:延續。這是讚美皇上的話,意思是臣等所見非常短淺,就好比用炬火去延續日月的光芒一樣,太不足分量了。
(17)代匱:平日積累,以備睏乏時用。
(18)故《棫(yù)朴》之作人,以壽考為言:棫樸,《詩經·大雅·棫樸》:「芃芃棫樸。」棫、朴,樹名。意思是,統治者用人有方,人才眾多。作人,「周王壽考,遐不作人」,意思是:周文王九十歲高壽,培育很多人才而善於任用。這裡是以周文王來比喻當今聖上。
(19)追琢其章:語出《詩經·大雅·棫樸》,《傳》:「追,雕也。金曰雕,玉曰琢。」這裡的意思是雕琢潤飾這些文章。
(20)尚庶幾及見之:還希望自己能來得及看見它。
【譯文】
《詩經》三百十一篇,它們的義理都還存在;其中言辭亡佚的,只有六篇罷了。皇上讓臣子王雱訓釋其文辭以後,又命我等幾人訓釋它的義理,著書完成後賜給太學,頒行於天下,又讓我為之作序。恭敬地拜手頓首,說:《詩經》上與道德相通,下止於禮義。仿效它的語言文辭,君子就能即景生情;沿著它道義的順序進行修習,成就了一代聖人。就是孔子的門徒,像端木賜、卜商這樣的學生,如果能有一些心得體會,孔子都會很高興並引導他們進一步學習,大概這學說就是這樣的難以明白!那麼自從周代衰微以至於今天,其義理紛亂異常,難道不是正常的嗎?以上言《詩》義難明。俯伏思維皇帝陛下,內心道德修養純正豐富,那麼神明就不會降下凶訊;對外行事恭順通達,國家就不會有屈辱。日久月長地堅持下去,學習積累到一定程度就能達到光明,那麼《詩經·周頌》所描寫的景象,就不值一提了。言語精煉而含義深奧,自己學習掌握以後,再命令承學的大臣,去訓詁解釋流傳下來的意義,樂意和天下人共同了解它們。回顧我等所見所聞,就好像炬火,怎麼能夠去賡續日月的光輝呢?姑且秉承聖明的詔命,以備睏乏時使用罷了。《傳》說:「美妙的形成在於時間的長久。」所以《棫樸》的作者,要以周王高壽作為話題,或者將來能有繼承的人,去雕琢那些篇章,以繼承皇上的志願並完成它。我體弱而且年紀大了,尚且希望能趕得上見到。謹作此序。
書義序
【題解】
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任參知政事。與其子王雱同為皇上講解《尚書》。目的也是托古改制,為變法張本。神宗命其父子將講義《尚書義》刊成。與《周官新義》《毛詩義》合為《三經新義》,熙寧八年(1075)頒行於太學。王安石很以此為榮,但卻謙虛地說「釋以淺陋」。此文正是為《新經書義》所作的序。
熙寧二年,臣某以《尚書》入侍①,遂與政。而子雱實嗣講事②,有旨為之說以獻。八年,下其說太學,班焉③。惟虞、夏、商、周之遺文,更秦而幾亡,遭漢而僅存④,賴學士大夫誦說,以故不泯,而世主或莫知其可用。天縱皇帝大知⑤,實始操之以驗物,考之以決事,又命訓其義,兼明天下後世。而臣父子以區區所聞⑥,承乏與榮焉⑦。然言之淵懿而釋以淺陋⑧,命之重大而承以輕眇⑨,茲榮也,只所以為愧也歟⑩!謹序。
【注釋】
①入侍:入內侍講。
②嗣:繼承,承續。
③班:通「頒」。頒布,頒行。
④更、遭:經歷。
⑤天縱:上天寵幸。大知:大智大慧。
⑥區區所聞:孤陋寡聞,淺見卑識。謙辭。
⑦承乏:承世之乏,意思是僥倖。與榮:獲得殊榮。
⑧淵:淵博,深奧。懿(yì):美好。
⑨輕眇:輕微渺小。
⑩只所以為愧也歟:只能成為我感到慚愧的原因罷了!
【譯文】
熙寧二年,我以講解《尚書》入侍皇上,於是參與朝政。而我的兒子王雱實際繼承了給皇上講解《尚書》的事務,有聖旨要我們注釋《尚書》後進獻上去。熙寧八年,頒行於太學。只是虞、夏、商、周的遺文,經歷秦朝幾乎全部亡佚,經過漢朝而保存下來的很少,幸靠學者士大夫的吟誦敘說,才沒有完全泯滅,而歷代皇帝有的並不知道它們還可以利用。天縱我皇帝陛下,大智大慧,開始用這個來檢驗萬物,考察它用來決定國家大事,又命令訓詁它的義理,並用來啟發天下後代。而我父子以區區見識,僥倖獲此殊榮。然而《尚書》語言深奧美好,而用我們淺陋的學識去解釋它,聖上命令事關重大,而以我們輕微之身去承擔它,這種榮耀,真讓我們感到受之有愧啊!謹作此序。
馬端臨
馬端臨(1254—1323),字貴與,號竹洲,饒州樂平(今江西樂平)人。父廷鸞,曾任宋右丞相。馬端臨二十歲時參加漕試,獲第一名,以侍父疾,未赴省試。未幾,宋亡,隱居不仕。他以二十三年之力撰《文獻通考》,以補杜佑《通典》之闕,並推尋「變通弛張之故」,「會通因仍之道」。此外,還著有《多識錄》《義根守墨》《大學集傳》等。
馬端臨還致力於講學,歷任慈湖書院、柯山書院山長,以學識淵博、行履端純聞名。
文獻通考序
【題解】
《文獻通考》記載自上古到宋寧宗嘉定末年典章制度的沿革,凡分二十四門,合計三百四十八卷。是繼《通典》《通志》之後,規模最大的一部記述歷代典章制度的著作。自《文獻通考》問世以後,代有續作,形成一套前後連貫、自成體系的文化史料匯編。
在這篇長篇序文中,馬端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介紹全書體例、內容,闡發個人史學思想。雖曰為序,但實為一篇很有價值的學術論文。
昔荀卿子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①「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②然則考制度,審憲章,博聞而強識之,固通儒事也。《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③,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然自班孟堅而後④,斷代為史,無會通因仍之道,讀者病之。以上言《史記》於治亂興衰典章二者並詳,他史則不能觀其通。
【注釋】
①「欲觀聖王之跡」幾句:語出《荀子·非相》。粲然,明白。後王,夏、商、周三代之王。一說當世之王。
②「君子審後王之道」幾句:語出《荀子·不苟》。端拜,謂端正其身,拱手為禮,形容態度端莊。拜,一種表恭敬的禮節。
③太史公:指司馬遷。
④班孟堅:班固,字孟堅。
【譯文】
從前荀子曾說:「想要了解古代聖王的事跡,就應該選擇其中事功卓著的,那就是後王了。」「君子若能考究明白後王治國之道,並議論於百王之前,就應該受人尊敬而參政議政。」這樣看來,考究制度,審明典章,博聞強記,本來就是通達儒生的本分。《詩》《書》《春秋》之後,只有太史公司馬遷可以被稱作良史,因為他著作了紀、傳、書、表,其中紀、傳用以敘述治亂興衰,八書用以陳述典章經制,後來那些執筆作史的史家,都不能變化他的體例。然而從班固以後,以斷代為史,缺乏《史記》會通今古,詳明繼承因襲關係的優點,讀者認為這是個缺點。以上講《史記》關於治亂興衰和典章制度二者都有詳細記述,其他史書則沒有這樣通識。
至司馬溫公作《通鑑》①,取千三百餘年之事跡,十七史之紀述②,萃為一書,然後學者開卷之餘,古今咸在。然公之書詳於理亂興衰,而略於典章經制,非公之智有所不逮也,編簡浩如煙埃,著述自有體要,其勢不能以兩得也。竊嘗以為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乎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為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如漢之朝儀、官制,本秦規也;唐之府衛、租庸,本周制也。其變通張弛之故,非融會錯綜,原始要終而推尋之,固未易言也。其不相因者,猶有溫公之成書,而其本相因者,顧無其書,獨非後學之所宜究心乎?以上言治亂興衰有《通鑑》可稽,而典章經制無書可以會通。
【注釋】
①司馬溫公:司馬光,卒諡溫國公。
②十七史:指《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新唐書》《新五代史》。
【譯文】
到司馬溫公作《資治通鑑》,摘取一千三百餘年的事跡,十七部史書的記載,匯編而成一書,使學者們能在開卷之後,看到全面的古今事跡。然而,司馬光的著作,在治亂興衰的記載方面很詳盡,在典章制度方面則很簡略,這不是司馬先生知識不夠,而是因為書籍太多,創作又需體例宗旨一貫,結果是二者不能兼得。我曾認為治亂興衰的原因,是不會前後重複的,比如晉獲得政權就與漢不同,隋的滅亡也與唐不同,各代都有自己的史記,都能夠概括一代的全貌,用不著參考前後史記來說明。典章經制就不同,確實是代代相承的。殷因襲於夏,周因襲於殷,繼承周的政權所作的改變,後代百世都很清楚,聖人都已經作了預言。從秦、漢以來,直到唐、宋,禮、樂、兵、刑的制度,賦斂選舉的規矩,以至官名的更改,地理的沿革,雖然最終並不都一樣,然而在它們剛開始的時候卻沒有什麼顯著的不同。像漢代的朝儀、官制,本來是秦代設置的;唐代的府兵制、租庸調製,本來是北周制定的。它們當中變通改革的原因,不去融會錯綜,從頭到尾追溯源流,本來就不容易說清楚。關於不相因的治亂興衰,還有司馬溫公的現成著作,而關於本來就相因的典章經制,卻看不到專著,難道後代的學人不應該用心思索一下嗎?以上講治亂興衰有《通鑑》可察考,而典章制度無書可以會通。
唐杜岐公始作《通典》①,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寶,凡歷代因革之故,粲然可考。其後,宋白嘗續其書②,至周顯德③,近代魏了翁又作《國朝通典》④。然宋之書成而傳習者少,魏嘗屬稿而未成書,今行於世者,獨杜公之書耳,天寶以後蓋闕焉。有如杜書綱領宏大,考訂該洽,固無以議為也;然時有古今,述有詳略,則夫節目之間未為明備,而去取之際頗欠精審,不無遺憾焉。蓋古者因田制賦,賦乃米粟之屬,非可析之于田制之外也。古者任土作貢,貢乃包篚之屬⑤,非可雜之於稅法之中也。乃若敘選舉則秀、孝與銓選不分,敘典禮則經文與傳注相汩⑥,敘兵則盡遺賦調之規而姑及成敗之跡,諸如此類,寧免小疵。至於天文、五行、藝文,歷代史各有志,而《通典》無述焉。馬、班二史各有諸侯王、列侯表,范曄《東漢書》以後無之,然歷代封建王侯未嘗廢也。王溥作唐及五代《會要》,首立帝系一門,以敘各帝歷年之久近,傳授之始末,次及后妃、皇子、公主之名氏封爵,後之編《會要》者仿之,而唐以前則無其書。凡是二者,蓋歷代之統紀、典章系焉,而杜書亦復不及,則亦未為集著述之大成也。以上言杜氏《通典》尚有未備未審之處。
【注釋】
①杜岐公:即杜佑。杜佑於唐元和元年(806)被封為岐國公。
②宋白:字太素,大名(今河北大名)人。建隆進士,曾奉敕撰《續通典》,流傳很少。又曾奉敕與李昉等編《文苑英華》一千卷,為宋代四大部書之一。
③顯德:後周太祖郭威的年號,僅用了一年,即954年。
④魏了翁:字華父,號鶴山,邛州蒲江(今四川蒲江)人。官至端明殿學士。曾撰《國朝通典》,但未成書。現有《鶴山全集》存世。
⑤包篚(fěi)之屬:泛指各地進獻的土特產。篚,盛物的竹器。
⑥汩(ɡǔ):亂,擾亂。
【譯文】
唐代杜岐公最先創作《通典》,起自上古,迄至唐代的天寶年間,歷代因襲變化的原因,考究得清楚明白。在他之後,宋白曾補續其書,到後周顯德年間,近代魏了翁又作了《國朝通典》。然而,宋白的著作雖已完成卻流傳誦習的人很少,魏了翁雖曾寫作卻未成書,今天流行於世的,唯獨杜佑先生的著作,天寶以後的典章經制因而缺略。像杜公這本書這樣綱領範圍宏大,考訂事實精詳的,本來不應該再作妄評;然而時代有古今之分,敘述有詳略之別,在節略和條目之間,會有不很明確完備之處,在材料取捨的時候,會有欠精審之處,不免令人遺憾。古代根據田地制訂賦稅,賦本來是由米粟充當的,不可以將其劃分到田制之外。古代割據一方的諸侯要上貢天子,貢品要籮筐盛裝,不可以將其混同於稅法當中。關於官吏制度的敘述,就出現選拔與任用的混淆,記載典禮就出現經文與傳注的混同,敘述兵制就完全遺漏賦調的規定,諸如此類,怎麼能夠避免發生一些小錯誤呢?至於天文、五行、藝文,歷代史書都有志,《通典》就沒有再記載。司馬遷和班固的兩部史書,都有諸侯王、列侯表,范曄《東漢書》以後就都沒有了,然而歷代行封建、列王侯的制度卻並沒有廢除。王溥作唐和五代史的《會要》,首次確立帝王世系一門,來敘述各位帝王在位時間的長短,傳授的過程,同時也順便介紹了后妃、皇子、公主的姓名和封爵,後人編《會要》都仿效他,然而在唐以前就沒有這樣的著作。這兩方面,都是歷代的正統綱紀、典章所系,杜公的《通典》都沒有涉及,就不能成為著述中的集大成者。以上講杜佑所著《通典》尚有未備未審之處。
愚自蚤歲蓋嘗有志於綴緝,顧百憂薰心,三餘少暇①,吹竽已澀,汲綆不修②,豈復敢以斯文自詭?昔夫子言夏、殷之禮,而深慨文獻之不足征③,釋之者曰:「文,典籍也;獻,賢者也。」生乎千百載之後,而欲尚論千百載之前,非史傳之實錄具存,何以稽考?儒先之緒言未遠,足資討論,雖聖人亦不能臆為之說也。竊伏自念:業紹箕裘④,家藏墳索,插架之收儲,趨庭之問答,其於文獻蓋庶幾焉。嘗恐一旦散軼失墜,無以屬來哲,是以忘其固陋,輒加考評,旁搜遠紹,門分匯別,曰田賦、曰錢幣、曰戶口、曰職役、曰征榷、曰市糴、曰土貢、曰國用、曰選舉、曰學校、曰職官、曰郊社、曰宗廟、曰王禮、曰樂、曰兵、曰刑、曰輿地、曰四裔,俱效《通典》之成規。自天寶以前,則增益其事跡之所未備,離析其門類之所未詳;自天寶以後,至宋嘉定之末⑤,則續而成之。曰經籍、曰帝系、曰封建、曰象緯、曰物異,則《通典》元未有論述,而採摭諸書以成之者也。以上自述己之著作較《通典》有同有異。
【注釋】
①三餘:指冬天、夜晚和陰雨天。三國時魏人董遇常教學生利用「三餘」時間讀書,謂「冬者歲之餘,夜者日之餘,陰雨者時之餘也」。見《三國志·魏書·王肅傳》裴松之注。
②汲綆不修:與上文「吹竽已澀」皆比喻學識不足。汲綆,井索。修,治理。
③「昔夫子言夏」二句:語本《論語·八佾》。原文是「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朱熹注云:「文,典籍也;獻,賢者也。」下文所謂「釋之者」,即指朱熹。
④業紹箕裘:繼承家業。
⑤嘉定:宋寧宗趙擴的年號(1203—1224)。
【譯文】
我從很多年以前就曾有志收輯史料寫一部彌補以上之不足的著作,只是事務繁擾,很少能有時間,以至於事業荒廢,學識不足,又哪敢以斯文來欺騙自己呢?古代孔子討論夏、殷的禮,深深慨嘆文獻的不足引征,有人解釋說:「文,是指典籍;獻,是賢者的意思。」我生在千百年之後,卻要去討論千百年以前的事情,如果沒有史、傳的記載保存下來,我又憑什麼去考究呢?像儒家先聖的言行雖距今不遠,也還需要討論,即使是聖人都不會憑空臆說。我思忖自己:曾繼承先人之業,家中藏有典籍,那些書架上的收藏,以及庭前的問答,使我對文獻略知大概。曾擔心一旦散佚丟失,就沒什麼東西可以留給子孫了,因此就忘掉自己的淺薄無知,詳加考評,又旁搜遠紹,分門別類,共分成如下幾類:田賦、錢幣、戶口、職役、征榷、市糴、土貢、國用、選舉、學校、職官、郊社、宗廟、王禮、樂、兵、刑、輿地、四裔,都仿效《通典》的老規矩。自天寶以前,就增加杜公記載不完備的事跡,分析他的門類區分不詳細之處;自天寶以後,到宋嘉定末年,就補續完成。經籍、帝系、封建、象緯、物異,這些都是《通典》原來沒有論述的,現在,選擇諸書來完成它。以上自述之著作較《通典》有同有異。
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證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凡論事則先取當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紀錄①,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獻」也。其載諸史傳之紀錄而可疑,稽諸先儒之論辨而未當者,研精覃思,悠然有得,則竊著己意,附其後焉。命其書曰《文獻通考》,為門二十有四,卷三百四十有八,而其每門著述之成規,考訂之新意,各以小序詳之。以上言採摭舊說,間附己意。
【注釋】
①燕談:閒談。稗(bài)官:小官,後也稱野史小說為稗官。
【譯文】
在敘述史實方面,以經史為根本,同時用歷代《會要》以及諸家傳記作為參考,對於其中可靠有證據的,就依從不改,對於其中傳疑不實的,就闕而不錄,這就是所謂「文」的方面。在評論事實方面,是先考察當時臣僚們的奏章,再研究近代諸儒們的議論,甚至是那些名流們的燕談、野史中的記載,只要其中有一句話可以訂正典章故事中的得失,證明歷史記載的是非的,就采而錄之,這是所謂「獻」的方面。對於史書記載中可疑之處,而參考先儒的說明議論也不恰當的,就深入研究思考,如果真的有了獨到的認識,就把自己的看法附在後面。為這部書命名叫做《文獻通考》,共有二十四個門類,三百四十八卷,其中每個門類的著述體例,考證方面的新發現,都用小序來詳細說明。以上說的是編寫過程中如何採摭歷史文獻,同時又體現個人見解。
昔江淹有言①,修史之難,無出於志。誠以志者,憲章之所系,非老於典故者不能為也。陳壽號善敘述②,李延壽亦稱究悉舊事③,然所著二史,俱有紀、傳而獨不克作志,重其事也。況上下數千年,貫串二十五代,而欲以末學陋識操觚竄定其間④,雖復窮老盡氣,劌目心⑤,亦何所發明?聊輯見聞,以備遺忘耳!後之君子,儻能芟削繁蕪⑥,增廣闕略,矜其仰屋之勤,而俾免於覆車之愧⑦,庶有志於經邦稽古者或可考焉。以上謙言恐有繁蕪闕略。
【注釋】
①江淹:字文通,濟陽考城(今屬河南)人。南朝文學家。歷仕宋、齊、梁三朝。梁天監年間,官至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下文「修史之難,無出於志」,非原文,大意見於《史通·古今正史》篇。
②陳壽:三國蜀漢及西晉時著名史學家。《三國志》的作者。
③李延壽:唐代早期的史學家。曾參加過官修《隋書》《晉書》等的修撰,獨立撰成《南史》《北史》。
④操觚(ɡū):作文,撰述。操,持。觚,古代用來供書寫的木簡。
⑤劌(ɡuì)目(shù)心:形容費盡心機。劌,傷。,刺。
⑥芟(shān)削:刪除。
⑦俾(bǐ):使。
【譯文】
過去江淹曾說過,修撰史書的困難,以修志為最。「志」這種體例,實在是歷代憲章之所系,不是對典章故例有深入了解的人,是做不了這個工作的。陳壽號稱擅長於敘事,李延壽也聲稱對史實有深入的研究,然而他們所作的兩部史書,都是只有紀、傳而未能作志,這是只注重史實的表現。他們這些只修斷代史的人,尚且如此,何況我要上下數千年,貫穿二十五個朝代,想要憑著後學的陋識來品評於其間,即使窮此一生,用盡氣力,看花了眼睛,挖空了心思,又能有什麼發明收穫呢?這樣做,不過是姑且輯錄所見所聞以免遺忘罷了!後世的君子,如果能削繁就簡,增廣缺略,以其勤勉而避免我的覆車之愧,使有志於經邦稽古的人,或許可以考證清楚。以上謙稱書中恐有繁蕪闕略之處。
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自私也。故天子之地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王畿之內復有公卿大夫采地祿邑。各私其土,子其人,而子孫世守之。其土壤之肥磽,生齒之登耗,視之如其家,不煩考核而奸偽無所容。故其時天下之田悉屬於官,民仰給於官者也,故受田於官,食其力而輸其賦,仰事俯育,一視同仁,而無甚貧甚富之民。此三代之制也。秦始以宇內自私,一人獨運於其上,而守宰之任驟更數易,視其地如傳舍①,而閭里之情偽②,雖賢且智者不能周知也。守宰之遷除,其歲月有限,而田土之還受,其奸敝無窮,故秦、漢以來,官不復可授田,遂為庶人之私有,亦其勢然也。雖其間如元魏之太和、李唐之貞觀③,稍欲復三代之規,然不久而其制遂隳者④,蓋以不封建而井田不可復行故也。以上言不封建則井田不可行。三代而上,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秦廢封建,而始以天下奉一人矣;三代以上,田產非庶人所得私也,秦廢井田,而始捐田產以予百姓矣。秦於其當與者取之,所當取者與之,然所襲既久,反古實難。欲復封建,是自割裂其土宇以啟紛爭;欲復井田,是強奪民之田畝以召怨⑤。書生之論,所以不可行也。隨田之在民者稅之,而不復問其多寡,始於商鞅;隨民之有田者稅之,而不復視其丁戶,始於楊炎⑥。三代井田之良法坏於鞅,唐租庸調之良法坏於炎。二人之事,君子所羞稱,而後之為國者莫不一遵其法。一或變之,則反至於煩擾無稽,而國與民俱受其病,則以古今異宜故也。作《田賦考》第一,敘歷代因田制賦之規,而以水利、屯田、官田附焉。凡七卷。以上言秦與商鞅、楊炎之事,君子羞稱而不能不遵其法。
【注釋】
①傳(zhuàn)舍:古時供行人休息住宿的處所。
②閭里:里巷,平民居聚之處。
③太和:北魏孝文帝年號(477—499),行均田制。
④隳(huī):毀。
⑤怨(dú):怨恨。
⑥楊炎:唐德宗時宰相,兩稅法的創始人。
【譯文】
古代的帝王,都不曾把天下作為自己的私人財產。因此天子的土地方圓千里,公、侯的土地方圓百里,伯的土地方圓七十里,子、男的土地方圓五十里,而且在王者的京畿地區,又有公卿大夫們的采地祿邑。這樣各自以他們的土地為私產,以當地人為子民,世代相傳固守著。對於土地的肥沃貧瘠,百姓的生殖死亡,都視作自己家裡的事,都要不厭其煩地考察清楚,而使弄虛作假的人無法存在。因此,那個時候天下的土地都歸官府所屬,百姓只能從官府那裡得些恩賜,所以說百姓是受田於官,大家都是自食其力,交納租賦,無論百姓還是官員,大家都一視同仁,沒有太貧太富的人。這是三代舊制。從秦開始,把天下視為自己的私產,一個人高高在上獨自掌管,那些地方官員,頻繁更迭,把他們的守地當做是寄宿的驛館,對於鄉里的人情真偽,即使是賢明的官員都不能完全清楚。地方官的升降,畢竟時間有限,而田地的調整授受,卻弊害無窮,因此,秦、漢以來,官府不再能授田,於是為普通百姓所私有,這也是時勢使然。雖然這中間有元魏太和年間、李唐貞觀年間,曾對三代的規矩有所恢復,然而不久就被破壞了,這是因為不施行封建,井田制就不能恢復的緣故。以上講不實行封建制則井田制就難以實行。三代以上,天下不是天子的私產,秦廢封建而開始用天下來供奉一人;三代以上,田產不是普通人的私產,秦破除井田制,開始把田產交給百姓。秦把其中應該施予的卻拿走了,應該拿走的卻施予了,這種制度相沿已經很久了,恢復古制實在太難。想要恢復封建,這是割裂土地來挑起爭端;想要恢復井田,這是強奪民田來招致怨恨。書生們的議論,所以不可行。根據百姓占有的田地來收取賦稅,不再去管他有多少田產,這種做法始於商鞅;根據百姓的田產收取賦稅,不再管他們有多少丁口,這種做法開始於楊炎。三代井田制壞在商鞅手裡,唐代租庸調製壞在楊炎手裡。他們二人的作為,為君子們所不齒,然而後代有國的君主,卻沒有誰不遵循他們的做法的。其中或有人試圖改變它們,卻反而招來許多困難,使國家與百姓都受其害,這是因為古今之間條件變化了的緣故。因此,我作《田賦考》第一,敘述歷代根據田產制訂賦稅的制度,另外又把水利、屯田、官田制度附在後面。共七卷。以上說秦與商鞅、楊炎的做法,後世君子沒有遵循的,但就是羞於說出來。
生民所資,曰衣與食。物之無關於衣食而實適於用者,曰珠、玉、五金。先王以為衣食之具未足以周民用也,於是以適用之物,作為貨幣以權之,故上古之世,以珠、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刀布為下幣。刀布即古錢之名。然珠、玉、黃金為世難得之貨,至若權輕重,通貧富,而可以通行者,惟銅而已。故九府圜法①,自周以來,未之有改也。以上錢。然古者俗朴而用簡,故錢有餘;後世俗侈而用糜,故錢不足。於是錢之直日輕,錢之數日多。數多而直輕,則其致遠也難。自唐以來,始制為飛券、鈔引之屬,以通商賈之厚齎貿易者。其法蓋執券、引以取錢,而非以券、引為錢也。宋慶曆以來②,蜀始有交子③;建炎以來④,東南始有會子⑤。自交、會既行,而始直以楮為錢矣⑥。夫珠玉、黃金,可貴之物也,銅雖無足貴,而適用之物也。以其可貴且適用者制幣而通行,古人之意也。至於以楮為幣,則始以無用為用矣。舉方尺腐敗之券,而足以奔走一時,寒藉以衣,飢藉以食,貧藉以富,蓋未之有。然銅重而楮輕,鼓鑄繁難而印造簡易,今舍其重且難者,而用其輕且易者,而又下免犯銅之禁⑦,上無搜銅之苛,亦一便也。以上以楮為幣。作《錢幣考》第二。凡二卷。
【注釋】
①九府:周代掌管財物的九種官署,即太府、玉府、內府、外府、泉府、天府、職內、職金、職幣。圜法:流通財幣的方法。
②慶曆:宋仁宗年號(1041—1048)。
③交子:宋時四川的富商用自己做的紙幣來代替不便攜帶的銅錢,以便貿易。
④建炎:宋高宗年號(1127—1130)。
⑤會子:由交子所改名。
⑥自交、會既行,而始直以楮(chǔ)為錢矣:凡會子等皆以三年為限,然屆時不過造新換舊,仍不用現錢,故曰「直以楮為錢」。楮,指紙幣。
⑦銅之禁:禁民銷錢鑄造銅器雜物,盜鑄者死。
【譯文】
百姓生活的根本,是衣與食。物資當中與衣食無關卻實際上有很大用途的,是珠寶、玉器和金銀等物。先王認為衣食這些東西,還不足以充實民用,於是把適用之物,作為貨幣來用,因此上古的時候,把珠、玉作為上等貨幣,黃金作為中等貨幣,刀布作為下等貨幣。刀幣即古錢之名。然而珠、玉、黃金,是世人難得的東西,因此考慮輕重之後,認為對於貧富之人都適用通行的,只有銅。因此九府圜法,從周代以來,沒有改過。以上錢。古代的風俗儉樸,民用儉簡,因此錢有餘;後世的風俗奢侈,民用糜費,因此錢不足。於是錢的價值越來越輕,錢的數目也越來越多。數量多而價值輕,因此它要流通到遠的地方就很困難。從唐代以來,開始製造飛券、鈔引這些東西,作為商人貿易之間的憑證。這種制度其實是用券、引作為換取錢幣的憑證,而不是把券、引作為錢。宋代慶曆以後,蜀地才開始有交子;建炎以來,東南才開始有會子。自從交子、會子流行以來,開始直接用紙作為錢幣。珠、玉、黃金這樣的東西,是非常珍貴的物品;銅雖不珍貴,卻是適用的東西。把這些珍貴而且適用的東西,做成錢幣來通行,是古人的原意。到了以紙為幣,卻開始把無用之物視為有用了。拿著一尺見方、容易腐敗的紙券,卻足以奔走一時,冷了靠它能換來衣服,餓了靠它能換來食物,窮人靠它能變富,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呵。然而銅太重,紙的分量卻很輕,鼓鑄銅幣非常麻煩困難,印造紙幣卻非常簡便易行,現在舍其重且難的銅幣,用其輕且易的紙幣,又頒布不准私自鑄銅的禁令,這樣上無搜銅的苛政,也算是一大便利的措施。以上以紙為幣。作《錢幣考》第二。共二卷。
古者戶口少,而皆才智之人;後世生齒繁,而多窳惰之輩①。鈞是人也②,古之人,方其為士,則道問學;及其為農,則力稼穡;及其為兵,則善戰陣。投之所向,無不如意。是以千里之邦,萬家之聚,皆足以世守其國,而扞城其民。民眾則其國強,民寡則其國弱,蓋當時國之與立者民也。光、岳既分③,風氣日漓,民生其間,才益乏而智益劣。士拘於文墨,而授之介冑則慚;農安於犁鋤,而問之刀筆則廢。以至九流、百工、釋老之徒,食土之毛者,日以繁夥。其肩摩袂接,三孱不足以滿隅者④,總總也,於是民之多寡,不足為國之盛衰。官既無藉於民之材,而徒欲多為之法,以征其身,戶調、口賦,日增月益。上之人厭棄賤薄,不倚民為重,而民益窮苦憔悴,只以身為累矣。作《戶口考》第三,敘歷代戶口之數與其賦役,而以奴婢、占役附焉⑤。凡二卷。
【注釋】
①窳(yǔ)惰:懶惰。
②鈞:通「均」。
③光、岳既分:光是三光,岳是五嶽,指天地。「光、岳既分」,也就是社會階層中的上下之別。
④三孱不足以滿隅:典出《晏子春秋》卷七:「五子不滿隅,一子可滿朝。」意思是孱弱雖多,卻不足以充滿一隅;豪傑雖少,可抵滿朝。
⑤占役:指東晉品官占戶所服之役。
【譯文】
古代人口不多,卻都是有才智的人;後代人口多,卻多是懶惰的人。都是人,而古代人如果是士子,則從事問學;如果是農民,則盡力於農桑耕織;如果是士兵,則善於征戰。不管做什麼,都能幹得很好。因此千里之邦,萬家之聚,都能夠世代守護他們的國家,保護他們的百姓。百姓多了,國家也跟著強大,百姓少了,國家就會衰弱下去,因此當時立國的根本,是百姓。然而社會分上下等級之後,風氣日下,百姓們在這種風氣之下,也是才益乏而智亦窮。士子們拘於文章翰墨之間,授以軍國大任卻難以勝任;農人們安心於耕織,授以刀筆也不能有所作為。那些九流、百工、釋老之徒,不僅不能自食其力,卻日益增多。雖然人數眾多,但孱弱之輩,不足以充滿一隅。所以說百姓的多少,不足以作為國家盛衰的根據。官吏既然不能依靠百姓的能力,只想著多制訂一些法律來控制他們,戶調、口賦,日增月益。上面為官的人厭棄賤薄,不倚重於百姓,致使百姓日益窮苦憔悴,以身為累。作《戶口考》第三,敘述歷代戶口的數目與他們的賦役,而把奴婢、占役附在後面。共二卷。
役民者官也,役於官者民也。郡有守,縣有令,鄉有長,里有正,其位不同,而皆役民者也。在軍旅則執干戈,興土木則親畚鍤,調征行則負羈紲①,以至追胥、力作之任②,其事不同,而皆役於官者也。役民者逸,役於官者勞,其理則然。然則鄉長、里正非役也,後世乃虐用其民,為鄉長、里正者,不勝誅求之苛,各萌避免之意,而始命之曰戶役矣。唐、宋而後,下之任戶役者,其費日重;上之議戶役者,其制日詳。於是曰差,曰雇,曰義,紛紜雜襲,而法出奸生,莫能禁止。噫!成周之里宰、黨長,皆有祿秩之命官;兩漢之三老、嗇夫③,皆有譽望之名士,蓋後世之任戶役者也,曷嘗凌暴之至此極乎!作《職役考》第四,敘歷代役法之詳,而以復除附焉。凡二卷。
【注釋】
①羈紲(xiè):馬絡頭和馬韁繩。
②胥:官吏。
③三老:職官名。漢時掌一鄉之教化。嗇夫:職官名。秦置為鄉官,掌聽訟收稅等事情。
【譯文】
管理百姓的人是官員,被官員役使的人是百姓。一郡有守,一縣有令,一鄉有長,一里有正,他們位置雖不同,但都是管理百姓的人。百姓們在軍旅之中就要能拿得起武器,興土木就要能拿得了鍬鏟,充調輸賦就要能背得了繩纖,這些勞役工作,事情雖然不同,卻都是要被官吏管理的。管理百姓的人輕鬆,被官吏管理的人則很辛苦,道理就是這樣。然而鄉長、里正不是勞役,後世的人們卻把那些做鄉長、里正的百姓百般虐待,極盡苛刻的要求,使他們都各自萌生逃避責任的想法,這樣才開始實行戶役制度。唐、宋以後,下面擔任戶役的人,花費越來越重;上面討論戶役的人,制度卻越來越詳細。於是差、雇、義等名目紛紜混雜,致使法令出,奸偽生,不能禁止。唉!成周的里宰、黨長,都是有俸祿的官員;兩漢的三老、嗇夫們,也都是名望很高的鄉紳,然而後世任戶役的人,又何曾受欺凌到這種地步呢!作《職役考》第四,敘述歷代役法的詳情,同時把復除附在後面。共二卷。
征榷之途有二:一曰山澤,茶、鹽、坑冶是也;二曰關市,酒酤征商是也。羞言利者,則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①,而欲與民庶爭貨殖之利,非王者之事也。善言利者,則曰山海天地之藏,而豪強擅之;關市貨物之聚,而商賈擅之。取之於豪強、商賈,以助國家之經費,而毋專仰給於百姓之賦稅,是崇本抑末之意,乃經國之遠圖也。自是說立,而後之加詳於徵榷者,莫不以藉口。征之不已,則並其利源奪之。官自煮鹽、酤酒、採茶、鑄鐵,以至市易之屬,利源日廣,利額日重。官既不能自辦,而豪強商賈之徒又不可復擅。以上言征額日重,則官與商賈豪強皆無利可圖。然既以立為課額②,則有司者不任其虧減,於是又為均派之法。或計口而課鹽錢,或望戶而榷酒酤,或於民之有田者計其頃畝,令於賦稅之時帶納以求及額,而征榷遍於天下矣。蓋昔之榷利,曰取之豪強、商賈之徒,以優農民,及其久也,則農民不獲豪強、商賈之利,而代受豪強、商賈之榷。有識者知其苛橫,而國計所需,不可止也。以上言農民代商受困,如鹽課歸地丁之類。作《征榷考》第五。首敘歷代征商之法,鹽鐵始於齊③,則次之;榷酤始於漢④,榷茶始於唐⑤,則又次之;雜征斂者,若津渡、間架之屬⑥,以至漢之告緡⑦,唐之率貸⑧,宋之經、總制錢⑨,皆衰世一切之法也,故又次之。凡六卷。
【注釋】
①縣官:指天子。
②課:徵收賦稅。
③鹽鐵:管仲相齊,始創鹽鐵之徵。
④榷酤:漢武帝天漢三年(前98),初榷酒酤。榷,專賣。
⑤榷茶: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始有茶稅。
⑥間架之屬:視屋之間架大小以課稅。唐德宗以軍用不給,乃稅間架,上屋稅錢二千、中屋一千、下屋五百。
⑦告緡(mín):是指商賈有匿緡不報,鼓勵他人告發。犯隱匿者沒收其緡錢,用其一半來賞告發者。緡,量詞。古代通常以一千文為一緡。
⑧率貸:唐肅宗時,兩京淪陷,國庫空虛,派遣御史鄭叔清等籍江淮富商右族貲富,什收其二,謂之率貸。
⑨經、總制錢:宋徽宗時,陳遘以發運使經制東南七路財賦,因建議如賣酒商稅、牙稅與頭子錢、樓店錢都稍有增加,謂之經制錢。至翁彥國為總制度,仿其法,謂之總制錢。
【譯文】
征榷的用途在兩個方面:一是山澤,主要指茶、鹽、礦冶的管理;二是關市,主要指酒業的管理。羞於言利的認為,朝廷只應當食租衣稅而已,而試圖與百姓爭奪買賣生意的利益,就不是王者所應做的事了。善於言利的卻認為,山海天地的收藏,被豪強占有;商業貿易的利益,被商人占有。從豪強商賈手中奪來以資助國家的花費,而不要單純依靠百姓的賦稅,這正是崇本抑末的意思,也是治國的長遠計劃。自從這種說法產生,後世想要擴充征榷制度的人,沒有不以此為藉口的。這樣不停地徵發,把那些與百姓共有的利益都奪為己有。官府從煮鹽、酤酒、採茶、鑄鐵,以至於商業貿易這些方面,獲利的來源越來越廣泛,獲利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官員既然已經無以自辯,豪強商賈們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可以獨占的了。以上講征額不斷加重,則官府、商人及地方皆無利可圖。然而既然已經立下了課收的稅額,朝廷就不想任意減少,於是又施行了均攤分派的做法。有的計口而課鹽稅,有的根據戶數而榷酒酤,有的是對那些有田產的人計其數量,命令他們在交納賦稅的時候,順便交納徵榷的數額,因而征榷遍於天下了。過去征榷的利益,是靠著剝奪豪強、商賈的利益來養民,待這種制度施行久了,農民不僅不能享受豪強、商賈的利益,卻要代替他們接受榷額。有見識的人知道這種做法的苛刻專橫,然而由於國家生計的需要,不能加以制止。以上講農民代商受困,如鹽課歸地丁之類。於是作《征榷考》第五。首先敘述歷代向商人征榷的制度,下面緊接著從齊國開始講起鹽鐵制度的淵源;接著敘述了始於漢的榷酤制度,始於唐的榷茶制度;至於那些津渡、間架之類的苛捐雜稅,就像漢代的告緡、唐代的率貸、宋代的經、總制錢等等,在衰末之世就會出現的制度,放在最後加以敘述。共六卷。
市者,商賈之事也。古之帝王,其物貨取之任土所貢而有餘,未有國家而市物者也。而市之說則昉於《周官》之泉府①,後世因之,曰均輸②,曰市易③,曰和賣④,皆以泉府藉口者也。糴者,民庶之事。古之帝王,其米粟取之什一所賦而有餘,未有國家而糴粟者也。而糴之說則昉於齊桓公、魏文侯之平糴,後世因之,曰常平⑤,曰義倉⑥,曰和糴⑦,皆以平糴藉口者也。然泉府與平糴之立法也,皆所以便民。方其滯於民用也,則官買之、糴之;及其適於民用也,則官賣之、糶之。蓋懋遷有無,曲為貧民之地,初未嘗有一毫征利富國之意。然沿襲既久,古意寖失。其市物也,亦諉曰摧蓄賈居貨待賈之謀。及其久也,則官自效商賈之為,而指為富國之術矣。其糴粟也,亦諉曰救貧民谷賤錢荒之弊。及其久也,則官未嘗有及民之惠,而徒利積粟之入矣。至其極弊,則名曰和買、和糴,而強配數目,不給價直,鞭笞取足,視同常賦。蓋古人恤民之事,後世反藉以厲民,不可不究其顛末也。作《市糴考》第六。凡二卷。
【注釋】
①昉(fǎnɡ):開始。泉府:《周禮》地官司徒所屬有泉府,掌市的稅收。收購市上滯銷品以待需要時售出,管理人們的借貸與利息。
②均輸: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置均輸官。過去各國諸侯各以其物貢輸,來往繁難,因此置均輸官,負責貢物的運輸。
③市易:宋王安石新法,置市易省於市,使購市上不賣之物於官府,或者用官府所有之物來交換,或者貸款給商人,定期收取利息。
④和賣:在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用國庫中的資金貸款給農民,到夏秋之際讓他們連本帶息歸還。
⑤常平:漢宣帝時,命令邊郡都修築糧倉,在谷賤的時候,增價而買,谷貴的時候,減價而賣,調整谷價,方便百姓。
⑥義倉:隋文帝時設義倉,在收穫時節,隨其所得之多少,勸課出粟與麥,存貯於倉中,遇到饑荒時,就用倉中穀物賑災。
⑦和糴:官府出錢,百姓出谷,兩家商量,然後交易。唐貞觀、開元西北數十州戍重兵,軍用不足,於是有和糴。憲宗時,配戶督限,蹙迫鞭撻,甚於賦稅,號為和糴。
【譯文】
做買賣,是商人們的本分事。古代帝王的物資來源是封侯們的貢物,而且往往取之有餘,因此從來沒有出現國家參與市場行為的事情。現在國家參與市場的理論根據,都是出自《周官》的泉府,後世相因沿襲,把這叫作均輸、市易、和賣,都是把泉府作為藉口。糴糧,本來是普通百姓的事情。古代帝王的糧食供應都是取自什一稅,而且往往有餘,從來沒有國家糴糧的事。國家糴糧的事情,是源於齊桓公、魏文侯的平糴制度,後世相因沿襲,叫作常平、義倉、和糴,都是把平糴作為自己的藉口。當初泉府與平糴的設立,都是用來便民的。在百姓日用受滯的時候,官府就通過買糧糴糧來加以調劑;等到百姓日用適宜的時候,官府就賣糧糶糧來加以平衡。國家的這種做法都是為了平衡有無,為老百姓著想,並沒有一點兒剝削百姓以富國的打算。然而這種制度沿襲的時間長了,古意漸漸喪失。對於市物的做法,其解釋是,抑制商人囤積貨物以待價出售的謀略。但施行久了,官府開始自然地仿效商賈的作為,把這種制度當做是富國之術了。對糴粟這種做法,其解釋是,補救貧民們谷賤錢荒的困境。等到施行久了,官府並不曾有什麼惠及百姓的做法,反倒是牟利囤積占為己有而已。當這種制度發展到了極端,就叫作和賣、和糴,強行分配數目,不按價付錢,往往通過刑罰來滿足自己,把這看做是平常的稅賦一樣。這樣一來,古代本來用來撫恤百姓的做法,後世反倒變成了剝削百姓的方法了,我們不能不對此加以全面的研究。於是作《市糴考》第六。共二卷。
《禹貢》,八州皆有貢物,而冀州獨無之;甸服有米粟之輸,而餘四服俱無之。說者以為王畿之外,八州俱以田賦所當供者市易所貢之物,故不輸粟。然則土貢即租稅也。漢、唐以來,任土所貢,無代無之,著之令甲①,猶曰當其租入。然叔季之世,務為苛橫,往往租自租而貢自貢矣。至於珍禽、奇獸、邪服、異味,或荒淫之君降旨取索,或奸諂之臣希意創貢,往往有出於經常之外者。甚至掯留官賦②,陰增民輸,而命之曰羨餘③,以供貢奉。上下相蒙,苟悅其名,而於百姓則重困矣。作《土貢考》第七。凡一卷。
【注釋】
①令甲:據《漢書·宣帝紀》:令有先後,故有令甲、令乙、令丙之別。
②掯(kèn)留:扣留。掯,壓制,卡。
③羨餘:指由賦稅節省所得的盈餘,以進奉天子。唐德宗時很盛行。
【譯文】
《禹貢》中記載,八州都有貢物,只有冀州一地沒有;在甸服之內有米粟的供應,其他四服都沒有。人們認為除了王畿以外,八州都要以田賦作為供應之物,因此通過買賣所得的貢物,就不再會是米粟了。這樣看來土貢就是租稅。漢、唐以來,根據土地的情況來貢獻物品,沒有一代沒有這樣的制度,都是將其書之於法令,述說這可以代替租賦。等到後來,逐漸苛橫,往往租賦是租賦,貢物是貢物了。至於珍禽、異獸、奇裝、異味,荒淫的君主往往降旨索要,那些奸諂的官員也總是想方設法來討好皇上,經常會有日常租賦貢物之外的貢奉。有的甚至私自截留官賦,增加百姓賦稅,把這叫作羨餘,作為貢奉。這樣上下互相欺騙,貪圖個好名聲,卻給百姓帶來很大困難。於是作《土貢考》第七。共一卷。
賈山《至言》曰①:「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而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然則國之廢興非財也。財少而國延,財多而國促,其效可睹矣。然自《周官》六典有太府,又有王府、內府②,且有「惟王不會」之說③,後之為國者因之。兩漢財賦曰大農者,國家之帑藏也④,曰少府、曰水衡者,人主之私蓄也。唐既有轉運、度支,而復有瓊林、大盈;宋既有戶部、三司,而復有封樁、內藏。於是天下之財,其歸於上者,復有公私。恭儉賢主,常捐內帑以濟軍國之用,故民裕而其祚昌;淫侈僻王,至糜外府以供耳目之娛,故財匱而其民怨。此又歷代制國用者龜鑑也。作《國用考》第八,敘歷代財計首末,而以漕運、賑恤、蠲貸附焉。凡五卷。
【注釋】
①《至言》:漢孝文帝時言治亂之道,名曰《至言》。
②《周官》六典有太府,又有王府、內府:《周官》六典,《周禮·天官》太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一曰教典,一曰禮典,一曰政典,一曰刑典,一曰事典。太府,掌府藏會計。王府,亦作「玉府」,掌帝王的金玉玩好兵器。內府,掌皇室倉庫。
③惟王不會:據《周禮·天官》載,年終之時要計花費之多少。只有王和王后以及世子的花費不計算。
④帑(tǎnɡ)藏:國庫。
【譯文】
賈山作《至言》說:「古代周有一千八百個屬國,以九州的百姓,養活一千八百個國家的君主,卻能夠君有餘財,民有餘力,百姓頌讚恩德之聲四起;秦代皇帝卻用一千八百個國家的百姓來養活自己,致使百姓力氣用盡也不能勝任他的勞役,財物花完也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君主只是一個人,要供養他,讓他享受馳騁弋獵的歡娛,整個天下都不能滿足他的要求。」這樣看來,國家的興亡不是由於財貨。財貨少國家就能長治久安,財貨多國家就會短命,它的作用是非常明顯的呵。自從《周官》六典中就有太府,又有王府、內府等等職掌,而且還有「王與後、世子歲終不計算花費」的說法,後代有國的人都相因不改。兩漢掌管財務的大臣是大司農,管理國庫;還有少府、水衡這樣的官員,是專門管理皇上私人收藏的。唐代有轉運、度支,又有瓊林、大盈;宋代有了戶部、三司之後,又有了封樁、內藏。於是天下的財物,收歸於朝廷的,還有公私的差別。那些恭儉的君主,往往會捐助內府的收藏來資助國家,因此百姓富裕,國運也昌盛;那些淫侈的昏君,總是要浪費國家的財政收入來滿足自己的耳目之娛,因此國家財貨匱乏,百姓怨聲載道。這又該成為歷代管理國家的借鑑。於是作《國用考》第八,敘述歷代財政制度的全面狀況,同時再附之以漕運、賑恤、蠲貸等等制度。共五卷。
古之用人,德行為首,才能次之。虞朝載采,亦有九德①,周家賓興,考其德行,於才不屑屑也。兩漢以來,刺史、守相得以專辟召之權②;魏、晉而後,九品中正得以司人物之柄③。皆考之以里閈之毀譽④,而試之以曹掾之職業,然後俾之入備王官,以階清顯。蓋其為法,雖有愧於古人德行之舉,而猶可以得才能之士也。以上言唐、虞、三代取德,兩漢、魏、晉取才。至於隋而州郡僚屬皆命於銓曹⑤,搢紳發軔悉由於科目。自以銓曹署官,而所按者資格而已,於是勘籍小吏,得以司升沉之權;自以科目取士,而所試者詞章而已,於是操觚末技,得以階榮進之路。夫其始進也,試之以操觚末技,而專主於詞章;其既仕也,付之於勘籍小吏,而專校其資格。於是選賢與能之意,無復存者矣。然此二法者,歷數百年而不可以復更,一或更之則盪無法度,而僥濫者愈不可澄汰,亦獨何哉?以上言隋、唐以後,官人皆出於銓曹、科目。又古人之取士,蓋將以官之。三代之時,法制雖簡,而考核本明,毀譽既公,而賢愚自判。往往當時士之被舉者,未有不入官,初非有二途也。降及後世,巧偽日甚,而法令亦滋多,遂以科目為取士之途,銓選為舉官之途,二者各自為防閒檢柅之法⑥。至唐則以試士屬之禮部,試吏屬之吏部,於是科目之法、銓選之法,日新月異,不相為謀。蓋有舉於禮部而不得官者,不舉於禮部而得官者,而士之所以進身之塗轍亦復不一,不可比而同之也,於是立舉士、舉官兩門以該之。作《選舉考》第九。凡十二卷。以上言舉士、舉官分為兩門。
【注釋】
①虞朝載采,亦有九德:這是說知人雖難,然而也有德行可以驗證。
②刺史:漢武帝時置刺史,命他們巡行全國,審察各地治理狀況,以此作為任免官吏的憑據,同時斷治冤獄。
③九品中正:魏文帝時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縣都置大小中正。
④里閈(hàn):里巷。
⑤銓曹:主管選拔官員的部門。
⑥柅(nǐ):原指塞於車輪下的制動之木,此處比喻鑽空子、投機之意。
【譯文】
古代官員的任用,總是把德行作為首要的標準,而才能次之。虞朝的時候選拔人才都要依據九個方面的德行,周的時候考察官員也都是在德行方面,對於他們的才能並不重視。兩漢以來,刺史、太守這樣的地方官,往往得以掌握察舉徵辟的權力;魏、晉以後,九品中正又得以把握品評人物的權柄。他們都需要考察鄉里父老們的評價,然後再以曹掾這樣的官職來考驗他們,最後才讓他們備選王官,以便升到清顯的高位上去。他們的做法,雖然與古人唯德是舉的做法愧不能比,但仍然可以得到有才能的人才。以上講上古及三代重德行,兩漢、魏、晉重才幹。到了隋代,州郡一級的僚屬,都由銓曹來任命;鄉里士紳的發達,都要通過科舉。自從由銓曹來任命官吏,而他們所根據的只能是資格而已,這樣使得那些勘查籍冊的小官得以掌握一個人仕途升沉的權力;自從通過科舉來選拔士人,用來考察士人的不過是詞章而已,這樣又使一些人靠著雕蟲小技得以晉身仕途高位。在他們剛要進入仕途的時候,用操觚小技來測試他們,使得他們專門修習辭章;等他們做官以後,又將其交給勘籍小官,專門考校他們的資格。這樣一來根據德行和才能來選拔官員的本意,早已不復存在了。然而就是這兩種制度,歷經百年也不能更改,一旦更改,就會無法可以依循,那些濫竽充數的人更加不能淘汰,除此之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以上講隋、唐以後,官吏選拔皆出於銓曹、科目。另外,古代選拔士人,都要委以重任。三代的時候,法制雖然簡單,考核卻很清楚,評價既然公平,賢愚自然分明。當時士子被舉的,沒有不做官的,開始的時候本來不是兩回事。等到後世,人們取巧詐偽非常厲害,法令也變得越來越多,於是把科舉作為取士的方法,銓選作為舉官的方法,二者都是為了防止取巧投機之人。到了唐代,把舉士的職責委給禮部,把選官的職責交給吏部,於是科舉、銓選制度,日新月異,都不再能夠互相參考了。這樣就出現了被舉於禮部卻得不到官職,不被舉於禮部卻反而獲得官職的情況,士人晉身仕途的路徑不一,因此不能將它們混為一談,於是將舉士與舉官兩門合在一起,作《選舉考》第九。共十二卷。以上講舉士、舉官分為兩途。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所謂學校,至不一也。然惟國學有司樂、司成,專主教事,而州、閭、鄉、黨之學①,則未聞有司職教之任者。及考《周禮·地官》:黨正各掌其黨之政令教治,孟月屬民而讀法②,祭祀則以禮屬民;州長掌其州之教治政令,考其德行道藝,糾其過惡而勸戒之。然後知黨正即一黨之師也,州長即一州之師也,以至下之為比長、閭胥③,上之為鄉、遂大夫④,莫不皆然。蓋古之為吏者,其德行道藝,俱足以為人之師表,故發政施令,無非教也。以至使民興賢,出使長之;使民興能,入使治之。蓋役之則為民,教之則為士,官之則為吏,尊之則為師,鈞是人也。以上言三代以前,吏與師合而為一。秦、漢以來,儒與吏始異趨,政與教始殊途。於是曰郡守,曰縣令,則吏所以治其民;曰博士官⑤,曰文學掾⑥,則師所以教其弟子。二者漠然不相為謀,所用非所教,所教非所用。士方其從學也,曰習讀;及進而登仕版,則棄其《詩》《書》《禮》《樂》之舊習,而從事乎簿書期會之新規。古人有言曰:「吾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後之為吏者,皆以政學者也。自其以政學,則儒者之學術皆筌蹄也⑦,國家之學官皆芻狗也,民何由而見先王之治哉?又況榮途捷徑,旁午雜出,蓋未嘗由學而升者滔滔也。以上言政與學分而學日衰。於是所謂學者,姑視為粉飾太平之一事,而庸人俗吏直以為無益於興衰理亂之故矣。作《學校考》第十,敘歷代學校之制,及祠祭褒贈先聖先師之首末,幸學養老之儀,而郡國鄉黨之學附見焉。凡七卷。
【注釋】
①州、閭、鄉、黨:地方上的各級單位。二十五家為閭,四閭為族,五族為黨,五黨為州,五州為鄉。
②讀法:指對眾讀一年政令和十二教之法,使百姓知之。
③比長:周代地方基層組織,五家為比,其長稱比長。閭胥:周代每族四閭,由閭胥各掌其間之徵令,如征賦、征役等。
④遂大夫:周代官名。一遂之長,掌握政令。遂,古代統轄五縣的行政區劃。
⑤博士官:漢武帝時設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令郡縣選送。
⑥文學掾:郡置文學掾,略似後世的教官。
⑦筌蹄:比喻為達到某種目的的工具。筌,魚鉤。蹄,兔網。
【譯文】
古代的教育,家有私塾,黨有庠,遂有序,國家有太學,所謂學校,並不是只有一種。然而只有國學有專門管理教育的司樂、司成,至於州、閭、鄉、黨的學校,就沒有聽說過有管理教育的官員。等到考察了《周禮·地官》之後,才知:黨正是掌管他那個地區的政令教治的官員,在春天的時候對眾讀一年政令和十二教之法,祭祀的時候用禮來管理百姓;州長掌管他那個州的教治政令,考察治下之民的德行道藝,糾正其中的奸惡之徒,行使勸誡的作用。這才知道黨正即一黨的師長,州長是一州的師長,以至於在民間作比長、閭胥,在朝廷之上作鄉、遂大夫,都是這樣。由此可見,古代做官吏的人,他們的德行道藝,都足以為人師表,因此發布政令,無非教化。而他們都是從百姓當中培養的賢者,選拔出來使他為師長;在百姓當中培養有才能的人,選拔出來讓他們為官。於是,不管是作為百姓去服役,作為士子去受教育,還是作為官員去管理百姓,尊崇為人師,都是從普通人中產生的。以上講三代以前,吏與師合而為一。秦、漢以來,儒生與吏才開始不同,行政與教化才開始分途。於是他們當中叫作郡守、縣令的,就是管理百姓的官員;他們當中叫作博士官、文學掾的,就是教化弟子的師長。這兩方面相互無關,用以教化的不是用來施政的,用以施政的不是用來教化的。士子在他們學習的時候,叫作習讀;等到他們登上了仕途,就拋棄他曾學習過的《詩》《書》《禮》《樂》,去從事於簿書期會的新規矩。古代有人說:「我只聽說學習之後才為政做官的,卻從未聽說過以政為學的。」後代做官的人,卻都是以政為學的。等到他們以政為學,那麼儒者的學術,都變成了工具,國家設置的學官,都變成豬狗,百姓如何能見到先王之治的重現呢?更何況飛黃騰達的途徑,層出不窮,這說明不通過學習而升遷的人實在是很多的呵!以上講政與學分,而學日益衰敗。於是所謂學問,不過是被視為粉飾太平的一件事情,對於庸人俗吏來說,乾脆被當作無益於治亂興衰的東西。於是作《學校考》第十,敘述歷代學校制度,至於祠祭褒贈孔子為先聖先師的歷史原委、幸學養老的儀式,以及郡國鄉黨之學都附在其中。共七卷。
古者因事設官,量能授職,無清濁之殊,無內外之別,無文武之異,何也?唐、虞之時,禹宅揆①,契掌教②,皋陶明刑③,伯夷典禮④,羲、和掌歷⑤,夔典樂⑥,益作虞⑦,垂共工⑧。蓋精而論道經邦,粗而飭財辨器,其位皆公卿也,其人皆聖賢也。後之居位臨民者,則自詭以清高,而下視曲藝多能之流;其執技事上者,則自安於鄙俗,而難語以輔世長民之事。於是審音、治歷、醫、祝之流,特設其官以處之,謂之雜流,擯不得與搢紳伍,而官之清濁始分矣。以上分清濁。昔在成周,設官分職,綴衣、趣馬,俱吁俊之流⑨,宮伯、內宰⑩,盡興賢之侶。逮夫漢代,此意猶存,故以儒者為侍中(11),以賢士備郎署,如周昌、袁盎、汲黯、孔安國之徒(12),得以出入宮禁,陪侍晏私(13),陳誼格非,拾遺補過。其才能卓異者,至為公卿將相,為國家任大事,霍光、張安世是也(14)。中漢以來,此意不存,於是非閹豎嬖倖,不得以日侍宮庭,而賢能搢紳,特以之備員表著。漢有宮中、府中之分,唐有南司、北司之黨(15),職掌不相為謀,品流亦復殊異,而官之內外始分矣。以上分內外。古者文以經邦,武以撥亂。其在大臣,則出可以將,入可以相;其在小臣,則簪筆可以待問,荷戈可以前驅。後世人才日衰,不供器使,司文墨者不能知戰陣,被介冑者不復識簡編。於是官人者制為左右兩選,而官之文、武始分矣。以上分文武。至於有侍中、給事中之官,而未嘗司宮禁之事,是名內而實外也。唐以來,以侍中為三公官,以處勛臣,又以給事中為封駁之官,皆以外庭之臣為之,並不預宮中之事。有太尉、司馬之官,而未嘗司兵戎之事,是名武而實文也。太尉,漢承秦以為三公,然猶掌武事也。唐以後亦為三公。宋時,呂夷簡、王旦、韓琦官皆至太尉,非武臣也。大司馬,《周官》掌兵,至漢元、成以後為三公,亞於司徒,乃後來執政之任,亦非武臣也。太常有卿佐而未嘗審音樂(16),將作有監貳而未嘗諳營繕(17)。不過為儒臣養望之官,是名濁而實清也。尚書令在漢為司牘小吏,而後世則為大臣所不敢當之穹官;校尉在漢為兵師要職,而後世則為武弁所不齒之冗秩。尚書令,漢初其秩至卑,銅章青綬,主宮禁文書而已。至唐則為三省長官。高祖入長安時,太宗以秦王為之,後郭子儀以勛位當拜,以太宗曾為之,辭不敢受。自後至宋,無敢拜此官者。漢八校尉領禁衛諸軍,皆尊顯之官。宰相之罷政者,至為城門校尉。又司隸校尉督察三輔,彈劾公卿,其權至雄尊。護羌校尉、護烏桓校尉皆領重兵鎮方面,乃大帥之職;至宋時,校尉、副尉為武職初階,不入品從,至為冗賤。蓋官之名同而古今之崇庳懸絕如此(18)。以上名實不符,古今互異。參稽互考,曲暢旁通,而因革之故可以類推。作《職官考》第十一,首敘官制、次序官數,內官則自公師、宰相而下,外官則自州牧、郡守而下,以至散官、祿秩、品從之詳。凡二十一卷。
【注釋】
①禹宅揆:禹居天官,處理百事。宅,居官,任職。揆,度劃。
②契掌教:契做司徒命五教。
③皋陶明刑:皋陶為士明正五刑。
④伯夷典禮:伯夷為秩宗,負責禮儀制度。
⑤羲、和掌歷:羲氏、和氏掌天地四時,記天時以授人。
⑥夔典樂:夔掌管朝廷的音樂事務。
⑦益作虞:益掌管山澤。虞,古代掌管山澤之官。
⑧垂共工:垂做工官,利器用,共理百工之事。
⑨吁俊:求賢之意。
⑩宮伯、內宰:周時宮中之官。
(11)侍中:漢代以侍中為加官,入侍天子,故曰侍中。
(12)周昌:漢時沛(今江蘇沛縣)人。拜御史大夫,敢直言。袁盎:字絲,父楚人,後徙安陵(在今河南鄢陵北)。汲黯:字長孺,濮陽(在今河南濮陽西南)人。孔安國:字子國,魯人。傳古文尚書。
(13)晏:通「宴」。
(14)霍光:字子孟,兄霍去病故後,年十餘歲,武帝任為郎,後為大司馬大將軍。張安世:字子孺,少以文任為郎,宣帝拜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15)南司、北司:唐以宰相為南司,宦官為北司。
(16)太常:秦置奉常,漢景帝時改名太常,九卿之一。掌禮樂郊廟社稷事宜。
(17)將作:即將作大匠,職掌宮室、宗廟、路寢、陵園的土木營建。
(18)崇庳(bì):高低。庳,低。
【譯文】
古代總是根據事務設置官吏,根據才能授予職位,並無清濁內外之間的差別,也沒有文官武官之間的不同,為什麼呢?在唐、虞的時代,禹為天官處理百事,契做司徒命五教,皋陶為士明正五刑,伯夷掌管禮儀制度,羲、和掌天地四時、記天時以授人,夔掌管朝廷的音樂事務,益做虞,掌管山澤草木禽獸,垂做工官,共理百工。無論在精深的方面論道治國,還是在粗淺的方面管理財物辨別器皿,都能位居公卿,都是聖賢之人。後世居高位治萬民的人,都自以為清高,瞧不起那些多才多藝的人;而那些憑技巧事上的人,都安於鄙俗的地位,也很難與他們討論治國安邦的大事。於是那些懂審音、治曆法、醫術、卜筮的人,只是設官相待,把他們叫作雜流,擯棄到縉紳隊伍之外,於是官員當中清流與濁流才開始分野。以上分清濁。過去在成周的時代,設官分職,綴衣、乘馬,都是一時才俊;宮伯、內宰,都是天下有才能的人。到了漢代,這種面貌還依然能夠保存,因此才會以儒者做侍中,以賢士做郎署,像周昌、袁盎、汲黯、孔安國這些人,才得以出入宮廷禁地,陪侍宴樂,陳述大義,格正是非,拾遺補過。其中才能卓絕突出,能位至公卿將相,擔當國家重任的,要數霍光、張安世。漢代中期以後,這種面貌就已經不復存在,於是出現了非宦官嬖倖不得以侍從在宮廷之內的情況,賢能的士大夫,只能以奏章得以陳述己意。漢代有宮中、府中的區別,唐代有南司、北司的區別,官員在職掌上互不相干,品流也都不一樣,於是官員的內外之分才開始顯著。以上分內外。古代,文官可以治國,武將可以平亂。作為人臣,都是可以出將入相的;作為小臣,也都是提筆可以備皇帝策問,執矛戈可以衝鋒陷陣的。後世人才日衰,沒有誰能供君王稱心地使用,那些負責處理文書的官員,都不知打仗行軍的事,那些前敵指揮的官員,也都不識文書。於是選拔官員,開始分成兩類,這樣官員始有文、武之分。以上分文武。至於那些名義叫做侍中、給事中的官員,實際上卻不曾管理過宮禁內的事務,這是名內而實外的情況。唐以來,以侍中為三公官,又以給事中為封駁之官,都用外庭之臣來充任,並不參與宮中的事務。還有像太尉、司馬這樣的官員,卻未曾執掌過兵權,這是名武而實文的情況。太尉,漢承秦制以為三公,然而仍然執掌軍事。唐以後也是三公之一。宋代呂夷簡、王旦、韓琦,都官至太尉,卻並非武臣。大司馬,據《周官》載為掌兵權之官,到漢代元帝、成帝之後作為三公之一,僅次於司徒,這說明後來執政的責任,並非由武臣來擔當。太常下設卿佐,可他們並不懂得音樂;將作之下設監貳,他們也不懂營繕方面的事。不過是儒臣們培養聲望的職位,名義上屬濁流而實則是清流。尚書令在漢代是掌管文書的小官吏,後世卻成為大臣都不敢擔當的高官;校尉在漢代是軍隊中的要職,後世卻是連普通士兵都不屑做的小官。尚書令,漢初的職位很卑微,不過是銅章青綬,主管宮禁文書而已。到唐代卻成為三省長官。唐高祖入主長安的時候,太宗身為秦王而任尚書令,後來郭子儀位至勳爵,卻因為太宗曾經任過此職而不敢接受。從此以後直至宋代,沒有敢拜受此職的人。漢代八校尉,統領禁衛諸軍,都是官位尊顯的官員。宰相被罷官之後,就有做城門校尉的。又有司隸校尉,督察三輔,彈劾公卿,權位更是尊貴。護羌校尉、護烏桓校尉,都是統領重兵的大帥之職;到宋代,校尉、副尉卻成了武職中的低級職位,連品都不入,非常低微。官名相同,古今所受的待遇卻如此懸殊。以上名實不符,古今互異。然而經過參互考證,左右爬梳,其中因革變化的緣故,還是可以推測知道的。於是作《職官考》第十一,首先敘述官制,其次敘述官數,內官從公師、宰相以下,外官從州牧、郡守以下,都包括在內,連散官、祿秩、品從都詳細說明。共二十一卷。
《郊特牲》曰①:「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荀卿子曰:「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父子相傳,以待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然則義者,祭之理也;數者,祭之儀也。古者人習於禮,故家國之祭祀,其品節儀文,祝、史、有司皆能知之,然其義則非儒宗講師不能明也。周衰禮廢,而其儀亡矣。秦、漢以來,諸儒口耳所授、簡冊所載,特能言其義理而已,《戴記》是也。《儀禮》所言,止於卿士大夫之禮;六典所載,特以其有關於職掌者則言之,而國之大祀,蓋未有能知其品節儀文者。以上祭祀儀節久失。漢鄭康成深於禮學②,作為傳注,頗能補經之所未備,然以讖緯之言而釋經③,以秦、漢之事而擬三代,此其所以舛也④。蓋古者郊與明堂之祀⑤,祭天而已,秦、漢始有五帝、泰一之祠,而以古者郊祀、明堂之禮禮之,蓋出於方士不經之說。而鄭注《禮經》二祭⑥,曰天,曰帝,或以為靈威仰,或以為耀靈寶,襲方士緯書之荒誕,而不知其非。夫禮莫先於祭,祭莫重於天,而天之名義且乖異如此,則其他節目注釋雖復博贍,不知其果得《禮經》之意否乎?王肅諸儒雖引正論以力排之⑦,然魏、晉以來祀天之禮,嘗參酌王、鄭二說而迭用之,竟不能偏廢也。以上鄭氏說不足據。至於禘、祫之節,宗祧之數⑧,《禮經》之明文無所稽據,而注家之聚訟莫適折衷,其叢雜牴牾,與郊祀之說無以異也。近世三山信齋楊氏得考亭、勉齋之遺文奧義⑨,著為《祭禮》一書,詞義正大,考訂精核,足為千載不刊之典。然其所述一本經文,不復以註疏之說攙補,故經之所不及者,則闊略不接續。杜氏《通典》之書,有祭禮則參用經注之文,兩存王、鄭之說,雖通暢易曉,而不如楊氏之純正。今並錄其說,次及歷代祭祀禮儀本末,而唐《開元》、宋《政和》二禮書中所載諸祀儀注並詳著焉⑩。以上祭禮,並錄杜、楊之說。作《郊祀考》第十二,以敘古今天神地祇之祀。首郊,次明堂,次后土(11),次雩,次五帝,次日月、星辰、寒暑,次六宗、四方,次社稷、山川,次封禪,次高禖(12),次八蜡(13),次五祀,次籍田祭先農(14),次親蠶祭先蠶(15),次祈禳,次告祭(16),而後以雜祠、淫祠終焉。凡二十三卷。作《宗廟考》第十三,以敘古今人鬼之祀,首國家宗廟,次時享,次祫、禘,次功臣配享,次祠先代君臣,次諸侯宗廟,而以大夫、士庶宗廟時享終焉。凡十五卷。
【注釋】
①《郊特牲》:《禮記》篇名。
②鄭康成:鄭玄,字康成。
③讖(chèn)緯:漢代流行的神學迷信。
④舛(chuǎn):相違背。
⑤郊:祀天地。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等大典,均在此舉行。
⑥二祭:謂郊祭與明堂祭。
⑦王肅:字子雍,東海郡(郡治在今山東郯城西北)人。
⑧宗祧(tiāo):宗廟。
⑨信齋楊氏:楊復,字志仁,號信齋,福州(今屬福建)人。
⑩唐《開元》、宋《政和》二禮書:指唐代的《大唐開元禮》,蕭嵩等撰,宋代的《政和五禮新義》,鄭居中撰。
(11)后土:古時稱地神或土神為后土。
(12)高禖(méi):指媒神,帝王祀之以求子。
(13)八蜡:周代祭名。秦稱臘,即於每年十二月農事完畢後舉行的祭祀。
(14)先農:神農。
(15)先蠶:指嫘祖。
(16)告祭:古代國逢大事,告於天地祖宗之禮。
【譯文】
《郊特牲》中說:「禮所尊重的,是義。如果失去了義,僅僅羅列一些節目,那是祝、史才會做的事。因此禮數雖可以陳列,它所表現的義理卻很難知曉。」荀卿說:「不知義理,僅僅謹守節目,小心謹慎不敢有所損益,那麼就只有父子相傳以待王公了。因此三代雖已滅亡,治國之法仍然存在,這是官員們領取俸祿的原因。」義理,是祭祀所遵循的道理;禮數,是祭祀的儀式。古人熟習禮義,因此在家、國之中所進行祭禮的品節儀文,祝、史、有司都能了解,然而對於禮所包含的義,卻是非儒家講師不能明了的。周代衰亡,禮樂荒廢,它們的儀節也都衰亡了。秦、漢以來,儒生口耳相傳,書冊記載,都只能說說其中的義理而已,《戴記》就是這樣。《儀禮》中談到的,僅僅是卿相士大夫們的禮數,六典所記載的,也只是與它的職掌有關的方面,至於國家的祭祀大典,卻沒有誰能知道其中的節目儀文。以上講祭祀儀節久失。漢代的鄭康成,對禮學有深入的研究,他所作的傳注,很能補充經文不完備的地方;然而他用讖緯之言解釋經典,用秦、漢時的事跡比擬三代,這是他出錯的地方。古代郊祭與明堂的祀禮,都只是祭天而已。秦、漢始有供奉五帝、泰一的祠祀,卻用古代郊祀、明堂之禮對待它們,都是出於方士們的無根據的妄言。然而鄭康成所注的《禮經》二祭,叫作天和帝,把這當做威靈來尊仰,當做耀靈來珍貴,沿襲方士緯書荒誕不經的說法卻不知其錯。禮之中以祭為最重要,所祭以天為最重要,在祭天的名目下面尚且出現如此多的錯誤,在其他方面的注釋,即使廣徵博引,也不知他是否真的了解《禮經》的本意?王肅等儒生,雖然引經據典力排鄭說,然而魏、晉以來的祀天之禮,常常參考王、鄭兩種說法而交替使用,竟然不能偏廢。以上講鄭玄的認識不足據。至於禘、祫這樣的禮節,宗祧這樣的禮數,《禮經》的明文沒有佐證來參考,注家們的觀點又互相不同,各自牴牾,與郊祀方面的情況沒有什麼不同。近代三山楊信齋,得著考亭、勉齋的遺文奧義,寫成了《祭禮》一書,詞義正大,考訂精核,稱得上是千載不刊的寶典。然而他所著述的,只以經文為本,不再用註疏之說來補足說明,於是經文不清楚的地方,他也從略不能連貫通達。杜佑《通典》有祭禮,則參考使用經、注之文,王、鄭二說都有保留,雖然經文解釋通暢明白,卻不如楊氏的純正。這裡都抄錄了他們的說法,接著敘述了歷代祭祀禮儀的具體情況,而且把唐代《大唐開元禮》、宋代《政和五禮新義》所出的兩部禮書中記載的祭禮儀節的注釋,都詳細著錄。以上祭禮,並錄杜佑、楊復的說法。於是作《郊祀考》第十二,敘述古今對天神地祇的祭祀。開始是郊祀,緊接著是明堂,後面是后土、雩、五帝、日月、星辰、寒暑、六宗、四方、社稷、山川、封禪、高禖、八蜡、五祀、籍田祭先農、親蠶祭先蠶、祈禳、告祭等等,最後以雜祠、淫祠結尾。共二十三卷。另外作《宗廟考》第十三,敘述古今對人鬼的祭祀,首先是國家宗廟,下面是時享、禘祫、功臣配享、先代君臣、諸侯宗廟等等,以大夫、士庶的宗廟進享為結束。共十五卷。
古者《禮經》《儀禮》,皆曰三百,蓋無有能知其節目之詳者矣。然總其凡有五,曰吉、凶、軍、賓、嘉,舉其大有六,曰冠、昏、喪、祭、鄉、相見①。此先王制禮之略也。秦、漢而後,因革不同:有古有而今無者,如大射、聘禮、士相見、鄉飲酒、投壺之類是也②;有古無而今有者,如聖節上壽、上尊號、拜表之類是也;有其事通乎古今而後世未嘗制為一定之禮者,若臣庶以下冠、昏、喪、祭是也。凡若是者,皆本無沿革,不煩紀錄。以上三宗無沿革者不之及。而通乎古今而代有因革者,惟國家祭祀、學校、選舉,以至朝儀、巡狩、田獵、冠冕、服章、圭璧、符璽、車旗、鹵簿③,及凶禮之國恤耳④。今除國祀、學校、選舉已有專門外,朝儀以下則總謂之王禮,而備著歷代之事跡焉。蓋本晦庵《儀禮經傳通解》⑤,所謂王朝之禮也。以上略序王禮之目。其本無沿革者,若古禮則經傳所載、先儒所述,自有專書可以尋求,毋庸贅敘。若今禮則雖不能無失,而議禮制度又非書生所得預聞也,是以亦不復措辭焉。作《王禮考》第十四。凡二十二卷。
【注釋】
①鄉:鄉飲酒、鄉射。古代禮俗。
②大射:諸侯將有祭祀之事,天子與群臣射,以觀其禮,數中者,得與於祭,不數中者,不得與於祭。鄉飲酒:《儀禮》有《鄉飲酒》篇。鄭玄注曰:「諸侯之鄉大夫,三年大比,獻賢者能者於其君,以禮賓之,與之飲酒。」投壺:《禮記》有《投壺》篇。鄭玄注曰:「投壺者,主人與客宴飲講論才藝之禮。」
③巡狩:帝王離開國都巡行境內。鹵簿:指儀仗。
④國恤:國家喪禮。
⑤晦庵:朱熹在建陽雲谷所建草堂名。亦代指朱熹。
【譯文】
古代《禮經》《儀禮》都說有三百種禮,但是沒有誰能了解其中的詳細情況。然而總的來說共有五種,叫作吉、凶、軍、賓、嘉,其中重要的有冠、婚、喪、祭、鄉、相見六種。這是先王制禮的大概情況。秦、漢以後,繼承改革有所不同:有古代有而現在沒有的,如大射、聘禮、士相見、鄉飲酒、投壺這些禮,現在就不存在了;有古代沒有而現在有的,像聖節上壽、上尊號、拜表之類,就是這種情況;有些古今都有,而後世不曾制訂作為一定禮節的,像臣庶們的冠、婚、喪、祭就是這種情況。凡是這種情況,都沒有什麼變化,也就不作詳細地記錄了。以上說的是三方面的禮儀無沿革變化就不詳述了。古今都保留且每代都有因革變化的,只有國家祭祀、學校、選舉,以至於朝儀、巡狩、田獵、冠冕、服章、圭璧、符璽、車旗、鹵簿,以及凶禮當中的國恤就是這樣。現在這裡除去國祀、學校、選舉都已經有專門論述以外,朝儀以下,則統稱為王禮,詳細著明歷朝歷代的事跡。這些都以晦庵《儀禮經傳通解》所說的王朝之禮為本。以上略序王禮的綱目。其中沒有沿革變化的,像古禮,都有經傳中的記載、先儒的敘述,而且也有專書可以查找,這裡就不用多餘的記錄了。像今禮,雖然不能沒有缺漏,然而議論禮制,又不是書生能夠參與的事,這裡也不再多說了。於是作《王禮考》第十四。共二十二卷。
《記》曰①:「聲音之道,與政通矣。故審樂以知政。」蓋言樂之正哇,有關於時之理亂也。然自三代以後,號為歷年多、施澤久,而民安樂之者,漢、唐與宋。漢莫盛於文、景之時,然至孝武時,河間獻王始獻雅樂②。天子下太樂宮常存隸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至哀帝時始罷鄭聲,用雅樂,而漢之運祚且移於王莽矣。唐莫盛於貞觀、開元之時,然所用者多教坊俗樂,太常閱工人常隸習之,其不可教者乃習雅樂,然則其所謂樂者可知矣。宋莫盛於天聖、景祐之時,然當時胡瑗、李照、阮逸、范鎮之徒,拳拳以律呂未諧、聲音未正為憂,而卒不克更置,至政和時始制《大晟樂》,自謂古雅,而宋之土宇且陷入女貞矣。蓋古者因樂以觀政,而後世則方其發政施仁之時,未暇制樂,及其承平之後,綱紀法度皆已具舉,敵國外患皆已銷亡,君相他無所施為,學士大夫他無所論說,然後始及制樂。樂既成而政已秕,國已衰矣。以上言漢、唐、宋盛時無樂,樂成而政已衰。昔隋開皇中制樂,用何妥之說,而擯萬寶常之議。及樂成,寶常聽之,泫然曰:「樂聲淫厲而哀,不久天下將盡!」噫!使當時一用寶常之議,能救隋之亡乎?然寶常雖不能制樂以保隋之長存,而猶能聽樂而知隋之必亡,其宿悟神解,亦有過人者。竊嘗以為世之興衰理亂固未必由樂,然若欲議樂,必如師曠、州鳩、萬寶常、王令言之徒③。其自得之妙,豈有法之可傳者?而後之君子,乃欲強為議論,究律呂於黍之縱橫,求正哇於聲之清濁;或證之以殘缺斷爛之簡編、埋沒銷蝕之尺量,而自謂得之,何異刻舟、覆蕉、叩槃捫燭之為④?愚固不知其說也。以上言樂有神解不在簡編尺量之末。作《樂考》第十五,首敘歷代樂制,次律呂制度,次八音之屬⑤,各分雅部、胡部、俗部,以盡古今樂器之本末,次樂縣⑥,次樂歌、次樂舞,次散樂、鼓吹,而以徹樂終焉⑦。凡十五卷。
【注釋】
①《記》:《樂記》,《禮記》之一篇。
②河間獻王:漢景帝子,名德。修學好古,為漢代諸王中最出色的。
③師曠:春秋晉平公時樂官,能審音以占驗人事。州鳩:周景王時樂官。王令言:隋時樂人。
④刻舟:即刻舟求劍,比喻拘泥成法而不講實際。覆蕉:比喻神情恍惚。《列子》載:鄭人打柴遇駭鹿,斃之,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爾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叩槃捫燭:比喻不符合實際。蘇軾《日喻》說:有盲人問日的形狀,有人告訴他說像銅盤。敲銅盤而得其聲,後來聽到鐘聲就以為是日。有人告訴他日光像蠟燭。摸蠟燭而得其形,後來摸到短笛就以為是日。槃,同「盤」。
⑤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種材料做成的樂器。
⑥樂縣:謂鐘磬之類的樂器。縣,同「懸」。
⑦徹樂:國有災禍則去樂。徹,撤除。
【譯文】
《樂記》中說:「聲音中體現的道,與政治相通。因此了解音樂可以知曉政事。」這是說音樂的邪正,關係到當時政事的治亂。然而三代以後,號稱歷時長久、百姓安樂的朝代,只有漢、唐、宋。漢代以文、景之時為最盛,然而到孝武帝的時候,河間獻王才獻上雅樂。天子將他們安置在太樂宮,經常練習著,在歲時典禮的時候備用,然而並不經常使用,經常使用到郊廟典禮上的都不是雅樂。到漢哀帝的時候,才最終不用鄭聲,用雅樂,然而漢代國運已經轉移到了王莽那裡。唐代以貞觀、開元之際為最盛,然而他們所用的也只是教坊採集的俗樂,太常里的伎人常常習練,當中不可教的,才去學習雅樂,這樣他們所說的樂也就可以知道是什麼狀況了。宋代以天聖、景祐時期為最盛,然而當時胡瑗、李照、阮逸、范鎮這些人,始終以樂曲韻律不和、聲音不正為憂,但是終於未能改變這種狀況,到政和時期,才開始製作《大晟樂》,自稱古雅,然宋室的天下將要被女真所奪了。古代根據樂聲來考察政事,後代卻在他們發政施仁的時候,無暇顧及樂聲,等到天下太平之後,綱紀法度都已經完備,敵國外患都已經消失,君主、丞相沒有別的什麼作為,學士、大夫也沒有別的什麼議論,這才想到去製作雅樂。雅樂作成以後,政事已經凋敝,國家已經衰落了。以上講漢、唐、宋盛時無所謂雅樂製作,而樂成之時,政事就已衰敗了。隋代開皇年間制樂,用的是何妥的說法,擯棄了萬寶常的建議。等到雅樂作成,萬寶常聽後,泫然淚下道:「這樂聲淫靡尖厲且有哀音,不久天下就要喪亡了!」唉!假使當時用了萬寶常的建議,就能夠挽救隋的覆亡嗎?然而萬寶常雖然不能制樂,但以保隋長存的心愿,仍能聽出樂中的道理而知隋之必亡,他的宿悟神解,實在是有過人之處。我曾以為世上的興衰治亂,本來未必由於樂,然而要想談論樂聲,則一定得像師曠、州鳩、萬寶常、王令言這些人。他們所體會到的妙處,哪裡有法可尋?後代的君子,總想勉強議論樂聲,追究律呂之間的縱橫關係,探求正哇之間的清濁;有的更以殘缺斷爛的古書上的尺譜來佐證自己的說法,聲稱自己已有所體會,實際又與刻舟、覆蕉、叩盤捫燭的作為有什麼區別呢?我本來就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以上講音樂的實質在於所體現的精神而不在於其曲調規範。於是作《樂考》第十五,首先敘述歷代樂制,其次介紹律呂制度,後面接著介紹八音的分屬門類,又分成雅部、胡部、俗部,完整地說明古今樂器的本末原委,最後敘述樂懸、樂歌、樂舞,以及散樂、鼓吹,最後以徹樂結束。共十五卷。
按《周官·小司徒》:「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上地家七人,可任也者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此教練之數也。《司馬法》:「地方一里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乘、牛十二頭、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此調發之數也。教練則不厭其多,故凡食土之毛者,除老弱不任事之外,家家使之為兵,人人使之知兵,故雖至小之國,勝兵萬數可指顧而集也;調發則不厭其簡,甸六十四井,為五百一十二家,而所調者止七十五人,是六家調發共出一人也。每甸姑通以中地二家五人計之,五百一十二家可任者一千二百八十人,而所調者止七十五人,是十六次調發方及一人也。教練必多,則人皆習於兵革,調發必簡,則人不疲於征戰,此古者用兵制勝之道也。以上古者教練多而調發少。後世士自為士,農自為農,工商末技自為工商末技,凡此四民者,平時不識甲兵為何物,而所謂兵者乃出於四民之外。故為兵者甚寡,知兵者甚少。一有征戰,則盡數驅之以當鋒刃,無有休息之期,甚則以未嘗訓練之民而使之戰,是棄民也!唐、宋以來,始專用募兵,於是兵與民判然為二途,諉曰①:教養於平時而驅用於一旦。然其季世,則兵數愈多而驕悍,而劣弱,為害不淺,不惟足以疲國力,而反足以促國祚矣。以上言後世兵民判然為二。作《兵考》第十六,首敘歷代兵制,次禁衛及郡國之兵,次教閱之制,次車戰、舟師、馬政、軍器。凡十三卷。
【注釋】
①諉(wěi):推諉,推說。
【譯文】
根據《周官·小司徒》記載:「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家有七人的授之以上地,其中三人要充任軍旅;家有六人的授之以中地,這樣的兩戶人家要出五人;家有五人的授之以下地,這樣的人家要出二人。」這是充當地方團練的數目。《司馬法》中記載:「方圓一里的土地叫作井,四個井叫做邑,四個邑叫做丘,四個丘叫做甸,一甸有六十四井,要出戎馬四匹、兵車一乘、牛十二頭、帶甲士兵三人、七十二個兵卒。」這是調發充軍的數目。地方團練的人數越多越好,因此凡是以土地為生的人,除去老弱病殘做不了事情的以外,家家戶戶都要出兵卒,人人都知道養兵的重要性,因此即使是很小的國家,也有數萬軍隊,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集結完畢;調發丁口,則越簡單越好,一甸六十四井,有五百一十二家,所徵調的人也僅僅七十五人,這就是說調發六家人,一共才出一個人。每甸如果以中地兩家五人計算,五百一十二家,可以充任的就有一千二百八十人,而實際上調發的只有七十五人,這就是每十六次調發才輪到一個人。地方教練多了以後,人人都熟悉行軍打仗的事情,調發又很簡單,這樣百姓不疲於征戰,這正是古代用兵制勝的道理。以上講古時軍事訓練多而調發少。後代士一直是士,農一直是農,工商末技之人也一直是工商末技之人,這四種人,平時不知甲兵是什麼,兵卒也就只能出於四民之外。因此當兵的人很少,懂得軍事的人也很少。一旦有征戰,就把全民百姓全部趕到陣前去抵擋刀槍,沒有休息的時間,甚至把從未受過訓練的百姓送上戰場,這實在是拋棄老百姓的做法!唐、宋以來,開始專門使用募兵制度,於是兵和民截然分成兩類,對這種制度的解釋是:平日養兵,用兵一時。然而在末世,軍隊數量越來越多,不僅驕悍而且劣弱,其害不淺,它的危害不只在於耗費國力,而且更可能加速國家的衰亡。以上講軍人和百姓截然分開。作《兵考》第十六,首先敘述歷代的兵制,接著敘述禁衛及郡國之兵,以及教閱制度,還有車戰、舟師、馬政、軍器。共十三卷。
昔漢陳咸言①:「為人議法,當依於輕,雖有百金之利,慎無與人重比。」蓋漢承秦法,過於嚴酷,重以武、宣之君,張、趙之臣②,淫刑喜殺,習以為常,咸之言蓋有激也。竊嘗以為劓、刵、椓、黥③,蚩尤之刑也,而唐、虞遵之;收孥、赤族④,亡秦之法也,而漢、魏以來遵之。以賢聖之君而不免襲亂虐之制,由是觀之,咸言尤為可味也。以上言議法當依於輕。漢文除肉刑,善矣,而以髡笞代之⑤。髡法過輕而略無懲創,笞法過重而至於死亡。其後乃去笞而獨用髡,減死罪一等即止於髡鉗,進髡鉗一等,即入於死。而深文酷吏務從重比,故死刑不勝其眾。魏、晉以來病之,然不知減笞數而使之不死,乃徒欲復肉刑以全其生。肉刑卒不可復,遂獨以髡鉗為生刑。所欲活者傅生議,於是傷人者或折腰體,而才翦其毛髮;所欲陷者與死比,於是犯罪者既已刑殺,而復誅其宗親。輕重失宜,莫此為甚。及隋、唐以來,始制五刑,曰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即有虞所謂鞭朴流宅,雖聖人復起,不可偏廢也。以上言漢、魏、六朝輕重失宜,唐以後,五刑乃為不易之典。若夫苟慕輕刑之名,而不恤惠奸之患,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俾無辜罹毒虐者,抱沉冤而莫伸,而舞文利賕賄者,無後患之可惕,則亦非聖人明刑弼教之本意也。以上言輕刑惠奸。作《刑考》第十七,首刑制,次徒流,次詳讞,次贖刑、赦宥。凡十二卷。
【注釋】
①陳咸:漢成帝、哀帝年間為尚書。這裡所引的即陳咸告誡子孫的話。
②張、趙之臣:指張湯、趙禹。
③劓(yì)、刵(èr)、椓(zhuó)、黥(qínɡ):古代的四種酷刑。劓,割鼻。刵,割耳。椓,破壞生殖器。黥,在臉上刺字並塗黑。
④收孥:沒收為官奴。赤族:滅族。
⑤髡(kūn):剃髮。
【譯文】
漢時陳咸曾說:「在給人量刑施法的時候,應該從輕處理,即使有很大的利益,也要小心,不要過多地牽連別人。」這說明漢繼承秦的法制,過於嚴酷,即便像武、宣這樣的皇帝,張、趙這樣的大臣,也都很喜歡動刑濫殺,把這看做是平常事,陳鹹的話是有針對性的。我認為像劓、刵、椓、黥這樣的刑罰,都是蚩尤才用的酷刑,然而唐、虞這樣的賢聖也都照樣遵守;收孥、赤族,秦的法制,漢、魏以來也都相沿不改。看來即使是賢聖之君,也都不免沿襲暴虐無度的法制,從這一點來看,陳鹹的話尤其值得我們玩味。以上講定罪要從輕。漢文帝的時候廢除肉刑,這是非常好的事情,然而卻用剃髮鉗頸的髡刑和鞭笞的笞刑來代替。髡刑過輕而起不到懲戒的作用,笞法又過重很容易致死。這以後又免掉了笞刑,僅僅使用髡刑,對減免死罪的人就只用髡刑,由髡刑進一等就變成死罪。酷吏總是務必從重量刑,以至於被處死刑的人不勝其眾。魏、晉以來認為這樣做不好,然而卻不知道減少笞數就可以使人不死,只想到恢復肉刑來使其保全生命。肉刑最後也沒有恢復,於是僅僅把髡刑作為生刑。想讓活著的人便想辦法讓他活著,於是傷人的罪犯本應被腰斬,卻僅僅剪其毛髮;本應坐牢的人卻被判死刑,還要坐連親屬,於是犯罪者不僅要被殺,他的宗親族屬也要受連累。刑罰輕重失當,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隋、唐以來,開始制定五刑,叫做笞、杖、徒、流、死。這五種刑罰,就是有虞氏的鞭朴流宅,即使是聖人復起,也不可偏廢。以上講漢、魏、六朝輕重失宜,唐以後,重刑罰被確定下來。如果僅僅羨慕輕刑的美名,卻不顧養奸的後患,以致殺人的人不被判死刑,傷人的人不受刑罰,使無辜遭受毒害的人,含冤負屈而不得伸張,營私舞弊貪贓枉法的人,也沒有後顧之憂,這也不是聖人施設刑法輔助教化的本意。以上講刑罰太輕是對壞人受惠。於是作《刑考》第十七,首敘刑制,下面依次敘徒流、詳讞、贖刑、赦宥。共十二卷。
昔秦燔經籍而獨存醫藥、卜筮、種樹之書①,學者抱恨終古。然以今考之,《易》與《春秋》二經首末具存,《詩》亡其六篇,或以為《笙》詩元無其辭,是《詩》亦未嘗亡也。《禮》本無成書,《戴記》雜出漢儒所編,《儀禮》十七篇及六典最晚出,六典僅亡《冬官》,然其書純駁相半,其存亡未足為經之疵也。獨虞、夏、商、周之書,亡其四十六篇耳。然則秦所燔,除《書》之外,俱未嘗亡也。若醫藥、卜筮、種樹之書,當時雖未嘗廢錮,而並無一卷流傳至今者,以此見聖經賢傳終古不朽,而小道異端雖存必亡,初不以世主之好惡為之興廢也。以上言秦焚書實未嘗亡。漢、隋、唐、宋之史,俱有《藝文志》,然《漢志》所載之書,以《隋志》考之,十已亡其六七;以《宋志》考之,隋、唐亦復如是,豈亦秦為之厄哉?昌黎公所謂為之也易,則其傳之也不遠,豈不信然?夫書之傳者已鮮,傳而能蓄者加鮮,蓄而能閱者尤加鮮焉。宋皇祐時,命名儒王堯臣等作《崇文總目》②,記館閣所儲之書而論列於其下方,然止及經、史,而亦多闕略,子、集則但有其名目而已。近世昭德晁氏公武有《讀書記》③,直齋陳氏振孫有《書錄解題》④,皆聚其家藏之書而評之。今所錄先以四代史志列其目,其存於近世而可考者,則采諸家書目所評,並旁搜史傳、文集、雜說、詩話。凡議論所及,可以紀其著作之本末,考其流傳之真偽,訂其文理之純駁者,則具載焉,俾覽之者如入群玉之府,而閱木天之藏⑤。不特有其書者,稍加研窮,即可以洞究旨趣;雖無其書者,味茲題品,亦可粗窺端倪,蓋殫見洽聞之一也。作《經籍考》第十八,經之類十有三,史之類十有四,子之類二十有二,集之類六。凡七十六卷。
【注釋】
①燔(fán):燒。
②王堯臣:字伯庸。官至吏部侍郎。
③晁氏公武:晁公武,宋代目錄學家。
④陳氏振孫:陳振孫,字伯玉,號直齋。官至侍郎,家藏書極富,作《書錄解題》二十二卷。
⑤木天:指高大宏壯的木結構建築物。
【譯文】
過去秦始皇焚書,只保留醫藥、卜筮、種樹這一類的書,學者們非常遺憾。然而今天考證之後,我們可以知道,《易》和《春秋》兩部經典,完整地得以保存;《詩》亡失了六篇,或者有人認為笙詩本來沒有,這說明《詩》也不曾亡失。《周禮》本來沒有完整的書,《戴記》中經與記混在一起流傳於世,說明它是漢儒所編;《儀禮》十七篇以及六典出現的時間最晚,六典當中也僅僅亡失了《冬官》,然而這部書純正與駁雜相半,它的存亡與否不足以為六經的缺點。只有虞、夏、商、周的政書,亡失了其中的四十六篇。那麼秦火所燒的,除了《尚書》以外,其他都不曾佚失。至於醫藥、卜筮、種樹這一類的書,當時儘管未被禁止流通,今天卻並沒有一卷流傳下來,由此可見聖經賢傳,終古不朽,而那些小道異端,雖然被人小心保存,也不能避免亡失的命運,看來這是不以君王的好惡而興廢的呵。以上講秦始皇焚書,經典實際上並沒有亡佚。漢、隋、唐、宋的史書,都有《藝文志》,然而《漢書·藝文志》所載的書籍,在《隋書·經籍志》中存錄的,也只是十分之六七;從《宋史·藝文志》來考察,隋、唐之際的書籍也是同樣的命運,這難道也是秦的過錯嗎?韓昌黎公曾說過,很容易就寫成的書,它的流傳自然不會很遠,這難道不是實情嗎?流傳書籍的人本來已經很少,不僅流傳而且收藏的人就更少了,不僅收藏而且閱讀的人就少上加少了。宋代皇祐年間,命名儒王堯臣等人作《崇文總目》,記錄館閣中所收藏的書籍,然而只涉及經、史,而且也不完備,子、集方面也只有名目而已。近代昭德晁公武著有《讀書記》,直齋陳振孫《書錄解題》,都把家中所藏的書籍集中起來加以評說。這裡收錄的先是四代史志的目錄,其中近代流傳而可以考訂清楚的,就採集諸家書目進行評論,並且旁搜史傳、文集、雜說、詩話。凡是有談到這部書的地方,只要敘述了著作的本末,考辨了流傳的真偽,訂正了其中文理上的正訛,就完全抄錄,使閱覽這部書的人,如入寶庫。不只是對有書流傳的加以研究,以便能深入了解其中的旨趣;就是那些已無書流傳的,只要玩味題品,也可以粗窺端倪,了解一個大概了。於是作《經籍考》第十八,經類的有十三卷,史類的有十四卷,子類的有二十二卷,集類的有六卷。共七十六卷。
昔太史公言:「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始終。」蓋譏世之學者以空言著書,而歷代統系無所考訂也。於是作為三代《世表》,自黃帝以下譜之。然五帝之事遠矣,而遷必欲詳其世次,按圖而索,往往牴牾,故歐陽公復譏其不能缺所不知,而務多聞以為勝。以上言《史記》世表為歐陽所譏,譜系似不可信。然自三代以後,至於近世,史牒所載,昭然可考,始學者童而習之,屈伸指而得其大概。至其傳世歷年之延促,枝分派別之遠近,猝然而問,雖華顛巨儒不能以遽對①,則以無統系之書故也。以上言無譜系則茫然難考。今仿王溥唐及五代《會要》之體,首敘帝王之姓氏出處,及其享國之期、改元之數,以及各代之始終,次及后妃、皇子、公主、皇族,其可考者悉著於篇,而歷代所以尊崇之禮、冊命之儀,並附見焉。作《帝系考》第十九。凡十卷。
【注釋】
①華顛:白首。
【譯文】
從前太史公曾說過:「儒者僅僅斷取義理,馳說縱橫之人也只是空言無稽,不能夠完整地了解本末原委。」這是在譏諷當世的學者以空言著書,而對歷代統系不加考訂的情形。於是著作三代《世表》,從黃帝以下都著譜列之。然而五帝的事跡已經很遙遠了,而想考訂清楚他們的世襲次序,按圖尋找,也經常有牴牾矛盾的地方,因此歐陽修曾譏刺他不願缺略自己不知的事實,而想以見多識廣取勝。以上講《史記》的世表受到歐陽的批評,認為所列譜系似不可信。從三代以後一直到近代,史書所載,清楚明白,學者們從童蒙時起就已經熟習這些史實,屈指就可說一個大概。但是對於他們傳世時間的長短,枝系分派的親疏遠近,即使是飽學碩儒,也不能在追問之下,馬上回答,這就是因為缺乏統系之書的緣故。以上講如元譜系茫然難考。現在仿照王溥所作唐和五代《會要》的體例,首先敘述帝王的姓氏、出身之地和在位時間,改元的日子,以及各個朝代的起始與結束,接著敘述后妃、皇子、公主、皇族,其中可以考訂清楚的,都著錄於書中,歷代尊崇的禮儀都附在後面。於是作《帝系考》第十九。共十卷。
封建莫知其所從始也。禹塗山之會,號稱萬國;湯受命時,凡三千國;周定五等之封①,凡千七百七十三國;至春秋之時,見於經傳者僅一百六十五國,而蠻夷戎狄亦在其中。蓋古之國至多,後之國日寡。國多則土宜促,國少則地宜曠,而夷考其故則不然。試以殷、周上世言之。殷契至成湯八遷,史以為自商而砥石②,自砥石而復居商,又自商而亳。周棄至文王亦屢遷③,史以為自邰而豳④,自豳而岐⑤,自岐而豐⑥。夫湯七十里之國也,文王百里之國也。然以所遷之地考之,蓋有出於七十里、百里之外者矣。又如泰伯之為吳⑦,鬻繹之為楚⑧,箕子之為朝鮮,其初不過自屏於荒裔之地,而其後因以有國傳世。竊意古之諸侯者,雖曰受封於天子,然亦由其行義德化足以孚信於一方,人心翕然歸之⑨,故其子孫因之,遂君其地。或有災否,則轉徙他之,而人心歸之不能釋去,故隨其所居,皆成都邑。蓋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為己私,而古之諸侯亦未嘗視封內為己物,上下之際,均一至公,非如後世分疆畫土,爭城爭地,必若是其截然也。以上言古者上下均一至公,封國非有截然之疆界。
秦既滅六國,舉宇內而郡縣之,尺土一民始皆視為己有。再傳而後,劉、項與群雄共裂其地而分王之。高祖既誅項氏之後,凡當時諸侯王之自立者,與為項氏所立者,皆擊滅之,然後裂土以封韓、彭、英、盧、張、吳之屬⑩,蓋自是非漢之功臣不得王矣。逮數年之後,反者九起,異姓諸侯王多已夷滅,於是悉取其地以王子弟親屬,如荊、吳、齊、楚、淮南之類,蓋自是非漢之同姓不得王矣。然一再傳而後,賈誼、晁錯之徒,拳拳有諸侯強大之慮,以為親者無分地而疏者逼天子,必為子孫之憂。於是或分其國,或削其地,其負強而動如七國者,則六師移之。蓋西漢之封建,其初則剿滅異代所封,而以畀其功臣(11);繼而剿滅異姓諸侯,而以畀其同宗;又繼而剿滅疏屬劉氏王,而以畀其子孫。蓋檢制益密而猜防益深矣。以上言漢之封建凡三變,而猜防益深。
昔湯、武雖以征伐取天下,然商惟十一征,周惟滅國者五十,其餘諸侯皆襲前代所封,未聞盡以宇內易置而封其私人。周雖大封同姓,然文昭武穆之邦(12),與國咸休,亦未聞成、康而後,復畏文、武之族逼而必欲夷滅之,以建置己之子孫也。愚嘗謂必有公天下之心而後可以行封建。自其出於公心,則選賢與能,而小大相維之勢,足以綿千載;自其出於私心,則忌疏畏逼,而上下相猜之形,不能以一朝居矣。景、武之後,令諸侯王不得治民補吏,於是諸侯雖有君國子民之名,不過食其邑入而已,土地甲兵不可得而擅矣。然則漢雖懲秦之弊,復行封建,然為人上者苟慕美名,而實無唐、虞、三代之公心,為諸侯者既獲裂土,則遽欲效春秋、戰國之餘習,故不久而遂廢。以上言必有公天下之心,而後封建可久,因及漢末之弊。
逮漢之亡,議者以為乏藩屏之助,而成孤立之勢。然愚又嘗夷考歷代之故:魏文帝忌其諸弟,帝子受封有同幽縶(13),再傳之後,主勢稍弱,司馬氏父子即攘臂取之,曾無顧憚。晉武封國至多,宗藩強壯,俱自得以領兵卒,置官屬,可謂懲魏之弊矣,然八王首難,阻兵安忍,反以召五胡之釁。宋、齊皇子俱童孺當方面,名為藩鎮,而實受制於典簽、長史之手(14),每一易主,則前帝之子孫殲焉,而運祚卒以不永。梁武享國最久,諸子孫皆以盛年雄材出為邦伯,專制一方,可謂懲宋、齊之弊矣,然諸王擁兵,捐置君父,卒不能止侯景之難(15)。然則魏、宋、齊疏忌骨肉,固以取亡;而晉、梁崇獎宗藩,亦不能救亂。於是封建之得失不可複議,而王綰、李斯、陸士衡、柳宗元輩所論之是非,亦不可得而偏廢矣。以上言疏宗藩者有弊,獎宗藩者亦有弊。
今所論著,三皇而後至春秋之前,國名之見於經傳而事跡可考者略著之,如共工、防風氏,以至邶、鄘、樊、檜之類是也。春秋十二列國,既有太史《世家》詳其事跡,不復贅敘,姑紀其世代歷年而已。若諸小國之事跡,見於《春秋》三傳、雜記者,則仿《世家》之例,敘其梗概,邾、莒、許、滕以下是也。漢初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澤侯,則悉本馬、班二史年表,東漢以後無年表可據,則採摭諸傳,各訂其受封傳授之本末而備著焉。列侯不世襲始於唐,親王不世襲始於宋,則姑志其始受封者之名氏而已。作《封建考》第二十。凡十八卷。以上自述凡例。
【注釋】
①五等之封: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②商:在今河南偃師。
③棄:周始祖后稷名棄。
④邰:今陝西武功。豳:今陝西邠縣。
⑤岐:今陝西岐山。
⑥豐:今陝西西安鄠邑區。
⑦泰伯:周太王古公亶父的長子。
⑧鬻繹:即熊繹,周成王時封於荊蠻,為楚子,居丹陽。
⑨翕(xī)然:和順的樣子。
⑩韓、彭、英、盧、張、吳:指韓信、彭越、英布、盧綰、張耳、吳芮。
(11)畀(bì):給予。
(12)昭、穆:原指宗廟的輩次排列,後泛指宗族的輩分。
(13)縶(zhí):捆縛,拘束。
(14)典簽:掌文書的官員。
(15)侯景之難:公元548年,南朝梁將侯景發動叛亂,翌年攻占梁都建康(今江蘇南京),將梁武帝活活餓死。
【譯文】
封建制度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建立的。禹塗山之會,號稱有萬國;湯受命的時候,共有三千國;周代定五等封爵,共一千七百七十三國;到春秋時代,在經傳中有記載的,只有一百六十五國,蠻夷戎狄也包括在內。看來古時封國多而後代封國少。國家多的話,占有的土地就應該很少,國家少的話,占有的土地就應該很多,然而我通過考證卻發現不是這樣。試以殷、周為例來說明。殷契到成湯之間,歷史記載曾以為自商到砥石,自砥石又回到商,又從商到亳。周棄到文王也經常遷徙,史書以為曾從邰到豳,從豳到岐,從岐到豐。湯是七十里大小的封國,文王是百里方圓的封國。然而根據他們遷徙的地區來考察,早已經超出於七十里、百里之外了。再像泰伯去吳國,鬻繹去楚國,箕子去朝鮮,剛開始的時候不過是把自己流放到荒裔地區,他的子孫卻因此有了國家得以傳世。我以為古代的諸侯雖然說是受封於天子,然而由於他們施行仁義,德化足以取信於一方,人心都欣然歸順,因此他們的子孫繼承下來統治了這個地區。如果遇到了災情,就遷移到別的地方,人心歸順而不忍離去,於是隨他們所在的地方,就都成為都邑。這是因為古代的帝王不曾把天下作為自己的私產,古代的諸侯也不曾把封國內的土地和人民當作自己的東西,上與下之間,都是以至公為原則,不像後代分疆劃土,爭城爭地,當然疆界一定要劃分得清清楚楚了。以上講古時上下均一至公,封國之間沒有清楚的疆界。
秦滅六國以後,把天下分成郡縣,每寸土地、每個百姓都看作是自己的私產。二世當政以後,劉邦、項羽率群雄群起分其天下而各自為王。高祖消滅項羽之後,凡是自立為王的諸侯以及由項羽冊封的,都各各消滅,然後把土地分封給韓信、彭越、英布、盧綰、張耳、吳芮這些功臣,這說明不是漢的功臣都不得做王。數年以後,造反的諸侯又有九個,最後異姓諸侯王基本上都被消滅,於是高祖又收回了他們的土地,把土地封給了自己的兒子和親屬,像荊、吳、齊、楚、淮南這些王,都是這種情況,這說明不是漢室同姓宗室都做不成王。然而一兩代之後,賈誼、晁錯這些人開始擔心諸侯王逐漸強大,會使親近的人得不到土地,而較為疏遠的人卻會威脅王位,將來一定是子孫們的後顧之憂。於是就把這些諸侯王逐個分國削地,其中像七國那樣逞強作亂的,就出兵消滅他們。西漢的封建制度,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先消滅前代所封的諸侯,後封之於功臣;接著又剿滅異姓諸侯,分封同姓諸王;然後再消滅那些關係較疏遠的諸侯,而把土地分封給自己的子孫。這樣一來,防備的做法越嚴密,猜疑防備之心也就更深了。以上講漢代封國建土歷經三次變化,而猜疑防範之心益深。
古代商湯儘管是靠著征伐取得天下,但也只征伐了十一次,周武王也只消滅了五十國,其餘的諸侯都仍然承襲前代的封國,從未聽說有把天下重新分封給自己的親信。周雖然大封同姓諸王,但是那些由子孫們建立的封國,都能和國家共享福祚,也沒聽說成、康之後,就因為害怕文、武那一輩的族系威脅自己的王位,而一定要平定他們,重新分封自己的子孫。我曾經說過:一定得先有以天下為公的思想,然後才可以施行封建。因為封建出於公心,就會選拔賢能之士,這樣大國與小國互相維持的局面才能維持千年而不改;如果封建出於私心,就會因為害怕不親近的諸侯威脅自己,而形成上下互相猜忌的局面,以至於不能存在很長時間。漢景帝、武帝之後,剝奪諸侯王任用官吏、管理百姓的權力,於是諸侯王雖有君國子民的名義,卻不過靠封地的土地收入維持生計而已,至於軍隊和土地都無權動用。這說明漢雖糾正了秦的弊政,恢復了封建制度,然而對於君主來說,只是徒謀封建的美名,卻並沒有唐、虞三代的公心,做諸侯王的人,獲分封之後,就想馬上效法春秋戰國的做法,因此也就維持不了多久而被廢掉了。以上講必有天下公心,封建制度才可長期施行,由此論及漢末的弊病。
至於漢的滅亡,有人認為是缺乏藩國諸侯的協助,勢單力孤的原因。於是我又考察了歷代滅亡的原因:魏文帝不放心自己的兄弟,分封自己的兒子,然而卻不給他們太多的自由,二傳以後,中央的力量逐漸削弱,司馬氏父子輕易地奪取了政權,毫無顧忌。晉武帝分封很多諸侯,宗室藩國強大,都能自己指揮軍隊,設置官吏,可以說是糾正魏的錯誤,然而卻有八王發難,朝廷發兵平叛,反而招來五胡的反叛。宋、齊兩朝的皇子都是很年幼就獨當一面,雖然叫作藩鎮,實際上卻受制於典簽、長史這些人手中,每次更換國主,就都把上一個國主的子孫全部消滅,致使國運終於不能保持長久。梁武帝在位時間最長,諸子孫都是盛年雄材,分為一邦之主,專制一方,可以說是糾正宋、齊的錯誤了,然而諸王率兵靖難,也不能制止侯景之亂。魏、宋、齊猜忌骨肉,因此導致滅亡;晉、梁儘管鼓勵宗藩的發展,最後也挽救不了混亂的局面。這樣看來,封建制的得失,不需要再討論了,王綰、李斯、陸士衡、柳宗元等人所說的是非,也不能不正確對待。以上講疏遠宗藩者有弊,鼓勵宗藩發展亦有弊。
這裡著錄的,是從三皇以後直到春秋之前,國名可見之經傳,事跡也可以考察的,都加以著錄,像共工、防風氏,以至邶、鄘、樊、檜等都是這種情況。春秋時期的十二個國家,已經有太史公的《世家》詳細記載了他們的事跡,於是就不再贅敘,只記下他們世代的時間而已。像各小國的事跡,凡是《春秋》三傳、雜記中有記錄的,就仿照《世家》的體例,敘述它們的大致情況,邾、莒、許、滕以下就是這種情況。漢初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澤侯,都依據司馬遷和班固二人的《史記》《漢書》的年表,東漢以後,沒有年表可以依據,就從諸傳中摘錄史實,來分別訂正受封傳授的本末原委,儘量使其完整。列侯不世襲是從唐代開始的,親王不世襲是從宋代開始的,於是就僅僅記載他們受封者的姓名而已。作《封建考》第二十。共十八卷。以上自述凡例。
昔三代之時,俱有太史,其所職掌者,察天文、記時政,蓋合占候、紀載之事,以一人司之。漢時,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而史記、金匱、石室之書①,猶是任也。至宣帝時,以其官為令,行太史公文書,其修撰之職,以他官領之。於是太史之官,唯知占候而已。蓋必二任合而為一,則象緯有變,紀錄無遺,斯可以考一代天文運行之常變,而推其休祥。然二任之墮廢離隔,不相為謀,蓋已久矣。昔《春秋》「日食」不書「日」,而史氏以為官失之。可見當時掌占候與司紀載者各為一人,故疏略如此。以上言古者司天文與紀時政合而為一。
又嘗考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而日食三十六;自魯定公十五年至漢高帝之三年,其間二百九十三年,而搜考史傳,書日食凡七而已,然則遺缺不書者多矣。自漢而後,史錄具在,天下一家之時,紀載者遞相沿襲,無以知其得失也。及南北分裂之後,國各有史。今考之:南自宋武帝永初元年至陳後主禎明二年,北自魏明帝泰常五年至隋文帝開皇八年,此一百六十九年之間,《南史》所書日食僅三十六,而《北史》所書乃七十九。其間年歲之相合者才二十七,又有年合而月不合者。夫同此一蒼旻也②,食於北者其數過倍於南,理之所必無者!而又日月不相吻合,豈天有二日乎?蓋史氏之差謬牴牾,其失大矣。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雖庸奴舉目可知,而所書薄蝕之謬且如此,則星辰之遲留、伏逆、陵犯、往來,其所紀述,豈足憑乎?按:漢哀帝嘗以日無精光、邪氣連昏之事問待詔李尋,而尋所對,具言其故。光武以建武五年召嚴光入禁中共臥,而太史奏客星犯帝座。二事見於李尋、嚴光傳,而以《漢志》考之,終哀帝之時不言日無精光之事,建武五年亦不言客星事,亦可證其疏略也。姑述故事,廣異聞耳。以上言諸史記日食之不可信。
《天文志》莫詳於晉、隋,至丹元子之《步天歌》③,尤為簡明。宋兩朝史志言諸星去極之遠近,《中興史志》采近世諸儒之論,亦多前史所未發,故擇其尤明暢有味者具列於篇。作《象緯考》第二十一,首三垣、二十八宿之星名、度數,次天漢起沒,次日月、五星行度,次七曜之變,次雲氣。凡十七卷。
【注釋】
①(chōu):綴集。
②蒼旻(mín):蒼天。旻,天。
③丹元子:隋時隱士,作《步天歌》,可以用來觀天象。
【譯文】
在三代的時候,都有太史這個官職,他的職掌是觀察天象、記載時政,是把占候與記載之事合由一人掌管。漢代太史公掌天官,不負責管理百姓,收集史記、金匱、石室這類書,是他們的責任。到宣帝的時候,把這個職務稱為令,只是編寫太史公文書而已,編撰史書的職責由別的官員來承擔。這樣太史這個官職,就只管占候而已。只有把兩個職掌結合起來,天象有變化,才會記錄無遺,這樣才可以考察一代天文運行的變化規律,來推知吉凶。然而把兩種職掌分割開來,互不通聲氣,已經很久了。過去《春秋》中寫到「日食」二字時不書「日」字,而史家認為是史官的失職。可見當時掌管占候與管記載的人不同,是出現這種錯誤的原因。以上講古代負責天文觀測與記錄時政的是一個職官。
我曾考證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有三十六次;從魯定公十五年到漢高祖三年,中間二百九十三年,考史書中的記載卻只有七次日食,看來遺漏不書的有很多。從漢代以後,史書記錄都保存了下來,然而,儘管這時天下已經統一於一家,但史書上的記載卻沿襲重複,我們無從了解其中的是非對錯。等到南北分裂以後,國各有史。經過現在考證:南方從宋武帝永初元年到陳後主禎明二年,北方從魏明帝泰常五年到隋文帝開皇八年,這一百六十九年之中,《南史》中記載的日食只有三十六次,《北史》中記載的日食卻有七十九次。其中時間相同的只有二十七次,又有年代相合、月份卻不合的情況。南北面對同一個蒼天,北方的日食次數竟然超過南方一倍,道理上是講不通的呵!另外,日期上的不相吻合,也很荒唐,難道天上能有兩個太陽嗎?看來史官的錯誤,矛盾太多了。徵象表現最為清楚明白的莫過於日月了,即使愚蠢的人抬起眼睛就能知道,記載卻能出現這樣嚴重的錯誤,這樣的話,關於星辰之間變化的記載難道就足以憑信嗎?按:漢哀帝曾經以日無精光,邪氣連昏之事,問過待詔李尋,而李尋的回答,能夠完整地說明原因。光武帝在建武五年召嚴光入宮中共臥,太史奏稟客星凌犯帝座,這兩件事都收在李尋、嚴光的傳中,然而據《漢志》考之,哀帝在位的整個時期,都不曾記有日無精光的事,建武五年也不見記載有客星犯帝座這件事,這也可以佐證史官的疏略。在這一部分不過是敘述一些有關史事,收集一些異聞罷了。以上講各種史書上記錄日食不可信。
史書中的《天文志》沒有比晉、隋兩代更詳盡的了,到丹元子的《步天歌》尤為簡明。宋代兩朝的史志都曾記載諸星辰距離北極的遠近,《中興史志》採集近代諸儒的議論,也有很多前朝諸史所未發的見解,因此選擇其中清楚有道理的,都錄於書中。於是作《象緯考》第二十一,首先說明三垣二十八宿等星辰的名號及位置,其次記載天漢的出沒規律,下面再接著把日月行星的運動軌跡、七曜星的變化以及雲氣等等介紹清楚。共十七卷。
《記》曰:「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蓋天地之間,有妖必有祥,因其氣之所感,而證應隨之。自伏勝作《五行傳》,班孟堅而下踵其說,附以各代證應為《五行志》,始言妖而不言祥。然則陰陽五行之氣,獨能為妖孽而不能為禎祥乎?其亦不達理矣。雖然,妖祥之說固未易言也。治世則鳳凰見,故有虞之時有來儀之祥,然漢桓帝元嘉之初、靈帝光和之際,鳳凰亦屢見矣,而桓、靈非治安之時也。誅殺過當,其應為恆寒,故秦始皇時有四月雨雪之異,然漢文帝之四年,亦以六月雨雪矣,而漢文帝非淫刑之主也。斬蛇夜哭,在秦則為妖,在漢則為祥,而概謂之龍蛇之孽可乎?僵樹蟲文,在漢昭帝則為妖,在宣帝則為祥,而概謂之木不曲直可乎?前史於此不得其說,於是穿鑿附會,強求證應而罙有所不通。以上言《五行志》之說多不可通。
竊嘗以為物之反常者,異也。其祥則為鳳凰、麒麟、甘露、醴泉、慶雲、芝草,其妖則山崩、川竭、水涌、地震、豕禍、魚孽。妖祥不同,然皆反常而罕見者,均謂之異可也。故今取歷代史《五行志》所書,並旁搜諸史本紀及傳記中所載祥瑞,隨其朋類,附入各門,不曰妖,不曰祥,而總名之曰物異。如恆雨、恆暘、恆燠、恆寒、恆風、水潦、火災之屬,俱妖也,不可言祥,故仍前史之舊名。至如魏、晉時魚集武庫屋上①,前史所謂魚孽也;若周武王之白魚入舟,則祥而非孽。然妖祥雖殊,而其為異一爾,故均謂之魚異。秦孝公時,馬生人②,前史所謂馬禍也;若伏羲之龍馬負圖,則祥而非禍。然妖祥雖殊,而其為異亦一爾,故均謂之馬異。其餘鳥獸、昆蟲、草木、金石,以至童謠、詩讖之屬,前史謂之羽蟲、毛蟲、龍蛇之孽,或曰詩妖、華孽,今所述皆並載妖祥,故不曰妖,不曰孽,而均以「異」名之。以上自述命名物異之意。其豕禍、鼠妖,則無祥可述,故亦仍前史之舊名。至於木不曲直者,木失其常性而為妖,如桑榖共生之類是也。若雨木冰,乃寒氣脅木而成冰,其咎不在木也,而劉向以雨木冰為木不曲直。華孽者,花失其常性而為妖,如冬桃李華之類是也。若冰花乃冰有異而結花,其咎不在花也,而《唐志》以冰花為華孽。二者俱失其倫類,今革而正之,俱以入恆寒門,附雨雹之後。又前志以鼠妖為青眚、青祥,物自動為木沴金,物自壞為金沴木,其說俱後學所未諭,今以鼠妖、青眚各自為一門,而自動、自壞直以其事名之,庶覽者易曉雲。作《物異考》第二十二。凡二十卷。以上釐正諸名目。
【注釋】
①魚集武庫屋上:見《晉書》。魏齊王嘉平四年(252)五月,有二魚集於武庫屋上,被認為是「魚孽」。
②秦孝公時,馬生人:見《史記》。秦孝公二十二年(前340)有馬生人。
【譯文】
《記》中曾說:「國家將要興盛,一定會有禎祥;國家將要滅亡,一定會有妖孽。」這說明天地之間有妖必有祥,根據氣的感應而有證驗相隨。從伏勝作《五行傳》到班固以下都因襲其說,再附之以各代的證驗,於是就作成了各代的《五行志》,變成只說妖孽而不說祥瑞。難道陰陽五行之氣只能出現妖孽而不能出現禎祥嗎?這是很不合道理的。儘管如此,妖孽禎祥的問題也不是容易說清楚的。天下大治的時候就有鳳凰出現,因此在虞的時代有來儀之祥,然而在漢桓帝元嘉初年和靈帝光和之際,鳳凰也出現過好幾次,桓、靈之世卻並非長治久安的時期。如果殺罰過當的話,就會出現長寒的天氣,因此秦始皇的時候,就出現了四月下雪的異兆;然而在漢文帝四年的時候,也有六月下雪的事情,漢文帝卻並不是殘暴的君主。斬蛇夜哭這樣的事情,對秦來說是妖孽,對漢來說卻是祥瑞,把它們籠統地叫作龍蛇之孽難道是正確的嗎?僵樹蟲文,在漢昭帝的時候就是妖孽,在漢宣帝時卻成為祥瑞,籠統地以樹的曲直來斷定妖孽祥瑞難道也是正確的嗎?前朝史書對於這些事情都不能找到恰當的說法,於是就穿鑿附會,勉強尋找證驗,實際上是很不合道理的。以上講《五行志》上的說法多不通。
我曾認為事物當中反常的就是異象。其中吉祥的就是鳳凰、麒麟、甘露、醴泉、慶雲、芝草,其中妖孽就是山崩、川竭、水涌、地震、豕禍、魚孽。妖祥不同,然而都是不正常而罕見的現象,把它們都叫做是異象也是可以的。因此我就取歷代史書中《五行志》所記載的,並旁搜各史中本紀與傳記中偽記載,按各種類別加以劃分,歸入各門,不說是妖孽,也不說是祥瑞,總的叫作物異。像恆雨、恆暘、恆燠、恆寒、恆風、水潦、火災這些物異,都是妖孽,不能把它們叫做祥瑞,於是就延續前史中的舊名稱。就像魏、晉的時候,魚集武庫屋上,前史把這叫作魚孽;而像周武王時白魚入舟,就是祥瑞之兆而不是妖孽。妖孽、祥瑞之間雖然很不同,但它們作為異象卻是一樣的,因此把它們都叫做魚異。秦孝公的時候馬生人,前史把這叫作馬禍;然而像伏羲時龍馬負河圖,就是吉祥而非禍害。妖孽、祥瑞之間雖然很不同,但它們作為異象卻是一樣的,所以把它們都叫做馬異。其餘像鳥獸昆蟲、草木金石以至於童謠、詩讖之屬,前史都把它們稱為羽蟲、毛蟲、龍蛇之孽,或者叫做詩妖、華孽,這裡則把它們全部記載下來,既不叫妖,也不叫孽,都以「異」來稱呼它們。以上將一些反常現象命名為「異」的用意。至於像豕禍、鼠妖,本來就沒有祥瑞可以敘述,因此也就沿襲前史的舊名。至於像木不曲直的情況,是樹木失其常性而成為妖,就像桑榖共生的情況。像雨木冰,是寒氣襲木使它結冰,原因不在樹木,劉向卻以為雨木冰是樹的不曲直。花孽是花失去常性變成了妖異,像冬天的桃李花開,就是這種情況。像冰花,是冰的形狀奇特像花而已,原因不在花,《唐志》卻將冰花看成是花孽。這兩種都是喪失了它們的常性與一般情況不同,現在把它們矯正,都收入恆寒門,附在雨雹之後。另外,以前的志書都以鼠妖為青眚、青祥,物自動為木沴金,物自壞為金沴木,這些都是後來的學者不明白的地方,這裡以鼠妖、青眚各自作為一門,而自動、自壞直接以其事命名,使讀書的人容易明白。於是作《物異考》第二十二。共二十卷。以上釐正諸書目。
昔堯時禹別九州,至舜分為十二州,周職方復分為九州,而又與禹異。漢承秦分天下為郡、國,而復以十三州統之。晉時分州為十九,自晉以後,為州罙多,所統罙狹,且建治之地亦不一所。姑以揚州言之,自漢以來,或治歷陽①,或治壽春②,或治曲阿③,或治合肥④,或治建業⑤,而唐始治廣陵⑥。至南北分裂之後,務為誇大,僑置諸州,以會稽為東揚,京口為南徐,廣陵為南兗,歷陽為南豫,歷城為南冀,襄陽為南雍。魯郡在禹跡為徐州⑦,而漢則屬豫州所領;陳留在禹跡為豫州⑧,而晉則屬兗州所領。離析磔裂⑨,循名失實,而禹跡之九州彌不復可考矣。以上言九州無定,禹跡不可考。夾漈鄭氏曰⑩:「州縣之設,有時而更;山川之秀,千古不易。故《禹貢》分州,必以山川定疆界。兗州可移,而濟、河之兗州不可移,梁州可遷,而華陽、黑水之梁州不可遷,故《禹貢》為萬世不易之書。後之作史者主於郡縣,故州縣移易,其書遂廢矣。」善哉言也!杜氏《通典》亦以歷代郡縣析於禹九州之中,今所論著,九州則以禹跡所統為準,沿而下之,府、州、軍、監則以宋朝所置為準,溯而上之,而備歷代之沿革焉。至冀之幽、朔,雍之銀、夏,南粵之交趾,元未嘗入宋之職方者,則以唐郡為準,追考前代,以補其缺;以上言上以禹跡,下以宋代為準。而於每州總論之下,復各為一圖,先以春秋時諸國之可考者分入九州,次則及秦、漢、晉、隋、唐、宋所分郡縣,考其地理,悉以附禹九州之下,而漢以來各州刺史、州牧所領之郡,其不合禹九州者悉改而正之。作《輿地考》第二十三。凡九卷。
【注釋】
①歷陽:今安徽和縣。
②壽春:今安徽壽春。
③曲阿:今江蘇丹陽。
④合肥:今安徽合肥。
⑤建業:今江蘇南京江都區。
⑥廣陵:今江蘇揚州廣陵區。
⑦魯郡:今山東曲阜。
⑧陳留:今河南陳留。
⑨磔(zhé)裂:分割,割裂。
⑩夾漈鄭氏:即鄭樵,字漁仲。住在夾漈山中,故稱夾漈。
【譯文】
古代堯時禹分天下的九州,到舜的時候分為十二州,周代又分成九州,然而與禹的九州不同。漢承秦制分天下為郡、國,又以十三州統領郡、國。晉的時候把州又分成十九個,自晉以後,州的設置也就越來越多,管理的地區也就越來越狹窄,而且建立的州的治所也不止一處。以揚州為例,自漢以來,治所有時在歷陽,有時在壽春,有時在曲阿,有時在合肥,有時在建業,到唐代才改在廣陵。到南北分裂之後,出於誇大的心理,又僑置諸州,以會稽為東揚州,京口為南徐州,廣陵為南兗州,歷陽為南豫州,歷城為南冀州,襄陽為南雍州。魯郡在禹的時候分在徐州,到漢代則屬於豫州的統轄之下;陳留在禹的時候屬豫州,到晉代則屬兗州管轄。把原來的地方分裂成幾塊,名與實之間不合,禹時的九州更不再能考證清楚了。以上講九州在不同時期是不一樣的,禹分天下為九州之事難以確考。夾漈鄭樵曾說:「州縣的設置,隨時間的不同而有不同;山川的秀美,卻是千古不會改變的。因此《禹貢》中分九州一定是以山川來確定疆界。兗州這個名稱可以轉移到別處,但是濟、河的兗州卻是不會改變的,梁州這個名稱可以遷移,但是華陽、黑水之間的梁州卻是不會遷移的,因此《禹貢》才是萬世不變的書。後來作史的人,以郡縣為主,因此州縣一旦移易,他們的書也就要作廢了。」這話說得很好!杜佑的《通典》也把禹的九州劃分為各郡縣,現在的論述,則以禹的時候的九州疆界為標準,延續下去,府、州、軍、監則以宋朝所置的為準,追本溯源,使歷代的地理沿革能夠很清楚地看到。至於像冀州的幽、朔地區,雍州的銀、夏地區,南粵的交趾,以及原先未曾為宋的建置包括在內的地區,則以唐代的郡縣為準,追考前代史實,來彌補其中的不足;以上講上以禹跡,下以宋代為準。在每州總論之下,又各附一圖,先把春秋時諸國地理能夠考證清楚的分到九州之內,接著再把秦、漢、晉、隋、唐、宋的郡縣,考證清楚之後都歸到禹的九州之下,漢代以來,各州刺史、州牧治下的郡,其中與九州地理疆界不一致的,都加以改正。於是作《輿地考》第二十三。共九卷。
昔先王疆理天下,制立五服①,所謂蠻夷、戎狄,其在要、荒之內,九州之中者,則被之聲教,疆以戎索。唐、虞、三代之際,其詳不可得而知矣。《春秋》所錄,如蠻則荊、舒之屬也,夷則萊、夷之屬也,戎則山戎、北戎、陸渾、赤駒之屬也②,狄則赤狄、白狄、皋落、鮮虞之屬也③。載之經傳,如齊桓之所攘,魏絳之所和④,其種類雖曰戎狄,而皆錯處於華地,故不容不有以制服而羈縻之。至於沙磧之濱、瘴海之外,固未嘗窮兵黷武,絕大漠、逾懸度,必欲郡縣其部落、衣冠其旃毳,以震耀當時,而誇示後世也。以上言三代時四裔皆在中華之地。
秦始皇既並六國,始北卻匈奴,南取百粵。至漢武帝時,東並朝鮮,西收甘、涼,南辟交趾、珠崖,北斥朔方、河南。以至車師、大宛、夜郎、昆明之屬,俱遣信使,齎重賄,招來而羈置之,俾得通於上國,窺其廣大,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自是之後,世謹梯航⑤。歷代載記所敘,其風氣之差殊、習俗之詭異,可考而索,至其世代傳授之詳,則固不能以備知也。作《四裔考》第二十四。凡二十五卷。
【注釋】
①五服:指甸、侯、綏、要、荒五服。古代用來指距離天子的各諸侯的地理遠近。
②山戎、北戎:我國古代北方民族名。居於今河北東部。陸渾:古瓜州,今敦煌一帶。
③皋落:赤狄別種,居於今山西垣曲。鮮虞:白狄別種,居於今河北正定。
④魏絳:指魏莊子。
⑤梯航:梯山航海。借指開拓的疆土。
【譯文】
古代先王劃分天下,為五服,即使像蠻夷、戎狄當中地處要服、荒服之內、九州之中的,都要以禮樂教化他們,用武力來羈縻他們。唐、虞、三代的時候,詳情已經不得而知了。《春秋》中所記錄的,像蠻就是劃屬荊、舒之地,夷則是萊、夷之地,戎則是指山戎、北戎、陸渾、赤駒這些部族,狄則是指赤狄、白狄、皋落、鮮虞這些部族。據經傳中的記載,像齊桓公所打擊的,以及魏絳所講和的,雖然也是戎狄這一類,但都雜處於中原,因此才會有用武力制服並加以羈縻的情況。至於在沙磧之地、瘴海之外,都不曾窮兵黷武,跨越中國的疆域,去征服他們的部落,建置郡縣;改變他們的服飾,穿戴上衣冠,以此來耀武揚威,誇示於後人。以上講三代時四方夷族皆在中華的範圍內。
秦始皇吞併六國之後,開始向北打擊匈奴,向南攻取南粵。到漢武帝的時候,向東吞併了朝鮮,向西收服了甘、涼地區,在南方開闢了交趾、珠厓兩郡,在北方建立了朔方、河南兩郡。以至像車師、大宛、夜郎、昆明這些小國,都派遣使者,賄以重金,招安之後加以羈縻,使其與我天朝上國建立聯繫,能夠看到它的廣大與富強,同時還移民於夷狄之地,以助教化,這些都是無用之舉。從此以後,各代都謹守疆土。根據歷代載記中的記載,這些蠻荒地區風氣的變化,習俗的詭異,都是能夠考察清楚的,至於他們的世襲傳授情況,卻是不能完全明白了。於是作《四裔考》第二十四。共二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