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八·序跋之屬一(上)
易
《易》是我國古代的卜筮之書,有《連山》《歸藏》《周易》三種,今僅存《周易》。作者已不可考。一般認為,《周易》有一個長期形成的過程,可能最早始於傳說中的伏羲時代,殷時已有六十四卦,大約在周文王前後整理成書。《周易》由卦、爻兩種符號和卦辭、爻辭兩種文字組成。而對爻辭、卦辭加以發揮的文辭則統稱為「傳文」或「傳」,據稱系孔子所作,然後人多持懷疑態度,尚無定論。不過一般認為孔子至少整理過《周易》,正如他曾整理過《春秋》一樣。
乾·文言
【題解】
《文言》是《易》傳文之一,指依經文而言其理。《易·乾》的卦辭、爻辭主要是占卜之辭,《乾·文言》即對此作了義理上的發揮闡述,涉及事物發展的過程和變化規律,以人事相附會,有周、孔儒家思想色彩。
元者①,善之長也②;亨者③,嘉之會也④;利者⑤,義之和也⑥;貞者⑦,事之干也⑧。君子體仁⑨,足以長人⑩;嘉會,足以合禮;利物(11),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注釋】
①元:開始。
②長:首,君。
③亨:通。
④嘉:美。古者婚禮也稱「嘉」。會:聚合。
⑤利:中和。
⑥義:宜。
⑦貞:一說為占問,一說為正。
⑧干:樹幹,根本。
⑨仁:凡果實之實有生氣者。《釋名·釋形體》:「人,仁也;仁,生物也。」
⑩長人:猶君人,即主宰人。
(11)利物:一本作「利之」。
【譯文】
元,是眾善的首長;亨,是嘉美的會合;利,是事物得體而中和;貞,是事物的根本。君子效此體現仁足以治理人,嘉美會合足以合乎禮,裁成事物足以合乎義,能貞正固守足以成就事業。君子能行此四德,所以說:「乾:就是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①,不成乎名,遁世無悶②,不見是而無悶③。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④。潛龍也。」
【注釋】
①易:移。世:世俗。
②遁:隱退。悶:煩悶。
③不見是:不為世人所贊同。
④確:剛強之貌。拔:移。
【譯文】
初九爻辭說「潛伏之龍,不可妄動」,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人有龍德而隱居。其志不為世俗所改變,不急於成就功名,隱退世外而不煩悶,其言行不被世人接受亦無煩悶。君子所樂之事去做,所憂之事則不去做,堅強而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①。庸言之信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③,善世而不伐④,德博而化⑤。《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⑥。」
【注釋】
①正中:《乾》九二爻居內卦正得中位。
②庸言:平常的言論。
③閒:防。
④善世:吳汝綸曰:「此『善世』即善大,與『德博』對文。」伐:自誇。
⑤化:感化。
⑥君德:即陽德,陽為君。
【譯文】
九二爻辭說「龍出現在田野,適合見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人有龍德而居正得中。平常的言論亦當誠實,平凡的舉動亦當謹慎。防止邪惡而保持誠信,善行很大但不自誇,德行廣博而化育人。《周易》說『龍出現田野,利見大人』,這是君主之德。」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①,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②。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③,可與幾也④。知終終之⑤,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注釋】
①乾乾:勤奮不息的樣子。厲:危險。咎:小災難。
②進德修業:增進德性,修治學業。
③知至至之:前「至」字為名詞,指到達的地方;後「至」字為動詞,指努力做到。
④幾:微。《繫辭下》:「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
⑤知終終之:前「終」字為名詞,指終結;後「終」字為動詞,指善於停止。
【譯文】
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勤奮不息,夜間戒惕似有危厲,無咎災」,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君子終日增進德性和修治學業。為人忠誠信實所以增進德性。修飾言辭以樹立誠意,所以成就學業。知道所要達到的目標而努力爭取,可與他討論幾微之事。知道終結,而善於終止,可保持事物發展的適宜狀態。所以居上位而不驕傲,在下位而不憂愁,所以勤奮進取因其時而戒懼,雖有危厲而無咎。」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①。進退無恆,非離群也②。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注釋】
①邪:邪枉。
②群:類。
【譯文】
九四爻辭說「龍有時騰躍有時潛伏,無咎災」,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人之地位的升降都是由具體條件而決定的,不要去做徒勞無益的邪枉之事。進居尊位或退居卑位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只是現在還沒有離開眾人之位上升而已。君子增進德性,修治學業,都是在等待時機,所以必無咎災。」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①。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②。本乎天者親上③,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注釋】
①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乾坤陰陽各以類相應相求。應,感應。求,追求。
②作:起。
③親:親附。
【譯文】
九五爻辭說「龍飛於天上,適合見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相同的聲音相互感應,相同的氣息相互追求。水往濕處流,火向干處燃,雲從龍生,風由虎出,聖人興起而萬物清明可見。受氣於天的親附上,受氣於地的親附下,則各歸從自己的類別。」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譯文】
上九爻辭說「龍飛過高有悔」,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尊貴而沒有具體職位,高高在上而脫離民眾,賢明之士處下位而無人來輔助,所以只要一行動就產生悔恨。」
「潛龍勿用」,下也①;「見龍在田」,時舍也②;「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③;《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注釋】
①下:居下,其位卑賤。
②舍:居。
③窮:極。
【譯文】
「潛伏之龍,不要輕舉妄動」,因地位低下;「龍出現在田野」,暫時居於此;「終日勤奮不息」,開始有所行動;「龍有時騰躍有時潛伏」,將由自己試驗;「龍飛上天」,居上而治理天下;「龍飛過高而有悔」,是由窮極而造成的災害;《乾》卦開始用九數以變化天下,天下必然大治。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①;「終日乾乾」,與時偕行②;「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③;《乾》元用九,乃見天則④。
【注釋】
①文明:文採光明。
②偕:俱。
③極:終極。
④天則:天象法則。
【譯文】
「潛伏之龍,不要輕舉妄動」,陽氣潛藏於地下;「龍出現在田野」,天下萬物呈現光明;「終日勤奮不息」,隨順天時的變化而行動;「龍有時騰躍有時潛伏」,乾之道即將出現變革;「龍飛上天」,已位居於天德;「龍飛過高而有悔」,隨天時變化而達到終極;《乾》卦始用九數,天道法則顯現。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①。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②,不言所利,大矣哉!
【注釋】
①性:天性。情:真情。人稟陰陽而生,故有性情。
②能:而。美利:美善,即雲行雨施以生物。
【譯文】
乾元,開始而亨通;利貞,是物之性情。乾一開始能以化育的美與利以利天下萬物,卻不言利物之功,盛大啊!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①。六爻發揮②,旁通情也③。時乘六龍④,以御天也⑤。雲行雨施⑥,天下平也⑦。君子以成德為行⑧,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⑨。
【注釋】
①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剛、健、中、正,《乾》六爻皆陽,故「剛健」,二、五為中,初、三、五以陽居陽得位,故曰正。《乾》六爻中九五居中得正,故曰中正。純粹精,此卦全陽不雜,故曰「純粹精」。米不雜曰純,米不變曰粹,米至細曰精。
②揮:動,散。一本作「輝」。
③旁:遍。通:通達。《繫辭上》:「往來不窮謂之通。」
④六龍:六位之龍。
⑤御:駕馬使行。
⑥雲行雨施:指天之功用。雲氣流行,雨澤布施。
⑦平:均勻平和。
⑧成德:已成就的道德。
⑨弗:不。
【譯文】
偉大啊乾陽!剛勁強健而中正不偏,可謂純粹精微。六爻變動,普遍通達於情理。因時掌握六龍的變化,以駕馭天道。雲氣流行,雨水布施,天下和平。君子以完成道德修養作為行動目標,每天都顯現於行動。初爻所說的「潛」,是隱藏而未顯現,行動尚未成功,所以君子不能有所作為。
君子學以聚之①,問以辨之②,寬以居之③,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注釋】
①聚:會。
②辨:明辨。
③寬:弘廣。
【譯文】
君子學習以聚積知識,互相問難以明辨是非,寬宏大量與人相處,以仁愛之心指導行動。《周易》說「龍出現在田野,宜於見大人」,此謂君子之德。
九三重剛而不中①,上不在天②,下不在田③,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注釋】
①重剛:九三居內卦乾之終,上與外卦乾之初相接,乾為剛,故曰「重剛」。不中:指九三不處二、五之位,爻以二、五為中。
②上不在天:指往上不在九五爻。天,指九五爻。此爻辭為「飛龍在天」。
③田:指九二爻。此爻辭為「見龍在田」。
【譯文】
九三處於重重陽剛交接之處而不居中位,上不及天位,下不在地位,所以終日勤奮,因其時而戒惕,雖有危難而無咎。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①,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注釋】
①中不在人:九四居卦中間而不處人之正位。中,指居卦之中。人,指人位。卦三、四爻為人位,三與二相比,故三附於地處人之正位。四雖處人位,但遠於地而近天,非人所處,故九四「中不在人」。
【譯文】
九四爻處於重重陽剛交接之處而不居中位,上不及天位,下不在地位,處卦中間不在人位,所以有「或」字。或,疑惑,所以無咎。
夫「大人」者①,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②,與鬼神合其吉凶③,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④。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注釋】
①大人:此指九五而言,九五有「利見大人」之辭。「大人」指聖明德備之人。《周易》中有周人五號:帝,天稱;王,美稱;天子,爵號;大君,興感行異;大人,聖明德備。
②序:次序。
③鬼神:指陰陽之氣屈伸變化。
④天時:四時。
【譯文】
九五爻辭的「大人」,其德行與天地相合,其聖明與日月相合,其施政與四時順序相合,其吉凶與鬼神相合,先於天道行動而與天道不相違背,後於天道行動而順奉天時。既然天都不違背他,何況人呢?更何況鬼神呢?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①!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注釋】
①聖人:王肅本作「愚人」,與下句「聖人」相對為文。
【譯文】
上九爻辭所說的「亢」,是說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生存而不知滅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這大概是愚人吧!知進退存亡之理而不失正道,這大概是聖人吧!
坤·文言
【題解】
《坤》卦講的是陰氣開始上升即植物開始凋落時六個月的事。主要談自然現象,兼及一些社會現象。《坤·文言》仍以人事附會,在義理上進行發揮。
坤至柔而動也剛①,至靜而德方②,後得主而有常③,含萬物而化光④。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⑤。」蓋言順也。
【注釋】
①至柔:《坤》六爻皆陰,純陰和順,故曰「至柔」。
②德:德性。方:方正。古人以圓說明天體運動,以方說明地之靜止。
③後得主:經文中有「先迷後得主」,其意為:先迷惑後找到主人。常:規律,常道。
④化光:化育萬物,則其德光大。
⑤履霜,堅冰至:踏霜之時,當知堅冰之日將至。
【譯文】
坤極其柔順,但動顯示出它的剛強;坤極其靜止,盡得地之方正,後找到主人而有常道行之,含藏萬物而化育廣大。坤道多麼柔順,順承天道依時而行。積善之家,必定福慶有餘;積不善之家,必定災殃有餘。大臣弒掉國君,兒子弒死父親,這並非一朝一夕所造成的,禍患的產生由來已久,是漸積而成的,原因是沒有及早察覺。《周易》說:「踏霜之時,預示堅冰之日將至。」這是說順從事物發展結果。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①。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注釋】
①義:宜。
【譯文】
「直」是說正直,「方」是說事物處置的適宜。君子用恭敬之德以使內心正直,用處事之宜來方正外物,「敬」與「義」確立而道德就不孤立了。「直、方廣大,即使不加修習,只要有所行動也無不順利」,這樣就沒有人懷疑他的行為了。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①。
【注釋】
①「陰雖有美」幾句:系演繹《坤》六三爻辭「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經文原意為:蘊含章美可以守正,跟從大王做事,不要把功勞歸於自己,但有好的結果。含,含藏。六三是以陰居陽位,故為「含章」。陽為章美。
【譯文】
坤陰雖有美德,「含藏」它以跟從君王做事,不敢自居功名。地道,就是妻道、臣道,地道不自居其功,但替天道成就了養育萬物之事。
天地變化,草木蕃①;天地閉②,賢人隱。《易》曰「括囊③,無咎無譽」,蓋言謹也。
【注釋】
①蕃:草木茂盛。
②天地閉:天地不交通。
③括囊:束扎口袋。
【譯文】
天地交感變化,草木繁盛;天地閉塞不交,賢人隱退。《周易》說「束扎口袋,沒有咎災,沒有名譽」,這是說謹慎的道理。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①。
【注釋】
①「君子黃中通理」幾句:系演繹《坤》六五爻辭「黃裳元吉」。黃中,六五居中,而有中德。古代以土色為黃,土在五行中居中,故黃色即中色,黃有中之義。正位居體,六五以陰居陽之正位。五為陽之正位,六五陰爻為體。支,同「肢」。指四肢。發,見。
【譯文】
君子內有中德通達文理,外以柔順之體居正位,美存在於心中,而通暢於四肢,發見於事業,這可是美到極點了。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①。
【注釋】
①「陰疑於陽必戰」幾句:系演繹《坤》上六爻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陰,《坤》上六為陰。疑,即凝,有交結、聚合之義。嫌,疑。未離其類,《坤》上六雖稱龍,但未離開陰類。玄黃,天玄地黃。此指陰陽相遇兩敗俱傷。玄,黑中有赤。
【譯文】
坤陰交接於陽,陰陽必定會發生戰鬥,為嫌沒有陽,所以《坤》上稱「龍」。然而此爻未曾離開陰類,故爻辭稱「血」。這「玄黃」,是天地的雜色,天色為玄,地色為黃。
上系七爻
【題解】
上系也是《易》傳文之一,因此本文也是依經文而言其理。本篇所引的經文即《易》上經中的七個爻辭:「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同人,先號咷而後笑。」「藉用白茅,無咎。」「勞謙,君子有終,吉。」「亢龍有悔。」「不出戶庭,無咎。」「負且乘,致寇至。」題中簡稱「七爻」。本篇中的傳文相傳全為孔子所解,宣揚的是孔子的儒家思想。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①。」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②。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注釋】
①「鳴鶴在陰」幾句:引《中孚》九二爻辭。其意為:母鶴在樹蔭下鳴叫,其子應聲而和。若我有美酒,我願與你共同分享。陰,通「蔭」。和,應和。爵,古代飲酒器。此指酒。靡,分享。
②樞:戶樞,即門軸。機:弩機。
【譯文】
「鶴鳴於樹蔭,其子和而應之。我有好酒,我與你共享。」孔子說:「君子居於室,口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都響應,何況近處呢!君子居於室,口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的人都違抗,何況近處呢!言語出於身,影響於民,行動發生在近處,而顯現於遠處。言行,這是君子的門樞和弩機。樞機在發動時,主宰著榮辱的變化。言行,君子是可以用它來驚動天地的,怎可不慎重呢!」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①。」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②。同心之言,其臭如蘭③。」
【注釋】
①同人,先號咷(táo)而後笑:引《同人》九五爻辭,其意為:與人同志,先哭後笑。同人,即同仁。號咷,啼哭。
②利:銳利。
③臭(xiù):即氣味。
【譯文】
「與人同志,先號哭而後笑。」孔子說:「君子之道,或出行或居處,或沉默或言語。二人同心,其力量可以斷金。同心的言語,氣味相投,香如蘭草。」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①。」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②,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③,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④,其無所失矣。」
【注釋】
①藉用白茅,無咎:引《大過》初六爻辭,其意為:用白茅鋪地無咎。藉,鋪墊。茅,茅草。
②苟:助詞。王引之曰:「苟,猶但也。」錯:措,有放置之義。
③薄:輕。
④慎斯術:一本作「順斯術」。斯,此。術,道。
【譯文】
「初六:用白色茅草鋪地,無災禍。」孔子說:「祭品直接放在地上就可以了,再用茅草鋪墊以示其敬,還能有什麼災呢?已經是非常慎重了。茅草作為物雖然很輕薄,但作用重大。能謹慎地用這套禮數行事,就不會有所失了。」
「勞謙,君子有終,吉①。」子曰:「勞而不伐②,有功而不德③,厚之至也④。語以其功下人者也⑤。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⑥。」
【注釋】
①勞謙,君子有終,吉:引《謙》九三爻辭,其意為:有功勞而又謙虛,君子則有好的結果,吉利。
②伐:夸。
③德:得。《管子·心術上》:「故德者,得也。」
④厚:篤厚。
⑤功下人:有功勞而卑下於人。
⑥致:推致。
【譯文】
「有功勞而謙虛,君子有好的結局,吉利。」孔子說:「有功勞而不誇耀,有功績而不貪得,太厚道了。所說的是有功勞而能禮下於人。德講究要盛大,禮講究要恭敬;所謂謙,就是以恭敬之心保存其祿位。」
「亢龍有悔①。」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注釋】
①亢龍有悔:引《乾》卦上九爻辭。亢,窮極。
【譯文】
「龍飛過高則有悔。」孔子說:「尊貴而無實際的職位,高高在上而失去民眾,賢人在下位而無所輔助,所以一行動就有悔意。」
「不出戶庭,無咎①。」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②。君不密則失臣③,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④。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注釋】
①不出戶庭,無咎:引《節》初九爻辭。
②階:途徑。
③密:隱秘。
④幾事:幾微之事,事物的徵兆。
【譯文】
「不出門戶庭院,無咎災。」孔子說:「禍亂的產生,是以言語為途徑的。國君說話不機密則失掉大臣,大臣說話不機密則有殺身之禍。機微之事不保密則妨害事情的成功。所以君子謹守機密而不輕易出言。」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①,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②;乘也者,君子之器也③。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④,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⑤,冶容誨淫⑥。《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
【注釋】
①乘:古時指車輛,引申為乘坐。
②小人:古代統治者對下層民眾的蔑稱。後指不正派或見聞淺薄之人。
③君子:指有才德之人。
④慢:驕慢。
⑤誨:教。
⑥冶:也作「野」或「蠱」。飾其容而見於外。
【譯文】
孔子說:「作《易》的人,大概很了解盜寇吧?《易》說:『身負財物而又乘車,以致招來盜寇打劫。』背負財物,這是小人做的事情;車乘,是君子使用的器具。小人乘坐君子的器具,所以盜寇想來搶奪他。對上驕慢而對下暴虐,盜寇想來討伐他。懶於收藏財富是教盜寇來搶劫,打扮妖艷到處招搖是引誘他人來姦淫。《易》說:『身負財物而又乘車,招致盜寇到來。』這是自己招來盜寇。」
下系十一爻
【題解】
本文也是一篇依經文而言其理的《易》傳;文章以孔子之言闡釋了《易》下經中的「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等十一條爻辭,故題為《下系十一爻》。顯然,文中所宣揚的,也是儒家思想。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①。」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②,一致而百慮③。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④,來者信也⑤,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⑥,以求信也;龍蛇之蟄⑦,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⑧,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⑨;窮神知化⑩,德之盛也。」
【注釋】
①憧憧(chōnɡ)往來,朋從爾思:引《咸》卦九四爻辭。其意為:雖然往來心意不定,朋友們順從你的想法。憧憧,心意不定。
②同歸:指同歸於「一」,亦即《繫辭下》:「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③一致:即致一。
④屈:消退。
⑤信:通「伸」。進長。
⑥尺蠖(huò):蟲名。我國北方稱「步曲」,南方稱「造橋蟲」。蟲體細長,行動時,先屈而後伸。
⑦蟄:潛藏。
⑧利用安身:此「利」,當指上文「屈信相感而利生焉」之「利」,此「用」,當指「精義入神,以致用也」之「用」,故「利用」,實為能達到屈伸相感、精義入神的境界,方可安身。
⑨或:有。
⑩窮神知化:窮盡神道,通曉變化。神,陰陽不測。化,變化。
【譯文】
《周易》說:「往來心意不定,朋友們順從你的想法。」孔子說:「天下有什麼可以思索,有什麼可以憂慮的呢?天下萬物本同歸於一而道路各異,雖歸至於一,但有百般思慮。因此天下有什麼可以憂慮的?日去則月來,月去則日來,日月來去相互推移而光明產生。寒去則暑來,暑去則寒來,寒暑相互推移而一歲形成。往意味著屈縮,來意味著伸展,屈伸相互感應而功利生成。尺蠖屈縮,以求得伸展;龍蛇蟄伏,以保存自身。精義能入於神,方可致力於運用;宜於運用以安居其身,方可以增崇其德。超過這些以求往,則有所不知;能窮盡神道,知曉變化,這才是德性隆盛的表現。」
《易》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①。」子曰:「非所困而困焉②,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③,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邪!」
【注釋】
①「困於石」幾句:引《困》六三爻辭。其意為:被石頭所困,又被蒺藜占據,進入宮室,不見他的妻子,凶。
②非所困而困:是釋「困於石」。困,困擾。
③非所據而據:是釋「據於蒺藜」。據,占據。
【譯文】
《周易》說:「被石頭所困,又有蒺藜占據,入於宮室而看不到妻子,凶。」孔子說:「不該遭受困危的卻受到了困危,其名必受羞辱;不該占據的而去占據,其身必有危險。既羞辱又有危險,死期將到,妻子還能見到嗎!」
《易》曰:「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①。」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②,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
【注釋】
①「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幾句:引《解》卦上爻辭。其意為:某公在高牆上射中隼鳥而獲之,沒有什麼不利的。公,古代爵位。古分公、侯、伯、子、男五等。隼,鷹類鳥。墉,城牆。
②不括:即暢通自如。括,一本作「栝」。古代矢頭曰鏃,矢末曰括,引申為結閡、結礙。
【譯文】
《周易》說:「公在高牆上射中了隼鳥,獲得它沒有什麼不利。」孔子說:「隼,是禽鳥;弓矢,是射鳥的器具;射隼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候時機而行動,哪有什麼不利的?行動沉著而不急,所以出手而有所獲,是說具備了現成的器具然後行動。」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①,不威不懲②。小懲而大誡③,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④。』此之謂也。」
【注釋】
①勸:勉。
②威:刑威。
③誡:即戒。
④屨校滅趾,無咎:引《噬嗑》初九爻辭。其意為:腳上施以刑具,刑具遮沒了腳阯,看不見腳趾,無災咎。校,古代木製刑具的通稱。滅,遮沒。
【譯文】
孔子說:「小人不知道羞恥不明了仁義,不使他畏懼不會有義舉,不見功利不能勸勉他做好事,不用刑威不能懲罰制服。小的懲罰使他受到大的戒懼,以致不犯大罪,這是小人的福氣。所以《周易》說:『腳上刑具掩蓋了腳趾,無咎。』就是這個道理。」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①,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②。』」
【注釋】
①弗:不。
②何校滅耳,凶:引《噬嗑》上九爻辭。其意為:肩上荷以刑具,掩滅了耳朵,這是凶兆。何,「荷」的古字。
【譯文】
「善事不積累,不足以成名;惡事不積累,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將小的善事視為無益而不去做,把小的惡事視為無害而不去除,所以惡行積累到無法掩蓋,罪大惡極因而不可解脫。所以《周易》說:『荷載刑具,掩滅了耳朵,凶。』」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①。』」
【注釋】
①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引《否》卦九五爻辭。其意為:將要滅亡,將要滅亡,因繫於植桑而鞏固。苞桑,桑樹根。
【譯文】
孔子說:「危險,是由於只想安居其位所致;滅亡,是由於只想保全生存所致;禍亂,是由治世引發。所以君子居安而不忘危險,生存不忘滅亡,太平治世而不忘禍亂,只有這樣身體平安而國家可以保全。所以《周易》說:『將要滅亡,將要滅亡,繫於植桑而鞏固。』」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①,力小而任重②,鮮不及矣③。《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④。』言不勝其任也。」
【注釋】
①知:同「智」。
②任:負。
③鮮(xiǎn):少。及:達到。此指受刑罰。
④「鼎折足」幾句:引《鼎》九四爻辭。其意為:鼎足折斷,將王公的八珍菜粥倒出來,沾濡了四周,這是凶兆。(sù),是一種糝與筍做成的八珍菜粥。形渥,沾濡之貌。
【譯文】
孔子說:「德行淺薄而位處尊貴,才智低下而圖謀大事,力量微小而肩負重任,很少有不受懲罰的。《周易》說:『鼎足折斷,把王公的八珍之粥倒出,沾濡了四周,凶。』這是說不能勝其任。」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①,下交不瀆②,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③。《易》曰:『介於石,不終日,貞吉④。』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⑤,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注釋】
①諂:諛。
②瀆(dú):輕慢。
③俟(sì):等候。
④介於石,不終日,貞吉:引《豫》六二爻辭。其意為:堅貞如同磐石,不待終日,占問得吉。介,中正堅定。亦有釋為纖小者。於,如。
⑤彰:顯明。
【譯文】
孔子說:「能知曉事理的幾微,大概是神吧?君子與上相交不諂媚,與下相交不瀆慢,這算是知曉幾微了嗎?幾,是事物變動的苗頭,是吉凶的先兆。君子見幾而動,不要等到天黑了。《周易》說:『堅如磐石,不待天黑,占問得吉。』已經堅如磐石,還等待到天黑嗎?其決斷可以明識了。君子知幾微知彰著,知柔順知剛健,為萬眾仰慕。」
子曰:「顏氏之子①,其殆庶幾乎②?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③。』」
【注釋】
①顏氏之子:指孔子學生顏回。
②殆:將。庶:近。
③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引《復》卦初九爻辭。其意為:離開不遠就返回。無大後悔,開始得吉。祗,大。
【譯文】
孔子說:「顏回這個人,大概快知曉幾微了吧?有不善的事未嘗不知道,知道後未嘗再犯。《周易》說:『離開不遠就返回,無大悔,始而吉。』」
「天地縕①,萬物化醇②;男女構精③,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④。』言致一也。」
【注釋】
①縕(yīn yūn):古代指天地陰陽二氣交互作用的狀態。
②醇:本指含酒精多的酒,此指凝厚。
③構:亦有作「搆」「覯」者。有會合、交通之義。
④「三人行」幾句:引《損》卦六三爻辭。其意為:三人同行,一人損去;一人獨行,則可得其友人。
【譯文】
「天地附著交感,萬物化育凝固;陰陽媾精交合,萬物化育衍生。《周易》說:『三人同行,則損去一人;一人獨行,則得到友人。』說的是合二而歸至於一。」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①,定其交而後求②。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③;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④。』」
【注釋】
①易:平易。
②交:遇。
③與:助。
④「莫益之」幾句:引《益》卦上九爻辭。其意為:得不到增益,或許要遭到攻擊。沒有恆心,必然有凶。
【譯文】
孔子說:「君子先安定下自身之後才行動,平易其心之後才說話,與人確定交情之後才有所求。君子能修養到這三種德行,才能全面。身處危難而行動,則民眾不幫助;面臨恐懼才說話,則民眾不響應;沒有交情而有所求,則民眾不會幫助;不幫助,則受傷害的事就來了。《周易》說:『得不到增益,或許會受到攻擊,立心而不恆,有凶。』」
禮
《禮記》,儒家經典之一,又名《小戴禮記》,漢唐學者認為是西漢戴聖編定。
西漢立於學官五經的《禮》指《儀禮》。後出現一些附帶的參考資料性質的「記」。到東漢的鄭玄,為四十九篇的《禮記》作注,使其地位上升,得到廣泛的傳習。唐朝以後,《禮記》被列入五經,取代了《儀禮》的地位。
《禮記》內容較龐雜,既有許多關於各項禮儀的規定,也有專門論述制禮理論的篇章,還有一些比較完整的儒家論文。比如後來被收入《四書》的《大學》《中庸》就是其中的代表。
冠義
【題解】
《冠義》,是說明《儀禮·士冠禮》的一段文字。冠(ɡuàn)禮,是男子的成人禮。古時男子二十歲結髮戴冠,以示成人。本篇從理論上闡述冠禮的意義以及在全部禮制中的地位。
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而後禮義備。以正君臣、親父子、和長幼。君臣正,父子親,長幼和,而後禮義立。故冠而後服備,服備而後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故曰:「冠者,禮之始也。」是故古者聖王重冠。
【譯文】
大凡人之所以成為人之處,在於禮義。禮義教化,是從端正儀容和行止、整齊神色表情、理順辭令開始的。儀容行止已經端正,神色表情得體不隨意,辭令順達合宜,而後才談得上禮義完備。以禮義來端正君臣關係,密切父子感情,調和長輩與晚輩的關係。君臣關係端正了,父子親情親近了,長幼關係和諧了,而後禮義確立。所以舉行冠禮以後才有衣服、車騎等等的完備,衣服、車騎等完備了以後才能儀容行止端正,神色表情得體不隨意,言辭順達合宜。所以說:「冠禮是禮的開端。」因此古時聖哲先王都注重冠禮。
古者冠禮,筮日筮賓,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禮;重禮,所以為國本也。
【譯文】
古時候舉行冠禮之前要用卜筮來選擇日期,並確定加冠的賓客,這是表示對冠禮的慎重。對加冠的審慎,是為了尊重禮;重禮,是立國之本。
故冠於阼①,以著代也。醮於客位②,三加彌尊③,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母,母拜之,見於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為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君④,遂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⑤,以成人見也。
【注釋】
①阼(zuò):大堂前東面的台階。天子、諸侯、大夫、士皆以阼為主人之位,臨朝覲,揖賓客,承祭祀,升降皆由此。
②醮(jiào):冠禮、婚禮上的一種儀式,斟酒時賓、主不用互相敬酒。
③三加彌尊:冠禮中三次加冠,越來越尊貴,所以說彌尊。
④玄冠:朝服冠名。玄端:緇布衣。諸侯、大夫、士之祭服,冠、婚等禮亦用之。奠:進獻。摯(zhì):俗作「贄」,見面禮。
⑤鄉大夫:官名。鄉先生:鄉中退休的大夫、士。
【譯文】
所以在東階上加冠,表明從此可代父為主。在西階客位上用酒,先後加緇布冠、皮弁服、爵弁服,一種比一種尊貴,最後禮成。已加冠者,別人尊稱其字,把他當成年人看了。謁見母親,母親對他行拜禮,謁見兄弟,兄弟也對他行拜禮,這是把他當做成年人來對他行禮啊。加冠之人服玄冠、玄端,獻摯於君,又執摯謁見鄉大夫、鄉先生,這是按成年人的禮節去謁見他們。
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人子、為人弟、為人臣、為人少者之禮行焉。將責四者之行於人,其禮可不重與?
【譯文】
當成人看,就會按照成人的禮數要求他。按照成人的禮數要求他,就會按照做兒子、做弟弟、做臣子、做晚輩的相應行為規範要求他去做。要求他按照這四個方面的規範來對待別人,難道這禮可以不重視嗎?
故孝弟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人,可以為人,而後可以治人也。故聖王重禮。故曰:「冠者,禮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①。」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於廟,行之於廟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注釋】
①嘉事:嘉禮,古代五禮之一。
【譯文】
對父親孝、對兄長悌、對君主忠、對年長者順的行為確立了,然後才能作為成人,可以作為成人然後才能統治眾人。所以聖哲先王重視禮教。所以說:「冠禮是禮教的開端,也是嘉禮六類中最重要的一個。」所以古人注重冠禮;注重冠禮,所以在宗廟之中舉行;在宗廟中舉行,是為了尊崇重要的儀式。尊崇重要的儀式,而不敢擅作主張;不敢擅自處理重要的儀式,就是貶低自己而尊崇先祖啊。
司馬遷
司馬遷,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生於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一說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卒年大約在武帝征和三年(前90)。西漢史學家、散文家。司馬遷早年曾漫遊各地,了解風俗,採集傳聞。元封三年(前108),繼承父業任太史令,得以遍覽官藏圖書、檔案及各種史料,並開始撰寫《史記》。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後任中書令,發奮著書,以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識創作了我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史記》記載了上至上古傳說中的軒轅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太初年間(前104—前101)共兩千多年的歷史,後世稱頌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班固《漢書·司馬遷傳》)。魯迅譽之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漢書·藝文志》著錄有司馬遷賦八篇,《隋書·經籍志》著錄有《司馬遷集》一卷。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
【題解】
本文是司馬遷為《史記·十二諸侯年表》所作的序。文章用寥寥數語交代了從周厲王至孔子時代所發生的混亂戰事及朝代的更替情況,簡要介紹了孔子著《春秋》而後各家以《春秋》為名的著作,表明了作者對前人著作的看法,以及編制《十二諸侯年表》的目的。十二諸侯指周代的十二個諸侯國,即魯、齊、晉、秦、楚、宋、衛、陳、蔡、曹、鄭、燕。年表,是一種按年編排記述史事或人物事跡的表。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①,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嗚呼!師摯見之矣②!」紂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彘③。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④。以上因表首共和而嘆厲王時事。
【注釋】
①《春秋歷譜牒》:古代學者所著的關於春秋年間的大事記。
②師摯:指魯太師,摯是他的名字。
③彘(zhì):地名。今山西霍州。
④共和:周厲王逃出京都,周公、召公共同處理國家大事,號稱共和。
【譯文】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牒》一書,讀到周厲王時代史實,總要放下書而嘆息。說:「唉!周朝末世的衰亂,師摯當年早就預見到了。」紂使用象牙做的筷子,箕子就發出哀嘆聲。周朝的政治有缺失的時候,詩人於是從夫婦之道開始,作了《關雎》;當仁義衰微的時候,詩人就作了《鹿鳴》來諷刺當世。到了厲王時代,因為他不喜歡別人說他的過失,公卿恐懼受誅,都不敢直言,於是國人發生叛變,厲王只好跑到彘地去。叛亂是從京師開始的,所以造成了由周公、召公共同處理國政號稱共和的局面。以上是因為《十二諸侯年表》以周、召共和開頭,而感嘆周厲王時的史事。
是後或力政,強乘弱,興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為會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國迭興,更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①,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②,下至哀之獲麟③,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以上言五伯迭興,孔子作《春秋》。
【注釋】
①干:干謁。
②隱:魯隱公,名息姑。
③哀:魯哀公,名將。
【譯文】
以後諸侯之間常常以武力相征伐,國勢強大的欺凌國勢弱小的,發動戰爭常常不向天子請示。但卻用王室的名義,以達到攻伐的目的,進而做了諸侯盟會的主人。政權落到五個霸主的手中,於是諸侯行為更加放縱,奢侈淫靡,不符合法律,叛變不軌的臣下和弒父殺兄而自立的逆子就愈來愈多了。齊、晉、秦、楚四國,在成周時代還很弱小,封地有的一百里,有的也不過五十里而已。後來晉國憑藉著三河的阻擋,齊國背靠著東海,楚國依仗著長江、淮河的天險,秦國憑著雍州地勢的險固,從四方紛紛興起,輪流為霸主,當初文王、武王所封的大國,他們都施以威力而使之降服。因此,孔子為了推行王道,周遊列國,遊說了七十個多國的君主,都不能受到重用,因此向西跑到周朝的王室去查閱有關的資料,研討各國史書上關於史事的記載,採擇魯國史料而寫了《春秋》。《春秋》一書,上從隱公元年記起,一直寫到哀公獲麟為止,文辭簡潔,把重複繁多的舊史書記錄加以刪節,制定出禮法,因而王道賅備,人事周全。以上講春秋五霸迭興,孔子作《春秋》。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鐸椒為楚威王傅①,為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②,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③,不同勝紀。漢相張蒼歷譜《五德》④,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⑤,頗著文焉。以上歷數各家。
【注釋】
①楚威王:楚國國君,名熊商。
②公孫固:戰國時宋國人。
③捃摭(jùn zhí):採集。
④張蒼:漢文帝時做丞相,著有《終始五德傳》。
⑤董仲舒:漢武帝時人,著有《春秋繁露》。
【譯文】
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僅口中傳授了孔子所撰著《春秋》的旨意,這是因為其中有許多譏諷、褒揚和貶抑的意思,不便於用文字寫出來。魯國的君子左丘明擔心孔子的弟子們各自的說法不同,各以為是,失去了孔子原來的本意,因此根據孔子的記載,詳細地敘述各條史事發生的經過,撰成《左氏春秋》一書。鐸椒是楚威王的老師,因為楚王不能把整部《春秋》看完,就選擇其中與成敗有關的部分,編成四十章,這就是《鐸氏微》。趙孝成王時,他的相國虞卿一方面採用《春秋》的記載,另一方面參考近代的時勢,也著成了八篇,這就是《虞氏春秋》。呂不韋是秦莊襄王的相,也觀察上古的事跡,刪取《春秋》里的記錄,集聚六國時的事實,著成了八覽、六論和十二紀,這是所說的《呂氏春秋》。其餘像荀子、孟子、公孫固、韓非等一些人,也往往各自採取《春秋》的文辭來著書,這種情形很多,無法一一敘述。漢朝的國相張蒼寫《始終五德傳》,上大夫董仲舒推論《春秋》的真意,著《春秋繁露》,對《春秋》的真意各有所創新、發現。以上歷數春秋戰國時期各家著述。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歷人取其年月,數家隆於神運,譜牒獨記世諡,其辭略。欲一觀諸要難。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
【譯文】
太史公說:儒家斷取義理,辯者只注意文辭馳騁,不管事實的本末因果;治歷的人只採取年代和月日,陰陽術數家特別注重神意的運轉,譜牒僅記載世系和諡號,文辭更簡略。想要從一家的書里看到各項要點,那是很難的。因此我記錄十二諸侯的重要事跡,上起共和,下止孔子時代,用列表方式說明對《春秋》和《國語》有專門研究的人所談論的盛衰大意,將它著在篇內,讓研究古籍的學者從中去刪繁取要吧。
史記·六國年表序
【題解】
六國,指戰國時期的魏、韓、趙、楚、燕、齊,合秦凡七國。《史記·六國年表》所記上起周元王元年(前475)下至秦二世滅亡(前207),共二百七十年。在這篇序言中,作者大略地敘述了六國興亡的過程及其原因。文章敘述簡明扼要,褒貶態度分明,表現了作者高超的語言駕馭才能。
太史公讀《秦記》①,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②,作西畤用事上帝③,僭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④,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⑤,攘夷狄,尊陳寶⑥,營岐、雍之間⑦。而穆公修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以上言秦之盛。
【注釋】
①《秦記》:一部記錄秦國歷史的史書。
②秦襄公始封為諸侯:秦襄公帶兵護送平王東遷,被封為諸侯,管轄秦各地。
③畤(zhì):祀五帝之處。
④臚(lǚ):祭祀的名稱。
⑤文公:指襄公子。隴:指今陝西一帶。
⑥陳寶:傳說中兩個童子的名字。據《列異傳》,陳蒼人得到了個異物。路上遇到兩個童子,說這個異物名叫媦(wèi),在地下吃死人的腦子。媦於是說,這兩個童子名叫陳寶,得到其中一個雄性的人會稱王,得到雌性的人會稱霸。穆公巡獵,得其雌性者,於是給它立了祠堂。
⑦岐:岐山,今陝西岐山。雍:雍州,今陝西、甘肅、青海等地,即古雍州。
【譯文】
太史公讀《秦記》,讀到犬戎打敗幽王,周朝被迫東遷洛邑,這時秦襄公因為護送平王東遷,開始被封為諸侯,就作西畤奉祀白帝,僭越禮分的端倪可由此看出了。《禮》上說:「天子祭祀天地,諸侯祭祀其國內的名山大川。」現在秦國雜用戎狄的風俗,重視武力征伐,把仁義看得很輕,身為藩臣,就僭越禮節舉行天子的郊祀典禮,君子們看到這種情形,都非常擔心。到了文公越過隴山,排斥夷狄,尊奉陳寶,建國在岐、雍一帶。秦穆公整修政治,把東境擴張到黃河邊,這時秦國的勢力已經跟齊桓公、晉文公等中原國家的侯伯相等了。以上講秦的強盛。
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擅晉權①,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殺簡公而相齊國②,諸侯晏然弗討,海內爭於戰功矣。三國終之卒分晉③,田和亦滅齊而有之④,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強兵並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矯稱蜂出,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以上言六國之盛好用謀詐。
【注釋】
①六卿:指晉國貴族范氏、中行氏、智氏、韓、趙、魏。
②田常:指陳恆。簡公:齊簡公,名壬。
③三國:指趙、韓、魏。
④田和:田莊子的兒子。
【譯文】
後來諸侯的臣下秉掌政權,大夫的祿位世襲,晉國的政權旁落到六卿的手中,晉國的對外征伐和會盟等事,都由他們做主,威權都重於諸侯。到田常殺齊簡公而做齊國的國相時,諸侯都安然無事,不發兵討伐,於是天下都爭著以戰爭相侵奪了。後來韓、趙、魏三家終於分晉,田和也滅掉齊國,奪取了君位,六國的強盛從此開始。他們努力講求加強兵力,吞併敵國,使用的是詐謀詭計,而縱橫短長之術因此興起。矯稱詐說不斷產生,雖立下盟誓卻不遵守,即使設置人質並且立了信符,還是沒有約束的力量。以上講六國強盛,指出其好用詐謀。
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至獻公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①,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也,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也,蓋若天所助焉。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故禹興於西羌②,湯起於亳③,周之王也以酆、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以上秦並天下亦有天意而兼地利。
【注釋】
①魯:周公的後代的轄地,今山東西南部。衛:康叔後代的轄地,今河南淇縣、滑縣一帶。
②西羌:西部少數民族部落的泛稱。
③亳(bó):今河南商丘。
【譯文】
秦原來是個小國,又處於偏僻的西邊,中原的國家對它抱著排斥的態度,把它與戎狄一樣看待,到秦獻公以後,它在諸侯中間國力總是最強大。談到秦國的德義,比魯、衛的暴戾無道還差,而秦國的兵力,也不如三晉的強大,但是秦國終於吞併了天下,這並不一定歸於它的地理形勢險要,倒像是上天有意幫助秦國。有人說:「東方是日出的方向,所以象徵著物的生長;西方是日落的方向,所以象徵著物的成熟。」開創事業一定會在東南方,收穫成果一定是在西北方。因此大禹從西羌興起,商湯在亳地壯大,周朝君臨天下,是由酆、鎬起兵伐殷,秦國稱帝,是以雍州為根據地,而漢朝的隆興,是從蜀漢發跡。以上講秦並天下既有天意也因地利。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以上《秦記》亦有可采。
【譯文】
秦國統一天下以後,燒毀全國的《詩》《書》,對於諸侯各國的史記,焚毀尤其徹底,因為書中有譏刺秦國的文辭。後來《詩》《書》能夠再現人間,是由於民間多藏有其書;而史書只藏在周室,因此全部被毀滅。可惜啊,可惜!只剩下《秦記》,上面又不記載年月,文辭也疏略不完備。然而戰國時代的權變政治也有許多可採用的地方,不一定要引據上古的情況。秦國取得天下,雖然多用暴力手段,但時代改變了,與古代不同,秦國變法革新,成效很大。古書上說,「要效法後王」,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後幾代的君王和我們所處的時代接近,風俗的改變不太明顯,議論低下而容易實行。一般學者受到先王仁義之說的影響,看到秦朝在帝位的日子短,不去考察秦朝所以興起和滅亡的原因,只因秦朝以暴力征服天下來譏笑它,不敢談論秦朝的法制,這就像用耳朵吃飯品嘗不到味道一樣。真是可悲啊!以上講《秦記》中的內容也有可採信之處。
余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譯文】
我因此根據《秦記》,繼《春秋》之後,用表來排列說明六國時代的事情,從周元王到秦二世,共二百七十年的時間,把所知道的各國興亡的情況記載下來。後代的君子可以閱覽參考。
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序
【題解】
《秦楚之際月表》系按月記錄秦二世元年(前209)至漢高祖五年(前202)間重大歷史事件的史表。在這篇序文中,作者首先概括了秦、楚之際的歷史變遷,繼而著重分析了秦朝之前各位帝王獲得地位的原因和方式,及秦朝自興起至滅亡的過程,從中可見作者編制此表是意在給後人某種啟迪。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阼,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①。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②。
【注釋】
①嬗(shàn):變。
②亟(jí):迅速。
【譯文】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的歷史記載,說:首先揭竿起義的是陳涉;而用武力滅掉秦朝的是項羽;收拾亂局,剷除凶暴,平定天下,最後登上帝王之位的是漢朝天子。前後總共五年的時間,三次改變號令。自從有人類以來,受天命而有天下,從來沒有過這麼急速更換的。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義十餘世①,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②,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③,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④。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注釋】
①契(xiè):商的始祖。后稷:周的始祖。
②孟津:地名。在今河南孟州西。
③章:壯大。繆:指秦穆公。
④並冠帶之倫:指一統天下。
【譯文】
從前虞舜和夏禹的興起,首先依靠的是幾十年積累善事和功勞,道德隆盛而受到百姓的擁戴,然後代行政事,接受上天的考驗,最後才即帝位。商湯和周武王君臨天下,則是由契和后稷開始,修仁行義十幾代,沒有經過事先邀約,就有八百多諸侯在孟津會師,共同來討伐紂王,還認為不行,之後才逼殺了紂王。秦朝從襄公開始興起,經歷了文公、穆公、獻公和孝公四位有為君主,以後國勢更加強盛,漸漸地兼併了六國的土地。又過了一百多年,到了秦始皇才統一天下。其中虞、夏、湯、武是用德化感召,秦是用武力征伐,要統一天下是如此的不容易。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①,銷鋒鏑②,鋤豪桀,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向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釋】
①墮(huī):毀壞。
②鏑(dí):箭頭。
【譯文】
秦朝稱帝以後,憂慮戰爭不止,是因為有諸侯的緣故,因此沒有尺土的分封,而是破壞有名的城池,銷毀兵刃和箭鏃,剷除各地豪傑,希望維繫萬世的安穩。然而王跡的興起,在平民閭巷之間,大家聯合起來討伐暴秦,聲勢之大,超過三代。過去秦朝對民間所施的禁令及不封諸侯等政治措施,剛好反過來幫助後來的賢者,替他們排除了困難。所以高祖以一介平民發憤興起,終於成為天下的帝王,哪裡是沒有土地就不能君臨天下。這真是古書上說的大聖人啊!難道不是天意嗎,難道不是天意嗎!如果不是大聖人的話,怎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受命而成為帝王呢?
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序
【題解】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記從漢高祖至武帝太初年間分封諸侯王的大事。在這篇序言中,作者對這百餘年間有關分封的沿革作了簡要交代,其中摻雜了作者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從中可以看出作者敢於直言、直抒胸臆的膽略。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衛①,地各四百里,親親之義,褒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里,下三十里,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曹、鄭②,「康叔」蓋「唐叔」字誤。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強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形勢弱也。以上言周封國之多。
【注釋】
①伯禽:周公的兒子。康叔:武王的弟弟。
②管:管叔,名鮮,封於管(今河南鄭州管城區)。蔡:蔡叔,名度,封於蔡(今河南上蔡)。曹:曹叔,名振鐸,封於曹(今山東菏澤定陶區)。鄭:鄭桓公,名友,封於鄭(初在今陝西華縣,後遷今河南新鄭)。
【譯文】
太史公說:殷代以前,年代遙遠。周代的封爵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當時把伯禽封於魯,把康叔封於衛,地方各為四百里,這有著維繫親情紐帶的意義,同時也是對有德之人的獎勵。把太公封於齊,擁有五個侯爵的土地,這是對於勤勞有功的人的尊崇。到了武王、成王及康王之世,所封的諸侯有數百之多,其中與周室同姓的有五十五個,諸侯的封地最大不超過百里,最小為三十里,用來輔弼捍衛王室。管叔、蔡叔、康叔及曹國和鄭國,「康叔」大概是「唐叔」字誤。封地有的超過規定數,有的不及。到了厲王和幽王以後,王室的政治失修,侯伯的強國就興盛起來了,當時天子的力量單薄,無法阻止。這並不是周王的道德不善,而是形勢衰微的緣故。以上講周封國之多。
漢興,序二等①。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②,唯獨長沙異姓③,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④,為燕、代國⑤;常山以南⑥,太行左轉⑦,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⑧,為齊、趙國⑨;自陳以西⑩,南至九疑(11),東帶江、淮、穀、泗(12),薄會稽,為梁、楚、吳、淮南、長沙國(13)。皆外接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14),自江陵以西至蜀(15),北自雲中至隴西(16),與內史凡十五郡(17),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強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也。以上言漢封宗族之強。
【注釋】
①序二等:級別分為兩等,大的為王,小的為侯。
②九國:指齊、楚、吳、淮南、燕、趙、梁、代、淮陽。
③長沙:今湖南長沙,吳芮封在此地。
④雁門:今山西代縣。太原:今山西太原。遼陽:今遼寧遼陽。
⑤燕:起初為盧綰地。後綰入匈奴,於是立劉建(劉邦之子)為燕王。代:當初分封給劉仲(劉邦之兄),後來匈奴進攻,劉仲棄土逃回被罷黜,立劉恆(劉邦之子)為代王。
⑥常山:今山西恆山。因避文帝之諱,改「恆」為「常」。
⑦太行:太行山,在山西東部。
⑧阿:阿澤,在今山東陽穀。甄:在今山東鄄城北。
⑨齊:起初封給韓信,後封給劉肥(劉邦庶子)。趙:起初封給張耳,後封給劉如意(劉邦幼子)。
⑩陳:今河南淮陽。
(11)九疑:九嶷山,在湖南寧遠南。
(12)穀:穀水,在今江蘇碭山南,睢水支流,也叫碭水。泗:泗水,發源於今山東泗水陪尾山,古時泗水流經今山東曲阜魚台、江蘇徐州,至洪澤湖畔龍集附近入淮。
(13)梁:起初封給彭越,後封給劉恢(劉邦之子)。楚:起初封給韓信,後封給劉交(劉邦之弟)。吳:封給劉濞(劉邦之兄子)。淮南:起初封給英布,後封給劉長(劉邦之子)。
(14)三河:指河南、河東、河內。東郡:今河北大名、山東聊城、臨清等地以西。潁川:今河南中部及南部。
(15)江陵:今湖北江陵。
(16)雲中:今山西大同北。隴西:今甘肅隴西。
(17)內史:秦置官名。掌治理京師,後即為地域名。漢初之「內史」,轄長安、新豐等地。
【譯文】
漢朝建立以後,封功臣為王、侯二等。高祖末年,不是劉氏而稱王,或者對朝廷無功勞,天子沒封他而自己稱侯的,天下人共同起來討伐他。高祖的子弟同姓而封王的有九國,只有長沙王異姓,功臣被封為侯的有一百多人。從雁門、太原以東到遼陽,是燕國和代國;從常山以南,太行山以東,越過黃河、濟水和阿、甄兩地,往東一直到海,是齊國和趙國;從陳地以西,南至九嶷山,往東包括江、淮、穀、泗四條河流,一直到會稽,是梁國、楚國、吳國、淮南國和長沙國。多國的外圍都和胡、越接壤。內地北至太行山以東都是諸侯的封地,大的諸侯有的占地五六郡,擁有幾十個城,設置百官,建立宮觀,和天子差不多,真是僭越禮分。漢朝的天子只擁有河東郡、河西郡、河南郡、東郡、潁川郡、南陽郡,以及從江陵以西到蜀地,北邊從雲中到隴西,和京兆合起來不過十五郡,而公主和列侯的采地還多在裡面。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天下剛剛平定,同姓的骨肉少,所以廣泛地扶植庶子,用來鎮撫四方,翼衛天子。以上講漢代所封宗室的強盛。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為淫亂①,大者叛逆,小者不軌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齊分為七②,趙分為六③,梁分為五④,淮南分三⑤,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謫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里,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相臨,秉其厄塞地利⑥,強本干,弱枝葉之勢也,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以上言諸侯日削,強本弱枝。
【注釋】
①忕(shì):《索隱》曰:「訓習,言習於邪臣之謀計。」
②齊分為七:漢文帝時,分齊為齊、濟北、濟南、菑川、膠西、膠東、城陽七國。
③趙分為六:趙分為河間、廣川、中山、常山、清河、趙六個小國。
④梁分為五:梁分為濟川、濟東、山陽、濟陰、梁五個小國。
⑤淮南分三:淮南分為衡山、廬江、淮南三個小國。
⑥厄塞:險要的地方。
【譯文】
漢朝平定天下以後百年之間,親屬的關係更為疏遠,有的諸侯還驕矜奢侈起來,慣用奸邪之臣的計謀,做出淫亂的事,情節嚴重的叛逆犯上,情節較輕的不遵守法度,以致危及自己的性命,喪身亡國。天子效仿古法,於是加賜恩惠,讓諸侯可以推恩,把國內的城邑分封子弟,因此齊國分為七國,趙國分為六國,梁國分為五國,淮南國分為三國,加上天子的支庶子封為王,諸王的支庶子封為侯,合起來共有一百多個諸侯。吳、楚作亂的前後,有些諸侯因罪而被削地,因此燕、代兩國喪失了北邊的郡,吳、淮南、長沙三國喪失了南邊的郡,齊、趙、梁、楚國的支郡及名山、湖池全都納入了天子的直轄範圍。諸侯的勢力逐漸衰微,大國不超過十幾城,小侯只有幾十里,對上來說,可以奉行貢職,對下來說,可以供給祭祀,藩衛京師。漢朝天子直轄的郡有八九十個,犬牙交錯在諸侯的封地上,控制著諸侯的要塞和地利,造成本根強大、枝葉弱小的形勢,於是尊卑分明,萬事各得其所了。以上講漢代諸侯不斷被削弱,以實行強幹弱枝。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⑦,譜其下益損之時,令後世得覽。形勢雖強,要之以仁義為本。
【注釋】
①太初:漢武帝年號(前104—前101)。
【譯文】
我恭謹地記載了高祖以來到太初年間所封的諸侯,在各諸侯的下面記上他們興起和衰亡的時間,讓後代可以觀覽。中央的形勢雖然強大,但最重要的是推行仁義,這才是根本的辦法。
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
【題解】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記跟隨漢高祖劉邦創業的三十七位功臣受封侯爵及其爵位的傳襲沿革。在這篇序文中,作者說明了制表記事的目的,即觀覽當世得失,總結歷史教訓。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①,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勛,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②,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注釋】
①五品:五個等級,即下文的勛、勞、功、伐、閱。
②厲:同「礪」。
【譯文】
太史公說:古時人臣的功勳分為五等,用德行輔立宗廟,安定社稷的叫做「勛」;用言論解決問題的叫做「勞」;用武力取勝的叫做「功」;為國建立制度的叫做「伐」:累積資歷的叫做「閱」。高祖封爵時的誓辭是:「只要黃河像衣帶一般沒有斷缺,泰山像磨刀石一般堅硬而挺立,國家就可以永享太平,延及你們的子孫,仍然可以封爵受祿。」起初未嘗不想鞏固這些諸侯國,到了他們的子孫越來越不行,然後才漸漸衰微,變弱變小。
余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邦」,遷於夏、商,或數千歲。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歷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於仁義,奉上法哉?以上言古者封國之長由於忠謹。
【譯文】
我讀高祖功臣封爵時的記載,考察他們當初受封及後來如何喪失爵位的情形,說:我所聽聞的情形真是奇異啊!《尚書》說「使萬國同心和洽」,這些國家到了夏代和商代,有的已經享國千年之久。周朝所封的諸侯大約有八百個,在幽王和厲王之後,還可以從《春秋》一書中看到。《尚書》中有唐、虞的侯伯,經歷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之久,往往能自我保全,來藩衛天子,這難道不是由於他們能篤行仁義、奉公守法?以上講古時封國能長期延續的原因,是因為忠誠與謹慎。
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後數世,民咸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①,小侯自倍②,富厚如之。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餘皆坐法隕命亡國,耗矣③。罔亦少密焉④,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⑤。以上功臣多坐法亡國。
【注釋】
①蕭:蕭何。曹:曹參。絳:周勃。灌:灌嬰。
②小侯自倍:小侯比當初封的戶數翻了一倍。
③耗:盡。
④罔:網。
⑤兢兢:恐懼。
【譯文】
漢朝建立以後,功臣受到封爵的有一百多人。那時天下剛剛平定,大城名都里的人民都逃亡去了,留住下來的人口只有十分之三,所以大侯所轄不超過萬家,小侯所轄只有五六百戶而已。過了幾代以後,百姓都又回到了故鄉,戶數愈來愈多,蕭何、曹參、周勃和灌嬰等人的封地上甚至達到四萬家,小侯的戶數也增加一倍,財富隨之豐富起來。子孫就驕矜自滿,忘記了祖先得到爵位的不容易,往往放縱邪僻,為非作歹。到了太初年間,前後不過百年,漢初所封的侯爵只剩下五個,其餘的已經犯法喪身,全都亡國了。固然是朝廷的法網綱紀稍微嚴密些,但主要還是諸侯本身對於當代的法令並無戒慎奉守之心。以上講功臣多因被判違法而亡國。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成功為統紀,豈可緄乎①?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始,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注釋】
①緄:同「混」。亂。
【譯文】
處在今天的時代,記取古代的行事,是為了給當代作個借鑑,不一定要跟古代的辦法雷同。帝王各自禮法殊異,制度不同,總當以成功為目標,怎麼可以相亂呢!我們考察人臣得到尊寵和遭受廢辱的原因,這也是當代得和失的所在,何必一定要假借古代的事跡!我於是恭謹地記錄終始,列表說明,其中也頗有本末不詳盡的地方;總算把明確的事加以表明,疑而不能定的只好從缺。讓後來的君子,若想從事這方面的研究的時候,有我這篇表可以作參考。
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序
【題解】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記錄的是漢武帝時期的封侯史實。建元,漢武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年號。這篇小序以非常簡練的筆墨,說明了建元以來功臣受封的原因和條件,結尾適時戛然而止,頗有「且聽下回分解」的味道。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①;閩越擅伐②,東甌請降③。二夷交侵,當盛漢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膺④,荊舒是懲⑤」,齊桓越燕伐山戎⑥,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于⑦,秦繆用百里霸西戎⑧,吳、楚之君以諸侯役百越。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輯億萬之眾,豈以晏然不為邊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將卒以次封矣。
【注釋】
①路塞:邊界。
②閩越:今福建北部與浙江南部。
③東甌:今浙江南部甌江、靈江流域。
④膺:擊。
⑤荊、舒:古代指江南楚地一帶。
⑥山戎:古代北方民族名。居於今河北東北部。
⑦單于:匈奴王號。
⑧秦繆(mù):指秦穆公。百里:指百里奚,春秋時人。
【譯文】
太史公說:匈奴棄絕和親,攻擊邊境上的要塞;閩越專以武力攻伐,逼得東甌舉國內附。這兩個外夷不斷侵擾邊境,猶在大漢最隆盛的時候,由此推知功臣受封之多,不下於祖先之時。為什麼呢?自從《詩經》和《尚書》說三代之時,「擊伐戎、狄,懲罰荊、舒」後,齊桓公越過燕國北伐山戎,趙武靈王以小小的趙國使匈奴單于降服,秦穆公任用百里奚而稱霸西戎,吳、楚兩國的國君以諸侯身份而役使百越。何況是一個統一的中國,有聖明的天子在上,兼有文才和武略,平定天下,使國內億萬的百姓都能團結和睦,哪裡會安然沉默不為邊界受侵略而出兵征伐呢!從此以後,出師擊伐北方強悍的敵人,誅討南方的閩越,將士們於是因軍功依次地封侯了。
太史公自序
【題解】
本文是《史記》一百三十篇中的最後一篇。在這篇自序中,司馬遷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的身世、寫作《史記》的原因,並簡要介紹了《史記》的體例及主要內容。可視為整部《史記》的一個綱要和題注。
昔在顓頊①,命南正重以司天②,北正黎以司地③。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④。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⑤,晉中軍隨會奔秦⑥,而司馬氏入少梁⑦。
【注釋】
①顓頊(zhuān xū):古代帝王的名字。相傳為黃帝的孫子。
②南正:上古官名。司天。
③北正:上古官名。司地。
④程伯休甫:程,國名。伯,爵名。休甫,人名。生平不詳。
⑤去周適晉:《集解》引張晏曰:「周惠王、襄王有子頹、叔帶之難,故司馬氏奔晉。」
⑥中軍:中軍元帥的簡稱。古代軍隊中的最高軍事長官。隨會:晉國大夫。
⑦少梁:原指梁國,後來因被秦國侵吞,改稱為少梁邑,在今陝西韓城南。
【譯文】
古代顓頊帝,曾任命名叫重的南正專管天事,名叫黎的北正專管地事。在唐堯、虞舜的時代,重、黎的後嗣仍舊掌管這一方面的職事,直到夏、商二代,重黎氏掌管天地諸事,做得很好。到了周代,受封程伯,表字休甫的,便是重黎的後裔。當周宣王時,重黎氏的後代脫離了世掌天地的職守,別為司馬氏。從此司馬氏便世代掌管周史。周惠王、襄王的時候,司馬氏離開周王投奔晉國,晉中軍隨會逃到了秦國,不久司馬一族又轉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①。在趙者,以傳劍論顯②,蒯聵其後也③。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④,遂拔,因而守之⑤。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⑥。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⑦,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⑧,葬於華池。靳孫昌,昌為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卬為武信君將而徇朝歌⑨。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⑩。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內郡。昌生無澤,無澤為漢市長(11)。無澤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12)。
【注釋】
①中山:周諸侯國名。在今河北定州、唐縣一帶。
②以傳劍論顯:憑藉劍術而聞名。
③蒯聵:人名。
④錯:即司馬錯。
⑤守:郡守。
⑥白起:事奉秦昭王,善於用兵,被封為武安君。
⑦長平: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⑧杜郵:亭驛名。在今陝西咸陽東。
⑨武信君:指武臣,陳國人。朝歌:在今河南淇縣。
⑩王卬於殷:司馬卬曾引兵平定了今河南的黃河以北地區,又隨項羽一起入關,因而被項羽封為殷王。
(11)市長:漢朝都城長安主管市場的官員。西漢長安有四市,各有長、丞,為左馮翊屬官。
(12)太史公:一說為司馬遷對父親的尊稱,一說太史令掌管天文和國史,其職守尊貴,和三公平等,所以稱為太史公。
【譯文】
自從司馬氏離開周王投奔晉國後,這一族的人就分散了,有的在衛國,有的居趙國,也有的留在秦國。在衛國的一支,做過中山相。在趙國的一支,因擅長劍術而聞名,蒯聵就是這一支的後嗣。在秦國的名叫司馬錯,和張儀爭論,秦惠王就任命司馬錯為大將率領軍隊攻打蜀,攻下蜀地後,就任命司馬錯做那個地方的郡守。司馬錯的孫子司馬靳,隨事武安君白起。這時少梁已改名夏陽。司馬靳和武安君大敗趙國的軍隊,在長平坑埋趙軍數十萬,回到秦國,司馬靳和白起都被賜死在杜郵,司馬靳葬在華池這個地方。司馬靳的孫兒名叫司馬昌,做過秦國的主鐵官。秦始皇的時候,蒯聵的玄孫名叫卬的,曾做武信君的部將,巡察朝歌一帶。這時天下大亂,諸侯擅自封王,項羽封司馬卬為殷王。漢王劉邦帶兵攻打楚國,司馬卬降順漢王,原有的封地,改置為河內郡。司馬昌的兒子叫司馬無澤,做過漢長安市長。司馬無澤的兒子叫司馬喜,做過五大夫,死後,都葬在高門。司馬喜的兒子司馬談,就是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①,受《易》於楊何②,習道論於黃子③。以上敘述家世。
【注釋】
①天官:天文學。
②楊何:字叔元,菑川(今山東壽光)人。
③黃子:漢景帝時人。
【譯文】
太史公從唐都那裡學習了天文星官的學問,從楊何那裡學習了《易》學,又跟隨黃生研究黃老的學術。以上敘述家世。
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①,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②,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③:「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④,有省不省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⑤,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⑥,絀聰明⑦,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注釋】
①建元:漢武帝年號(前140—前135)。元封:漢武帝年號(前110—前105)。
②悖:惑。指向老師學習卻被所看到的東西所迷惑。
③《易大傳》:指《易·象傳》。
④直:但,只。
⑤儉:墨家的主張,要求節用節葬非樂,崇尚節儉。
⑥健羨:剛強、貪慾。
⑦絀聰明:道家主張的絕聖棄智。絀,通「黜」。
【譯文】
太史公在武帝建元、元封年間做過官,他對當時學者固執師說,墨守一家,使學術不能通流的風氣,感到萬分困惑,於是專門論述六家的要旨,說:
《易大傳》說:「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意思是說諸子的學說,儘管有百慮,實質是一致的;他們所循的途徑雖然很不一樣,而其趨向目的是相同的。換句話說,諸子的學問都以救世立教為目的。我們可以說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都是想致天下於太平盛世中。只是因立場不同,以至於各自的觀點、使用的方法大有不同,這樣有的就能把握住重點,找到正確的方向,有的就不能了。我曾分析陰陽家的方術,它太繁複而且瑣細,忌諱的事物太多,使一般人受到拘束,許多事都不敢大膽地去做;但他們主張順著四時的秩序去做事,卻不可違反。儒家的學說太廣博,很難找出它的要領,因此在研究的時候,用力雖勤而功效很少,因此他們所說的一切,不能完全聽從;但是他們制定的君臣父子彼此相處的禮節,和夫妻之間或長輩晚輩之間禮數的分別,是不能夠更改的。墨家過於儉嗇,難以遵循,因此他們的說法也不能完全實行;但是他們務實節用的宗旨,是不可以廢棄的。法家嚴酷不講情感,但是他們把君臣上下的名分等級分得十分清楚,這一點也是不能改變的。名家容易讓人拘執於名而失掉真實性,但是確定名實的配合,不能不注意。道家教我們精神集中,一動一合不露形跡,認為物性自足,不必強求;他們的學術是本著陰陽家順序四時的秩序,採納儒家、墨家的長處,擷取名家、法家的要點,隨著時代的需要,配合人事的變化,待人做事等一切措施,沒有不適宜的,容易把握住重點,用力少而收效多。儒家則不同,他們認為君主應該是天下人的表率,君主提倡什麼,臣下就應該附和,君主在前面走,臣下應該緊緊跟在後面。像這樣,君主太苦了,而臣下反倒清閒了。大道的要點是,除去貪慾,不玩弄聰明,不可舍此而自任其術。一個人用的精神太過會疲睏的,身體太勞累會生病的。如果你的精神和身體常常過勞而沒有適度的休息,你卻希望長壽和天地同春,這是辦不到的。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①,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注釋】
①陰陽:指天地分陰、陽兩氣,人事也可用陰、陽來說明。四時:春夏秋冬。八位:與八卦相配的八個方向,即震東、離南、兌西、坎北、乾西北、坤西南、巽東南、艮東北。十二度:即十二星次。星所在的躔舍和十二宮相當。二十四節:二十四個節氣。
【譯文】
陰陽家對於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氣,各有一套教令,規定人們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要禁忌,如果人們順守這些教令,就會昌達得福,違反這些規定,不是死就是消亡,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我認為這樣容易「使人拘束而不敢大膽地去做事」。可是陰陽家所說的春天萬物發生,夏天成長,秋天收穫,冬天儲藏,這是自然的重要法則,如果我們不遵守,那麼一切事務便沒有頭緒了,所以我說「四時的順序,是不可以違反的」。
夫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譯文】
儒家把六藝當做宗法。六藝除經文本身外,連以後的傳記說解等著作不下千萬種,像這樣多的典籍,使得後世學者,加上歷代祖孫父子世守一經,仍不能夠通曉其大義;窮盡一個人畢生的歲月,也不能詳盡六經中的典制。所以我說,儒家學說「太廣博而難以找到要領,用力雖勤而功效很少」。可是分列君臣、父子間的禮數,序次夫婦、長幼的分別,任何一家都不能更改的。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①,采椽不刮②。食土簋③,啜土刑④,糲粱之食⑤,藜霍之羹⑥。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⑦,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強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注釋】
①茅茨:以茅草苫屋頂。
②采椽:以柞木作椽。采,木名。
③土簋(ɡuǐ):盛飯瓦器。
④土刑:盛湯瓦器。
⑤糲粱:粗米飯。
⑥藜:一種野菜。藿:豆葉。
⑦桐棺三寸:桐木做的棺材三寸厚,喻指簡陋。
【譯文】
墨家也崇尚堯、舜的道術,引述堯、舜的德行說:「堂只三尺高,土做的階不過三級,用茅草蓋的屋頂未曾修剪整齊,用原木做的屋桷未加刮削。吃的是土做的簋裡面所盛的飯,飲的是土做的瓦器裡面所盛的羹湯,飯用粗米做成,湯用豆葉做成。夏天穿葛制的單衣,冬天著鹿皮裘衣。」他們葬死者用桐木做棺,厚不過三寸,號喪不過於哀慟。他們的喪禮就是這樣簡單,以此來作為一般人的表率,使天下的人奉為法則,像這樣的作風,尊卑就難以分別了。我們想到時代的改變,事業自然不盡相同,所以我說「過於儉嗇,後人難以遵循」。總之,務實節用,確實是人們興家富足的最佳途徑。這是墨家的長處,任何一家都不能廢棄。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譯文】
法家不分親近、疏遠,也不管誰是高官厚祿者,誰是平民百姓,都依法規來判決,這樣,像親愛我們的親屬、尊重我們長上的重恩義的倫理,就一無所有了。這在適當的時機,處理某些事件,可以行得通,但絕不可以長久施行,所以我說,他們「嚴酷,不講情感」。至於主張君長至上,部屬次之,劃清職責權限,誰也不許超越,任何一家都無法改變的。
名家苛察繳繞①,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②,此不可不察也。
【注釋】
①繳繞:纏繞。
②參伍不失:指名實交互。
【譯文】
名家過於明察、糾纏不清,使人們反省思考,但不得其究竟,一切以名稱為決斷,而違背了人情,所以我說「令人拘執於名而失掉真實性」。名實相互參驗考證,得出較正確的結論,這一點確實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①,其實易行,其辭難知②。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③。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④,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⑤。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⑥。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以上談論六家要指。
【注釋】
①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道家是一種具有樸素辯證思想的學派,既主張清靜無為,又認為無為便是無不為。
②其辭難知:指道家的主張微妙,不容易把握。
③聖人不朽,時變是守:指聖人的教導是不朽滅的,都是順應時代變化的。
④中:當。
⑤窾(kuǎn):空。
⑥復反無名:重新返回到清靜虛無。
【譯文】
道家主張「無為」,又說「無不為」,他們的理論可以實行,但他們的主張,一般人不容易理解。他們的學術以虛無為根本,以因循為手段。沒有一成不變的形與勢,所以能推究萬物的情狀。應付事物不搶先,也不居後,而是因物為制,所以能夠主宰萬物。立法或不立法,因時務而決定;而一種制度的決定也必須和事物相配合。所以說,「聖人是不朽的,因為他能牢守著因時、通變的法則。虛無是道的根本,因循是君主應把握的綱領」。讓群臣都有表現,使人盡其才。實際和他的名聲相切合的叫做「端」,實際和名聲不相應的叫做「窾」。「窾」是空的意思,說空話而無事實根據的,不要聽信,那麼奸邪小人就將無法立足,賢和不才的人自然容易區分開來,黑白就會分別地呈現在你的眼前了。這樣忠奸、賢愚,聽隨君主去任用,什麼事辦不好呢!這種作風,才是真正懂得大道渾合混同、了無痕跡。能普照天下,但最後還返回到清虛無為。一個人的生存要賴有精神,精神寄托在形體上的。精神過分運用就會衰竭,身體太苦就會病倒,精神和形體都受到傷害,兩者脫節了,人就會死亡。人死不能復生,離去的不能再回來,所以聖人特別重視養生。從這一點看,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體是生命的寄託所在。人如果不首先保養他的精神,卻說「我要治理天下國家」,這能做到嗎?以上談論六家學說的基本精神。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①。
【注釋】
①遷:司馬遷自稱。
【譯文】
太史公掌管天文曆法方面的事務,不治理民政,比較輕閒。他的兒子名遷。
遷生龍門①,耕牧河山之陽②。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③,窺九疑④,浮於沅、湘⑤;北涉汶、泗⑥,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⑦;厄困鄱、薛、彭城⑧,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⑨,還報命。
【注釋】
①龍門:山名。在今山西河津西北。
②陽:指水之北、山之南。
③上會稽,探禹穴: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紹興的南面。相傳大禹東巡到會稽時去世,埋葬在那裡。紹興城南二十里處有禹王廟。
④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寧遠,相傳舜葬在這裡。
⑤沅、湘:沅江、湘江,均在今湖南境內。
⑥汶、泗:汶水、泗水,均在今山東境內。
⑦嶧(yì):嶧山,或稱「鄒嶧山」「邾嶧山」,在今山東鄒城東南。
⑧鄱:應作「蕃」,縣名。今山東滕州。薛:在今山東滕州南。彭城:今江蘇徐州。
⑨邛:邛都,古代西南少數民族國名。在今四川西昌東。笮:即笮都,古代西南少數民族國名。在今四川漢源東北。昆明:漢定笮縣,今四川鹽源。
【譯文】
我生在龍門,曾在黃河以北、龍門山以南的地方,過著耕種牧畜的生活。十歲的時候,誦讀古文經書。二十歲時,南下遊歷江、淮一帶,曾經登上會稽山,去探尋民間傳說已久的禹穴,勘察大舜所葬的九嶷山,順道渡過沅水、湘水;再向北返渡過汶水、泗水,到齊、魯的舊都,同當地的學士大夫討論學術,領略了孔子在闕里等處留下來的風教,在鄒縣、嶧山參加過古代鄉射活動。在蕃縣、薛縣、彭城等地遭遇到一些困難,再經過梁國、楚國回到故鄉。做了郎中,奉大漢的使命,向西出使巴蜀以南等處,往南經略邛都、笮都、昆明等地,然後才返回朝廷。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①,而太史公留滯周南②,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余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③,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以上談遺令遷論次史文。
【注釋】
①天子始建漢家之封:元封元年(前110)正月,漢武帝封泰山,禪梁父,改元元封。
②周南:指洛陽。
③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指周敬王三十九年(前481)魯西狩獵獲麟事,到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共三百七十二年。
【譯文】
在這一年,漢武帝第一次東巡,到泰山舉行漢家的封禪大典,然而太史公因病滯留洛陽,不能參加這一盛典,含恨將死。我恰好結束西征的使命,回到河洛一帶拜見了父親。太史公緊握我的手流著眼淚說:「我們的先人本是周朝的太史。再早的先人遠在古代的唐堯、虞舜時就做過南北正,功名顯赫,主管天官事物。後代中途衰微,祖業將會斷送在我的手中嗎?你若能重做太史,就可以上承祖業家學了。現在皇上承接千年以來的大統,封祭泰山,我不能從行,這是命啊,這是命啊!我死後,你一定做太史;如果做了太史,你一定不要忘掉我想要完成的著作。講到孝道,自然從侍奉雙親開始,其次便是忠於君主,最後是建立功業,揚名後世,使得父母也能分享一份光榮,這是孝道中最要緊的。我常想,天下的人稱揚周公,是因為周公能夠撰文歌頌文王、武王的德業,宣揚自己與召公的風教,表達太王、王季的思想,再上推到公劉,追述周代歷史,推尊他們的始祖后稷。這就是孔子所以稱周公為『達孝』的道理。可是到了幽王、厲王以後,平治天下的王道沒有了,禮樂教化衰微了。孔子不得已要振作頹廢,修復舊業,於是整理《詩》《書》,撰寫了《春秋》,學者們到了現在仍然奉此書為寶典。從魯哀公十四年獵獲麟獸,算到現在已四百多年,列國相互兼併,以攻戰為能事,沒有人過問歷史方面的事。如今漢朝開國,海內一統,這四百多年間,明主賢君、忠臣死士很多,我做太史,沒有把他們記錄下來,斷絕了天下的歷史,我非常恐懼,內心時刻不安,你該仔細地考慮考慮!」我低下頭,流著眼淚說:「兒子雖然沒有才能,但定將先人所積存下來的重要史料,全部加以編纂,決不敢讓它有絲毫缺略。」以上講司馬談遺令司馬遷編著史書。
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史記石室金匱之書①。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②。
【注釋】
①(chōu):綴集。石室金匱:指國家藏書之處。石室,藏圖書檔案的屋子。金匱,用金屬製作的藏書櫃。匱,同「櫃」。
②受紀:亦作「受記」。指接受祭享。
【譯文】
老太史公死後三年,我做了太史令,開始研讀國家藏在石室金匱中的書籍。又過了五年,漢武帝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冬至時節,漢朝頒布新曆法,實行太初曆,遍告群神,在明堂里宣布從此遵用夏正。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名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以上遷有志作史。
【譯文】
太史公說:「先父說過:『從周公逝世後,經五百年出了個孔子。孔子逝世後到現在又有五百年了,這是一個大有作為的時代,有誰能夠繼承盛世,整理《易經》,上按《春秋》,推考《詩》《書》《禮》《樂》的精義,然後有所述作呢?』我有意去這樣做嗎!我有意去這樣做嗎!我理當繼承先父的志業,挑起五百年來重建史記這一划時代的重任,怎敢輕率地謙讓呢?」以上是司馬遷講自己有志於作史。
上大夫壺遂曰①:「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②:『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③,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④,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以上與壺遂言《春秋》治人輔禮教之不及。
【注釋】
①壺遂:武帝時的天文家,官至詹事。
②董生:指董仲舒,武帝時著名的經學家。
③《春秋》文成數萬:現在傳下來的《春秋》文字不滿兩萬字。
④犯:冒犯。
【譯文】
上大夫壺遂問:「以前孔子為什麼要作《春秋》呢?」我回答說:「我聽董仲舒先生說過:『周室東遷以後,王綱不振,政事遠不如西周盛世時,那時,孔子在魯國做司寇,遭到諸侯的嫉妒、大夫的阻撓。孔子知道自己的話沒人採納,自己的主張無法實行,這該怎麼辦呢?於是孔子決定根據魯國史記,從魯隱公元年直到魯哀公十四年,把那二百四十二年間的人和事,分出誰是誰非,為天下萬世定出一個標準。他有時貶斥諸侯,有時誅討大夫,無非是為了達成王綱的目標。』孔子說:『我本來想只講空話,但講空話不如舉出歷史上的人和事來證明是非得失,更一目了然。』《春秋》這部著作,往前說是講夏禹、商湯、周文武三代聖王的治國之道,往後說又能辨別人事的紀綱,即建立倫理法則,它可分辨嫌疑,明斷是非,不讓人猶豫不決,獎勵好人好事,懲罰惡人惡事,尊賢、退不肖,已亡的國家保存它的國名,已絕的世代找出能繼承的後嗣,有偏差的地方予以補救,已廢置的事體重新振頓,這些都是王道王政最重要的綱領啊。拿《春秋》和群經相比,《易經》著明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的原理,因此長於變化的道理;《禮經》指出人倫的大經大法,因此以行為見長;《書經》記敘堯、舜、三代的政事,因此以政治理論著稱;《詩經》記載山川溪谷、禽獸草木、公母雌雄,因此以土風民謠見長;《樂經》鼓舞人們向上自立,故以和順為主題;《春秋》辨正是非,所以長於處理人事。歸納起來說,《禮》可以節制人的行為,《樂》可以引發人心的平和,《書》是指導治國理政,《詩》是表達心志,《易》是講大化流行,《春秋》是以義為標準。因此,五經各有其長處,但我們治理亂世,使它重回到太平盛世,則只有仰賴《春秋》了。《春秋》不過幾萬字,但它的大義就有數千條,二百四十二年間的許多人事,要條分縷析,要歸納鳥瞰,都可以從《春秋》里知道它的梗概。《春秋》當中,被弒的君主有三十六人,遭到滅亡的有五十二個國家,至於到處奔走流浪而不能保有自己的社稷宗廟的,數量就更多了。我們仔細地分析所以這樣的原因,都是丟掉了最重要的根本——禮、義。所以《易傳》說:『在源頭上有了過失,其造成的差錯是巨大的,其後患是無法收拾的。』《易傳》上又說:『臣下弒君、兒子弒父,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逐漸積累,次第發展,由來已久了。』所以說做國君的,不能不明了《春秋》,如果不明了,即使是讒邪小人站在面前,也看不清楚,亂臣賊子緊跟在後面,也不會發覺。做臣子的,不能不明了《春秋》,如果不明了,就會對常見的事,固執前例而不知道作適當的處置,一旦遭遇突發事件,會沒有緊急應變的能力。做國君、做父親的,若不明了《春秋》的大義,容易蒙受帶頭做壞事的惡名。做大臣、兒子的,如果不熟知《春秋》的大義,容易篡位殺上遭誅殺,落得一個死有餘辜的惡名。實際上他們認為是應當做的而盲目地去做,不曉得大義所在,遭到口誅筆伐了,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人們不明禮義的要旨,做出了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事。假如君王不像個君王的樣子,就會受到冒犯;臣不像臣的樣子,容易遭到殺戮;父親不像父親的樣子,就是糊塗昏聵,兒子不像兒子的樣子,就是忤逆不孝。上面這四種行為算是天下最大的罪過。拿天下最大的罪過加在他的頭上,他只有低下頭來承認,絕無理由推託。因此可以肯定,《春秋》確是講禮義的大宗啊。當一件事尚未形成以前,禮義可以事先禁止它,一件事已經完成了,刑法可以制裁它;法律可以制裁的事件往往容易見到,然而禮義所禁止和防範的事件,一般人是不容易察覺到的。」以上是與壺遂談《春秋》在治人輔禮方面的功用。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譯文】
壺遂又問:「孔子時,在上沒有聖明的君主,他自己又無權無位,只好作《春秋》,靠著空泛的史文來斷定禮義,想讓《春秋》成為帝王的法典。現在先生您上有明君,自己又身有官職,國家許多事務已經興作,朝野上下各得其所,現在先生想要撰寫著作,不知道究竟想說明些什麼呢?」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①,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②,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以上言作史但記述事實,不敢希《春秋》之褒貶。
【注釋】
①穆清:指天。
②重譯:指因言語不通,必須經過重重翻譯來了解語意。款塞:叩塞門來投降。款,叩門。
【譯文】
太史公回答說:「是啊,哦,不對。先人曾告訴我說:『伏羲最溫和厚重,畫出《易經》八卦。堯、舜的盛德,記載在《尚書》上,後代制禮作樂來表彰他。湯王、武王隆盛的功業,詩人曾歌詠不絕。《春秋》褒獎好人,貶斥惡類,推考三代的盛德,褒揚周代,不僅專事諷刺譏切而已。』漢朝開國以來,有聖明的天子,得到祥瑞應兆,舉行封禪的大典,改元頒朔日,更換服飾的顏色,承受天命,宇內洋溢著清和的氣氛,大漢的德威廣泛地散布在天下。海外不同風俗的國家,經過多次的傳譯,到中國邊關來申請朝貢內服的,多得無法計算。臣下百官盡力頌揚天子的大德,總覺得不能盡其意。何況有賢能的人才,若是閒散在民間,這是做君主的恥辱;主上聖明,而他的德業不能廣泛傳播,使天下大眾都知道,這是主管職官沒有盡到責任。更何況我專門掌管史籍,如果放棄聖明的大德沒有記載,埋沒功臣、世家、賢士大夫的功業未曾傳述給後世,忘卻先父的遺言,這是一件極大的罪過了。我只是述說故事,整理世代的傳授而已,這不是創作呀,你若拿來和《春秋》相比,就大錯了。」以上講寫史書只是為了記述史實,而不敢指望像《春秋》那樣寄寓褒貶。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①,幽於縲紲②。乃喟然而嘆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③:「夫《詩》《書》隱約者④,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⑤,演《周易》;孔子厄陳、蔡⑥,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⑦,厥有《國語》;孫子臏腳⑧,而論《兵法》;不韋遷蜀⑨,世傳《呂覽》⑩;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11),自黃帝始。
【注釋】
①李陵之禍:天漢二年(前99),司馬遷因替大將軍李陵辯解而下獄,受宮刑事。
②縲紲(léi xiè):囚禁。
③深惟:深思。
④隱約:指含蓄隱晦。
⑤西伯:周文王。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一帶。
⑥陳、蔡:春秋時的兩個諸侯國。
⑦左丘失明:舊說《國語》的作者為魯國太史左丘明,此處司馬遷說「左丘失明」,不知何據。
⑧孫子臏腳:戰國時孫臏受龐涓嫉妒、陷害,被挖去了膝蓋骨。
⑨不韋:指呂不韋。
⑩《呂覽》:《呂氏春秋》分為八覽、六論、十二記。八覽就是所稱的《呂覽》。
(11)麟:指武帝獲麟事。
【譯文】
於是開始整理編排史料。又過了七年,太史公因替李陵辨冤而遭到大禍,被關進監牢里。於是自己嘆息說:「是我自己造孽啊!是我自己造孽啊!身體遭到毀傷沒有什麼用處了。」可是又冷靜地想了又想,說:「像《詩》《書》一類的作品,文字不多而含意微妙,還不是想要表達一個人的想法。以前周文王,被紂王囚在羑里時,曾推演出《周易》的卦爻;孔子困在陳、蔡二國時,還創作出了《春秋》;屈原被放逐,寫了《離騷》;左丘失明後,編撰了《國語》;孫臏斷了雙腿,寫成了《兵法》;呂不韋被流放到蜀地,寫了《呂氏春秋》;韓非被秦國囚禁,有《說難》《孤憤》等名篇問世;《詩經》三百篇,大多是先聖先賢抒發自己的悲憤而創作出來的。像上面所舉的這些不朽的人物,他們都是內心積憤已久,沒有發泄的地方,所以才敘述往事,以開示未來的人吧。」於是決定敘述唐堯以來到漢武帝獲得麟獸那一年止上下兩千多年的史事。
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①,各成法度。唐堯遜位,虞舜不台②。厥美帝功,萬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
【注釋】
①四聖:指顓頊、帝嚳、堯、舜。
②不台(yí):不高興。台,同「怡」。
【譯文】
緬懷古代黃帝,取法天地,建立倫理綱紀,此後顓頊、帝嚳、堯、舜四位聖人,遵守先代統序,各自為後世立下法度。唐堯讓出帝位,舜也謙遜不敢自居。光大堯、舜的功業,留傳到萬世以後。作《五帝本紀》第一。
維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夏桀淫驕,乃放鳴條①。作《夏本紀》第二。
【注釋】
①鳴條:一說,在今山西運城境內。
【譯文】
禹的大功是平治洪水,使九州的人安居樂業,在唐、虞兩代,光寵一時,他的德業流布到子孫。到了夏桀因其放縱驕橫,被放逐於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維契作商,爰及成湯。太甲居桐,德盛阿衡①。武丁得說②,乃稱高宗。帝辛湛湎,諸侯不享③。作《殷本紀》第三。
【注釋】
①阿衡:指伊尹。
②說(yuè):指傅說。武丁在傅岩訪得傅說,舉為國相,殷室出現中興的局面。
③不享:指不來朝拜。
【譯文】
契是商代的始祖,後有開國的成湯。太甲在桐改過向善,是伊尹盛德的感召。武丁因為有傅說為相,史稱中興的高宗。紂王沉湎於酒色,國祚斷絕。作《殷本紀》第三。
維棄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①,實撫天下。幽、厲昏亂,既喪酆、鎬②;陵遲至赧③,洛邑不祀④。作《周本紀》第四。
【注釋】
①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縣西南部。
②酆、鎬:西周時的都城名。酆,在今陝西西安西南。鎬,在今陝西西安西。
③陵遲:指逐漸衰落。
④不祀:國家已滅亡,無人祭祀。
【譯文】
農官名棄,為周的始祖,後世立德以西伯文王為至盛。武王於牧野一戰中,代殷而擁有天下。到了幽王、厲王又昏庸糊塗,酆、鎬古都,付之烽火,西周因此分崩;到了赧王,東周最後滅亡。作《周本紀》第四。
維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義,悼豪之旅①;以人為殉,詩歌《黃鳥》②。昭、襄業帝。作《秦本紀》第五。
【注釋】
①豪:應當為「崤」。崤,山名。在今河南靈寶東南。
②《黃鳥》:《詩經》中的篇名。
【譯文】
秦的先人名叫伯翳,曾輔佐大禹。到秦穆公悼念秦國在崤山死義的將士,這雖然不錯,可是用人殉葬,詩人作了《黃鳥》來歌傷此事,未免遺憾。後來昭王、襄王才奠定了帝業。作《秦本紀》第五。
始皇既立,併兼六國,銷鋒鑄①。維偃干革,尊號稱帝,矜武任力。二世受運,子嬰降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注釋】
①鋒:兵器。(jù):鍾。
【譯文】
始皇即位後,吞滅了六國,銷毀了兵器鑄成鍾。他希望停息干戈兵革,自稱為始皇帝,自矜武力,逞其強威。傳至二世子嬰即位不久,就做了降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並擾。項梁業之,子羽接之。殺慶救趙①,諸侯立之。誅嬰背懷②,天下非之。作《項羽本紀》第七。
【注釋】
①慶:有本作「卿」,指宋義。當時宋義為統領,號卿子冠軍。
②嬰:指秦國子嬰。懷:指義帝懷王。
【譯文】
秦王無道,豪傑紛紛起義。項梁首先起來聚眾起兵,項羽隨後起來成為統帥。殺慶子冠軍,救了趙國的危急,諸侯擁立他。可是他殺了已經投降的子嬰,又背棄了義帝懷王,天下就不心服。作《項羽本紀》第七。
子羽暴虐,漢行功德。憤發蜀漢,還定三秦。誅籍業帝①,天下惟寧,改制易俗。作《高帝本紀》第八。
【注釋】
①籍:項籍。項羽名籍,字羽。
【譯文】
項羽殘暴肆虐,漢王劉邦有功有德。他以蜀漢為基地發憤,回師平定了三秦。誅滅了項羽,奠定了帝王的事業,天下太平,於是改變制度,更換風俗,為了長遠的利益來謀劃。作《高祖本紀》第八。
惠之早①,諸呂不台。崇強祿、產②,諸侯謀之。殺隱幽友③,大臣洞疑④,遂及宗禍。作《呂太后本紀》第九。
【注釋】
①(yǔn):死亡。
②祿、產:呂祿、呂產。漢惠帝死後,呂太后臨朝稱制,讓呂祿、呂產統率軍隊。
③殺隱:殺掉趙隱王劉如意。幽友:囚禁了劉邦的兒子劉友。劉友餓死在囚禁之所,故諡號幽王。
④洞疑:恐懼。
【譯文】
漢惠帝早死,外戚諸呂沒有做輔臣的品格。呂太后增加了呂氏宗室呂祿、呂產的權力,謀劃除掉諸侯。呂太后於是殺了趙隱王劉如意,又囚禁了幽王友,以至於餓死,大臣們人人自危,於是形成了呂氏之亂。作《呂后本紀》第九。
漢既初興,繼嗣不明,迎王踐阼①,天下歸心。蠲除肉刑②,開通關梁,廣恩博施,厥稱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
【注釋】
①迎王:指迎立代王劉恆,即後來的漢文帝。
②蠲(juān)除:廢除。
【譯文】
漢朝開國不久,惠帝早死,不知誰當繼承皇位,大臣們決定迎立代王,文帝繼承了王位,天下人心服。他首先廢除了肉刑,拓展了交通,博施仁恩,世稱太宗,他當毫無愧色。作《孝文本紀》第十。
諸侯驕恣,吳首為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①,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注釋】
①七國伏辜:七國的叛亂被鎮壓下去。
【譯文】
諸侯驕橫恣肆,吳王率先作亂,朝廷發兵征討,七國的叛亂平定,天下又和平富庶起來。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漢興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內修法度,封禪,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譯文】
漢朝建國五代,最隆盛的時期是武帝建元年間。對外攘斥了夷狄,對內修正了法度,舉行了封禪大典,改正朔,更換服色。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維三代尚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舊聞,本於茲,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譯文】
三代的歷史久遠,紀年不可以考證,根據傳世的譜錄和舊說,大概地推算,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而譜牒經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譯文】
周幽王、厲王以後,王室逐漸衰微,諸侯各自為政,《春秋》也不能全部記錄下來。歷代譜書中所論次,五霸盛衰更替,想了解周代諸侯先後所經歷的大事,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後,陪臣秉政①,強國相王;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注釋】
①陪臣:指各諸侯所屬的大臣。
【譯文】
春秋以後,諸侯的家臣專政,較強的諸侯國彼此稱王;到了秦始皇吞併中原諸國,統一各國封土,自稱為始皇帝。作《六國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嬗①,事繁變眾,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注釋】
①嬗(shàn):演變。
【譯文】
秦朝暴政,陳涉首先發難,項羽偏又殘暴橫行,漢王依仗仁義而起義。八年之間,天下發生了三次大的更替,事多,變化也多,因此詳細著成《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漢興已來,至於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強弱之原雲以世,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譯文】
漢朝開國直到武帝太初這一百年間,諸侯封立廢除,譜紀不太清楚,主管的官無法接續下去,為弄清諸侯的強弱變化,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①,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注釋】
①忘其昭穆:忘記了自己的祖宗。按古代的制度,太祖之廟居中,左邊為昭,右邊為穆,故以昭穆代指祖先。
【譯文】
高祖的開國元勛,輔佐他好像是他的左膀右臂,朝廷和他們剖分符節,封賜爵位。他們子孫也受到蔭襲,傳世的時間久了,分不出宗法和支庶,也有的身遭殺害或被廢貶為庶民而國祚滅絕。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譯文】
惠、景二帝年間,重封功臣的後嗣,宗室子弟也多賜給爵位和郡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譯文】
北方征討強大的匈奴,南方誅伐過勁悍的越人,連年用兵征伐蠻夷,許多將帥以軍功封侯。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諸侯既強,七國為從,子弟眾多,無爵封邑,推恩行義,其勢銷弱,德歸京師。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譯文】
諸侯已經強大了,像吳楚七國,子弟雖然眾多,卻沒有爵邑,於是漢朝推恩行義,分封七國的子弟,削弱他們的勢力,使他們感戴朝廷的隆恩。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譯文】
一國的賢相、良將,是民眾的表率。讀到漢室開國以來的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取他們的政績,普通的人傳述他們的事跡。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然要以近情性,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為之節文,略協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譯文】
三代之禮,以後的每朝每代有減少,有增加,以合乎人性、有王道精神為大原則,因此禮是根據人情物理而加以節制文飾,配合著古今時勢的變化而制定的。作《禮書》第一。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①。比《樂書》以述來古②,作《樂書》第二。
【注釋】
①遠俗則懷:對遠方進行懷柔教化。
②來古:古來。
【譯文】
音樂的最大功能,是它能夠轉風移俗。從有《雅》《頌》開始,一般人總喜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傳世很久了。人情最容易受感召的音樂,能使遠方殊俗懷柔向化,仰慕中國。歷述自古以來音樂的興盛和衰微變化,作《樂書》第二。
非兵不強,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與?《司馬法》所從來尚矣①。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②。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
【注釋】
①《司馬法》:古兵書名。一說,齊威王的大臣們匯集古代的兵法而成。
②太公:呂尚。孫:孫武。吳:吳起。王子:王子成甫。齊惠公時大夫。
【譯文】
沒有兵力國家不能強大,沒有德化國家不能昌隆,黃帝、商湯、周武王帶著王師義兵,弔民伐罪,統一了天下,誅滅了桀、紂,用兵能不慎重嗎?《司馬法》就一直受人們推崇。太公望、孫武子、吳起、王子成甫,又相繼加以發揚。期望使它切合近代,窮究人事的變化,作《律書》第三。
律居陰而治陽,歷居陽而治陰。律歷更相治,間不容飄忽①。五家之文怫異②,維太初之元論。作《曆書》第四。
【注釋】
①飄忽:指微細之物。
②五家:指黃帝、顓頊、夏、殷、周。怫(bèi):通「悖」,悖逆,違反。
【譯文】
潛伏內在的造化原理叫做陰,有形象而顯現出來的叫做陽。律雖處陰而可以牽制著有形象的陽,歷處陽而又和潛在的陰有關連。律歷彼此緊密關連相互發生作用,絲毫不容許忽視。五家的曆法各不相同,唯有太初頒制的曆法較為準確。作《曆書》第四。
星氣之書,多雜祥①,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於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注釋】
①(jī)祥:祈福,吉凶。
【譯文】
占望星象的書籍,內容雜有吉凶禍福,不合常理;推求上面的文字,再考證它的效應,沒有殊異。然後綜合曆代史跡,驗對日星所行的軌道躔度加以論述,作《天官書》第五。
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
【譯文】
稟受天命而做帝王的,對於封禪的符應很少注意,舉行封禪大典的很少,如果行此典禮,那麼群神沒有不被奉祀的。於是考察歷代奉祀群神和名山大川的祀典,作《封禪書》第六。
維禹浚川,九州攸寧。爰及宣防,決瀆通溝。作《河渠書》第七。
【譯文】
大禹疏通河川,天下人過上了安定的生活。等到武帝建造宣防宮時,更能分殺水勢,又開鑿疏通了許多溝渠水道。作《河渠書》第七。
維幣之行,以通農商。其極則玩巧,併兼茲殖,爭於機利,去本趨末。作《平準書》以觀事變,第八。
【譯文】
發行貨幣,為了使農夫商人互通有無,促成交易。可是商業發達,民眾爭習巧技,相互兼併,爭相耍手段,玩心眼,棄農經商。作《平準書》以觀察形勢的演變,為第八。
太伯避歷①,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楚。夫差克齊,子胥鴟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注釋】
①太伯:指吳太伯,古公亶父的長子,季歷的兄長。歷:季歷。周文王的父親。
【譯文】
太王想傳位給季歷,太伯先逃到南方蠻夷之地。後來文王、武王崛起於西岐,繼承古公的王業。太伯的後人闔廬殺了王僚自立,國勢大振,打敗楚國使之臣服。夫差又戰勝強齊,驕狂不信忠良,殺了子胥,盛屍革囊而投於江中;專聽奸佞伯嚭的話和越王親近,終為越王所滅。讚賞太伯讓國的風節,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肖矣①,尚父側微②,卒歸西伯,文、武是師。功冠群公,繆權於幽③;番番黃髮④,爰饗營丘⑤。不背柯盟⑥,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田、闞爭寵,姜姓解亡⑦。嘉父之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注釋】
①申呂:呂尚的祖父被封在申(在今河南南陽附近),因此稱申呂。
②尚父:指呂尚。側微:低微,卑賤。
③繆(móu):綢繆。權:權變。幽:陰謀。
④番番(pó):頭髮花白的樣子。番,通「皤」。黃髮:指年老。
⑤營丘:今山東淄博。
⑥背:背棄。柯盟:魯莊公與齊侯在柯地(今山東陽穀東北)訂立的盟約。
⑦解亡:解體滅亡。
【譯文】
申伯為呂氏的祖先,其家族後來削弱,所以太公初時寒微,後來投歸西伯,文王、武王尊他為國師。他的功勳在群公之首,太公長於權謀韜略,年老後,封在齊國的營丘。傳到了桓公,能堅守柯地的盟約,聲威大振,做了諸侯的盟主,多次召集諸侯會盟,霸主的功業顯著。其後田常、闞止爭寵,田氏篡齊,姜姓就此滅亡。讚賞尚父的謀略,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違之,周公綏之。憤發文德,天下和之。輔翼成王,諸侯宗周。隱、桓之際,是獨何哉?三桓爭強①,魯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注釋】
①三桓:指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都是桓公的兒子。
【譯文】
成王年幼即位,對於國事或依從,或違背,全依仗周公決定大計。周公多用文教德化,使天下一片和樂。他輔助成王,諸侯沒有不尊仰王室的。他的兒子伯禽被封在魯國,到了隱公、桓公之際,殺兄自立,這是什麼做法?三桓爭權相攻,魯國從此衰落。想到周公旦作《金縢》篇,要求代替武王去死,這是何等的義氣,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紂,天下未協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寧東土。燕易之禪,乃成禍亂①。嘉《甘棠》之詩②,作《燕世家》第四。
【注釋】
①燕易之禪,乃成禍亂:燕易王死後,其子噲為國王,子之為國相,壟斷政權,燕王噲讓位於子之,國中大亂。禪,禪讓,以帝位讓授於人。
②《甘棠》:《詩經》中的篇名。相傳召伯巡行南國,在甘棠樹下休息,後人思念他的德操,愛惜那棵樹,所以寫下《甘棠》的詩篇。
【譯文】
武王滅紂之後,還沒有平定天下就病逝了。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懷疑周公,淮夷乘機叛亂,於是召公秉持大義,安撫了周室內部,使東方獲得安寧,有功賜封燕國。後來燕王噲讓位於奸相子之,釀成大亂。讀《甘棠》一詩,想到後人對召公的懷念不已,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將寧舊商。及旦攝政,二叔不饗①,殺鮮放度②,周公為盟。太任十子③,周以宗強。嘉仲悔過④,作《管蔡世家》第五。
【注釋】
①不饗(xiǎnɡ):不服。
②鮮:管叔的名字。度:蔡叔的名字。
③太任:周文王正妃,生了十個兒子。
④嘉仲悔過:指蔡叔被流放後,能夠悔過,周公推薦他的兒子胡做了魯卿,魯國得到了治理,成王於是又封胡到蔡,被稱為蔡仲。
【譯文】
管叔、蔡叔監撫紂王的兒子武庚,無非要安撫殷代的遺民。到周公攝政,管、蔡不服,夥同武庚作亂,周公大義滅親,殺了管叔鮮,放逐蔡叔度,並明誓結盟,亂事才平息。文王妃太任生了十個兒子,有的在朝從政,有的分封在各地,周室賴有這批臣子來保衛王室。讚賞蔡叔度的兒子名叫仲的,知道悔過被封賜爵位,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絕,舜、禹是說,維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陳、杞,楚實滅之,齊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譯文】
聖王的後嗣不應該滅絕,舜、禹的盛德光大,後代莫不悅服懷念;他們的後代沾了祖先的榮光,歷代享有祀典。周朝封舜的後人在陳國,封禹的子孫在杞國,雖為楚所滅,但天不絕陳的後代,田氏又篡奪了齊國,舜是何等聖明啊!作《陳杞世家》第六。
收殷余民,叔封始邑①,申以商亂,《酒》《材》是告②。及朔之生,衛傾不寧③;南子惡蒯聵,子父易名④。周德卑微,戰國既強,衛以小弱,角獨後亡⑤。嘉彼《康誥》,作《衛世家》第七。
【注釋】
①叔:指康叔。始邑:指殷的舊邑。
②《酒》《材》是告:周公擔憂康叔年幼,作《酒誥》《梓材》來告誡他。
③及朔之生,衛傾不寧:衛惠公朔即位後,國人不服,變亂叢生,衛國不寧。
④子父易名:衛靈公太子蒯聵和他的夫人南子有矛盾,太子要殺南子,沒有成功,逃到晉國去了。靈公死,南子立了蒯聵的兒子輒做了君主。
⑤角獨後亡:秦二世廢君角為庶人,衛的社稷隨後滅亡。角,君角。
【譯文】
周公東征,收殷代遺民,派康叔建立衛國管理他們。周公作《酒誥》《梓材》兩篇文告,告誡康叔牢記殷亡的道理。到了衛惠公朔,衛國又不寧靜了,後來靈公夫人南子討厭世子蒯聵,蒯聵出奔在外,他的兒子輒留在衛國,此後輒抗拒他的父親回國,父子間沒有了名分。到周室衰弱時,戰國七雄逞強,弱小的衛君角反而最後滅亡。讀到《康誥》,我欣賞它的諄諄告誡,作《衛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傷於泓①,君子孰稱。景公謙德,熒惑退行②,剔成暴虐③,宋乃滅亡。嘉微子問太師,作《宋世家》第八。
【注釋】
①泓:泓水,古河名。在今河南柘城。宋襄公曾與楚國在泓水作戰,大敗,被刺傷了大腿。
②熒惑:指火星。
③剔成:剔成君,廢宋桓侯而自立為宋君。
【譯文】
可嘆箕子啊!可嘆箕子啊!正直的話無人採納,後來佯裝奴隸避禍。武庚死後,周朝封微子到宋國。後來宋襄公和楚國作戰,因為重義的緣故,宋軍大敗,自己也受了傷,但他一點兒也不悔恨,《春秋》特別讚美他。景公有謙遜的美德,天星也被感動得向後退卻,剔成君因暴虐無道,宋國才遭到滅亡。欽仰微子念念不忘宗國訪問太師,嘆恨殷室的衰亡,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譏名,卒滅武公。驪姬之愛,亂者五世①;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專權,晉國以耗。嘉文公錫珪鬯,作《晉世家》第九。
【注釋】
①驪姬之愛,亂者五世:晉獻公寵愛驪姬。驪姬想立其子奚齊為太子,於是設計殺了太子申生,驅逐二公子重耳、吾夷。晉國連續幾代混亂。
【譯文】
武王去世後,成王封弟叔虞於唐,是晉國的始祖。到穆侯給太子取名仇時,史家認為太不恰當,後果被曲沃武公所滅。到了獻公,寵愛驪姬,釀成五代的不寧;公子重耳在國外歷經磨難,反而成就霸業。後來六卿專權,晉國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嘉美文公勤王,天子親賜珪玉美酒,作《晉世家》第九。
重黎業之①,吳回接之②,殷之季世③,粥子牒之④。周用熊繹⑤,熊渠是續⑥。莊王之賢,乃復國陳⑦;既赦鄭伯⑧,班師華元⑨。懷王客死⑩,蘭咎屈原(11),好諛信讒,楚並於秦。嘉莊王之義,作《楚世家》第十。
【注釋】
①重黎:顓頊高陽之後。
②吳回:重黎弟。
③季世:末世。
④粥(yù)子:指鬻熊,曾事奉周文王。
⑤熊繹:人名。周成王時,開始被封在楚地。
⑥熊渠:人名。周夷王時,王室衰微,熊渠得到江漢一帶百姓的擁戴,開始稱王。
⑦乃復國陳:楚莊王攻下陳國後,想改陳為縣。後接受申叔建議,恢復陳國。
⑧既赦鄭伯:楚莊王伐鄭,鄭襄公袒露著身體,手牽著羊,表示臣服。楚王答應與鄭國講和。
⑨班師華元:楚莊王包圍了宋,城中矢盡糧絕,宋人華元出來以實相告,楚莊王稱讚他的信義,於是撤兵離去。
⑩懷王客死:當初楚懷王被秦打敗,後來秦想和楚國聯姻,約請懷王相會,屈原勸他不要上當,子蘭慫恿他前往。進入武關後,秦國伏兵斬斷他的後路,於是他客死在秦國。
(11)蘭:指楚令尹子蘭。
【譯文】
楚國的祖先,經重黎創業,吳回承繼,到了殷朝末年鬻熊出世以後,便有譜牒可考證了。周朝起用熊繹,接著是熊渠。到楚莊王,戰勝陳國後,又恢復他的國號;帶兵攻打鄭,鄭軍大敗,又赦免了鄭伯,攻打宋國的戰鬥,因宋國人華元說出宋國人飢餓的實際情況,莊王立刻撤退,這確是難能可貴的。懷王客死秦國,是因為他不聽屈原的忠告,反而相信子蘭的阿諛與讒言,是自取其咎,於是楚國被秦國所滅。為了嘉美莊王的義風,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①。文身斷髮,黿鱔與處②,既守封、禺③,奉禹之祀。句踐困彼,乃用種、蠡④。嘉句踐夷蠻能修其德,滅強吳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注釋】
①少康之子,實賓南海:夏後少康封其庶子無餘在越地,讓他來事奉禹的祭祀,成為越國的先祖。南海,濱南之海。
②黿鱔:大龜與鱔魚,借指水族。
③封、禺:二山名。在今浙江德清。
④種、蠡:文種、范蠡。
【譯文】
少康的兒子無餘被封在越國,遠處南海。他們剪去頭髮,身上塗著花紋,常和水族共處,世代住在封山、禺山下,奉祀大禹。到越王句踐被關軍打敗,困守在會稽,才重用文種、范蠡,準備中興復國。嘉美蠻夷的句踐能不斷修養德義,滅了強大的吳國,又尊服了周室,作《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東①,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議。祭仲要盟②,鄭久不昌。子產之仁③,紹世稱賢。三晉侵伐④,鄭納於韓⑤。嘉厲公納惠王⑥,作《鄭世家》第十二。
【注釋】
①桓公:鄭桓公,名友,周厲王的小兒子,宣王的庶弟。
②祭仲:即祭足,鄭國大夫。
③子產:鄭國大夫。他博洽多聞,善於治政。
④三晉:魏、韓、趙為晉國的三個卿,他們擅自把持了晉國的大權,後來三分晉國。
⑤鄭納於韓:韓哀侯滅了鄭國,吞併了鄭國。
⑥厲公:鄭莊公的兒子。
【譯文】
鄭桓公採用周太史伯的建議,遷往東土。莊公時,侵奪成周的稻穀,王朝的人不服,紛紛議論。權臣蔡仲常和各國約盟,鄭國還是不能強盛。鄭子產有仁者風度,世代有賢人的美名。後來三晉帶兵前來侵略,鄭國就被韓國所滅。為嘉美厲公能助惠王歸位,作《鄭世家》第十二。
維驥、耳①,乃章造父②。趙夙事獻③,衰續厥緒④。佐文尊王,卒為晉輔。襄子困辱⑤,乃禽智伯。主父生縛⑥,餓死探爵⑦。王遷辟淫⑧,良將是斥⑨。嘉鞅討周亂⑩,作《趙世家》第十三。
【注釋】
①驥、(lù)耳:皆古良馬名。
②造父:因善於駕馭而事奉穆王,穆王把趙城賜給他,他是趙國的祖先。
③趙夙:趙衰之父,事奉晉獻公。
④衰:指趙衰。
⑤襄子:趙襄子,名無恤。和韓、魏共同消滅了智伯。
⑥主父:趙武靈王把王位讓給了他的兒子惠文王,自稱主父。
⑦爵:通「雀」。即麻雀。
⑧王遷:趙幽繆王遷。
⑨良將:指李牧。
⑩鞅:趙鞅,即趙簡子。討周亂:指平定王子朝之亂。
【譯文】
造父善於馭馬,但要有像驥、耳等好馬,才能夠表現出造父的技能。趙夙在晉獻公時表現很好,他的兒子趙衰能夠繼承家風。他輔佐晉文公,尊奉王室,是晉國的人才。其後趙襄子被圍困在晉陽城,憤而滅了智伯。到趙武靈王時,自號主父,因為公子章、公子成爭奪權位,公子成帶兵包圍沙丘宮,糧食斷絕,被活活餓死。趙幽繆王名叫遷的即位,行為乖僻,不信任良將李牧,以致敗亡。我讚揚趙鞅能討伐平定周國的大亂,作《趙世家》第十三。
畢萬爵魏,卜人知之①。及絳戮干②,戎翟和之③。文侯慕義,子夏師之④。惠王自矜⑤,齊、秦攻之。既疑信陵⑥,諸侯罷之。卒亡大梁,王假廝之⑦。嘉武佐晉文申霸道⑧,作《魏世家》第十四。
【注釋】
①畢萬爵魏,卜人知之:晉獻公把畢萬封為大夫,把魏地分封給他,卜偃說畢萬以後一定會強大起來。
②絳:魏絳。干:晉悼公的弟弟楊干。
③戎翟和之:指晉悼公任用魏絳,招撫戎翟。戎、翟,均為西北少數民族。
④子夏師之:指魏文侯師從於子夏。
⑤惠王:魏文侯的孫子。他遷都大梁,因此又稱為梁惠王。
⑥信陵:即公子無忌,魏昭王的小兒子,魏安釐王的弟弟。信陵君是他的封號,因為他的賢明,諸侯不敢對魏國用兵。
⑦王假廝之:魏王假被秦國俘虜,做了廝役,魏國滅亡。
⑧武:魏犨,畢萬的兒子,事奉晉文公,做大夫。
【譯文】
畢萬被分封在魏地,卜官知道魏氏以後必然強大。到魏絳,晉侯的弟弟楊干攪亂行陣,魏絳殺了楊乾的御者以張揚軍法,晉國有軍紀,戎翟前來乞和。魏文侯尊崇學術,奉子夏為師長。惠王誇大自滿,遭到齊、秦的攻伐。信陵君在當時頗有聲望,魏王反而懷疑信陵君,諸侯因此不肯幫助魏國。魏王假被秦國士兵俘虜去,魏國滅亡。為頌揚魏武子佐文公建立霸業,作《魏世家》第十四。
韓厥陰德,趙武攸興①,紹絕立廢,晉人宗之。昭侯顯列②,申子庸之③。疑非不信④,秦人襲之。嘉厥輔晉匡周天子之賦⑤,作《韓世家》第十五。
【注釋】
①韓厥陰德,趙武攸興:韓厥,晉國大夫。晉國權臣屠岸賈誅殺趙氏,程嬰、公孫杵臼把趙氏的孤兒武藏了起來,韓厥暗中幫助程嬰等救出趙氏孤兒,使趙武后來得以東山再起,重振趙氏家族。
②昭侯:韓昭侯。
③申子:指申不害。
④疑非不信:指懷疑韓非,不信任他。非,韓非。
⑤厥輔晉匡周天子之賦:韓厥輔佐晉國,讓晉國遵守諸侯的禮節,向周天子進貢。匡,正。
【譯文】
韓的祖先名叫厥的,積德仗義,暗中保護名叫趙武的趙氏孤兒,讓他繼承趙衰,不廢掉賢臣的後嗣,晉國的人都很尊崇他。到韓昭侯時,起用法家申不害,能在諸侯中揚名。任用韓非卻不信任他,後來的韓國被秦國所滅。為稱頌韓厥能輔佐晉國,改正周室的賦政,作《韓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難①,適齊為援,陰施五世,齊人歌之。成子得政②,田和為侯。王建動心,乃遷於共③。嘉威、宣能撥濁世而獨宗周④,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注釋】
①完子:陳厲公的兒子完,避禍逃到齊國,後來改姓田氏。
②成子:田常,又名田恆。
③共:古國名。今河南輝縣。
④威、宣:指齊威王、齊宣王。
【譯文】
陳宣公時,陳國發生內亂,田完避難,逃到了齊國,傳了五代,賑急濟貧,齊國人都歌頌他們的德行恩惠。到田常時,掌握了齊國的大權;到田和時,向天子請命,自立為齊侯。到了齊王建,不戰而降秦,秦國遷徙齊王建到共縣,國家滅亡。我讚頌威王、宣王能挽救亂世中獨尊的周室,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諸侯恣行。仲尼悼禮廢樂崩,追修經術,以達王道,匡亂世反之於正,見其文辭,為天下制儀法,垂六藝之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譯文】
周王室衰微以後,諸侯越發放縱。孔子痛惜有許多禮、樂不能在當時執行,有的禮樂乾脆早已散亡了,於是他研究經術,重建王道政治,希望挽救亂世,恢復古代的淳正,他著書立說,為天下後世制定倫理法則,要把六藝中的大義永遠傳留給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雲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譯文】
由於夏桀和殷紂的昏庸無道,湯王、武王才起來革命;周王室王綱不振,孔子不得已作《春秋》;因秦朝的暴虐專橫,陳涉於是揭竿而起,諸侯紛紛響應,就像強風揚起、密雲團聚,終於滅掉了暴秦。天下的起義是從陳涉發難開始,於是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①,薄氏始基②。詘意適代③,厥崇諸竇。栗姬貴④,王氏乃遂⑤。陳後太驕⑥,卒尊子夫⑦。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注釋】
①成皋:今河南滎陽汜水鎮。
②薄氏:文帝母親薄太后。
③詘(qū):屈。
④:同「負」。倚恃。
⑤王氏:武帝的母親。
⑥陳後:武帝的皇后。
⑦子夫:武帝的衛皇后,字子夫。
【譯文】
漢王登成皋台,薄姬才得寵,後來被尊稱為皇太后,為薄氏後來的興旺奠定了基礎。竇姬被迫到了代邸,以後也做了太后,竇氏因此一門顯貴。栗姬倚仗著皇帝寵愛,驕橫放縱,景帝因此立王夫人做了皇后。陳皇后嬌嗔失寵,武帝把她廢掉,另立衛子夫為皇后。我欣賞這些女人各有她們的風格,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漢既譎謀,禽信於陳①;越、荊剽輕,乃封弟交為楚王②,爰都彭城,以強淮、泗,為漢宗藩。戊溺於邪③,禮復紹之④。嘉游輔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注釋】
①禽:同「擒」。信:指韓信。
②交:楚元王的名字。
③戊:楚元王的孫子。
④禮:楚元王的兒子。
【譯文】
漢王利用巧計,在陳地擒回了韓信;因為越、楚的民俗剽悍,高祖於是封他的弟弟劉交做楚王,都城改在彭城,以加強淮水、泗水一帶的治理,由於是宗室,正好做漢朝的屏障。到劉戊時,因為謀反失敗而自殺,元王交名叫禮的兒子繼位做了楚王。為讚美楚元王輔佐高祖有功,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維祖師旅,劉賈是與①;為布所襲②,喪其荊、吳。營陵激呂③,乃王琅邪;怵午信齊④,往而不歸,遂西入關,遭立孝文,獲復王燕⑤。天下未集,賈、澤以族,為漢藩輔。作《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注釋】
①劉賈:漢高祖同父兄,封為荊王。
②布:淮南王黥布。
③營陵:營陵侯劉澤。
④怵:恐懼。午:祝午,齊哀王大臣。
⑤王燕:封為燕王。「王」為動詞。
【譯文】
高祖剛剛起兵時,劉賈常帶兵參與其中;韓信被廢後,割分韓信的原封地一半賜給劉賈,並封劉賈為荊王,後來黥布反叛,攻擊劉賈,劉賈失敗被殺,喪失了封地荊、吳。營陵侯劉澤以言語說動呂太后,得封為琅邪王,後來齊王令祝午挾持劉澤到了齊國,不久他以計謀脫身西奔入關,因擁立漢文帝有功,改封為燕王。當時天下還沒有平定,劉賈、劉澤因為是宗室,做了漢朝的屏藩。於是作《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親屬既寡,悼惠先壯①,實鎮東土。哀王擅興②,發怒諸呂,駟鈞暴戾③,京師弗許。厲之內淫④,禍成主父。嘉肥股肱⑤,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注釋】
①悼惠:齊悼惠王,名肥,高祖的庶子。
②哀王:悼惠王的兒子劉襄。
③駟鈞暴戾:指齊王母親家族橫行殘暴。駟鈞,劉襄的舅舅。
④厲:齊厲王。
⑤肥:即悼惠王。
【譯文】
天下已經太平,劉家的親屬不多,高祖的庶子劉肥年長,高祖封劉肥為齊悼惠王,鎮守東方。後來他的兒子哀王擅自興兵,想誅滅呂氏的族人,無奈因哀王外家為人殘暴,京師大臣不肯擁立哀王,因此沒有得到帝位。到厲王和他姐姐私通,主父偃奉命到王府勘問,厲王畏罪自殺。嘉美劉肥能給高祖開國以有力的幫助,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圍我滎陽①,相守三年。蕭何填撫山西②,推計踵兵,給糧食不絕,使百姓愛漢,不樂為楚。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注釋】
①滎陽:今河南滎陽西南。
②填:通「鎮」。山西:指崤山、華山以西地方。
【譯文】
楚軍在滎陽把漢王圍困住,造成楚漢對峙達三年之久。蕭何這時坐鎮關中安撫崤山以西的地方,他不斷從後方輸送兵員和糧餉,使百姓愛戴漢王,不肯給項羽出力。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與信定魏①,破趙拔齊,遂弱楚人。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攸寧。嘉參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注釋】
①信:指韓信。
【譯文】
追隨韓信平定魏地,擊破趙軍,攻下齊城,大大地削弱了楚人的勢力。後來曹參繼蕭何做了相國,一切都沒有更改,讓百姓過著安康的生活。曹參不誇耀功勞也不逞其才能,為他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運籌帷幄之中,制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為大於細。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譯文】
在營幕中運籌,制勝敵人於無形。張良圖謀劃策,但誰也不知道是他出的主意,也不曾立過軍功,再困難的事,他也會從容易處著手;再重大的事,他也會從細微的地方完成。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①,諸侯賓從於漢。呂氏之事,平為本謀②,終安宗廟,定社稷。作《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注釋】
①六奇:指陳平想出的六個奇妙計謀。
②平:陳平。
【譯文】
使用六個奇計,使得諸侯們歸服漢朝。平定諸呂的禍亂,是陳平的主謀,終於使宗廟得到安寧,社稷得以穩定。作《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諸呂為從,謀弱京師,而勃反經合於權。吳、楚之兵,亞夫駐於昌邑①,以厄齊、趙,而出委以梁。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注釋】
①昌邑:在今山東金鄉西北。
【譯文】
諸呂結成同盟,圖謀削弱京師,絳侯周勃一反常行的義理,深通權變,矯令奪去諸呂的兵權,因而誅滅了他們。吳、楚二國造反,周亞夫駐重兵在昌邑,志在控制齊、趙,故意放棄梁國的危急不肯去救,實際是借梁軍來牽制吳、楚,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就平息了亂事。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國叛逆①,蕃屏京師,唯梁為扞。愛矜功,幾獲於禍。嘉其能距吳、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注釋】
①七國:指吳、楚、膠東、膠西、淄川、濟南、趙。
【譯文】
七國發動叛亂時,能給京師做屏障的,只有梁國。梁孝王認為自己是皇上的弟弟,恃寵誇功,幾乎遭到大禍。為褒揚他能抗拒吳、楚兩國的兵變,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①,親屬洽和。諸侯大小為藩,爰得其宜,僭擬之事稍衰貶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注釋】
①五宗:漢景帝有十三個兒子,分屬五個母親,故曰五宗(同母的人為同宗)。
【譯文】
景帝有十三個王子,是五個后妃所生,同母的為同宗,所以叫五宗。五宗都被分封為王,之間相處得十分和睦。諸侯們無論大小都是王室的屏藩,大家各得其所,僭分越軌的事自然減少了。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①,文辭可觀。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注釋】
①三子:漢武帝的兒子齊王閎、燕王旦、廣陵王胥。
【譯文】
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三個王子被分封為王時,大臣上疏,天子策告,文章華麗,值得觀賞。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
【譯文】
末世唯利是爭,只有伯夷把持正義,把君位讓給弟弟;後來又勸阻武王伐商,自己餓死在首陽山,天下沒有人不尊仰他。作《伯夷列傳》第一。
晏子儉矣,夷吾則奢;齊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傳》第二。
【譯文】
晏子儉樸,管夷吾奢侈;齊桓公因有管仲而稱霸天下,景公也賴有晏子而使齊國得享太平。作《管晏列傳》第二。
李耳無為自化①,清淨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勢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注釋】
①李耳:老子。
【譯文】
李耳主張無為,聽其自然,主張清靜不煩擾,天下自然走上正軌;韓非認真分析事物的情理,找出事物發展的趨勢。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譯文】
自古以來的帝王,都重視《司馬法》,穰苴能夠通曉運用。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作《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譯文】
如果沒有守信、廉潔、仁慈、勇敢這四種德行,是不能夠傳習兵法、討論劍術的,當然更難將兵法、劍術運用得符合客觀規律;如果懂得這些,在家可以知道如何修身,出外也能應付突發的事變,君子們認為這就是武德了。作《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維建遇讒①,爰及子奢②。尚既匡父③,伍員奔吳。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注釋】
①建:楚平王太子的名字。
②子奢:指伍奢,伍子胥的父親。
③尚:伍奢的兒子、伍子胥的兄長。匡:救。
【譯文】
太子建遭到讒言遇害,這事波及伍奢。平王囚禁伍奢,他的長子伍尚前往救父,次子伍員逃往吳國,起兵報仇。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興業,咸為師傅,崇仁厲義。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譯文】
孔子講學著書,三千弟子受業傳道,後來也大多做了老師;他們尊重仁德,又以道義鼓勵自己。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鞅去衛適秦,能明其術,強霸孝公,後世遵其法。作《商君列傳》第八。
【譯文】
商鞅從衛國投奔秦國,用他的法術,使秦孝公強大而稱雄,秦國後世仍奉行他的法術。作《商君列傳》第八。
天下患衡秦無饜①,而蘇子能存諸侯,約從以抑貪強。作《蘇秦列傳》第九。
【注釋】
①饜(yàn):滿足。
【譯文】
天下諸侯都因為連衡的事而頭痛,因為秦國如狼似虎,貪心不足,當時只有蘇秦能夠為保存諸侯的國家,提倡聯合各國來壓制貪強的秦國。作《蘇秦列傳》第九。
六國既從親,而張儀能明其說,復散解諸侯。作《張儀列傳》第十。
【譯文】
六國已經訂立盟約要攜手抗秦,張儀懂得聯合的後果,便瓦解了諸侯團結的陣線。作《張儀列傳》第十。
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傳》第十一。
【譯文】
秦國之所以能攻破東方諸侯,是靠樗里、甘茂的智謀。作《樗里甘茂列傳》第十一。
苞河山,圍大梁①,使諸侯斂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②。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注釋】
①大梁:今河南開封。
②魏冉:秦昭王母親宣太后的異母弟弟。他曾率兵攻打韓、齊、趙,使秦國的邊界向東延伸,功勞最高,被封在穰(今河南鄧州),號穰侯。
【譯文】
渡過江河,翻越高山,圍攻魏都大梁,使山東諸侯束手而臣服秦王,是魏冉的功績。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南拔鄢、郢①,北摧長平②,遂圍邯鄲③,武安為率;破荊滅趙,王翦之計。作《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注釋】
①鄢:楚地。在今湖北宜城境內。郢:楚地。在今湖北江陵境內。
②長平:韓邑名。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③邯鄲:戰國時趙國國都。今河北邯鄲。
【譯文】
在南方攻下楚國都城鄢、郢,在北方擊殺趙國長平軍四十萬,包圍了首都邯鄲,這是武安君白起做統帥時立下的大功;攻破楚國,滅了趙國,是王翦的計策。作《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獵儒、墨之遺文,明禮義之統紀,絕惠王利端,列往世興衰。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譯文】
涉獵儒家、墨家的遺著,通曉禮義的統緒和綱要,勸阻梁惠王逐利的追求,總結歷史上的興盛、衰亡的原因。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歸於薛①,為齊扞楚、魏。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注釋】
①薛:齊邑名。在今山東滕州西南。孟嘗君的封邑。
【譯文】
喜歡接納賢士、賓客,賢士們都歸集到了薛地,為齊國抵禦楚、魏兩國。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爭馮亭以權①,如楚以救邯鄲之圍,使其君復稱於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注釋】
①馮亭:人名。韓國將領。
【譯文】
聽信韓國人馮亭的說辭,貪一時的小便宜,招致戰敗被圍;去楚國請救兵解除邯鄲的圍困,使趙王仍舊列名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絀於不肖,唯信陵君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譯文】
自己有富貴的身份,卻對貧賤的人很有禮貌,自己有才能,卻甘受無才無德的人的羞辱,只有信陵君可以做到。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脫強秦,使馳說之士南鄉走楚者,黃歇之義。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譯文】
冒著死罪的危險讓君主逃出強秦的虎口,使那些遊說的人士群集到楚國的,是受黃歇的義風所感召。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能忍詬於魏齊①,而信威於強秦,推賢讓位,二子有之。作《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注釋】
①忍詬:忍辱。
【譯文】
能忍受魏齊的折磨羞辱,卻在強秦大顯身手,後來把相位讓給賢士,這是范雎、蔡澤二人的舉止。作《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率行其謀,連五國兵①,為弱燕報強齊之仇,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注釋】
①五國:指趙、楚、韓、魏、燕。
【譯文】
順利用謀,聯合五國的軍隊,為弱小的燕國報復強大的齊國,洗雪了燕國先王的恥辱,這是樂毅的功勞。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能信意強秦,而屈體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諸侯。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譯文】
能在強橫無理的秦王面前臨危不懼,卻委屈自己尊敬廉頗,二人和衷體國,同時受到列國的尊重。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臨淄而奔莒①,唯田單用即墨破走騎劫②,遂存齊社稷。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注釋】
①臨淄:戰國時齊國國都。今山東淄博臨淄區。莒:戰國齊邑。今山東莒縣。
②即墨:戰國齊邑。在今山東平度東南。騎劫:燕將。
【譯文】
齊湣王喪失首都臨淄逃到了莒城,依賴田單以即墨作為基地擊退了燕將騎劫,保住了齊國的社稷。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能設詭說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志。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譯文】
能夠用詭辯的說辭解除邯鄲的緊急圍困,把爵祿看做糞土,樂於隨自己的意志行事。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譯文】
借文辭來諷切諫諍,用同類的事物作比喻以張揚正義,這是《離騷》的特點。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結子楚親①,使諸侯之士斐然爭入事秦。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注釋】
①子楚:秦莊襄王名。
【譯文】
安國君子楚,在趙國做人質,貧困沒有內援,呂不韋為他結歡華陽夫人,子楚得以被立為秦太子,又使得列國的賢才紛紛投向秦國。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①,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義不為二心。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注釋】
①曹子:魯大夫曹沫。
【譯文】
齊、魯兩國在柯地盟會,曹沫用匕首威脅齊桓公,這樣魯國得以收復失地,齊國人也不肯背棄信義。豫讓一心為智伯報仇,義無反顧。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能明其畫,因時推秦,遂得意于海內,斯為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譯文】
縱觀天下局勢,確定重大的計劃,極力勸說秦王吞併六國,統一天下,秦國建立大一統的帝國,是由李斯主謀定策的。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為秦開地益眾,北靡匈奴①,據河為塞,因山為固,建榆中②。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注釋】
①靡:披靡,潰散。
②榆中:今內蒙古鄂爾多斯與黃河北岸一帶。
【譯文】
替秦國擴拓疆土,把北方的匈奴趕走,沿黃河修築長城萬餘里,依山為險鞏固國防,建置榆中要塞。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填趙塞常山以廣河內①,弱楚權,明漢王之信於天下。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注釋】
①常山:即恆山,在今山西渾源東。河內:河內郡,郡治野王(今河南沁陽)。
【譯文】
鎮守趙國,據保常山,開拓河內郡,削弱項羽的勢力,樹立漢王的威信。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黨之兵①,從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項羽。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②。
【注釋】
①西河:黃河在古代冀州西界,故稱西河。上黨:戰國時韓國的城池,今山西長治。
②彭越:昌邑(在今山東金鄉西北)人。初事奉項羽,後率兵歸降漢朝。楚漢對峙時,彭越數次返梁地,斷絕楚國的糧食。
【譯文】
魏豹率西河、上黨之兵,隨高祖攻下彭城;彭越曾作游兵侵襲梁地,斷絕楚軍後援和糧秣,讓項羽腹背受敵。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以淮南畔楚歸漢①,漢用得大司馬殷②,卒破子羽於垓下③。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注釋】
①以淮南畔楚歸漢:指項羽曾封黥布為九江王,後來黥布背叛項羽歸降劉邦,進九江,引誘大司馬周殷反楚,於是率九江的軍隊和漢共同攻擊楚,在垓下(今安徽靈璧)打敗了項羽。畔,通「叛」。
②大司馬殷:楚國大司馬周殷。
③垓下:今安徽靈璧東南。
【譯文】
黥布據守著淮南一帶,背叛楚國,投靠了漢王,又到九江勸說楚大司馬周殷降漢,終於在垓下擊破了項羽的軍隊。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①,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注釋】
①京、索:皆古邑名。京,在今河南滎陽東南。索,即今河南滎陽。
【譯文】
楚軍逼近京、索,情勢危急,韓信在這時候攻下魏、趙,平定了燕、齊,使漢王三分天下占有二分,因此滅了項羽。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楚、漢相距鞏、洛①,而韓信為填潁川②,盧綰絕籍糧餉③。作《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注釋】
①鞏:縣名。在今河南鞏縣東南。洛:指洛陽。
②韓信:指韓王信。潁川:今河南禹州一帶。
③盧綰(wǎn):跟隨高祖在沛起義,殺項羽有功。
【譯文】
楚、漢兩軍在鞏、洛一帶對峙的時候,韓王信鎮守潁川,盧綰截斷項羽的糧餉。作《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諸侯畔項王,唯齊連子羽城陽①,漢得以間,遂入彭城②。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注釋】
①齊連子羽城陽:指齊地的義軍首領田儋自立為齊王,被秦將所殺。他的弟弟田榮又立田儋的兒子巿為齊王。到項羽分封諸侯王時,讓齊王巿管轄膠東,因田榮曾獨自背負項梁不肯攻打秦國,沒有被分封為王。田榮大怒,殺了巿自立為齊王。項羽因此憤怒,攻打齊地,田榮被打敗並被殺。田榮的弟弟田橫收攏了齊的散兵,反過來在城陽去攻打項羽。城陽:在今山東鄄城東南。
②漢得以間,遂入彭城:指田橫在城陽牽制住了項羽的軍隊,使漢乘機攻入彭城。
【譯文】
諸侯叛離項王時,齊王田橫帶兵數萬人攻擊項羽於城陽,漢王乘機攻入彭城。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攻城野戰,獲功歸報,噲、商有力焉①。非獨鞭策,又與之脫難②。作《樊酈列傳》第三十五。
【注釋】
①噲(kuài)、商:樊噲、酈商。
②非獨鞭策,又與之脫難:樊噲、酈商都跟隨漢高祖打天下,他們不是單單供高祖驅策,還與他共同渡險,如鴻門宴。鞭策,驅策。
【譯文】
攻城野戰,獲得軍功回來,樊噲、酈商出力最多。他們不但隨侍左右,聽漢王驅遣,又常在萬分危急的時候,拚死命救出漢王。作《樊酈列傳》第三十五。
漢既初定,文理未明,蒼為主計①,整齊度量,序律歷。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注釋】
①蒼:指張蒼。
【譯文】
漢朝初定天下,制度還不齊備,張蒼做主計官,統一度量,整理律歷。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結言通使①,約懷諸侯,諸侯咸親,歸漢為藩輔。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注釋】
①結言:以辭令與人相結。
【譯文】
奉命出使,勸諸侯親附漢王,做漢室的屏藩輔佐。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欲詳知秦、楚之事,唯周常從高祖①,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注釋】
①周(xiè):常為高祖驅車,封為蒯成侯。
【譯文】
秦、楚間大小事情,知道最詳細的人莫過於周了,他常隨從高祖,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徙強族,都關中,和約匈奴①;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②。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注釋】
①徙強族,都關中,和約匈奴:齊人婁敬,以平民的身份去拜見高祖,勸高祖把京都從西遷到關中。漢高祖賜他姓劉。後來他又勸漢高祖和匈奴講和聯姻,又因為匈奴離長安近,勸漢高祖把邊疆上的民族遷入關中。漢高祖都聽從了。
②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叔孫通,秦時做過博士。漢高祖平定天下後,叔孫通為其制定了朝廷禮儀和宗廟儀法。
【譯文】
婁敬勸將豪門大族遷入關中,建都關中,和匈奴訂立和約;叔孫通為朝廷制定禮法,條列宗廟儀文。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能摧剛作柔,卒為列臣;欒公不劫於勢而倍死。作《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
【譯文】
季布化剛強為柔和,終為漢臣;欒公不懼強權,寧死不背叛舊主。作《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
敢犯顏色,以達主義①,不顧其身,為國家樹長畫。作《袁盎晁錯列傳》第四十一。
【注釋】
①敢犯顏色,以達主義:楚人袁盎在漢文帝時做郎中,多次直率地諫議,敢於冒犯主上,不看主上的臉色說話。
【譯文】
敢於正言直諫,不看天子的臉色行事,使天子的行動合乎道義,從不考慮自己的安危,為漢朝長治久安出謀獻策。作《袁盎晁錯列傳》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賢人,增主之明。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譯文】
遵守法律制度,不失大體,引述古代賢人,使君主越發明白事理。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訥於言,敏於行,務在鞠躬,君子長者。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譯文】
為人厚重、慈愛、孝順,不善於言辭,可是他說到就會做到,一生恭敬謹慎,確是忠厚長者的風範。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行足以厲賢,任重權不可以非理撓。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譯文】
有操守,為人爽快直道,有義氣,可以稱得上廉潔,行為更可以鼓勵人們向上,擔任重要職位時,決不接受無理的要求。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扁鵲言醫,為方者宗,守數精明,後世修序,弗能易也。而倉公可謂近之矣。作《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譯文】
講到醫術,扁鵲是醫家大宗,他的醫術精湛,後代遵循他的醫法,不能改進。而倉公的醫術和扁鵲差不多。作《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維仲之省①,厥濞王吳。遭漢初定,以填撫江、淮之間。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注釋】
①仲:高祖的兄長劉仲。省,貶抑。
【譯文】
劉仲失職,削掉王爵,封劉仲的兒子濞為吳王。漢朝初定天下,劉濞強壯有氣力,令他鎮撫江、淮一帶。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吳、楚為亂,宗屬唯嬰賢而喜士,士鄉之①,率師抗山東滎陽。作《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
【注釋】
①鄉:通「向」。
【譯文】
吳、楚兩國起兵叛亂時,諸竇同宗當中只有竇嬰賢能,喜歡交遊,士人多來投奔他,帶領重兵堅守滎陽,以抗拒山東諸侯。作《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
智足以應近世之變,寬足用得人。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譯文】
智謀足以應付當時的事變,寬容使得他廣結人緣。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勇於當敵,仁愛士卒,號令不煩,師徒鄉之。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譯文】
作戰勇敢而對待士兵仁愛,號令簡單易行,軍隊對他衷心服從。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來,匈奴常為中國患害。欲知強弱之時,設備征討,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譯文】
從三代開始,匈奴常來侵犯,成為中原的一大禍患。要深入了解匈奴或強或弱的形勢,隨時戒備,尋機討伐,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直曲塞,廣河南①。破祁連②,通西國,靡北胡。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注釋】
①河南:指河套以南地區。
②祁連:山名。在今甘肅張掖西南。
【譯文】
衛將軍帶領士兵直出雁門、雲中以西等邊塞,收河南地,設置朔方郡。驃騎將軍霍去病進攻祁連山,大破匈奴,開通西域各國,使北胡殘破不敢南下。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節衣食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譯文】
大臣和劉氏宗室,彼此自誇豪華,只有公孫弘節衣縮食,率領百官改善風習。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漢既平中國,而佗能集揚越以保南藩,納貢職。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譯文】
漢朝平定中原以後,南越王趙佗能安撫百越等地,堅固漢朝南方屏障,向漢朝稱臣進貢。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吳之叛逆,甌人斬濞①,葆守封、禺為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注釋】
①甌:東甌,地名。今浙江溫州一帶。
【譯文】
吳王濞造反時,軍隊大敗,甌越人斬殺吳王濞,堅持以封山、禺山為根據地,向漢朝稱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燕丹散亂遼間,滿收其亡民①,厥聚海東,以集真藩②,葆塞為外臣。作《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注釋】
①滿:朝鮮王的名字。
②真藩:國名。現在的鴨綠江、佟佳江及興京附近的地方。
【譯文】
燕太子丹的舊部屬逃散在遼東,名叫滿的朝鮮王收容了這些逃亡的人,屯聚海東,安撫真藩,堅守邊塞,做了漢朝的外臣。作《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請為內臣受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譯文】
唐蒙奉命經略西南,通使夜郎,邛、笮等君長都請求臣服漢朝,願做漢朝的官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夸,然其指風諫,歸於無為。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譯文】
司馬相如曾作《子虛賦》《大人賦》,這兩篇賦,文辭華麗,事多浮誇,但賦的宗旨還是在於諷喻諫諍,主張無為而治。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長國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①。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注釋】
①剽(piào)楚:楚地人剽勇輕悍,所以稱他們為剽楚。
【譯文】
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封少子劉長為淮南王,鎮守江、淮以南一帶,安撫素來喜歡劫掠的楚國民眾。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譯文】
奉行法令、遵循文理的官吏,不誇耀有功績,也不自稱有才能,百姓未曾讚美他,卻也沒有過失。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說,長孺矜焉①;好薦人,稱長者,壯有溉②。作《汲鄭列傳》第六十。
【注釋】
①長孺:汲黯的字。景帝時曾做太子洗馬,性格倨傲。
②好薦人,稱長者,壯有溉:這是稱讚鄭當時。鄭當時在武帝時官至大司農,他仰慕長者唯恐不及,又喜歡推薦賢能之人。
【譯文】
衣冠端莊整齊,在朝廷上,群臣沒人敢講虛偽的話,汲長孺就是一位矜持方正的君子;喜歡推薦人,大家稱他為長者,鄭當時是位有氣節的先生。作《汲鄭列傳》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①,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注釋】
①建元、元狩:皆漢武帝年號。
【譯文】
從先聖孔子逝世以後,京師里不重視教育,只有武帝建元、元狩年間,才儒學昌盛,文風大振。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軌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嚴削為能齊之。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譯文】
民俗不務本業、巧取奸詐的人很多,作奸犯科的人窺視專鑽法令的縫隙,要憑道德禮俗去感化他們,是毫無效果的,只有嚴刑重罰,才能制服他們。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漢既通使大夏①,而西極遠蠻,引領內鄉,欲親中國。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②。
【注釋】
①大夏:西域古國名。今阿富汗北部一帶。
②大宛:西域古國名。今中亞地區。
【譯文】
漢朝和大夏國互派使節之後,西方極遠的蠻族一直注視著中原,想要瞻仰中原的衣冠文物。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救人於厄,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作《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譯文】
別人有危難肯去救援,別人窮困肯去賑濟,有仁人的風度;不失信、不背棄諾言,世人都欽佩他們的義行。作《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說主耳目,和主顏色,而獲親近,非獨色愛,能亦各有所長。作《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譯文】
事奉君主,能取悅於君主的耳目,隨著君主的心意行事,自己也獲得寵幸,他們不僅人漂亮,也各有鑽營的本領。作《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譯文】
不和世俗同流合污,也不和別人爭權奪利,對上不肯諂媚,對下也不驕傲,從容大方地應付一切,這是道家「因應」的做法,別人也不必存心去傷害他們。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齊、楚、秦、趙為日者①,各有俗所用。欲循觀其大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注釋】
①日者:占測時日以定吉凶的人。
【譯文】
齊、楚、秦、趙等國,國度不同,國內的占卜家因為民間風尚不同,卜筮的方法也各不相同。要一併看看他們的趣旨何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卜,然各以決吉凶。略窺其要,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譯文】
三代用龜的占法不同,四方占卜的方法也不同,但都能判斷吉凶。大略探尋其中的要點,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譯文】
一個平民,不觸犯國家的政令,也不妨害他人,或是買進,或是賣出,看時機來決定,以增加其財富,聰明的人有可取的地方。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絕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①。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②,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③,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④,《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⑤,而賈生、晁錯明申、商⑥,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曰:「於戲!余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余乎,欽念哉⑦!欽念哉!」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⑧,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⑨,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⑩,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藝(11),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12),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13),俟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注釋】
①玉版:指古代貴重的書籍。
②律令:法令。
③章程:指分條辦事的程式。
④彬彬:文質相宜。
⑤蓋公:秦國隱士。喜歡黃、老的言辭。
⑥申、商:指申不害、商鞅。
⑦欽:敬。
⑧兵權:即兵書。山川:即河渠書。鬼神:即封禪書。
⑨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ɡǔ):北斗居中,眾星環繞著它,像許多車輻都歸於車轂一樣,比喻眾臣輔佐天子。
⑩俶(tì)儻:卓異不凡。
(11)藝:六藝。
(12)六經異傳:指子夏的《易傳》、毛公的《詩傳》、伏生的《尚書》等,這裡是說自己的《史記》不敢和經書相比。
(13)副在京師:指副本藏在京師。
【譯文】
想我大漢繼承五帝的遺風,上接三代的傳統志業。周朝末年,秦代廢除古文,燒毀《詩》《書》等古代典籍,因此明堂、石室、金匱等處所收藏的珍貴圖書都散失損壞了。漢朝開國後,蕭何整理法令條文,韓信重述兵法,張蒼擬就章法和程式,叔孫通制定禮節和儀式,於是學術風氣漸開,《詩》《書》等古籍也漸漸重現了。從曹參推薦蓋公專講黃、老的學問後,賈誼、晁錯也發揚申不害、商鞅等法家的學問,公孫弘因為懂得儒家的學術而顯名朝廷。這一百年中間,天下已發現的遺文古事,都集中在太史公的府第。太史公父子兩代相繼總領這一要職,因此嘆息說:「唉!回想先人曾掌管這一事務,在唐、虞時很有名氣,到了周代又主管這一職務,可以說司馬氏世代主持天官。直到我自己,敬慎地記著!敬慎地記著!」儘量搜集天下散佚的文獻,帝王大業的建立,要推考所以然,詳察它的結果,在極盛的時候要觀察它日漸衰落的原因,再從歷史人物的實際行動來對勘考驗。約略推考三代,記錄秦、漢,最早從黃帝開始,直到現在,作十二本紀,科別條舉,綱目都具備了。同一時代而世次不同,年代先後不易明了,作了十表。有關禮樂制度的減少或增加,律度曆法的創新或更改,兵機權謀、山川形勢、鬼神奧秘,天和人的感應、協調,如果有窒礙,需加變通,於是作八書。二十八個星宿環繞著北斗,又譬如車輪,三十根輻條環集在同一轂上,方能不斷地運轉。如腿、臂一般的輔佐大臣,恰好和星辰、輻轂相配稱,他們忠實守信,堅守臣道,以奉事主上,作三十世家。他們扶持正義,張揚大節,緊握時機,立功於天下,作七十列傳。本紀十二、表十、書八、世家三十、列傳七十,總起來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叫做《太史公書》。次序大略,用來收拾散佚,彌補缺漏,成為一家之言。協和六經傳記,整齊百家雜說,正本藏在名山,副本放在京師,留待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歷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百三十篇。
【譯文】
太史公說:我記述了自黃帝開始到漢武帝初年之間的一些史事,總共一百三十篇。
班固
班固簡介參見卷四。
漢書·藝文志
【題解】
《漢書·藝文志》為《漢書》十志之一,分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等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著錄了當時所見圖書,並論述歷代圖書源流、學術派別、書籍存佚等,為我國第一部大型圖書目錄,史料價值極高。《漢書》所設《藝文志》體例,亦為史書《藝文志》之濫觴,後代正史、政書、類書、方誌等大型圖書均沿而效之。該志語言凝鍊,結構嚴謹,夾敘夾議,從正統觀念出發來敘述並評論各學派,對研究漢代以前的目錄學史、書籍發展史、國家藏書沿革及文化發展史均具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
按:本篇文中夾注為《藝文志》原文所有,非為曾國藩評批。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①,七十子喪而大義乖②。故《春秋》分為五③,《詩》分為四④,《易》有數家之傳。戰國從衡,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⑤。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⑥,以愚黔首⑦。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⑧,禮壞樂崩⑨,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⑩!」於是建藏書之策(11),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12),皆充秘府(13)。至成帝時(14),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15)。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16),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17),太史令尹咸校數術(18),侍醫李柱國校方技(19)。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20),錄而奏之(21)。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22)。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23),故有《輯略》(24),有《六藝略》(25),有《諸子略》(26),有《詩賦略》(27),有《兵書略》(28),有《術數略》(29),有《方技略》(30)。今刪其要(31),以備篇籍。
【注釋】
①微言:隱微不顯之言。孔子著《春秋》採用微言大義、一字寓褒貶的「春秋筆法」,故稱《春秋》用語為微言。
②大義:指六經要義。一說大義為正道之意。乖:牴觸,違背。
③《春秋》分為五:指孔子死後,解釋《春秋》的人分為五派,一是左丘明,撰有《左氏春秋》;二是公羊高,撰有《春秋公羊傳》;三是穀梁赤,撰有《春秋穀梁傳》;四是鄒氏;五是夾氏。鄒氏、夾氏不詳。
④《詩》分為四:指講解《詩經》的有四家。漢初傳《詩》的有齊(轅固)、魯(申培)、韓(燕人韓嬰)三家,都立於學官,屬於「經今文學」。《毛詩》(毛公)晚出,未得立,《漢書·藝文志》始錄《毛詩》和《毛詩故訓傳》,屬於「經古文學」。後齊、魯、韓三家《詩》都亡缺,《毛詩》獨傳。
⑤「戰國從衡」幾句:從衡,即合縱、連衡的簡稱。真偽分爭,戰國時期,政治、軍事方面是群雄割據,戰亂不已;文化上也出現了百家爭鳴局面。同時出現了文人偽托前人著書的情況,一時典籍真偽難辨,故云真偽分爭。殽(xiáo)亂:雜亂。
⑥燔(fán):燒。
⑦黔首:戰國及秦代對百姓的稱呼。
⑧書缺簡脫:西漢時,圖書多寫在竹木簡上,用絲編或韋(熟牛皮)編。一旦編繩斷,就會產生簡脫書缺的情況。
⑨禮壞樂崩:指經書的殘缺,導致禮樂制度受破壞的情況。
⑩閔:憂慮。
(11)建藏書之策:意為規定書冊尺度以便收藏。建,設置。策,同「冊」。
(12)傳說:指非官方圖書,民間所藏書籍。
(13)秘府:宮中藏書之處。
(14)成帝:漢成帝劉驁(前33—前7年在位)。
(15)謁者:漢官名。始於春秋、戰國,秦漢沿置。掌管傳達。
(16)光祿大夫:漢官名。秩比二千石,掌顧問應對,光祿勛之屬官。
(17)步兵校尉:官名。漢代置,秩比二千石,掌上林苑園門屯兵。任宏:字偉公,曾官執金吾、大鴻臚。
(18)太史令:官名。周時為太史,掌起草文書、記載史事及編寫史書,兼掌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秦漢置太史令,秩六百石,為太常屬官。尹咸:官丞相史、太史令、大司農,治《左氏春秋》。數術:占卜之書。
(19)侍醫:宮中侍從醫生。秦漢有太醫令丞,分屬太常和少府。方技:《七略》圖書分類體系中的一大類名,收錄醫學及養生之術,後人將之歸入醫家類。
(20)撮:摘取,概括。指:通「旨」。
(21)錄:指撰寫《敘錄》,又稱書錄。
(22)哀帝:西漢哀帝劉欣(前6—1年在位)。侍中:官名。秦始設,侍從皇帝左右,應對顧問,與朝廷公卿共論國政,多由顯貴子弟充當,也是進入高官的階梯。奉車都尉:官名。漢武帝時置,掌御乘輿馬,秩比二千石。歆:即劉歆,劉向之子,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天文學家。
(23)《七略》:中國第一部圖書分類目錄。劉歆撰。全書為輯略(總論)、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略,即簡略敘述之意。
(24)《輯略》:書目總敘。顏師古註:「輯,與集同,諸書之總要。」
(25)《六藝略》:著錄六藝之要錄。六藝,指《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之書。
(26)《諸子略》:著錄諸子百家圖書目錄。
(27)《詩賦略》:著錄詩詞歌賦圖書目錄。
(28)《兵書略》:著錄兵權謀、兵形勢、兵陰陽、兵技巧等兵書圖書目錄。
(29)《術數略》:著錄天文、曆法、占卜之類的圖書目錄。
(30)《方技略》:著錄醫學及養生一類的圖書目錄。
(31)刪其要:刪去浮冗,取其指要。
【譯文】
從前,孔子去世後,精微要妙的語言就斷絕了,他的七十弟子去世後,六經的要義也隨之出現了差錯謬誤。因此,《春秋》分為《左氏傳》《公羊傳》《穀梁傳》《鄒氏傳》《夾氏傳》五家,《詩》分為《毛詩》《齊詩》《魯詩》《韓詩》四家,《易》也有數家的傳流布。戰國時形勢錯綜複雜,文獻的真偽一時難以分辨,諸子百家之說紛然雜亂。到秦始皇統一後,對此很擔心,於是焚書,以便蒙蔽控制百姓。漢朝建立,改革秦的暴政和弊病,大量收集圖書,廣開獻書之路。但到武帝時,書簡散落,文字殘缺,禮樂制度遭到破壞的現象仍然很嚴重,武帝嘆息說:「我非常擔心!」就確定了圖書的規格,設置抄寫圖書的官員,下至諸子百家及民間藏書,都匯集到皇家藏書之處。到成帝時,因為圖書很多散亡了,就讓謁者陳農到全國各地徵集遺失的圖書。下令讓光祿大夫劉向校對諸子百家的詩賦類圖書,步兵校尉任宏校對兵書,太史令尹咸校對天文、曆法、占卜之類的書,太醫李柱國校對醫學、養生之類的圖書。每一類書校對完畢,劉向就立刻整理編目,概述內容,抄錄上奏。這時劉向去世,哀帝就令劉向的兒子侍中、奉車都尉劉歆來繼承完成父業。劉歆就將群書編成總目,上奏其《七略》,因此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以及《術數略》、《方技略》。現在刪繁取要,以便完備圖書目錄。
《易經》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①。
《易傳》《周氏》二篇。字王孫也。
《服氏》二篇。
《楊氏》二篇。名何,字叔元,菑川人。
《蔡公》二篇。衛人,事周王孫。
《韓氏》二篇。名嬰。
《王氏》二篇。名同。
《丁氏》八篇。名寬,字子襄,梁人也。
《古五子》十八篇。自甲子至壬子,說《易》陰陽。
《淮南道訓》二篇。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號九師說。
《古雜》八十篇,《雜災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
《孟氏京房》十一篇,《災異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五鹿充宗《略說》三篇②,《京氏段嘉》十二篇。
《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
凡《易》十三家,二百九十四篇。
【注釋】
①施、孟、梁丘三家:施讎、孟喜、梁丘賀三家。
②五鹿充宗:西漢學者。
【譯文】
《易經》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
《易傳》《周氏》二篇。字王孫。
《服氏》二篇。
《楊氏》二篇。名何,字叔元,菑川人。
《蔡公》二篇。衛人,事周王孫。
《韓氏》二篇。名嬰。
《王氏》二篇。名同。
《丁氏》八篇。名寬,字子襄,梁人。
《古五子》十八篇。自甲子至壬子,說《易》陰陽。
《淮南道訓》二篇。淮南王劉安,聘懂得《易》的九人,稱為九師說。
《古雜》八十篇,《雜災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
《孟氏京房》十一篇,《災異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五鹿充宗《略說》三篇,《京氏段嘉》十二篇。
《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
有關《易》的共十三家,二百九十四篇。
《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天①,俯觀法於地②,觀鳥獸之文③,與地之宜,近取諸身④,遠取諸物⑤,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至於殷、周之際⑥,紂在上位⑦,逆天暴物⑧,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⑨,天人之占可得而效⑩,於是重《易》六爻(11),作上下篇(12)。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13)。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14),世歷三古(15)。及秦燔書,而《易》為筮卜之事(16),傳者不絕。漢興,田何傳之(17)。訖於宣、元(18),有施、孟、梁丘、京氏列於學官(19),而民間有費、高二家之說(20),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21),或脫去「無咎」「悔亡」(22),唯費氏經與古文同。
【注釋】
①宓戲氏:伏羲氏,又稱犧皇。《資治通鑑》記為「包犧氏」,同「庖犧氏」,傳說中人類由他與女媧氏兄妹相婚而生,由他教民結網,漁獵畜牧,反映了原始社會人類生活情形。傳說他畫八卦,始創《易》。象:日月星辰之運作。
②法於地:取法於地上各種現象。
③鳥獸之文:指鳥獸留下的痕跡。
④身:指耳、目、口、鼻、四肢。
⑤物:指自然現象如水、火、風、雷、山澤等。
⑥殷:商朝,公元前十四世紀商王盤庚遷都至殷(今河南安陽小屯),故又稱殷朝。
⑦紂:商朝最後一個王,又名帝辛。被視為暴君,後商被周所滅,紂自焚。
⑧逆天暴物:違背天理,實施暴政。
⑨文王:周文王,商末周國首領。姬姓,名昌,又稱西伯、伯昌。曾被紂拘禁於羑里(今河南湯陰北),後被釋放,聯合其他部族攻滅追隨商紂的部族,在位五十年,奠定了滅商基礎。
⑩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指觀察天人變化可以得到驗證。效,效驗,見效。
(11)重《易》六爻:將八卦中的六個符號重疊起來,使之成為六十四卦。爻,構成《易》卦的基本符號。「—」是陽爻,「--」是陰爻,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兩卦相重可得六十四卦。卦的變化取決於爻的變化,故爻表示交錯和變動的意義。
(12)作上下篇:作卦辭、爻辭,故分上下篇,又稱上下經。
(13)《彖(tuàn)》:斷定一卦之義,所以名以彖。《彖》又稱《彖傳》,分上下《彖》。《象》:凡形於外者皆曰象,如氣象、星相。《象》解釋《爻》之象者為《小象》,解釋《卦》之象者為《大象》,總稱《象傳》,亦稱《易大傳》。《繫辭》:本名《繫辭傳》,分上下篇。泛論易理,內容駁雜,主旨論陰陽變化之道及事物變化之理。《文言》:專門解釋乾、坤二卦義理。《序卦》:又稱《序卦傳》,說明六十四卦的完整和思想體系。
(14)三聖:伏羲、文王、孔子。
(15)三古:上古,伏羲氏時期。中古,文王時代。下古,孔子時代。
(16)筮卜:用蓍草占休咎為筮,以灼龜甲取兆為卜。
(17)田何:戰國、秦漢間人,為齊田氏大族,字莊子。漢初,徙關東大族,田何見徙於杜陵,又號杜田生。漢代授《易》始於田何。
(18)宣、元:漢宣帝、漢元帝。
(19)列於學官:謂被學官采作讀本。學官,博士官。
(20)費:指費直,字長翁,東萊(今山東龍口)人。治《易》而精於卦筮。高:高相,沛(今江蘇徐州西北)人。與費直同時,治《易》,專說陰陽災異。
(21)中:指天子之書,因有別於外,故稱中。《易經》:亦即費氏之所傳《易》也。
(22)無咎、悔亡:皆《易》之經文。
【譯文】
《易》上談道:「伏羲氏仰觀天象,俯察大地,觀察鳥獸足跡和合適的地點,近處從身體取象,遠處從萬物取象,於是最早作八卦,以探求陰陽變化之理,用來類比萬物的情形。」到了商末周初之際,商紂王居於王位,背逆天道,暴虐萬物,文王以諸侯的身份順應天命而行道義,可以觀察推測天與人變化的徵兆並能夠應驗,於是重疊《易》中的六個符號為一組,演變成六十四卦,作《易》上、下篇。孔子撰寫《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類說卦之辭十篇。由此可見,《易》中所闡述的思想是很深刻的,世人有伏羲、周文王、孔子三聖人的先後更替,經歷了上古、中古、近古三個時代。到秦朝之時,焚燒書籍,而《易》作為講述占卜之事的書籍卻傳者不絕。漢朝建立,田何開始傳授《易》經之學。到漢宣帝、漢元帝時,講《易》的在官府里有施讎、孟喜、梁丘賀、京氏,在民間有費直、高相二家講《易》的學派;劉向以皇室所藏之《古文易經》校對施、孟、梁丘等所傳的《易》經,有的脫漏了「無咎」「悔亡」之類說明吉凶的術語,只有費氏所傳與《古文易經》相同。
《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為五十七篇。
《經》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歐陽經》三十二卷。
《傳》四十一篇。
《歐陽章句》三十一卷。
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卷。
大、小夏侯《解故》二十九篇。
《歐陽說義》二篇。
劉向《五行傳記》十一卷。
許商《五行傳記》一篇。
《周書》七十一篇。周史記。
《議奏》四十二篇。宣帝時石渠論。
凡《書》九家,四百一十二篇。入劉向《稽疑》一篇。
【譯文】
《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為五十七篇。
《經》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歐陽經》三十二卷。
《傳》四十一篇。
《歐陽章句》三十一卷。
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篇。
大、小夏侯《解故》二十九篇。
《歐陽說義》二篇。
劉向《五行傳記》十一卷。
許商《五行傳記》一篇。
《周書》七十一篇。周代的史記。
《議奏》四十二篇。宣帝時石渠論。
上述有關《書》的共有九家,四百一十二篇。收入劉向《稽疑》一篇。
《易》曰:「河出圖,雒出書,聖人則之①。」故《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堯②,下訖於秦③,凡百篇,而為之序,言其作意④。秦燔書禁學,濟南伏生獨壁藏之⑤。漢興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訖孝宣世,有歐陽、大小夏侯氏,立於學官。《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⑥,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⑦,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鐘磬之音,於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⑧,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⑨,未列於學官。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⑩,《召誥》脫簡二(11)。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眾,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12),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
【注釋】
①河出圖,雒出書,聖人則之:傳說伏羲氏時,有龍馬從黃河出現,背負「河圖」,有神龜從洛水出現,背負「洛書」。二者都是神授天物。漢儒孔安國認為,「河圖」即「八卦」,「洛書」即「洪範九疇」,即《尚書·洪範》。
②斷:起始。
③秦:這裡指秦國秦穆公時代。
④作意:指編纂《書》之用意。
⑤濟南:郡名。治所在東平陵(今山東章丘西)。伏生:名勝,濟南人。秦時為博士,漢文帝時召之。年九十餘,不能應召,唯獻所藏《尚書》二十九篇。
⑥魯共王:即魯恭王,名劉餘,漢景帝第五子。景帝前二年(前155)立為淮陽王,次年徙封魯,諡號「恭」,遂稱魯恭王。
⑦《禮記》:儒家經典之一。孔門七十子後學所記,漢戴聖傳述。又稱《小戴禮記》。《論語》:儒家經典之一。孔子門人所編。主要內容為孔子語錄。是研究孔子思想、生平及儒家學派思想的主要資料。《孝經》:一篇,十八章,孔門七十子後學所記。
⑧孔安國:西漢經學家,孔子後裔。曾受《詩》於申公,受《書》於伏生。以治《尚書》為漢武帝博士。
⑨巫蠱:巫者用詛咒之術加害於人。
⑩《酒誥》:《尚書·周書》篇名。記周初周王發布戒酒令之事。
(11)《召誥》:周公攝政七年,成王成年後,周公還政於成王,成王命召公營洛邑,遂作《召誥》《洛誥》。
(12)讀應爾雅:應,合乎,符合。爾,近。雅,合乎正規的。爾雅即秦漢間經師對古文加以解釋,使之易於讀懂,同於訓詁之義。
【譯文】
《易》上說:「黃河中的龍馬馱河圖而出,洛水中的神龜背載赤文綠字而出,伏羲、大禹仿照圖文分別畫出八卦圖,寫出《洛書》。」因此《尚書》的起源已很久遠了,到孔子時進行了重新整理編撰,上從堯開始,下止於秦國,共百篇,並為之作序,說明撰寫意圖。秦朝焚燒圖書,禁止六經及諸子之說,濟南伏生特意把《書經》藏在牆壁里。漢朝建國時散佚了,僅收集到二十九篇,用來在齊、魯等地傳授教學。到漢宣帝時,有歐陽生、夏侯勝、夏侯建所傳授的《尚書》立於官府之學。《古文尚書》是出於孔子故宅的牆壁中。漢武帝末年,魯恭王拆毀孔子的故居,想擴大自己的宮室,從而得到《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共數十篇,全是先秦時的古字。恭王來到這個宅院,聽到鼓琴瑟鐘磬的聲音,很害怕,就停止了毀宅。孔安國是孔子的後代,全部得到了這批書,用來考訂校對當時傳世的《尚書》二十九篇,結果多得了十六篇。孔安國獻出這批書時,正值江充所興的巫蠱事件,沒能得以列入官學。劉向用皇室所藏的《尚書》校對歐陽生、夏侯勝、夏侯建三家經文,《酒誥》脫落一簡,《召誥》脫落兩簡。一簡如果是二十五字的話,那麼一簡就脫落二十五字;一簡如果是二十二字的話,那麼一簡就脫落二十二字,文字不同的有七百多字,漏字幾十個。《書》是一本古代號令之書,號令於眾人時,如果文字條文不具體,聽命執行者也就不明白了。古文翻譯應該接近於今文的雅正,這樣才能通過翻譯古語而知今天的語言了。
《詩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①。
《魯故》二十五卷。
《魯說》二十八卷。
《齊後氏故》二十卷。
《齊孫氏故》二十七卷。
《齊後氏傳》三十九卷。
《齊孫氏傳》二十八卷。
《齊雜記》十八卷。
《韓故》三十六卷。
《韓內傳》四卷。
《韓外傳》六卷。
《韓說》四十一卷。
《毛詩》二十九卷。
《毛詩故訓傳》三十卷。
凡《詩》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注釋】
①魯、齊、韓三家:魯申公作《魯詩》,齊轅固作《齊詩》,燕韓嬰作《韓詩》。
【譯文】
《詩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
《魯故》二十五卷。
《魯說》二十八卷。
《齊後氏故》二十卷。
《齊孫氏故》二十七卷。
《齊後氏傳》三十九卷。
《齊孫氏傳》二十八卷。
《齊雜記》十八卷。
《韓故》三十六卷。
《韓內傳》四卷。
《韓外傳》六卷。
《韓說》四十一卷。
《毛詩》二十九卷。
《毛詩故訓傳》三十卷。
以上有關《詩》的共有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①,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②,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③,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④,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⑤。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於學官。又有毛公之學⑥,自謂子夏所傳⑦,而河間獻王好之⑧,未得立。
【注釋】
①感:激發起意識,情緒上發生變化、反應。
②誦:用抑揚頓挫的腔調念詩文。
③采詩:周朝有采詩之制,是周王考察諸侯政績、民風的一項重要內容。采詩設采詩官。
④申公:漢代著名儒者。漢武帝時官至太中大夫。治《詩》《春秋》。
⑤轅固:漢代著名儒者,齊人。以治《詩》為景帝博士,以廉直拜清河太傅。武帝時,征為賢良文學。韓生:名嬰,漢代著名儒者。漢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太傅,作《詩經》內、外傳數萬言。
⑥毛公:有大、小毛公二人。大毛公為魯人,名亨。受《詩》於荀卿,作《訓詁傳》,以授趙人毛萇。萇為小毛公。
⑦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春秋衛人,孔子弟子。
⑧河間獻王:漢景帝之子,武帝之弟,名德,封為河間王,諡為「獻」,故曰河間獻王。
【譯文】
《書》說:「詩表達意志,歌唱出了語言中的含義。」因此,哀樂激發內心情緒的變化,而歌聲喚起了意志和情緒的變化。用高低頓挫的腔調念的文字稱為詩,唱出文字的聲音稱為歌。因此古時有採集詩的官員,君王用來觀察社會風俗,知道為政之得失,以便自己考察糾正。孔子精選周詩,上采商朝,下收魯國,共三百零五篇。遭秦焚書而能保存下來,是由於這些詩能夠口頭上吟誦,而不僅僅是寫在竹木簡和帛上的緣故。漢朝建立,魯國的申公為《詩》注釋,齊國的轅固、燕國的韓生也都為之作傳。有的取材《春秋》,有的雜采他說,皆非詩本義。如不得已而求本義的話,魯申公的解釋比較接近本義。申公、轅固、韓公三家詩都立於學官。還有毛公之《詩》,自稱是子夏傳授的,河間獻王劉德很喜歡,但沒有列於學官。
《禮古經》五十六卷,《經》七十篇。後氏、戴氏。
《記》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
《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遺事。
《王史氏》二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
《曲台後倉》九篇。
《中庸說》二篇。
《明堂陰陽說》五篇。
《周官經》六篇。王莽時劉歆置博士。
《周官傳》四篇。
《軍禮司馬法》百五十五篇。
《古封禪群祀》二十二篇。
《封禪議對》十九篇。武帝時也。
《漢封禪群祀》三十六篇。《議奏》三十八篇。石渠。
凡《禮》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入《司馬法》一家,百五十五篇。
【譯文】
《禮古經》五十六卷,《經》七十篇。後氏、戴氏。
《記》一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所記。
《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古明堂遺事。
《王史氏》二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
《曲台後倉》九篇。
《中庸說》兩篇。
《明堂陰陽說》五篇。
《周官經》六篇。王莽時劉歆置博士。
《周官傳》四篇。
《軍禮司馬法》一百五十五篇。
《古封禪群祀》二十二篇。
《封禪議對》十九篇。武帝時。
《漢封禪群祀》三十六篇。《議奏》三十八篇。石渠。
上述有關《禮》的共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收入《司馬法》一家,一百五十五篇。
《易》曰:「有夫婦、父子、君臣、上下,禮義有所錯①。」而帝王質文世有損益②,至周曲為之防,事為之制,故曰:「禮經三百,威儀三千。」及周之衰,諸侯將逾法度,惡其害己,皆滅去其籍。自孔子時而不具③,至秦大壞。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④。訖孝宣世,後倉最明,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⑤,三家立於學官。《禮古經》者,出於魯淹中及孔氏學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陰陽》《王史氏記》所見,多天子、諸侯、卿大夫之制,雖不能備,猶愈倉等推《士禮》而致於天子之說⑥。
【注釋】
①錯:安置,安排,規定。
②質文:指尊嚴。
③具:完備。
④高堂生:西漢今文禮學傳播者,著名儒者。
⑤慶普:西漢今文禮學者,與大、小戴齊名。
⑥愈:超過,勝於。推《士禮》而致於天子:指憑藉《士禮》所記的禮儀,而將其推至天子的禮儀。
【譯文】
《易》說:「有夫婦、父子、君臣、上下之區別,禮義有所規定和安排。」帝王的威儀世代有減有增,到周朝防範極為細微,事事都有制度,因此說:「禮經三百條,禮節儀式三千條。」到周朝衰落,諸侯要超越法度限制,痛恨法度損害自己的利益,都毀滅拋棄了典籍。從孔子之時就開始不完備,到秦朝遭受到極大破壞。漢朝建立,魯地高堂生傳授《士禮》十七篇。到孝宣帝時,後倉最為通曉禮,戴德、戴聖、慶普都是他的弟子,三家所傳授的禮經立於皇室學府。《禮經》這本書,出於魯國淹中里及孔氏門下,與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到《明堂陰陽》《王史氏記》所載,多半是關於天子、諸侯、卿大夫等級的制度,雖然不夠完備,還是勝過倉公等由《士禮》而推及天子禮制的做法。
《樂記》二十三篇。
《王禹記》二十四篇。
《雅歌詩》四篇。
《雅琴趙氏》七篇。名定,勃海人。宣帝時丞相魏相所奏。
《雅琴師氏》八篇。名中,東海人。傳言師曠後。
《雅琴龍氏》九十九篇。名德,梁人。
凡《樂》六家,百六十五篇。出淮南劉向等《琴頌》七篇。
【譯文】
《樂記》二十三篇。
《王禹記》二十四篇。
《雅歌詩》四篇。
《雅琴趙氏》七篇。名定,渤海人。宣帝時丞相魏相所奏。
《雅琴師氏》八篇。名中,東海人。傳為師曠的後代。
《雅琴龍氏》九十九篇。名德,梁人。
以上關於《樂》的有六家,共一百六十五篇。刪掉了淮南王劉向等《琴頌》七篇。
《易》曰:「先王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①,以享祖考②。」故自黃帝下至三代,樂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二者相與並行。周衰俱壞,樂尤微眇③,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漢興,制氏以雅樂聲律④,世在樂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⑤,而不能言其義。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⑥,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⑦,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獻八佾之舞⑧,與制氏不相遠。其內史丞王定傳之⑨,以授常山王禹⑩。禹,成帝時為謁者,數言其義,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與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11)。
【注釋】
①殷:殷切,誠懇,周到。
②祖考:本意為祖父,泛指祖宗。
③微眇(miǎo):衰微。眇,偏盲,或眯著眼睛看。引申為衰微。
④制氏:魯人。知雅樂之聲律,世代在太樂宮,任樂官之職。
⑤紀:識別。
⑥魏文侯:名斯,戰國時魏國國君。曾任用李悝為相,吳起為將,西門豹為鄴(今河北磁縣南)令,獎勵耕戰,興修水利,進行改革,使魏成為戰國七雄之一。
⑦竇公:魏文侯時樂人。
⑧八佾(yì)之舞:天子所行之樂舞,共八列,六十四人。佾,樂舞的行列。
⑨內史丞:內史的屬官。
⑩常山:郡名。轄今河北唐河以南,內丘以北地。
(11)浸:漸漸。
【譯文】
《易》說:「先王製作樂曲推崇德政,盡心推薦呈進於上帝,並且呈現於祖宗。」因此從黃帝到夏、商、周三代,樂曲各有名稱。孔子說:「安邦治民,沒有比禮治更好;移風易俗,沒有比音樂更好。」二者相互配合使用。周衰敗時,禮樂都遭到破壞,樂尤其微弱,用音律為節奏,又被鄭國、衛國淫樂擾亂,因此沒有流傳音律之法。漢朝建立,太樂官制氏由於雅樂聲律世代保存於樂官,所以能記得鏗鏘的金石樂聲鼓舞,然而卻不能說明其中的含義。戰國時六國國君當中,魏文侯最好古,孝文帝時得見文侯時的樂師竇公,獻出六國時的樂書,是《周官》祭祀禮儀官員的《大司樂》章。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學,與毛生等共同收集《周官》及諸子論音樂的言論和事跡,用來作《樂記》,向皇帝獻《八佾》的樂舞,與制氏所記的樂舞相差不大。當時的內史丞王定傳授《樂記》,授於常山的王禹。王禹是成帝時的謁者,多次解說其含義,獻出二十四卷記樂之書。劉向校書,得到《樂記》二十三篇,與王禹的不同,他所論述的樂理也逐漸散佚。
《春秋古經》十二篇,《經》十一卷。公羊、穀梁二家。
《左氏傳》三十卷。左丘明,魯太史。
《公羊傳》十一卷。公羊子,齊人。
《穀梁傳》十一卷。穀梁子,魯人。
《鄒氏傳》十一卷。
《夾氏傳》十一卷。有錄無書。
《左氏微》二篇。
《鐸氏微》三篇。楚太傅鐸椒也。
《張氏微》十篇。
《虞氏微傳》二篇。趙相虞卿。
《公羊外傳》五十篇。
《穀梁外傳》二十篇。
《公羊章句》三十八篇。
《穀梁章句》三十三篇。
《公羊雜記》八十三篇。
《公羊顏氏記》十一篇。
《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
《議奏》三十九篇。石渠論。
《國語》二十一篇。左丘明著。
《新國語》五十四篇。劉向分《國語》。
《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
《戰國策》三十三篇。記春秋後。
《奏事》二十篇。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
《楚漢春秋》九篇。陸賈所記。
《太史公》百三十篇。十篇有錄無書。
馮商所續《太史公》七篇。
《太古以來年紀》二篇。
《漢著記》百九十卷。
《漢大年紀》五篇。
凡《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省《太史公》四篇。
【譯文】
《春秋古經》十二篇,《經》十一卷。公羊、穀梁二家。
《左氏傳》三十卷。左丘明,魯太史。
《公羊傳》十一卷。公羊子,齊人。
《穀梁傳》十一卷。穀梁子,魯人。
《鄒氏傳》十一卷。
《夾氏傳》十一卷。有錄無書。
《左氏微》二篇。
《鐸氏微》三篇。楚太傅鐸椒。
《張氏微》十篇。
《虞氏微傳》二篇。趙相虞卿。
《公羊外傳》五十篇。
《穀梁外傳》二十篇。
《公羊章句》三十八篇。
《穀梁章句》三十三篇。
《公羊雜記》八十三篇。
《公羊顏氏記》十一篇。
《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
《議奏》三十九篇。石渠論。
《國語》二十一篇。左丘明著。
《新國語》五十四篇。劉向分《國語》。
《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記黃帝以來截止到春秋時諸侯大夫。
《戰國策》三十三篇。記春秋後。
《奏事》二十篇。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
《楚漢春秋》九篇。陸賈所記。
《太史公》一百三十篇。十篇有錄無書。
馮商所續《太史公》七篇。
《太古以來年紀》二篇。
《漢著記》百九十篇。
《漢大年紀》五篇。
上述《春秋》體例的共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省《太史公》四篇。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①,君舉必書②,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③。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④,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聖之業,乃稱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⑤;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⑥,史官有法⑦,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⑧,因興以立功,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歷數,藉朝聘以正禮樂⑨。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⑩,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11),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12),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13)。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
【注釋】
①史官:掌管史料,記載史事、撰寫史書的官員。商朝稱為冊,周朝史官有大史、小史、內史、外史、御史。秦漢時稱太史令,兼掌天文曆法。
②君舉必書:國君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事無巨細,均如實記載。
③昭法式:明辨是非。式,當為「戒」。言論、行為正當的引以為法,不正當的引以為戒。
④「左史記言」幾句:史官分職,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記事的代表作為《春秋》,記言的代表作為《尚書》。
⑤征:驗證,證明,反映。
⑥禮文備物:指禮樂及典章制度完備。
⑦史官有法:指史官制度完整。
⑧仍人道:根據人事發展變化的規律。
⑨朝聘:西周、春秋時期,諸侯定期朝見天子的一種制度。聘又分小聘、大聘。小聘派大夫,大聘派卿,朝則由國君自往。朝聘也指諸侯之間互相朝見。
⑩不可書見:指史官記事,是非褒貶不能公開記錄下來而公布於眾。
(11)安:執著。
(12)本事:基本史實。
(13)免時難:指避免當時有權勢的君臣的迫害。
【譯文】
古代帝王世代都有史官,國君的舉止行為必定要記下來,目的是為了使國君言行更加謹慎,明確法制。左史官記言論,右史官記事情,記事的屬於《春秋》這一體例,記言的就成為《尚書》這一體例,帝王沒有不遵守這一制度的。周朝王室衰敗後,書籍殘缺,孔子想保存從前聖人的大業,便說:「夏朝的禮制我如果能說出來的話,那麼夏的後裔杞國就不足以為證明了;商朝的禮制我如果能說出來的話,那麼商的後裔宋國也不足以為證明了。只是禮儀典籍不充分,不然我就可以證明夏、商的禮制。」由於魯國是周公受封而建的國家,有齊備的禮儀制度和禮器,史官記事皆有法度,因此和左丘明觀看史官記事,根據所經歷的事情,依照人事準則,因建功立業而記功勞,因敗亡而責罰之,按照日月運行規律來制定曆法,憑供朝見天子的禮儀來訂正禮樂制度。有所褒貶、忌諱、斥責之語,不可書於文字,只能口頭傳授弟子,弟子事後就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左丘明擔心弟子各按自己的想法去傳播,從而失去真義,因此就論述史實原委進行講解,為經作傳,闡明孔子不是用空話來講經文的。《春秋》貶斥指責的當時掌權的君臣貴族們都有威嚴的權力和強大的勢力,他們的事實都記錄在史傳,因此採用隱諱的筆法書寫而不直接說明,為的是避免當時的迫害。到後世,口頭講解流行起來,故有《公羊》《穀梁》《鄒》《夾》幾部解釋《春秋》的書出世。四家之中,《公羊》《穀梁》被立於學官,鄒氏無師可以傳授,夾氏則沒有傳。
《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子張》。
《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
《魯》二十篇,《傳》十九篇。
《齊說》二十九篇。
《魯夏侯說》二十一篇。
《魯安昌侯說》二十一篇。
《魯王駿說》二十篇。
《燕傳說》三卷。
《議奏》十八篇。石渠論。
《孔子家語》二十七卷。
《孔子三朝》七篇。
《孔子徒人圖法》二卷。
凡《論語》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
【譯文】
《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有兩《子張》。
《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兩篇。
《魯》二十篇,《傳》十九篇。
《齊說》二十九篇。
《魯夏侯說》二十一篇。
《魯安昌侯說》二十一篇。
《魯王駿說》二十篇。
《燕傳說》三卷。
《議奏》十八篇。石渠論。
《孔子家語》二十七卷。
《孔子三朝》七篇。
《孔子徒人圖法》二卷。
以上有關《論語》的共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漢興,有齊、魯之說。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①,唯王陽名家②。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③,皆名家。張氏最後而行於世。
【注釋】
①昌邑:即昌邑國,治所在今山東鉅野東南。中尉:官名。武職。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更名執金吾,秩中二千石。王吉:字子陽,琅邪皋虞(在今山東平度東北)人。為昌邑王中尉時,常諫王勿行荒淫之事。後昌邑王一度為帝,被廢,王吉因此而免死,髡為城旦。宣帝即位,召為博士、諫大夫,後謝病歸。元帝即位,復召為諫大夫,卒。少府:官名。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山海池澤之稅,以給供養,為皇帝私府。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與丞相、太尉合稱三公,位僅次於丞相。掌監察、執法。貢禹:字少翁,琅邪(今山東諸城)人。漢宣帝、元帝時大臣。元帝即位任諫大夫、御史大夫。尚書令:官名。始於秦漢,為少府屬官,掌奏章文書。漢武帝時多以宦官充任,成帝時改用士人。東漢時,將政務中樞從三公轉入宮廷,由尚書協助皇帝處理,即「政歸台閣」。尚書令即為尚書台首腦,直接對皇帝負責,總攬一切政令,到唐朝時則為宰相。膠東:郡名。秦始置,治所在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度、萊陽、萊西等一帶。庸生:名譚。據《儒林傳》載,孔安國授古文尚書與都尉朝,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
②王陽:指王吉,因吉字子陽,故稱王陽。
③都尉:官名。戰國時置,位次將軍,為皇帝近臣。長信:漢宮名。為太后常居之所。少府:官名。秦時為九卿之一,東漢時掌宮中服御諸物等。韋賢:字長孺,鄒(今山東鄒城)人。韋孟五世孫,號稱鄒魯大儒。前將軍:官名。戰國時為武官之稱。漢不常置。或有前、後,或有左、右,皆掌兵及四夷。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今山東蘭陵)人。蕭何七代孫。宣帝時為諫議大夫、御史大夫。元帝時,為宦官排擠,自殺。
【譯文】
《論語》這部書,是孔子回答弟子、時人提問及弟子們互相對話並請教孔子的言論。當時弟子各有自己的記錄。孔子去世後,弟子們一起收集並加以整理及編纂,故稱之為《論語》。漢朝建立,有齊《論語》、魯《論語》之說。傳授齊《論語》的,有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只有王吉是名家。傳授魯《論語》的,有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全是名家。張禹是最後一個傳《論語》的,而其書也流傳於世。
《孝經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
《孝經》一篇。十八章。長孫氏、江氏、後氏、翼氏四家。
《長孫氏說》二篇。
《江氏說》一篇。
《翼氏說》一篇。
《後氏說》一篇。
《雜傳》四篇。
《安昌侯說》一篇。
《五經雜議》十八篇。石渠論。
《爾雅》三卷二十篇。
《小爾雅》一篇,《古今字》一卷。
《弟子職》一篇。
《說》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