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四·詞賦之屬上編二（下）

「今論者但知誦虞、夏之《書》，詠殷、周之《詩》，講羲、文之《易》，論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濁①，究漢德之所由。唯子頗識舊典，又徒馳騁乎末流②。溫故知新已難，而知德者鮮矣！且夫僻界西戎③，險阻四塞，修其防禦④，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⑤？秦嶺、九嵕，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⑥，帶河溯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⑦，孰與靈台、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⑧，道德之富？遊俠逾侈⑨，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⑩？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11)，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以上較論東西之長短。 【注釋】 ①清濁：善惡。 ②末流：下流。 ③僻：遠。 ④防禦：關禁。 ⑤輻湊：輻湊於轂，聚集之義。 ⑥四瀆：江、河、淮、濟。《河圖》曰：「天有四表，以布精魄，地有四瀆，以出圖書。」 ⑦館御：設台以進御神仙。 ⑧辟雍海流：水四周於外，象四海。 ⑨遊俠：鄉曲豪俊，遊俠之雄。 ⑩翼翼：敬。濟濟：多威儀。 (11)造：至。 【譯文】 「現在的學者只知道背誦虞夏之時的《書經》，歌詠商、周之時的《詩經》，談論伏羲、文王的《易經》，闡述孔子的《春秋》，很少有人能夠精研古今的善惡，探尋漢德的來由。你很了解舊章典籍，可是又只在諸子雜家上下功夫。溫故知新本來就很難了，而懂得德的就更少了！像西都界接西戎，山河險阻，四方閉塞，哪能比得上東都處於天地之中，四通八達，廣闊樞要呢？秦嶺九嵕，涇河渭水，哪裡比得上四瀆五嶽，圖、書之淵？建章、甘泉，設台進御神仙，哪裡比得上靈台、明堂，能夠統和天人？太液、昆明池，這只不過是鳥獸歇息之地罷了，哪裡比得上辟雍之地，四周流水如海，且能在這裡修德布仁？遊俠橫行，富家奢侈，違犯禮義，哪裡比得上遵守法度，威儀眾多？你只知道秦阿房宮雄偉高聳入雲，而不知道東都洛邑的制度無比昌明，只知道函谷關險要，而不知道王者無外啊！」以上比較論述東西兩都的優劣。 主人之辭未終，西都賓矍然失容①，逡巡降階，惵然意下②，捧手欲辭。主人曰：「復位，今將喻子以五篇之詩③。」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④。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不知所裁，既聞正道，請終身而誦之⑤！」 【注釋】 ①矍：視遽之貌。 ②惵：恐懼。 ③喻：告。 ④實：實際，事實。 ⑤「小子狂簡」幾句：《論語》孔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又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 【譯文】 主人的話還沒說完，西都賓客臉上驟然變色，神情沮喪，徘徊無策，急急忙忙就要告辭。主人說：「請等一等，我要給你看五首詩。」西都賓客看完之後，稱讚說：「這詩寫得真是太好了！比揚雄的《長楊賦》《羽獵賦》雄偉而義正，比司馬相如《子虛賦》《上林賦》華美而實在，不僅僅是你好學多才，而且是遇上了今天這個聖明之時啊！我狂妄淺薄，不知怎樣做，既聞正道之後，讓我終身誦讀之。」 其詩曰： 【譯文】 詩是這樣的： 明堂詩 於昭明堂①，明堂孔陽②。聖皇宗祀③，穆穆煌煌④。上帝宴饗，五位時序⑤。誰其配之⑥？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職⑦。猗歟緝熙⑧，允懷多福⑨。 【注釋】 ①於（wū）：嘆美之辭。 ②孔：甚。陽：明。 ③聖皇宗祀：祭光武於明堂。 ④穆穆：敬。煌煌：美。 ⑤五位時序：各依其方而祭之。《漢書》：「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河圖》：「蒼帝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矩，黑帝葉光紀。」五位，五帝。 ⑥配：在祭祀時附帶被祭。 ⑦各以其職：即各以其職來助祭。《詩經·小雅》：「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⑧猗：美。 ⑨允：信。懷：來。 【譯文】 明堂詩： 可讚美啊這明堂，明堂是多麼明亮清朗！恭敬靜穆如此美好，在這裡祭祀先祖光武聖皇。上界的神靈降臨受饗，祭獻五帝按照他們各自的來途居處。有誰與神靈同時受祭？是世祖光武。普天之下的臣民們，都各按職位前來進獻助祭。又美好啊又光明，心中相信必能求來厚福。 辟雍詩 乃流辟雍，辟雍湯湯①。聖皇蒞止②，造舟為梁③。皤皤國老④，乃父乃兄。抑抑威儀⑤，孝友光明⑥。於赫太上⑦，示我漢行。洪化惟神，永觀厥成⑧。 【注釋】 ①湯湯：水流貌。 ②蒞：臨。 ③造：至。 ④皤皤：老人貌。 ⑤抑抑：美。 ⑥孝友：《爾雅》：「善父母為孝，善兄弟為友。」 ⑦於赫：嘆美。太上：太古立德賢聖之人。 ⑧觀：示。 【譯文】 辟雍詩： 辟雍四周清水環流啊，辟雍四周的清流浩浩蕩蕩。聖明君主親臨這裡棲居，走過相連的小舟作成的橋樑。那些白髮華首的國之老臣，應是事之如父如兄。聖上的威儀莊嚴和美，發揚孝、友之道一片光明。嗚呼！太古立德的賢聖之人啊，著養老之禮傳示我漢家今應遵行。欲求鴻大教化須心執玄德才能傳揚如神，上天啊祈願您明示我這將實現且長久永恆！ 靈台詩 乃經靈台，靈台既崇①。帝勤時登②，爰考休徵③。三光宣精④，五行布序⑤。習習祥風⑥，祁祁甘雨⑦。百穀蓁蓁⑧，庶草蕃廡⑨。屢惟豐年，於皇樂胥⑩。 【注釋】 ①崇：高。 ②時登：以時登之。 ③爰：句首語氣詞。休：美。征：驗。 ④三光：日、月、星。宣：布。精：明。 ⑤五行：水、火、金、木、土。布序：各順其性。 ⑥習習：和。 ⑦祁祁：徐。 ⑧百：言多。蓁蓁：盛貌。 ⑨蕃蕪：豐。 ⑩樂胥：喜樂。 【譯文】 靈台詩： 方才經過的那座靈台啊，那座靈台已建成是如此高峻！君王勉力勤政在不同季節親往登臨，於此考察天下祥瑞兆征。日月星辰流布光明，五行不相剋害按序分布。祥風和暖習習吹拂，甘雨滋潤徐徐飄灑。百穀蓁蓁多麼繁盛，百草欣欣多麼豐美！祈願永遠都是豐年，聖皇喜樂受天之佑。 寶鼎詩 岳修貢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雲①。寶鼎見兮色紛縕②，煥其炳兮被龍文③。登祖廟兮享聖神，昭靈德兮彌億年④。 【注釋】 ①景：光。歊（xiāo）：氣出貌。 ②紛縕（yùn）：盛貌。 ③煥：光明。 ④彌：終。 【譯文】 寶鼎詩： 山嶽也修貢來朝啊江流也來進獻珍寶，金光四射啊又有浮雲繚繞。寶鼎重現於世啊它的色彩璀璨紛縕，鮮明煥然啊滿飾龍文。奉上寶鼎陳列祖廟啊用以祭祀聖神，昭明上天的聖德啊直至億年。 白雉詩 啟靈篇兮披瑞圖①，獲白雉兮效素烏，嘉祥阜兮集皇都。發皓羽兮奮翹英②，容潔朗兮於純精。彰皇德兮侔周成③，永延長兮膺天慶。 【注釋】 ①靈篇：河洛之書。 ②皓：白。翹：尾。 ③彰：明。侔（móu）：等。 【譯文】 白雉詩： 古帝堯與禹受天命之瑞啊啟《洛書》閱《河圖》，今世漢皇承運而興啊也獲白雉獻素烏。揚起潔白的羽翅啊展開色彩繽紛的尾羽，鳥兒這天地太陽的精靈啊儀容多麼端整清朗！她的降臨是為了宣揚當今君王的聖德啊宛如古時周成王獲白雉一樣，蒙受上天賜福祥瑞啊祈願這能永久流長！ 幽通賦 【題解】 據《後漢書》記載，班固作《幽通賦》「以致命遂志」。「幽通」意為與神仙相遇。賦文首先敘述了自己的家世，轉而以夢托志，層層展開，表明了自己的追求，即要繼承先輩的品德業績，恪守善道，不染流俗，通達深邃秘理。 系高頊之玄胄兮①，氏中葉之炳靈②。繇凱風而蟬蛻兮③，雄朔野以颺聲④。皇十紀而鴻漸兮⑤，有羽儀於上京⑥。巨滔天而泯夏兮⑦，考遘愍以行謠⑧。終保己而貽則兮⑨，里上仁之所廬⑩。懿前烈之純淑兮(11)，窮與達其必濟。咨孤蒙之眇眇兮(12)，將圮絕而罔階(13)。豈余身之足殉兮(14)，世業之可懷(15)。靖潛處以永思兮，經日月而彌遠。匪黨人之敢拾兮(16)，庶斯言之不玷(17)。 【注釋】 ①高頊：傳說中古代部落首領，名顓頊，號高陽氏。玄：顓頊在北方，水位，故稱「玄」。胄（zhòu）：指代帝王或貴族的後裔。 ②中葉：指楚令尹子文。炳靈：據《左傳》，子文剛生下來被拋棄在雲夢澤邊，被一隻老虎用虎乳餵養，而得不死。炳靈即指子文被虎乳之事。這是班固說自己的姓從何而來，因為令尹子文被老虎餵養過，而楚稱虎為「班」，因此其後代便以「班」為姓。 ③繇：通「由」，從。凱風：指南風。 ④朔：北方。 ⑤皇十紀：指漢十世。皇，指漢皇。鴻漸：《周易·漸卦》：「鴻漸於乾。」原指鴻雁從水中進到岸上，後用來比喻仕宦的升遷。 ⑥羽儀：《周易·漸卦》：「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舊時因以「羽儀」比喻被人尊重，可作為表率。 ⑦巨滔天而泯夏：巨，指王莽。王莽，字巨君。滔天，指不畏天。滔，漫。泯，滅。夏，諸夏。此句指王莽篡漢之事。 ⑧考遘（ɡòu）愍（mǐn）以行謠：考，指班固的父親。遘，遇上。愍，指憂悶。謠，只唱不伴奏叫謠。此句指固父班彪遇王莽之敗，憂悶而歌。 ⑨貽則：指遺盛法，此指擇處善居。貽，通「遺」。 ⑩里上仁之所廬：里，居住。此句說班固之父處仁者所居。語出《論語》：「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 (11)懿：美好，美德。 (12)眇眇：微細的樣子。 (13)圮（pǐ）：毀，絕。 (14)殉：營，謀畫、造就。 (15)（wěi）：通「韙」，是，對。一說，，同「恨」。 (16)黨人：指鄉人。拾（jié）：更也，輪流。 (17)玷：缺點，過失。《詩經·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譯文】 我是高陽顓頊氏的後裔，我的班姓來源於楚令尹子文被虎乳之事。我的先祖從南國來到朔北，於是在這裡繁衍生息。就像蟬蛻成雄而勁鳴一樣，他們創造了驚人的業績。漢皇十世的時候，由於仕途亨通得以升遷，我的祖上來到了京城。他們工作出色，為人正直，在百官中有很好的名聲。後來王莽篡漢，消滅諸夏，天下大亂，先父遭逢此亂，憂心忡忡，無計可施，只得作賦行吟以泄憂憤。在此亂中，先父最終不僅保全了己身，而且還留給我好的法則，為我選擇了好的居處之所。我的先輩品行美好，才華出眾，窮則能獨善其身，達則能兼濟天下，多麼令人景仰啊！我幼年喪父沒有受到先輩的教導，自己微陋鄙薄，恐怕將毀絕先輩的事業，恨自己沒有建功立業的本事和途徑。是我自己本身值得如此謀劃造就嗎？確實是先輩的事業功績值得追思和繼承。我整天默默地想了又想啊，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了。我愧不敢和鄉人一起加官晉爵啊，只希望我平時的所作所為沒有缺點和錯誤。 魂煢煢與神交兮①，精誠發於宵寐。夢登山而迥眺兮，覿幽人之有髣髴②。攬葛藟而授余兮③，眷峻谷曰勿墜。昒昕寤而仰思兮④，心蒙蒙猶未察。黃神邈而靡質兮⑤，儀遺讖以臆對。曰乘高而遌神兮⑥，道遐通而不迷⑦。葛綿綿於樛木兮⑧，詠《南風》以為綏。蓋惴惴之臨深兮，乃二《雅》之所祗⑨。既誶爾以吉象兮⑩，又申之以炯戒(11)。盍孟晉以迨群兮(12)，辰倏忽其不再。承靈訓其虛徐兮(13)，佇盤桓而且俟(14)。惟天地之無窮兮，鮮生民之晦在(15)。 【注釋】 ①煢煢（qiónɡ）：孤獨無依的樣子。 ②覿（dí）：看見。幽人：仙人。 ③葛藟：葛蔓。 ④昒昕（hū xīn）：黎明，早晨。 ⑤黃神：指黃帝。 ⑥乘高而遌神：登山而見神。 ⑦遐：遠，長。 ⑧樛（jiū）木：下垂之木。 ⑨祗：敬。 ⑩誶（suì）：告訴。 (11)炯：明。 (12)盍：何不。孟：勉，盡力。晉：進，進仕。 (13)虛徐：懷疑。 (14)佇：久。盤桓：徘徊。 (15)晦：幾無，不多。 【譯文】 這樣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有天晚上做了個夢。我的神魂飄飄忽忽，夢見自己登上一座高山，四處眺望，仿佛看見一位仙人向我走來。他拿了一根葛藤給我，讓我不致於掉到深谷中去。天蒙蒙亮時我從夢中驚醒，回想起夢境不知是何凶吉。黃神相距久遠，已經渺茫不可問詢，只有依照他所遺留的讖文以胸臆相問答了。他這樣說：登上高山遇到神仙，這表明道術將通而不再迷惑；葛藤纏於樛木，這是《詩經·南風》所說的安樂之象；惴惴小心如臨深淵，這是《詩經》二雅中所說的要小心的地方。既告訴了你吉祥的徵象，又點明了給你的警戒。你為什麼不勉力去跟大家一樣求得功名呢？時間是一去不復返啊！我得到了神靈的這個訓示，但是心中半信半疑，猶猶豫豫而有所等待。天地是如此之悠長，而人生卻是如此的短暫。 紛屯邅與蹇連兮①，何艱多而智寡？上聖迕而後拔兮，豈群黎之所御②？昔衛叔之御昆兮，昆為寇而喪予③；管彎弧欲弊仇兮，仇作後而成己④。變化故而相詭兮⑤，孰雲預其終始？雍造怨而先賞兮⑥，丁繇惠而被戮⑦。栗取吊於逌吉兮⑧，王膺慶於所戚⑨。叛回宂其若茲兮⑩，北叟頗識其倚伏(11)。單治里而外凋兮(12)，張修襮而內逼(13)。聿中和為庶幾兮(14)，顏與冉又不得(15)。溺招路以從己兮(16)，謂孔氏猶未可！安慆慆而不萉兮(17)？卒隕身乎世禍。游聖門而靡救兮，雖覆醢其何補(18)？固行行其必凶兮(19)，免盜亂為賴道。形氣發於根柢兮，柯葉匯而零茂。恐魍魎之責景兮，羌未得其雲已(20)！ 【注釋】 ①屯邅、蹇連：皆謂艱難之時。 ②御：通「預」，預料。 ③昔衛叔之御昆兮，昆為寇而喪予：據《公羊傳》載，春秋時期，晉文公把衛國國君衛侯趕走，另立叔武為衛國君。衛叔武即位後，又請衛侯回來。衛侯卻以叔武篡位為由，最終殺了他。御，迎。昆，兄。此即衛侯。 ④管彎弧欲弊仇兮，仇作後而成己：據《左傳》《史記》記載：春秋時，齊國公子小白與公子糾爭位，管仲是公子糾一方的，曾用箭射過公子小白，中其帶鉤。後公子小白搶先即位，是為齊桓公。桓公即位後，在謀臣勸說下，不僅沒殺管仲，反任用他為大夫理政事。弧，弓箭。 ⑤相詭：相反，相違。 ⑥雍造怨而先賞兮：據《漢書》載：漢高祖六年，由於劉邦封賞懲罰不公，引起諸臣不滿。劉邦遂從張良言，先封經常冒犯自己的雍齒為什方侯，平遂大家的不滿之情。雍，雍齒，西漢初人，劉邦臣下。 ⑦丁繇惠而被戮：丁公先為項羽部將，曾奉項羽令襲擊劉邦，在劉邦的質問下私釋劉邦，引兵而還。後劉邦稱帝，丁公來朝賀，卻被劉邦以不忠之名誅殺。丁，丁公，西漢初人，始為項羽部將。 ⑧栗取吊於逌吉兮：漢景帝先立栗姬的兒子為太子，後因栗姬嫉妒心頗重，為景帝所惡，於是把栗姬的兒子廢為臨江王，栗姬亦憂憤而死。栗，栗姬，漢景帝的妃子。 ⑨王膺慶於所戚：王，指宣帝的妃子王婕妤，當時太子的生母許後去世，宣帝想找一個謹慎懂禮且沒有兒子的妃子作皇后來撫養孩子，王婕妤由是得選，即孝宣皇后。 ⑩叛：混亂的樣子。回宂：轉旋紆折。 (11)北叟頗識其倚伏：此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典故。倚伏，老子《道德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12)單治里而外凋兮：據《莊子·達生》載，古代有個叫單豹的人，講究修心養性，獨處深山而不與民爭利，最終卻被老虎吃掉了。單，單豹，人名。 (13)張修襮而內逼：張，張毅，據說他特別注重講禮，見了什麼人都恭恭敬敬的，最終不勝其勞而死。襮，外表。 (14)聿：由。 (15)顏與冉又不得：顏，顏淵。冉，冉有，都是孔子的弟子。不得，不得善終。 (16)溺招路以從己兮：《論語·微子》上說：有一次，子路跟孔子出遊，向桀溺問渡口。桀溺對子路說，天下混亂之極，不如跟他歸隱避世。溺，桀溺，人名。路，子路，孔子弟子。 (17)慆慆：混亂的樣子。萉（fēi）：避，避開。 (18)雖覆醢（hǎi）其何補：據《禮記》載，子路被殺後，孔子傷痛不已，問人子路被殺的詳情，那人說子路已被砍成肉醬了。孔子聽說後，馬上命人把家裡的肉醬倒掉，再也不吃了。醢，肉醬。 (19)行行（hánɡ）：剛強的樣子。 (20)恐魍魎之責景兮，羌未得其雲已：語出《莊子》：「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所待而然。』」這兩句是說，影子的行止都是以人的身體為依託的，草木的繁茂是以根底為依託，人的余福是以積善為基礎的。魍魎，影子的外圍部分。景，同「影」。羌，發語詞。 【譯文】 痛苦與挫折總是接連不斷啊，人生是如此的艱難而無奈。就是上聖之人都會遭到厄運，雖然他們能夠及時自拔，這哪裡是普通百姓所能抗拒的呢？當年衛國叔武因為迎接衛侯回國而被衛侯殺掉；管仲曾經射了桓公一箭，桓公即位後管仲卻得到重用。事情是如此的詭異莫測，誰能夠預測到它的開始和結局呢？雍齒經常冒犯漢高祖卻最先被封賞；丁公曾經給高祖以恩惠卻被高祖殺掉；栗姬在她值得高興的事上招來了禍患；王妃卻在她本來應該悲傷的事上取得福祉。事情是如此的轉旋紆折、亂不可知啊，只有古代塞北那個老翁卻很清楚福禍相倚的道理。單豹強調修治內性卻最終失掉了他的外體；張毅強調外修恭敬卻最終內熱而死；要說講究中庸和平總可以避禍得福了吧，顏淵和冉有卻又都不得善終。桀溺想要子路跟從自己隱居，說孔子不可跟從；子路不願避世而安居亂世，最終喪身於禍亂。子路雖然跟從聖人孔子卻終於保全不了己身，孔子雖然不願再吃肉醬以悼念子路，又有什麼用呢？子路性情剛猛，本來就會不免於凶，因為跟隨孔子而使他免於淪為盜亂之徒。草木的根底氣盛那麼它的枝葉就豐茂，人影的舉動行止是依據人本身而定的。魍魎責問影子，是因為它不明白這個道理啊！ 黎淳耀於高辛兮①，羋強大於南汜②；嬴取威於伯儀兮③，姜本支乎三趾④。既仁得其信然兮，仰天路而同軌。東鄰虐而殲仁兮⑤，王合位乎三、五⑥。戎女烈而喪孝兮⑦，伯徂歸於龍虎⑧。發還師以成命兮⑨，重醉行而自耦⑩。《震》鱗漦於夏庭兮，匝三正而滅姬(11)。《巽》羽化於宣宮兮，彌五辟而成災(12)。道修長而世短兮，夐冥默而不周(13)。胥仍物而鬼諏兮(14)，乃窮宙而達幽。媯巢姜於孺筮兮(15)，旦算祀於契龜(16)。宣、曹興敗於下夢兮(17)，魯、衛名諡於銘謠(18)。妣聆呱而劾石兮(19)，許相理而鞫條(10)。道混成而自然兮，術同原而分流。 【注釋】 ①黎：古代部落首領，相傳是楚國的祖先。高辛：帝嚳的稱號，古代部落首領。 ②羋（mǐ）：楚姓。南汜：指南方。 ③嬴：秦姓。伯儀：傳說秦的祖先伯益能為鳥語，在舜時曾招鳥獸百物來儀。 ④姜本支乎三趾：相傳姜姓祖先伯夷曾作秩宗，典天地人鬼之禮。姜，齊姓。三趾，即三禮。 ⑤東鄰：即商紂王。 ⑥王：指周武王。三：三所，指逢公之所憑神、周分野之所在、后稷之所經緯。五：五位，指歲、日、月、星、辰。 ⑦戎女烈而喪孝兮：戎女，指驪姬，晉獻公妃。孝，指晉太子申生。據《左傳》載，驪姬烈酷，設計陷害太子申生，而使晉獻公殺了申生。 ⑧伯徂歸於龍虎：伯，指晉文公。據《左傳》載，驪姬向晉獻公進讒言，對重耳（即晉文公）不利。重耳出奔蒲城，後又奔狄國，如此在外流亡十九年始歸，以龍往出，以虎歸入，因此說徂歸於龍虎。 ⑨發還師以成命兮：據史載，商紂王時，武王先觀兵於孟津，有人勸他出兵伐紂，他說不可。過了兩年，紂王殺比干，囚箕子，周武王遂發兵攻紂，滅商。發，姬發，即周武王。 ⑩重醉行而自耦：據史載，重耳懼禍出奔，後至齊國，齊桓公把女兒姜氏嫁給他。重耳溺於安樂，不想歸國，姜氏與子犯灌醉重耳，送他上路。重，重耳，即晉文公。耦，通「偶」。偶合。 (11)《震》鱗漦（lí）於夏庭兮，匝三正而滅姬：據《史記》載，夏朝末年，有二神龍止於夏宮廷說：「我們是褒的父母。」言訖不見，留下龍沫，夏王以櫝藏此龍沫。傳之商、周，沒有人敢打開櫝看。周厲王時開櫝，龍沫流於地，化為玄龜，進入後宮，碰上一個小宮娥，宮娥於是懷孕，產下一女，即後來的褒姒。褒姒後入王宮，為周幽王妃，亂周，周遂亡。《震》，《周易·說卦傳》：「震為龍。」龍，龍為鱗蟲之長。漦，龍的口水。 (12)《巽》羽化於宣宮兮，彌五辟而成災：據傳，漢宣帝時，未央宮路廄中有雌雞化為雄。後元後統政，至平帝而王莽篡漢，共五世。《巽》，《周易·說卦傳》：「巽為雞。」雞，羽蟲。辟，君主。 (13)夐（xiònɡ）：通「迥」。遠。 (14)胥：通「須」。必須。鬼諏：謀於鬼神，即卜筮。諏，謀。 (15)媯巢姜於孺筮：傳說陳完少時，其父陳厲公使周史卜算，卜雲陳完將在齊國曆五世將掌權。媯，陳姓。巢，居住。姜，齊姓。孺，年少。 (16)旦算祀於挈龜：據說周公曾卜居於洛，得周朝有三十世七百年。旦，周公。祀，年。契龜，商周時，卜卦常用龜殼進行燒烤，觀其裂紋斷凶吉。 (17)宣、曹興敗於下夢：據說周宣王時有牧夫夢見眾魚和旌，後果有宣王中興。又，曹伯陽曾夢見眾人聚於社宮謀劃滅亡曹氏，後來曹伯陽果被宋人執殺。宣，周宣王。曹，曹伯陽。 (18)魯、衛名諡於銘謠：據說，魯國文成公時，有童謠說：「稠父喪勞，宋父以驕。」後來魯昭公名稠，死於野井；魯定公名宋，即位而驕。又，衛靈公在位時，曾掘地得一石棺，上有銘文「靈公」二字，衛靈公死後就諡為靈公。 (19)妣聆呱而劾石：石，叔向之子。據說叔向之子伯石出生時，叔向之母聽到他的啼哭聲，就知道羊舌氏（叔向的姓）一定會在他手中滅亡。妣，指晉大夫叔向之母。石，叔向之子。 (20)許相理而鞫條：相傳西漢時有位叫許負的人給將軍周亞夫相面，見周縱理入口，知道他日後會封侯而餓死，後果然。鞫，告。條，周亞夫後封條侯。 【譯文】 黎在帝嚳之時有光明普耀的功勞，因此他的後裔楚國能夠稱霸於南方；秦國所以能取威於六國，是由於它的祖先伯益在虞帝時有招儀百鳥之功；伯夷曾為秩宗，有典祀天地人鬼諸般禮儀的功勞，他的後人姜姓齊國能強大於東方。追求仁德必會得惠於仁德，人道確實是這樣，仰視天道，也是一樣的情況。紂王暴虐，身死國亡；武王伐紂，與逢公憑神、周之分野、后稷經緯三所相合，有歲、日、月、星、辰五位相符，故得天下。驪姬殘忍，逼死太子申；重耳有仁德，被逼出走，歸國後即位而成霸業。武王以還師待時而終成天命，一舉滅商；重耳在醉中返國而偶合天時，即位稱霸。夏末之時，有神龍遺沫於皇宮之中，經過了三朝而周滅亡；漢宣帝時，有雌雞化雄於宮廷之中，經過了五代而漢衰亡。天道悠長而人世短促，天時人事冥默玄深，不能通至。必須通過卜筮與鬼神相謀，才能極古今，通幽微。陳厲公為幼子陳完卜算，知道他的後代能在齊國顯赫；周公旦用龜甲卜算，得知周能有七百年三十世；周宣王中興，曹伯陽敗亡，都有夢兆在先；魯昭公之死，衛靈公諡號，都有童謠銘文在前；叔向之母聽到孫子羊舌石的哭聲，就知道他將來會敗滅羊舌氏；許負看到周亞夫的面相，就知道他將來會封侯而餓死。大道混一，歸入自然，人的行為雖然各不相同，但其根本卻是一致。 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隨行以消息①。斡流遷其不濟兮，故遭罹而嬴縮。三欒同於一體兮，雖移易而不忒②。洞參差其紛錯兮，斯眾兆之所惑。周、賈盪而貢憤兮③，齊死生與禍福。抗爽言以矯情兮④，信畏犧而忌⑤！所貴聖人至論兮，順天性而斷誼。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惡而不避。守孔約而不貳兮⑥，乃德而無累⑦。三仁殊於一致兮⑧，夷、惠舛而齊聲⑨。木偃息以蕃魏兮⑩，申重繭以存荊(11)。紀焚躬以衛上兮(12)，皓頤志而弗傾(13)。俟草木之區別兮，苟能實其必榮。要沒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14)。 【注釋】 ①消息：一消一長。消，消減。息，生長。 ②三欒同於一體兮，雖移易而不忒：據《左傳》，晉大夫欒書賢良，其子欒黶貪虐，因欒書之德而得以保全，至欒書之孫欒盈雖賢而終遭報，為晉所逐滅。三欒，指晉大夫欒書、書子欒黶、黶子欒盈。 ③周：莊周。賈：賈誼。盪：放蕩，放肆。貢：惑。憤：亂。 ④抗：舉，提出。爽：差謬。 ⑤畏犧：莊周不願見到殺牛祭祀。忌：賈誼忌惡鳥。 ⑥孔：甚，特別。 ⑦：舉。 ⑧三仁殊於一致：相傳紂殺比干，微子逃跑，箕子裝瘋。三仁，指商紂王之臣微子、箕子、比干。 ⑨夷惠舛而齊聲：伯夷不食周粟而死；柳下惠三次被免官而不願離開祖國。夷、惠，伯夷與柳下惠。 ⑩木偃息以蕃魏：魏文侯對段干木甚為尊重，每次過其家門總要扶軾立乘，以示尊敬。後來秦國想攻伐魏國，有人諫止說，魏文侯如此禮賢下士，魏國是打不得的。木，段干木，人名。曾客居於魏。 (11)申重（chónɡ）繭以存荊：據史載，楚昭王時，吳軍攻入楚都郢，昭王逃走。申包胥到秦國請求發兵救楚，立於秦庭哭了七天七夜，秦終發兵。申，申包胥，楚大夫。重繭，足因久磨而生硬皮。 (12)紀焚躬以衛上：項羽曾經圍住漢軍要擒劉邦，紀信假冒劉邦出降拖住項羽，讓劉邦乘機逃跑。項羽發現劉邦逃走後，用火燒死了紀信。事見《史記·項羽本紀》。紀，紀信，劉邦手下的一員將軍。 (13)皓頤志而弗傾：據《漢書》載，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避秦亂，隱於商洛山中，漢高祖求之不得，讓他們在山中自養其志，無所營屈。皓，四皓。 (14)程：正。 【譯文】 人的命運雖然早由上天所定，但是禍福同樣與人的行為相關；人生道路曲折艱難，幸福與禍患要隨人的遭遇時運而定。欒氏三代人命運同於一體，欒書的善德保佑欒黶，欒黶的惡行殃及欒盈，真是一點也不差啊！人的報應紛亂錯謬，參差不齊，因此百姓都迷惑而懷疑天道。莊周、賈誼放浪不羈，言語惑亂乖謬：把生死福禍等同為一。可是莊周不欲殺牛，賈誼忌諱鳥，他們名義上說齊生死等禍福，其心實不然。可貴的是聖人的至理之言：順從天命，以義處事。為了義，可以不居富貴，為了義，可以不避死亡。謹守信約，施行仁義，專心無二，則可立德成性而不迷惑。微子、箕子、比干三者雖然行為不同，但其仁德一致；伯夷、柳下惠行為雖然乖舛，但其名聲遠揚。段干木安居其室，而使魏國得以藩衛；申包胥遠涉秦國，而使楚國得以保存。紀信為救其主，而身遭火焚；四皓隱居深山，而自養其志。草木雖然質性不同，只要根基深厚，一樣能繁榮茂盛；人雖然本性各異，只要修身行德，一樣會有榮名。希望名聲事業永垂不朽，這是昔人聖賢的正道。 觀天網之紘覆兮，實棐諶而相訓①。謨先聖之大猷兮②，亦鄰德而助信③。虞《韶》美而儀鳳兮④，孔忘味於千載。素文信而底麟兮，漢賓祚於異代⑤。精通靈而感物兮，神動氣而入微。養流睇而猿號兮⑥，李虎發而石開⑦。非精誠其焉通兮，苟無實其孰信？操末技猶必然兮，矧耽躬於道真？登孔、昊而上下兮⑧，緯群龍之所經⑨。朝貞觀而夕化兮，猶己而遺形⑩。若胤彭而偕老兮(11)，訴來哲而通情。 【注釋】 ①棐（fěi）：輔助。諶：誠也。相：助。 ②謨：通「謀」，謀求。 ③鄰：近。 ④虞：指虞舜。《韶》：韶樂，傳說舜時的音樂。 ⑤素文信而底麟兮，漢賓祚於異代：這兩句是說，孔子作《春秋》，素王之文，有視明修德之信而引來麒麟，漢封其後代為褒成侯及紹嘉公。底，致，招。 ⑥養流睇而猿號：據說楚王曾讓養由基射猿，養由基眼睛掃到猿猴身上，猿猴竟哀號起來。養，養由基，古代善射者。游睇，用眼掃視。 ⑦李虎發而石開：一天晚上，李廣看見一塊巨石，以為是老虎，發箭射石，箭沒入石中。李，李廣，漢將軍，善射。 ⑧孔：孔子。昊：太昊，即伏羲氏。 ⑨群龍：指代聖賢之人。 ⑩：忘。 (11)胤：後代，跟隨。彭：彭祖。老：老子。 【譯文】 仰觀天網恢恢，唯誠是輔，唯順是助；謀求先聖之道，唯德是近，唯信是親。虞舜作《韶》樂，典雅恢宏，有鳳來儀，千載之後，孔子仍為之三月不知肉味；孔子作《春秋》，明德修信，麒麟乃現，直至漢代，他的後裔還因此身有榮名。人以精誠而能通達神靈，感物動氣而達精深奧妙之境。養由基目視猿猴而操弓，猿為之哀號，李廣誤以石當虎而射箭，石為之洞穿。沒有精誠何以能通達神靈，沒有誠實誰能立信立德！就是小事末技都是這樣，何況是修身立德躬行大道呢！自太昊、孔子以來，歷代賢者都敘述闡發聖人的經典。早晨得聞大道，就是晚上死了也無遺憾。為了聖道，自己的身體都可以忘掉。如果有誰能繼續彭祖之志，步躡老子之跡，那麼就可以跟他言至道而通情了。 亂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復心弘道，惟聖賢兮。渾元運物，流不處兮；保身遺名，民之表兮。捨生取誼，以道用兮；憂傷夭物，忝莫痛兮。皓爾太素①，曷渝色兮？尚越其幾②，淪神域兮！ 【注釋】 ①皓：通「浩」。浩大。太素：構成宇宙之物質。 ②尚：願，希望。越：通「於」。 【譯文】 總而言之：天道始造萬物於蒙昧之中，這是生命的開始；以道為腹心而弘揚大道，這是聖賢之人。天地元氣運轉萬物，茫茫流動不可停止，保身留名，這是百姓的目標。捨生取義，這是施行道的表現；不達性命，橫夭於物，憂辱傷生，恥辱痛苦莫過於是。人若死守善道，不染流俗，不改其質，就如浩然天地之氣，何曾變色啊！希望我能夠通達深邃奧秘之事，從而進入神仙之境。 答賓戲 並序 【題解】 據《後漢書》記載，漢明帝雅好文章，班固以才得寵，數入禁中讀書，或連日繼夜。帝每出巡狩，固輒獻上賦頌，並參與朝廷大議。篤志於儒學，以著述為業。而有人譏諷他沒有建立功業，自己也認為以父子二代之才術，地位不過為郎，感於東方朔、揚雄自言不逢蘇秦、張儀、范雎、蔡澤所處之戰國時代，乃作此文來回答那譏笑他的人並以自娛。文中對自己的功德觀作了深刻的闡述，對所從事的事業充滿了信心。文字洗鍊、優美，結構嚴謹，層次清楚，一問一答，反斥他人之言論，頗具說服力。 永平中為郎①，典校秘書，專篤志於儒學，以著述為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揚雄，自喻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②，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復應焉。其辭曰： 【注釋】 ①永平：東漢明帝年號，58—76年。 ②蘇、張、范、蔡：指蘇秦、張儀、范雎、蔡澤。均是戰國時期人，以遊說並謀略被各諸侯重用。 【譯文】 漢明帝永平年間，我在朝作郎官，典校秘書，專心致力於博覽群書，豐富我的學問，以寫書作文為業。有人譏笑我沒有建功立業，自己又想起當年東方朔、揚雄所說的不遭逢蘇秦、張儀、范雎、蔡澤所處的戰國時期，不曾能夠用正道來折服他們，讓他們明白君子所要遵守的準則，心中很有感慨。因此姑且作此文來答覆那些嘲笑我的人。文章說： 賓戲主人曰：「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烈士有不易之分①，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時而獨彰，是以聖哲之治，淒淒遑遑，孔席不暖②，墨突不黔③。由此言之，取捨者，昔人之上務；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帶紱冕之服，浮英華④，湛道德⑤，龍虎之文久矣⑥。卒不能攄首尾，奮翼鱗，振拔洿途，跨騰風雲，使見之者景駭⑦，聞之者響震。徒樂枕經籍書，紆體衡門，上無所蒂，下無所根。獨攄意乎宇宙之外⑧，銳思於毫芒之內，潛神默記，以年歲⑨。然而器不賈於當己⑩，用不效於一世，雖馳辯如濤波，摛藻如春華，猶無益於殿最也(11)。意者且運朝夕之策(12)，定合會之計，使存有顯號，亡有美諡，不亦優乎！」 【注釋】 ①烈士：節烈之士。分：行為，決定。 ②孔：孔子。 ③墨：墨子。突：煙囪。黔：黑。 ④英華：指美名善譽。 ⑤湛：通「沉」。 ⑥（miǎn）：覆蓋。 ⑦景：同「影」。 ⑧攄（shū）：抒發。 ⑨：通「亘」。經過。 ⑩賈（ɡǔ）：賣。 (11)殿最：古時考績記功，上功者為最，下功為殿。 (12)意者：抑或，料想。 【譯文】 有賓客嘲笑我說：「我聽說古時聖人有確定不可改易的道化，節操高尚的士人有不變的決定，都是為了求得德立名顯而已。因此一個人在世上，最好的是立德，其次是建立功勳。德操是用以潤身的，故德操不能在人死後而顯盛，功業是用以濟世的，故功業不能在時過之後而昭明。因此聖人為了立德教民，忙忙碌碌，不暇安居，孔子的床不溫，墨子的煙囪不黑。從這些方面說，施行道德，建立功勳，乃是人的頭等大事，寫書立著，不過是人的次要之事罷了。如今你碰上太平盛世，又在朝廷做官，外則有美名善譽，內則有道德作基礎，而且遇到文章繁盛之世很久了，卻終不能像龍一樣舒展首尾，奮起鱗翼，從靜水泥潭中振作而起，騰雲駕霧，叱吒風雲，讓人看到它的影子就驚駭，聽到它的聲音就震動；而只是樂於埋首於經籍書本，閉門苦讀，上沒有成果，下沒有根基，僅僅是意向宏遠，但心思卻拘束在狹小之處，整天潛神默記，埋首書籍，打發日子。然而自己的心思學問如果不趁自己壯年之時加以運用以求功名的話，即使自己能夠口若懸河，文辭優美，才華橫溢，也對建功立業毫無用處。料想你如果在仕途上多加用心，為朝廷出謀劃策，使自己活著時有顯赫的稱號，死之後有美的諡號，不是很好嗎？」 主人乃爾而笑曰①：「若賓之言，所謂見世利之華，暗道德之實，守窔奧之熒燭②，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塗蕪穢③，周失其馭，侯伯方軌，戰國橫騖。於是七雄虓闞④，分裂諸夏，龍戰虎爭，遊說之徒風颮電激，並起而救之。其餘猋飛景附、霅煜其間者⑤，蓋不可勝載。當此之時，搦朽摩鈍⑥，鉛刀皆能一斷。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⑦，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⑧。夫啾發投曲⑨，感耳之聲，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聽者，非《韶》《夏》之樂也；因勢合變，遇時之容，移風易俗，乖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從人合之⑩，衡人散之(11)，亡命漂說，羈旅騁辭，商鞅挾三術以孝公(12)，李斯奮時務而要始皇。彼皆躡風雲之會，履顛沛之勢，據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貴，朝為榮華，夕為憔悴，福不盈眥，禍溢於世。凶人且以自悔，況吉士而是賴乎？ 【注釋】 ①乃爾：笑的樣子。 ②窔（yào）奧：指房中的兩個角落。 ③塗：同「途」。 ④虓闞（xiāo　hàn）：比喻將士震怒。 ⑤猋（biāo）：疾風。霅（xiá）煜：光明、明亮的樣子。 ⑥搦（nuò）：持，拿。 ⑦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據史載，戰國時，燕將死守聊城，齊人魯連寫了一封信，陳說利害，拿箭射進城去。燕將看到信後，泣而自殺。又，秦圍趙邯鄲，魏派新垣衍勸趙尊秦為帝，魯連面質新垣衍，使他答應不帝秦，秦兵聞此訊後，退五十里，趙遂安全。事後趙王贈魯連千金，魯連不受。魯連，亦叫魯仲連。蹶，拒絕。 ⑧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虞卿，戰國時為趙相。他的朋友魏齊為秦所迫，奔齊，欲求救於虞卿，虞卿知道趙王不會答應，於是解下相印，和魏齊一起離開了趙國。 ⑨啾發：啾啾小聲而發。投曲：投合屈曲。 ⑩從：合縱，聯合六國對付秦國。 (11)衡：連橫，與「合縱」相對，離散六國，使之事秦。 (12)三術：指王、霸、富國強兵三法。：通「贊」。佐助。 【譯文】 我笑笑，回答他們說：「像你們這些言論，真所謂是只看見名利之花，卻看不見道德之實；就像是只知道室內蠟燭的微光，卻不注意到太陽的浩然之光。過去周朝末年，由於王道不顯，周室衰落，於是乎諸侯紛起，爭雄稱霸。春秋五霸之後，又有戰國七雄，彼此你爭我奪，分裂華夏，致使天下大亂，兵革不斷。各種遊說之士，趁勢而起，各尋其主，紛紛遊說，就像狂風驟雨，電閃雷鳴，人多得不可勝數。在這個時候，就是拿著朽木鈍刀也能斬斷東西。因此魯仲連憑著一封飛信而使燕將敗亡，接著又放棄趙王賞給他的千金；趙相虞卿能在轉眼之間就放棄相印。詞曲音樂，雖然靡靡而感人耳，但淫邪不正，不合乎律度，非古時《韶》樂那樣正派恢宏，是為君子士人所不聽的；為了因時合勢的變法，雖然適應一時的形勢，但對移風易俗而言，卻是乖謬而不可通達，毫無用處，這不是君子所主張的法度。至於合縱、連衡，互相攻擊；亡命之徒四處遊說，落魄之士逞辭辯舌；商鞅以王霸富國之術扶助秦孝公，李斯用攻伐爭雄的策略替秦始皇謀略。諸如此類者，都是趁著風雲變幻、天下大亂之際，憑著僥倖之機，用以邪僻之道，以求得一時的榮華富貴，早晨還繁花似錦，晚上就凋謝無遺了。富貴不足以填滿眼睛，禍患卻充滿一生。就是不吉之人尚且後悔這麼做，吉士還能認為這樣有好處嗎？ 「且功不可以虛成，名不可以偽立。韓設辨以徼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遒，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亦墜①。是以仲尼抗浮雲之志，孟軻養浩然之氣。彼豈樂為迂闊哉②？道不可以貳也③！ 【注釋】 ①「韓設辨以徼君」幾句：韓非子欲求得秦始皇重用，作《說難》諸文以說始皇，卻最終被李斯陷害下獄死。呂不韋開始是衛國一個大商人。到趙國邯鄲買賣，見到了在那裡的秦公子子楚，遂結交之，又送趙姬為子楚妻，後來子楚作了秦國君，拜呂不韋為秦相，專權。秦王嬴政立，為收回權力，命呂不韋舉家遷往蜀地，呂不韋於是飲藥自盡。韓，韓非子。呂，呂不韋。 ②迂闊：不切實情。 ③貳：有二心。 【譯文】 況且建立功業不可以虛而不實，樹立名聲不可以偽而不真。韓非子想用言辯來邀幸於秦皇，呂不韋靠行詐來顯赫於朝廷。《說難》寫成之後，韓非子自己卻被關進了監獄；呂氏的計策得以施行而榮華富貴之後，他自己也被滅了宗族。所以孔子提出不義而富貴，於身若浮雲，孟子提出要養浩然正氣。是他們喜歡這樣迂遠而不切實際嗎？實在是行道不可以有二心啊！ 「方今大漢灑埽群穢，夷險芟荒，廓帝紘，恢皇綱，基隆於羲、農①，規廣於黃、唐②。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養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內，莫不同源共流，沐浴玄德，稟仰太和③，枝附葉著，譬猶草木之植山林，鳥魚之毓川澤，得氣者蕃滋，失時者零落。參天地而施化，豈雲人事之厚薄哉？今吾子處皇代而論戰國，曜所聞而疑所覿，欲從堥敦而度高乎泰山④，懷氿濫而測深乎重淵⑤，亦未至也！」 【注釋】 ①羲：伏羲氏。農：神農氏。 ②黃：黃帝。唐：堯。 ③太和：太平。 ④堥（máo）敦：小山丘。 ⑤氿（ɡuǐ）濫：泉水。 【譯文】 「如今我大漢立國，除穢去污，清除各種不良的思想與事物，擴展帝威，恢宏皇綱，基業比伏羲神農時還要昌盛，儀範比堯舜之時還要廣大。聖上統治天下，國力像太陽那樣旺盛，威風像神明那樣顯赫，像海一樣能夠包容一切，像春天那樣能夠滋養萬物。因此天地四方，莫不是大漢臣民，同沐聖德，共享太平，旁枝遠方，均來歸附。就像是草木生長在山中，鳥魚蘊育在川澤，得到天地元氣就生長，過了一定的時令就凋謝，人的命運就同此一樣，是根據聖上的施化布德而定榮衰，豈是人事所能決定的呢？如今先生們處在太平盛世，卻以戰國的情況而論今天，炫耀你們聽到的戰國之事，而懷疑你們所見到的今日之世。就好比是站在小丘上想測量泰山的高度，處在小泉水中想測量海水的深度，同樣是做不到的啊！」 賓曰：「若夫鞅、斯之倫①，衰周之凶人，既聞命矣。敢問上古之士，處身行道，輔世成名，可述於後者，默而已乎？」 【注釋】 ①鞅：商鞅。斯：李斯。均為秦國重臣。 【譯文】 賓客說：「像商鞅、李斯之流乃是衰亡周王室的凶人，我們已經聽你說過了。那麼請問上古時代那些修身行道、品德高尚的人，輔助王業而成名，能夠稱述於今的，難道都是默默無聞嗎？」 主人曰：「何為其然也？昔者咎繇謨虞①，箕子訪周②，言通帝王，謀合神聖。殷說夢發於傅岩③，周望兆動於渭濱④，齊寧激聲於康衢⑤，漢良受書於邳圯⑥，皆俟命而神交，匪詞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無窮之勛也。近者陸子優遊⑦，《新語》以興；董生下帷⑧，發藻儒林；劉向司籍，辨章舊聞；揚雄覃思，《法言》《太玄》。皆及時君之門闈，究先聖之壼奧⑨，婆娑乎術藝之場⑩，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質而發其文，用納乎聖德，烈炳乎後人，斯非亞與？若乃伯夷抗行於首陽(11)，柳惠降志於辱仕(12)，顏潛樂於簞瓢(13)，孔終篇於西狩(14)，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 【注釋】 ①咎繇（ɡāo yáo）：即皋陶，傳說中舜時掌刑法之人。謨（móu）：通「謀」。 ②箕子：先為商紂王臣子，曾因諫紂王而被紂王所囚。周滅商後，歸順周。訪：謀劃。 ③殷說夢發於傅岩：傳說殷王武丁夢見有一個叫說的人將輔佐自己中興。後來在傅岩這個地方訪得，故稱為傅說，後果然輔助武丁中興。說，傅說。 ④周望兆動於渭濱：相傳周文王卜獵得到將得到賢人的兆示，行獵時過渭水邊，見一老者垂釣於水邊，與談，知他有過人之能，因用之為相。老者即姜太公呂尚，後來輔助文、武王成帝業。望，呂望，即姜太公。 ⑤齊寧激聲於康衢：寧，寧戚，春秋齊人，相傳曾經在康衢販牛，擊牛角而歌，正好被齊桓公聽見，於是加以重任，成齊霸業。 ⑥漢良受書於邳圯：相傳張良曾在下邳圯上橋邊散步，遇一老者，贈書一部，說讀此書可以作輔助王者的事業，後來張良輔佐劉邦得成帝業。 ⑦陸子：陸賈，西漢人。 ⑧董生：董仲舒，西漢人。 ⑨壼奧：這裡指先聖的思想學術領域。壼，宮中之巷。奧，室之西南隅謂之奧，古時尊長居之，也是祭神的方位。 ⑩婆娑：停留。 (11)伯夷抗行於首陽：伯夷，商孤竹君之子。周滅商後，與叔齊隱居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 (12)柳惠降志於辱仕：柳惠，即柳下惠，春秋時魯大夫，三次被黜而不改其志。 (13)顏：顏回，孔子弟子。簞瓢：一簞食，一瓢水，比喻清貧。 (14)孔終篇於西狩：孔子作《春秋》，開篇於魯隱公元年，終篇於魯哀公十四年。哀公十四年春，哀公西狩獲麒麟，以為王道成也。孔，孔子。 【譯文】 我回答說：「哪裡是這樣的呢！古時候，咎繇輔佐虞舜，箕子輔佐周王，他們的言辭能通達帝王，謀略能合乎神明。其餘像殷代傅說被舉於傅岩，是殷高宗事先有夢兆；周代呂望被舉於渭水之濱，是周文王事先有卜兆；齊國寧戚在大道上擊牛角而歌，被桓公聽見而加以重用；漢代張良在下邳橋上接受老者的兵書而最終輔助高祖成帝業。這些都是命中注定，神靈助之，不是憑著言辭之功，因此他們能謀劃必然之策，建立無窮的功業。近代的有陸賈著述《新語》，考秦政之得失；董仲舒下帷講經，興盛儒學；劉向司掌典籍，校注綜述各種經書詞賦；揚雄沉思默作，著有《法言》《太玄》兩書。這些人都能通達君主的門闈，究尋先聖的道路。置身於儒術文學之中，埋首於經籍典藏之間，發奮著述，以求完善他們的樸質，表現他們的文采，能夠上為明君所採納，下為後世所傳頌。這些人難道不可以稱作是僅次於先聖的賢士嗎？又如伯夷寧可餓死而不食周粟，柳下惠三次遭貶而不願去其國，顏回能安貧樂道而不改其志，孔子作《春秋》而使王道成。他們的名聲充盈於天地之間，真是我們這些人的師表啊！ 「且吾聞之，一陰一陽，天地之方；乃文乃質，王道之綱；有同有異，聖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爾天符①。委命供己②，味道之腴。神之聽之，名其舍諸！』賓又不聞和氏之璧韞於荊石、隋侯之珠藏於蚌蛤乎③？歷世莫視，不知其將含景曜、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光也④！應龍潛於潢污⑤，魚黿媟之；不睹其能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躆昊蒼也！ 【注釋】 ①天符：上天的符命。 ②委命：聽由命運支配。供：通「恭」。 ③隋侯之珠：相傳古代隋侯治好了一條蛇的傷，蛇於是到江中銜了一顆大珠來報答他，這顆珍珠就叫隋侯之珠。 ④景曜：光彩，光焰。 ⑤潢污（huánɡ wū）：靜止的水。 【譯文】 「而且我聽說：一陰一陽，這是天地的規律；又文又質，這是王道的綱維；有同有異，這是聖哲的恆則。因此說，『要謹慎地修德養志，遵循你的命相。謙恭己身，聽由命運安排，認真體察善道，這樣神明一定會佑你以福祿，你的名聲自然也不會被廢棄。』你們難道沒聽說和氏璧是蘊藏於荊山之石，隋侯珠是包藏在蚌蛤身上的嗎？這樣的寶物，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卻沒有誰能看見，不知道它們含藏著光彩，吐散著精華，經歷千年而能流散明光。應龍潛困於死水之中，魚鱉都侮狎戲弄，不知道它能奮翼而起，騰雲駕霧，超越大地而盤據蒼天之上啊！ 「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先賤而後貴者，和、隋之珍也；時暗而久章者①，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曠清耳於管弦②，離婁眇目於毫分③，逢蒙絕技於弧矢④，般輸搉巧於斧斤⑤，良、樂軼能於相馭⑥，烏獲抗力於千鈞⑦，和、鵲發精於針石⑧，研、桑心計於無垠⑨。仆亦不任廁技於彼列，故密爾自娛於斯文⑩！」 【注釋】 ①章：通「彰」。顯明，昭著。 ②牙、曠：牙，伯牙；曠，師曠。古代兩個很善於聽音樂的人。 ③離婁：古代眼力很好的人，據說他能在百步之外看得見鳥的毫毛。眇：仔細看。 ④逢蒙：古代善於射箭的人，相傳是羿的弟子。 ⑤般輸：即魯國公輸般，亦作魯班，古代一位能工巧匠。搉（què）：通「榷」。專，擅長。 ⑥良：王良，古代善駕車的人。樂：伯樂，古代善相馬的人。軼：通「逸」。 ⑦烏獲：傳說中的一位大力士。 ⑧和：秦國的一位名醫。鵲：扁鵲，相傳是醫術很高明的人。 ⑨研：計研，亦叫計然，相傳為春秋時越國人。桑：桑弘羊，西漢時人，漢武帝時曾任大司農。二人都是善於算賬理財的人。 ⑩密：安，靜。 【譯文】 「因此雖處於泥污之中卻能騰空飛翔的是不一般的神龍，先低賤而後珍貴的是和氏璧、隋侯珠之類的珍寶，一時黯淡而不為人知但長久地顯赫的，是君子的真質啊！就像伯牙、師曠耳力靈敏，能正確分辨音樂；離婁目力超人，能看得到秋毫之末；逢蒙箭技神通，魯班木工奇巧；伯樂善相馬，王良善駕車；烏獲能力舉千鈞，醫和、扁鵲精通於醫術；計研、桑弘羊擅長於算賬理財。所有這些人都能有一技之長而流傳千古。我自己也自不量力，想做這樣的人。因此靜下心來，寫了這篇文章以自娛。」 張衡 張衡（78—139），字平子，漢代著名科學家和文學家。南陽郡西鄂縣（治所在今河南南陽北）人。少善屬文，又精天文歷算，曾研製成候風儀和地動儀。歷仕南陽主簿、郎中、尚書侍郎、太史令、公車司馬令、侍中、河間相、尚書等職。張衡生在東漢由盛轉衰的時期，當時官僚貴族都崇尚奢侈，宦官專政，政治黑暗，他雖有才能，有抱負，但無法施展。為官期間，正直敢言，遭宦官讒毀，有避害全身，歸隱田園的思想。他的文學創作主要是辭賦和詩，代表作品有《兩京賦》《南都賦》《思玄賦》《歸田賦》《四愁詩》等。有《張河間集》傳於世。 兩京賦 【題解】 《西京賦》與《東京賦》並稱《兩京賦》，是張衡早年因感於「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而創作的，體制上模擬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和班固的《兩都賦》。在這篇賦中，張衡借憑虛公子之口，盡情暴露西京天子的淫奢，極力描寫天子狩獵、娛樂活動的排場，還描寫了西京的商賈、遊俠、游麗辯論之士以及角觚百戲等風俗民情，對豪強大戶以及社會不良風氣進行揭露。其中，最為難得的是有關角觚百戲的描寫，刻畫生動，形容盡致，對於後人研究漢代文化史有著重要的價值。全賦寓暴露貶抑於自我炫耀之中，又不乏切直的規諷和議論，體現了張衡賦的諷諫意識。在藝術上，講究氣勢，注重敘事，崇尚華飾，富有文采，但行文過於鋪張。 西京賦 有憑虛公子者①，心奓體忲②，雅好博古③，學乎舊史氏④，是以多識前代之載⑤，言於安處先生曰⑥：「夫人在陽時則舒⑦，在陰時則慘⑧，此牽乎天者也⑨；處沃土則逸，處瘠土則勞，此系乎地者也。慘則鮮于歡，勞則褊於惠⑩，能違之者寡矣。小必有之(11)，大亦宜然(12)。故帝者因天地以致化，兆民承上教以成俗(13)，化俗之本，有與推移。何以核諸？秦據雍而強(14)，周即豫而弱(15)，高祖都西而泰，光武處東而約。政之興衰，恆由此作。先生獨不見西京之事歟？請為吾子陳之： 【注釋】 ①憑虛公子：本無此人，系假設的人物。憑，依託。虛，無。 ②心奓體忲（tài）：心志侈溢，體安驕泰。奓，通「侈」。忲，驕奢。 ③雅：平素。 ④舊史：官名，太史。 ⑤載：事。 ⑥安處先生：也是假設的人物。安處，即何處。 ⑦陽：指春夏。 ⑧陰：指秋冬。 ⑨牽：系。 ⑩褊（biǎn）：狹。 (11)小：指百姓，平民。 (12)大：指王者。 (13)兆民：指萬民。 (14)雍：雍州，包括今陝西、甘肅南部及四川全部。雍州是沃土，所以說「秦據雍而強」「高祖都西而泰」。 (15)豫：豫州，包括今河南大部及湖北北部。豫州是瘠土，所以說「周即豫而弱」「光武處東而約」。 【譯文】 有一位世家子弟，且叫他憑虛公子，心高氣傲，安逸悠閒。他平素喜好博知古事，常瀏覽太史之記載，廣聞博記，因此了解許多前朝史事。他對安處先生說：「人，在春夏之時則喜樂舒暢，在秋冬之際則憂鬱悲戚，這與天時變化緊密相關；生活在肥沃土地上就容易好逸惡勞，生活在貧瘠土地上就比較辛勤勞苦，這與地力不同緊密聯繫。悲戚則少有歡樂，勞苦則無法施惠，能夠改變這種狀況的人是很少的。無論百姓還是帝王，皆是如此。作為帝王，必須順應天時地利發布政令，教化百姓，百姓順承教化而形成民風。轉化民風民俗之根本，在於順應自然條件之變化。為什麼這樣說呢？你看，秦朝占據雍州而強盛，周朝遷往豫州而衰弱，高祖建都西方而安泰，光武帝東遷洛邑而困窘。國政的興盛與衰落，常常與天時地利相關聯。先生難道沒有看見西京發生的事情嗎？請允許我為您細細陳述： 「漢氏初都，在渭之涘①，秦里其朔②，實為咸陽③。左有崤、函重險④，桃林之塞⑤，綴以二華⑥，巨靈贔屓⑦，高掌遠蹠⑧，以流河曲，厥跡猶存；右有隴坻之隘⑨，隔閡華戎，岐、梁、汧、雍⑩，陳寶鳴雞在焉(11)。於前則終南、太一(12)，隆崛崔崪(13)，隱轔鬱律(14)，連岡乎蟠冢(15)，抱杜含鄠(16)，欱灃吐鎬(17)，爰有藍田珍玉(18)，是之自出；於後則高陵平原，據渭踞涇(19)，澶漫靡迤(20)，作鎮於近。其遠則九嵕、甘泉(21)，涸陰冱寒(22)，日北至而含凍(23)，此焉清暑。爾乃廣衍沃野(24)，厥田上上(25)，實惟地之奧區神皋(26)。昔者大帝說秦繆公而覲之，饗以鈞天廣樂，帝有醉焉，乃為金策(27)，錫用此土，而翦諸鶉首(28)。是時也，並為強國者有六，然而四海同宅西秦(29)，豈不詭哉(30)？自我高祖之始入也，五緯相汁(31)，以旅於東井(32)；婁敬委輅(33)，干非其議，天啟其心(34)，人惎之謀(35)。及帝圖時，意亦有慮乎神祇(36)，宜其可定(37)，以為天邑(38)。豈伊不虔思於天衢(39)？豈伊不懷歸於枌榆(40)？天命不滔(41)，疇敢以渝(42)！以上建都之地勢。 【注釋】 ①渭：渭水。涘：水邊。 ②里：居。朔：北。 ③咸陽：秦都城名，在今陝西咸陽東北，戰國時代，秦孝公於此建都。 ④崤：山名，在今河南洛寧西北。函：函谷關。 ⑤桃林：今陝西潼關。 ⑥二華：山名，即太華、少華，均在陝西境內。 ⑦巨靈：河神。贔屓（bì xì）：猛壯用力。 ⑧蹠（zhí）：腳掌。 ⑨隴坻（dǐ）：即隴山，在今陝西隴縣至甘肅平涼一帶，山勢險峻，為陝甘要隘。 ⑩岐（qí）、梁、汧（qiān）、雍：都是山名。岐，岐山，在陝西岐山東北；梁，梁山，在陝西乾縣西北；汧，汧山，即岍山，在今陝西隴縣西南；雍，雍山，在陝西鳳翔西北。 (11)陳寶：神名。《漢書》中說，秦文公獲若石於陳蒼北坂城，祠之，其神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雉，其聲殷殷雲，野雞夜鳴。以一太牢祠之，名曰陳寶。 (12)終南：終南山。太一：太白山。二山都在陝西境內。 (13)崔崪（zú）：山高峻的樣子。 (14)隱轔、鬱律：皆不平的樣子。隱轔，即「隱嶙」。 (15)嶓冢（bó zhǒnɡ）：山名，在甘肅。 (16)杜：杜陵，地名，在今陝西西安東南。鄠（hù）：今陝西西安鄠邑。 (17)欱（hē）：啜，吸吮。灃（fēnɡ）：灃水，水名，在陝西省。鎬（hào）：水名，在今陝西西安。 (18)藍田：山名，在陝西藍田東南，產玉。 (19)據：依。踞：倚。 (20)澶（dàn）漫：平坦寬廣。靡迤：綿延不斷的樣子。 (21)九嵕（zōnɡ）：山名，在陝西。甘泉：山名，在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宮在此。 (22)涸陰：猶言窮陰。沍（hù）寒：嚴寒凍閉的景象。 (23)日北至：指夏至。 (24)廣衍：寬廣綿長。 (25)上上：最上等。 (26)奧區：內地，腹地。神皋：指京都一帶的良田。 (27)「昔者大帝說秦繆公而覲之」幾句：大帝，天帝。《史記》中說：趙簡子疾，扁鵲視之，曰：「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二日，簡子寤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虞喜《志林》曰：諺曰：天帝醉，秦暴金誤隕石墜。謂秦穆公夢天帝奏鈞天樂，已有此諺。《列仙傳贊》：秦穆公受金策，祚世之業。鈞天廣樂，指天上的音樂。金策，錫杖。策，杖。 (28)翦：盡。鶉首：星次名，指朱鳥七宿中的井、鬼二宿。是秦之分野。《漢書》曰：自井至柳，謂之鶉首之次，秦之分也。盡取鶉首之分，為秦之境也。 (29)宅：居。 (30)詭：異。 (31)五緯：即金、水、木、火、土五星。汁（xié）：和。 (32)旅：聚。東井：星名，即井宿。《漢書》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於東井，沛公至灞上。此高祖受命之符。 (33)婁敬：人名。輅（lù）：綁在車轅上用來牽引車子的橫木。《漢書·婁敬傳》：婁敬脫委輅，曰：「臣願見上言便宜。」又說上曰：「陛下都洛陽，不如入關中。」 (34)天啟其心：謂五星聚也。 (35)惎（jì）：教。 (36)意亦：即抑亦。神祇：天地之神，天曰神，地曰祇。 (37)宜：通「儀」。度。 (38)天邑：帝都。 (39)伊：惟，發語辭。天衢：天路，後多指京師，這裡指東京。 (40)枌（fén）榆：漢高祖為豐枌榆鄉人，初起兵時禱於枌榆社，見《史記·封禪書》。後因以枌榆為故鄉的代稱。 (41)滔：通「」。疑惑。 (42)疇：誰。 【譯文】 「漢朝當初的都城，在渭水之濱，故秦的都城在它的北方，這便是咸陽。東邊有崤山函谷，桃林要塞，重關險阻與太華、少華兩山相聯。傳說太華、少華本為一體，黃河流至此處為山所阻，巨靈河神，揮掌發出神力，一掌將山劈開，一腳踢通山谷，使山分為兩半，河水流暢無阻。巨靈河神劈山踢谷所留的手印足跡，至今仍然清晰可見。西邊有隴山險隘，隔絕華夏和西戎，除隴山外，岐山、梁山、汧山、雍山，還有陳寶、鳴雞等山峰、寶地都環繞咸陽西部。咸陽的南邊山峰連綿，號稱終南山，其中有一座太一山峰，高聳入雲，巍峨險峻。終南太一，山山相聯，綿綿延延，杜陵、鄠縣兩地座落其中。灃水發於秦嶺，流經終南，注入渭水；鎬水發於城南山中，注入城中昆明池；又有藍田珍玉，產於藍田山中。北面則是平原丘陵，依傍渭水與涇水，坦坦蕩蕩，廣袤田野，成為西京依憑的重地。遠處有九嵕甘泉，極為陰寒，盛夏之時仍有冰凍，此乃避暑勝地。這裡良田沃野，廣闊無垠，實在是上等的土地，都城之所在。從前，天帝偏愛秦穆公，穆公於夢中覲見天帝，天帝喜悅，命人奏起鈞天廣樂，盛宴款待穆公，天帝暢飲而醉，作金書，將鶉首星次對應的分野賜給穆公享用。當時，天下強國還有齊、楚、燕、韓、趙、魏，然而，整個天下最終卻歸於地處偏遠的秦國，這種結局難道不奇異嗎？自從我漢高祖皇帝進入關中之時，五星相和，排列有序，聚於秦之分野，婁敬委棄輓車，駁斥建都洛陽之說，力主建都關中。上天開導高祖之心，人臣啟發高祖之謀。高祖籌劃決策建都時，也正是考慮了上天神靈的旨意，選擇可安邦立國之地而建都城，難道沒有考慮過四通八達的東京洛陽嗎？難道沒有想過要重歸故鄉枌榆嗎？只是天命不容懷疑，誰敢輕易背離！以上描述的是西京的地勢。 「於是量徑輪①，考廣袤②，經城洫③，營郭郛④，取殊裁於八都⑤，豈啟度於往舊？乃覽秦制，跨周法，狹百堵之側陋⑥，增九筵之迫脅⑦，正紫宮於未央⑧，表嶢闕於閶闔⑨。疏龍首以抗殿⑩，壯巍峨以岌(11)，亘雄虹之長梁(12)，結棼橑以相接(13)。蒂倒茄於藻井(14)，披紅葩之狎獵(15)，飾華榱與璧璫(16)，流景曜之曄(17)。雕楹玉磶(18)，繡栭雲楣(19)，三階重軒，鏤檻文(20)。右平左墄(21)，青瑣丹墀(22)，刊層平堂(23)，設切厓隒(24)。坻崿鱗眴(25)，棧巉嶮(26)，襄岸夷塗(27)，修路陖險。重門襲固，奸宄是防(28)，仰福帝居，陽曜陰藏(29)。洪鐘萬鈞，猛虡趪趪(30)，負筍業而余怒(31)，乃奮翅而騰驤(32)。朝堂承東，溫調延北，西有玉台，聯以昆德(33)，嵯峨崨(34)，罔識所則。若夫長年、神仙，宣室、玉堂，麒麟、朱鳥，龍興、含章(35)，譬眾星之環極，叛赫戲以輝煌(36)。正殿路寢(37)，用朝群辟(38)，大夏耽耽(39)，九戶開闢。嘉木樹庭，芳草如積，高門有閌(40)，列坐金狄(41)。以上宮室。 【注釋】 ①徑：南北。輪：縱，南北。 ②廣：東西。袤：南北。 ③洫（xù）：護城河。 ④郛（fú）：外城。 ⑤裁：制。八都：猶八方。 ⑥狹百堵之側陋：築室百堵，今以為陋。 ⑦九筵：《周禮》：明堂九筵。 ⑧紫宮：即紫微宮，天帝的居室。也指帝王宮禁。未央：西漢宮殿名。 ⑨嶢（yáo）：高遠。閶闔（chānɡ hé）：宮之正門。 ⑩疏龍首以抗殿：秦時有黑龍從南山出，飲渭水，其行道因成土山。疏山為台殿，不假板築，高出長安城。抗，舉。 (11)岌（yè）：高大險峻的樣子。 (12)亘：橫貫。雄虹：虹分雌雄，雙虹出現時，顏色鮮艷者叫雄虹，又稱主虹。 (13)棼（fén）：閣樓的棟。橑（lǎo）：屋椽。 (14)茄：藕莖。以其莖倒植於藻井，其華下向反披。藻井：繪有文彩狀如井幹形的天花板，有荷菱等圖案形，當棟中，交木方為之。 (15)狎獵：重接的樣子。 (16)榱（cuī）：椽子。璧璫（dānɡ）：屋椽上的裝飾。 (17)曜（yào）：日光。曄（wěi yè）：華盛的樣子。 (18)楹（yínɡ）：柱子。磶（xí）：柱下石。 (19)栭（ér）：柱頂上支持屋樑的方木。楣：梁。 (20)檻（jiàn）：欄杆。（pí）：屋檐前板。 (21)右平左墄（cè）：天子殿高九尺，階九齒，各有九級。其側階各中分左右，左有齒，右則滂沱平之，令輦車得上。 (22)青瑣：宮門上鏤刻的青色圖紋。墀（chí）：地。 (23)刊：削除。堂：高大。 (24)切：通「砌」。厓隒（yá yān）：門檻。 (25)坻：殿階。 (26)棧：高峻的樣子。（yān）：齒露的樣子。 (27)襄：高。岸：殿階。 (28)宄（ɡuǐ）：竊盜或作亂的壞人。在外曰奸，在內曰宄。 (29)仰福帝居，陽曜陰藏：太微宮陽時則見，陰時則藏。福，同。帝居，謂太微宮，五帝所居。 (30)猛虡（jù）趪趪（huánɡ）：當筍下，為兩飛獸所背負。虡，懸掛鐘磬的木架。橫木曰筍，直木曰虡。趪趪，任重用力的樣子。 (31)筍業：古代懸鐘磬的器具。業，指放在筍、虡上的板。 (32)驤（xiānɡ）：奔馳。 (33)「朝堂承東」幾句：朝堂、溫調、玉台、昆德，皆殿台名。 (34)崨（jié）：山勢高峻的樣子。 (35)「若夫長年、神仙」幾句：皆殿名。 (36)叛：光耀明亮的樣子。赫戲：光明炎盛的樣子。 (37)路寢：天子、諸侯的正室。周曰路寢，漢曰正殿。 (38)群辟：謂王侯公卿士大夫。 (39)夏：屋之四下者為夏，也指高屋、大殿。耽耽：深邃的樣子。 (40)閌（kànɡ）：門高的樣子。 (41)金狄：金人，銅鑄之人像。 【譯文】 「於是測量南北，考察東西，挖掘護城河道，修築城郭，採用八方之城建，豈只遵循往古舊制？參考秦制，超越周法，以周宣百堵之室為狹窄，嫌九筵明堂太迫脅，於是營修未央宮於正中以象紫微宮，樹立高闕於宮門之旁。憑依龍首山修築宮殿，巍峨雄偉，高可及天。長梁橫亘如虹，棟椽相銜相接。天花板上綠荷倒垂，紅花綠葉重疊相依，玉石瓦璫裝飾椽桷，流光溢彩鮮艷明麗。雕梁畫柱，祥雲如繡。面南座落著三重台階的高堂大殿，門檻雕刻圖案，屋檐飾以彩繪，殿前左邊砌有台階供人行走，右邊修成坡道便於輦車出入。宮門上鏤刻圖文，塗成青色，台階上遍塗丹漆，大殿四周壘砌基石，圍砌欄杆，層層台階，通往高峻森嚴的大殿，重重門戶，堅固結實，外賊內奸皆難進入，仿佛是天帝的宮殿，沐浴在金色陽光之中。洪鐘巨磬，設置殿前，兩隻奮翅欲飛的猛獸雕在擱架上，仿佛它們背負著沉重的鐘磬，猶能騰越馳騁翱翔。朝堂大殿承接於東面，溫調殿布於北面，西邊有玉台殿，又連接著昆德殿，殿殿相望，參差錯落，無法形容其格局。至於長年殿、神仙殿、宣室殿、玉堂殿、麒麟殿、朱鳥殿、龍興殿、含章殿，諸殿環繞在未央宮周圍，如眾星之環繞北極，群星璀璨，絢麗輝煌。正殿正室，是朝官聽政的地方，殿堂深邃高峻，九門洞開。庭中種植名樹，院內綠草如茵，門庭雄偉，十二金人列於兩旁。以上描述的是宮室。 「內有常侍謁者①，奉命當御②，蘭台、金馬③，遞宿迭居。次有天祿、石渠校文之處④，重以虎威、章溝⑤，嚴更之署。徼道外周⑥，千廬內附，衛尉八屯⑦，警夜巡晝，植鎩懸⑧，用戒不虞。以上官寺。 【注釋】 ①常侍：官名，從入內宮，侍從左右，掌管文書、詔令。謁者：官名，掌賓贊。 ②御：進用，奉進。 ③蘭台：台名。金馬：金馬門，宦官署門，旁有銅馬，故名。漢代學士待詔之處。 ④天祿、石渠：閣名，漢宮中藏典籍之處，在未央宮殿北。 ⑤虎威、章溝：更署名，負責宿衛王宮。 ⑥徼：巡察。 ⑦衛尉：官名，掌管宮門警衛。八屯：謂長水、中壘、屯騎、虎賁、越騎、步兵、射聲、胡騎，歸衛尉掌管，負責晝夜巡警。 ⑧鎩（shā）：兵器名，長矛。（fā）：兵器名，盾，以鮫皮作之。也作「瞂（fā）」。 【譯文】 「正殿之中設有常侍、謁者，奉命傳達詔令，呈遞奏本；蘭台、金馬，是負責掌管宮廷圖書及奏本的所在；天祿、石渠，亦是藏書之所；虎威、章溝，是守衛巡查宮室的住宿之處，八支護衛隊負責打更巡夜，護衛宮殿，輪流晝夜巡視，並配備長矛大刀以備不測。以上描述的是官寺。 「後宮則昭陽、飛翔，增城、合歡，蘭林、披香，鳳皇、鴛鸞①，群窈窕之華麗，嗟內顧之所觀。故其館室次舍②，采飾纖縟③，裛以藻繡④，文以朱綠⑤，翡翠火齊⑥，絡以美玉，流懸黎之夜光⑦，綴隋珠以為燭。金戺玉階⑧，彤庭輝輝，珊瑚琳碧⑨，瓀珉璘彬⑩。珍物羅生，煥若崑崙(11)，雖厥裁之不廣，侈靡逾乎至尊。於是鉤陳之外(12)，閣道穹隆，屬長樂與明光，徑北通乎桂宮(13)，命般、爾之巧匠(14)，盡變態乎其中。後宮不移，樂不徙懸，門衛供帳(15)，官以物辨(16)，恣意所幸，下輦成燕(17)，窮年忘歸，猶弗能遍，瑰異日新(18)，殫所未見。以上後宮。 【注釋】 ①「後宮則昭陽、飛翔」等幾句：皆殿名。 ②次舍：官吏值宿退息的處所及其所居官署。此處指郎衛。 ③采：五色。縟（rù）：繁密。 ④（yè）：纏繞。繡：繪畫設色，五彩俱備。 ⑤文：彩色交錯。 ⑥翡翠：美石。火齊：玫瑰珠石。 ⑦懸黎：美玉名。夜光：珠名，玉名。 ⑧戺（shì）：堂前階石的兩端。 ⑨琳：玉名。碧：青綠色的玉石。 ⑩瓀珉（ruǎn mín）：似玉的美石。璘彬：文彩繽紛的樣子。 (11)珍物羅生，煥若崑崙：《山海經》：崑崙之墟，有珠樹、文玉樹。 (12)鉤陳：後宮。 (13)屬長樂與明光，徑北通乎桂宮：長樂、桂宮，宮名。明光，殿名。 (14)般：魯班。爾：王爾。皆古之巧匠。 (15)供帳：供設帷帳。 (16)辨：具備。 (17)燕：燕樂。 (18)瑰異：奇異。 【譯文】 「後宮是嬪妃的住所，有昭陽、飛翔、增城、合歡、蘭林、披香、鳳皇、鴛鸞諸殿，華貴典雅，令人驚嘆。館室屋舍，描繪五彩，精緻而細膩，華彩纏繞，朱綠交錯，綴以美玉、翡翠，交相輝映，懸黎之玉，夜光溢彩，隋侯之珠，秉以為燭。金玉砌台階，朱漆塗庭院，珊瑚琳碧，文彩繽紛。珍美之物，競相羅列，光華四射，如入仙境。後宮諸殿雖然規模小巧，然而其綺麗奢華勝過皇宮正殿。後宮之外，又有幽深長廊，連接長樂殿與明光殿，向北直通桂宮。皇上詔命魯班、王爾之流的能工巧匠，窮其智巧，使後宮千姿百態。皇上所到之處，嬪妃、隨從、樂人等隨侍左右，門衛供設帷帳；百官採辦一應物品，皇上在後宮隨意游幸，乘輦游幸，下輦即可飲宴奏樂，經年累月，樂不思返，猶不能遍游後宮，所見奇珍異物，日日更易變換，儘是見所未見。以上描述的是後宮。 「惟帝王之神麗，懼尊卑之不殊，雖斯宇之既坦，心猶憑而未攄①。思比象於紫微，恨阿房之不可廬②，往昔之遺館③，獲林光於秦余④。處甘泉之爽塏⑤，乃隆崇而弘敷⑥，既新作於迎風，增露寒與儲胥⑦。托喬基於山岡，直霓以高居⑧。通天以竦峙⑨，徑百常而莖擢⑩，上辬華以交紛(11)，下刻陗其若削，翔仰而不逮(12)，況青鳥與黃雀(13)！伏櫺檻而俯聽(14)，聞雷霆之相激。柏梁既災(15)，越巫陳方，建章是經(16)，用厭火祥(17)。營宇之制，事兼未央(18)，圜闕竦以造天(19)，若雙碣之相望(20)，鳳騫翥於甍標，咸溯風而欲翔(21)。閶闔之內，別風嶕嶢(22)，何工巧之瑰瑋，交綺豁以疏寮(23)，干雲霧而上達，狀亭亭以苕苕(24)。神明崛其特起(25)，井幹疊而百增(26)，跱游極於浮柱(27)，結重欒以相承(28)。累層構而遂(29)，望北辰而高興(30)，消雰埃於中宸(31)，集重陽之清澄(32)。瞰宛虹之長鬐(33)，察雲師之所憑(34)，上飛闥而仰眺(35)，正睹瑤光與玉繩(36)。將乍往而未半(37)，怵悼栗而慫兢(38)，非都盧之輕(39)，孰能超而究升？娑、駘蕩，燾奡桔桀，枍栺、承光(40)，暌罛庨豁(41)。橧桴重棼(42)，鍔鍔列列(43)，反宇業業(44)，飛檐(45)，流景內照，引曜日月。天梁之宮(46)，實開高闈，旗不脫扃(47)，結駟方蘄(48)，轢輻輕騖(49)，容於一扉。長廊廣廡(50)，途閣雲蔓，閈庭詭異(51)，門千戶萬。重閨幽闥，轉相逾延，望以徑廷(52)，眇不知其所返。既乃珍台蹇產以極壯(53)，墱道邐倚以正東(54)，似閬風之遐坂(55)，橫西洫而絕金墉(56)，城尉不弛柝(57)，而內外潛通(58)。前開唐中，彌望廣潒，顧臨太液(59)，滄池漭沆(60)，漸台立於中央(61)，赫昈昈以弘敞(62)。清淵洋洋(63)，神山峨峨，列瀛洲與方丈，夾蓬萊而駢羅，上林岑以壘(64)，下嶄岩以嵒齬(65)。長風激於別陦(66)，起洪濤而揚波，浸石菌於重涯，濯靈芝以朱柯(67)，海若游於玄渚(68)，鯨魚失流而蹉跎(69)。於是采少君之端信，庶欒大之貞固(70)，立修莖之仙掌，承雲表之清露，屑瓊蕊以朝飧(71)，必性命之可度。美往昔之松、喬(72)，要羨門乎天路(73)，想升龍於鼎湖(74)，豈時俗之足慕！若歷世而長存，何遽營乎陵墓？以上離宮。 【注釋】 ①憑：滿。攄（shū）：舒。 ②廬：居。時阿房已壞，故不得居。 ③（mì）：視，尋覓。 ④林光：秦離宮名。 ⑤甘泉：山名。爽塏（kǎi）：明亮乾燥。 ⑥弘敷：延蔓。 ⑦迎風、露寒、儲胥：館名。 ⑧（dì）霓：高的樣子。 ⑨通天：台名。（miǎo）：高。 ⑩常：古代長度單位，一丈六尺為常。莖：特。擢：獨出的樣子。 (11)辬（bān）華：華美。 (12)（kūn）：大鳥名。 (13)青鳥、黃雀：皆小鳥。 (14)伏：憑。櫺（línɡ）：台上欄。 (15)柏梁：指柏梁台，武帝太初年間遭火災。 (16)越巫陳方，建章是經：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 (17)厭（yā）：鎮壓。 (18)兼：倍。所以順巫言。 (18)造：至。 (20)碣（jié）：圓頂的碑石。 (21)鳳騫翥（zhù）於甍標，咸溯風而欲翔：謂作鐵鳳凰，令張兩翼，舉頭敷尾，臿於圓闕之頂，下有轉樞，常向風，如將飛。騫翥，展翅的樣子。標，末，梢。 (22)別風：闕名。 (23)疏寮（liáo）：通明的窗。寮，小窗。 (24)亭亭：高的樣子。苕苕：遠的樣子，凡物之高者仰望即遠。 (25)神明：台名，在建章宮內，台上立銅仙人，手承露盤。 (26)井幹：樓名，築累萬木，轉相交架，如井幹。增：重。 (27)跱（zhì）：踞，安置。 (28)欒（luán）：柱首承梁的曲木。 (29)（jī）：登，升。 (30)北辰：北極。 (31)雰（fēn）埃：塵霧。宸：天地之交宇也。 (32)集重陽之清澄：言神明台高，既除去下地之塵霧，乃上止於天陽之宇，清澄之中。上為陽，清又為陽，故曰重陽。 (33)宛虹：弧形的虹。鬐（qí）：脊。 (34)雲師：星名，畢星。 (35)飛闥（tà）：指門樓上的小屋。 (36)瑤光、玉繩：星名。 (37)乍：暫。 (38)悼栗：恐懼戰慄。慫（sǒnɡ）兢：驚慌。 (39)都盧：《太康地誌》說：都盧國，其人善緣高。（qiáo）：便捷。 (40)「（sà）娑、駘（dài）盪」幾句：娑、駘蕩、枍（yì）栺、承光，四宮殿名。燾奡（ào）、桔桀，高峻深遠的樣子。 (41)睽罛（kuí ɡū）、庨豁：高峻深邃的樣子。 (42)桴（fú）：屋棟。 (43)鍔鍔、列列：高的樣子。 (44)業業：高大的樣子。 (45)（niè）：高壯的樣子。 (46)天梁：宮名。 (47)旗：上畫熊虎圖象的旗，軍將所建。扃：兵車前固定軍旗的橫木。 (48)結駟方蘄（qí）：此門高不復脫扃，結駕駟馬方行而入。蘄，馬銜。 (49)轢（lì）：敲打。馭車欲馬疾，以箠敲車輻，使有聲。騖（wù）：奔馳。 (50)廡（wǔ）：堂下周圍的走廊、廊屋。 (51)閈（hàn）：牆垣。 (52)（yǎo tiǎo）：幽遠深邃的樣子。徑廷：度越，穿行。 (53)蹇產：高的樣子。 (54)墱（dènɡ）：石級，自低處向高處的坡道。邐倚：高下曲直相間。正東：閣道從建章館逾西城東入於正宮中。 (55)閬風：崑崙山名。 (56)墉：城。 (57)柝（tuò）：巡夜所敲的木梆。 (58)潛：閉口不說話。 (59)「前開唐中」幾句：唐中、太液，池名。潒（dànɡ），水蕩漾的樣子。 (60)漭沆：寬廣的樣子。 (61)漸台：台名，在太液池中，高二十餘丈。 (62)昈昈（hù）：光彩的樣子。 (63)清淵：清淵海，位於建章宮北。 (64)林岑：險峻的樣子。（zuì）：山貌。 (65)喦（yán）：高峻的山崖。 (66)陦（dǎo）：水中山。 (67)浸石菌於重涯，濯靈芝以朱柯：石菌、靈芝，皆海中神山所有神草名，仙人所食者。重涯，池邊。朱柯，芝草莖赤色。 (68)海若：海神。 (69)鯨魚：建章宮北有池，以象北海，刻石為鯨魚，長三丈。蹉跎：失足，顛躓。 (70)於是采少君之端信，庶欒大之貞固：少君、欒大，皆武帝時方士。少君，姓李，自稱能與仙人相接，欒大自稱能得不死之藥。貞固，固守正道。 (71)承雲表之清露，屑瓊蕊以朝飧：武帝作銅露盤，承天露，和玉屑飲之，欲以求仙。瓊蕊，古代傳說中瓊樹的花蕊，似玉屑。 (72)松、喬：赤松子與王子喬，傳說之古仙人。 (73)羨門：羨門高，傳說古仙人。 (74)想升龍於鼎湖：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騎龍乃上去，名其處鼎湖。 【譯文】 「只有帝王的宮殿才應如此神麗，後宮這樣奢華恐怕難以體現尊卑之別。儘管後宮這樣華麗寬敞，嬪妃們心中仍然鬱郁不歡，她們常與紫微宮相比仍感不足，又時常感嘆阿房宮已不可居。尋覓往昔之離宮別墅，發現亡秦所遺留的離宮林光宮，它建造在高高的甘泉山上，更顯得宮院高大而寬廣，於是皇上為嬪妃們在林光宮旁又添造離宮，新建迎風館，又增露寒宮與儲胥宮。宮殿的基石建築於高高的山崗之上，樓台館舍矗立山巔，獨立於天地之間，度其上下而有百丈，山崗之上樓台華麗，山崗以下峭壁有如刀削，善翔的大鳥尚飛不過去，又何況田野間的青鳥與黃雀！憑欄俯聽，雷霆相激，仿佛就在腳下。柏梁台遭火災焚毀，有巫士獻策，又興建建章宮，以避火殃。建章宮的規模宏大，兩倍於未央宮，圓形的宮闕高聳入雲天，猶如兩座高高的碣石，相對峙而互望；宮殿的屋脊上樹立著展翅的鐵鳳凰，似乎正欲迎風飛翔。建章宮之東，有一座高高的別風闕，構建精巧，鏤窗飾彩，雄偉如直衝雲霄，亭亭而仰望。還有幾十丈高的神明台，懸於空中，重重疊疊的井幹樓，築累萬木，相交架構，多達百重，樓閣之間有輦道相通，層層而上，望北辰似乎觸手可及，置身於天宇清澄之中，將污濁俗氣棄於腳下。俯瞰長虹之脊，目睹天際雲涌，登樓仰眺，能看見天庭中的瑤光與玉繩。欲登上頂樓，未及一半就心中恐懼驚慌，如果沒有都盧人的矯健，誰能登上最高的樓台呢？又有娑、駘蕩、枍栺、承光，四殿並峙，深遠高峻。重梁疊棟，如崖高張，飛檐反宇，雄偉高大。接引日月之光輝，映照內庭之輝煌。天梁之宮，門高且寬，能通過高豎軍旗的戰車，能馳過駟馬並駕的宮車。閣道長廊，延蔓如雲，庭院奇異，萬戶千門。宮中門戶，幽幽重重，輾轉相通，曲曲折折，穿行其中，竟迷惑而不識歸程。珍台高崇而壯觀，閣道逶迤向東延伸，形成由低往高的坡道，跨越西城河而越西城郭，由建章館再通正宮。城門校尉擊柝巡更，負責守衛，城內城外默默警覺。台前開闢唐中池，極目望去水波浩淼，來到台後的太液池，只見碧水蕩漾，池中矗立一座漸台，高大寬廣，光彩赫赫。建章宮北的清淵海廣大無涯，池中築造三座假山，象徵海中的瀛洲、蓬萊、方丈三座神山，三神山並列，蓬萊居於中央，瀛洲、方丈列於兩旁，山形高峻，參差錯落。風起之時，碧水揚波，波濤衝擊山石，浪花淹沒池邊的石菌仙草，洗滌靈芝和朱柯。海神在深水間漫遊，鯨魚也在此駐足。武帝聽信方士少君、欒大之言，認為能與仙人相通，取長生不老之藥，於是修築高高的銅柱，猶如仙人巨掌，在高空中托舉大銅盤，承接上天之雲露，研入瓊樹花蕊，每日清晨飲用，以為如此可使性命超度，長生不老。武帝常常羨慕讚美傳說中的仙人王子喬和赤松子，想要與羨門高約會於雲際天路，又希望像黃帝一樣乘龍於鼎湖升天，若真能如此，人間俗世還有什麼可留戀！若能萬世長存，又何必急急營造陵墓？以上描述的是離宮。 「徒觀其城郭之制，則旁開三門，參塗夷庭①。方軌十二②，街衢相經③，廛里端直，甍宇齊平。北闕甲第④，當道直啟，程巧致功，期不陁陊⑤。木衣綈錦，土被朱紫⑥，武庫禁兵⑦，設在蘭錡⑧，匪石匪董⑨，疇能宅此？爾乃廓開九市，通闤帶闠⑩，旗亭五重(11)，俯察百隧(12)，周制大胥(13)，今也惟尉(14)。瑰貨方至(15)，鳥集鱗萃，鬻者兼贏，求者不匱。爾乃商賈百族，裨販夫婦(16)，鬻良雜苦(17)，蚩眩邊鄙(18)。何必昬於作勞(19)，邪贏優而足恃？彼肆人之男女，麗美奢乎許、史(20)！以上市肆。 【注釋】 ①庭：正。 ②方軌：兩車並行。 ③街：大道。 ④北闕：當帝城之北。甲：第一。第：館。 ⑤（duò）：小崩，潰塌。陊（duò）：塌落。 ⑥木衣綈錦，土被朱紫：言皆彩畫，如錦繡文章。綈，厚繒。 ⑦禁兵：皇帝武庫中的兵器。 ⑧蘭錡：兵器架。受他兵曰蘭，受駑曰錡。 ⑨石：石顯，字君房。少坐法腐刑，為黃門中尚書。元帝被疾，不親政事。事無大小，因顯口決。董：董賢，字聖卿，哀帝悅其儀貌，拜為黃門郎，詔將作監為賢起大第北闕下，土木之功窮極技巧。 ⑩闤（huán）：市垣。闠（huì）：市之外門。 (11)旗亭：市樓。 (12)隧：列肆道。 (13)大胥：《周禮》：司市，胥師二十人，然尊其職，故曰大。 (14)尉：《漢書》：京兆尹，長安四市，皆屬焉。然市有長丞而無尉，蓋通呼長丞為尉耳。 (15)方：四方。 (16)裨販：買賤賣貴，以自裨益。《周禮》：大市，日仄而市，百族為主。朝市，朝時而市，商賈為主，夕市，夕時而市，販夫販婦為主。 (17)苦（ɡǔ）：粗劣。 (18)蚩眩：惑亂。 (19)昬（mǐn）：勉力，通「」。 (20)許、史：指漢宣帝時兩家外戚許皇后家和史姓母家，皆顯貴。 【譯文】 「觀覽長安的城郭建制，每一面城牆有三道城門，三條大道坦蕩平直，每條大道可並行四車，寬舒有餘，若三門洞開，則可十二輛同時行駛，各門之間街道相通，經緯分明。城內民宅整齊劃一，房檐高低齊平。城北為頭等宅第，宅門皆直通大道。這些宅第都是挑選能工巧匠，盡其所能，設計精巧，建造牢固，期望永不傾覆毀壞。其宅第凡屋檐、樑柱、窗欞使用木材之處皆飾彩繪，如同錦繡，凡牆壁以土所築之處皆塗以朱漆，宅中設有武器庫，貯藏各種兵器，若不是石顯與董賢之輩，誰又能住在這樣的地方呢？城內開闢九處集市，圍牆環通，市門相連。每市中心有一座五層高的市樓，樓上設旗幡，登樓可俯察街市縱橫，百貨攤位。周朝的制度是稱市官為大胥，而今設尉掌管集市，通常稱其為長丞都尉官。珍奇百貨從四方而來，如同鳥投林中，魚匯深潭。賣東西的人成倍地贏利，買東西的人接連不斷。各種各樣的商人，賤買貴賣，以次充好，欺負矇騙純樸的邊民。何必辛辛苦苦地勤勞耕作？靠這些邪門歪道就獲取暴利，看市場上這些男女，華服美飾，其奢華勝過皇親國戚。以上描述的是市場商鋪。 「若夫翁伯、濁、質、張里之家①，擊鐘鼎食，連騎相過，東京公侯，壯何能加！都邑遊俠，張、趙之倫②，齊志無忌，擬跡田文，輕死重氣，結黨連群，實蕃有徒③，其從如雲。茂陵之原④，陽陵之朱⑤，悍虓豁⑥，如虎如⑦。睚眥蠆芥⑧，屍僵路隅⑨，丞相欲以贖子罪，陽石污而公孫誅⑩。若其五縣游麗辯論之士(11)，街談巷議，彈射臧否(12)，剖析毫釐，擘肌分理，所好生毛羽(13)，所惡成創痏(14)。以上遊俠。 【注釋】 ①若夫翁伯、濁、質、張里之家：翁伯以販脂而傾縣邑，濁氏以胃脯而連騎，質氏以洗削而鼎食，張里以馬醫而擊鐘。 ②張、趙：《漢書》：箭張禁，酒趙放，皆長安名豪，報仇怨，養刺客者也。 ③蕃（fán）：多。徒：眾。 ④茂陵：古縣名，今陝西興平東北。原：原涉，《漢書》曰：原涉，字巨先，自陽翟徙茂陵。涉外溫仁，內隱忍好殺。睚眥於塵中，觸死者甚多。 ⑤陽陵：古縣名，在今陝西咸陽東北。朱：朱安世，漢京師大俠。 ⑥虓（xiāo）：猛虎怒吼。 ⑦（chū）：獸名，大如狗，文如貍。 ⑧蠆（chài）芥：同「蒂芥」。積在心中的小小不快。 ⑨僵：仆。 ⑩陽石污而公孫誅：《漢書》曰：公孫賀為丞相，子敬聲為太僕，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下獄。是時詔捕陽陵朱安世，賀請逐捕以贖敬聲罪。後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師大俠也。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遂父子死獄中。 (11)五縣：謂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長陵，今陝西咸陽東北四十里；安陵，今咸陽東二十一里。平陵，今咸陽西北。 (12)彈射：用言語指責。 (13)生毛羽：喻挖空心思說好話，毫無原則。 (14)創痏（wěi）：創傷留下的痕跡，創瘢。 【譯文】 「至於翁伯、濁氏、質氏等富商之家，馬醫張里之門，雖是平民，然而鳴鐘列鼎而食，車騎結隊而行，即使公侯之家，亦無法比之豪華。都城中還有一批遊俠刺客，比如張禁、趙放等人，他們效仿古代的豪傑壯士，如魏公子、孟嘗君，立其志向，擬其行為，輕生死而重義氣，結黨連群，人數眾多，追隨者無數。茂陵人原巨先，陽陵人朱安世，行動靈捷，剽悍威猛，如同虎豹。稍有不遂，就怒目切齒；與人不合，即殺人拋屍於野外。朝廷久欲捕之，公孫丞相之子敬聲獲罪入獄，丞相欲捕朱安世以贖子罪。公孫丞相捕獲朱安世，投於獄中，朱安世於獄中上書，告發敬聲與公主私通之罪，石陽公主的名聲受污，公孫父子同被處死。再如五縣遊手好閒、善辯好論之人，他們街談巷議，議論時政，指責官吏，大小事情都深入剖析，細至毫釐，深入肌理，對於所喜歡的極力讚美也難盡其意，對於所厭惡的人極力譴責而唯恐遺漏。以上描述的是遊俠之士。 「郊甸之內①，鄉邑殷賑，五都貨殖②，既遷既引③。商旅聯槅④，隱隱展展⑤，冠帶交錯⑥，方轅接軫⑦。封畿千里⑧，統以京尹⑨，郡國宮館⑩，百四十五。右極盩厔(11)，並卷酆、鄠(12)；左暨河、華(13)，遂至虢土(14)。上林禁苑(15)，跨谷彌阜，東至鼎湖(16)，邪界細柳(17)，掩長楊而聯五柞(18)，繞黃山而款牛首(19)，繚垣綿聯，四百餘里。植物斯生，動物斯止，眾鳥翩翻，群獸(20)，散似驚波，聚似京峙(21)，伯益不能名(22)，隸首不能紀(23)。林麓之饒(24)，於何不有？木則樅、栝、棕、楠，梓、棫、楩、楓(25)，嘉卉灌叢(26)，蔚若鄧林(27)，鬱蓊，爽槮(28)，吐葩颺榮(29)，布葉垂陰。草則葴、莎、菅、蒯、薇、蕨、荔、苀、王芻、莔、台、戎葵、懷羊(30)，苯蓬茸(31)，彌皋被岡；筿、敷衍(32)，編町成篁(33)。山谷原隰(34)，泱漭無疆(35)。以上郊畿。 【注釋】 ①郊：距都城百里謂之郊。甸：郊外曰甸。 ②五都：五大城市，指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貨殖：經商，也指商人。 ③遷：謂徙之於彼。引：謂納之於此。 ④商旅：行商。槅（ɡé）：大車（牛車）之軛。 ⑤隱隱、展展：重車聲。 ⑥冠帶：猶縉紳，謂吏人。 ⑦轅：車前駕牲畜的直木。軫：車後橫木。 ⑧畿（jī）：指京城管轄的地區。 ⑨京尹：首都所在地區的行政長官。 ⑩郡：古代行政區劃名，統縣。 (11)盩厔（zhōu zhì）：縣名，即今陝西周至。 (12)酆（fēnɡ）：古地名，在今陝西鄠邑東。鄠（hù）：漢縣名，歷代因之，今稱鄠邑。 (13)暨：及。河：黃河。華：華山。 (14)虢：古國名，在今河南陝縣。 (15)上林：苑名，在今陝西藍田西。 (16)鼎湖：地名，在今河南靈寶西。 (17)細柳：地名，在西安西北。 (18)長楊、五柞（zuò）：宮名，在今陝西周至。 (19)黃山：宮名。款：至。牛首：山名，在今陝西西南。 (20)（pī sì）：急走的樣子。 (21)京：高。 (22)伯益不能名：《列子》曰：北海有魚，名鯤。有鳥，名鵬。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伯益，舜時東夷部落的首領。 (23)隸首：傳為黃帝之臣，精算數。 (24)麓：山腳下的林木。 (25)樅（cónɡ）、栝（ɡuā）、棕、楠、梓（zǐ）、棫（yù）、楩（pián）、楓：皆樹名。 (26)灌：叢生。 (27)蔚：盛貌。鄧林：《山海經》曰：夸父與日逐走，渴飲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28)鬱蓊（ài）（duì），（xiāo）爽（sù）槮（shēn）：皆草木茂盛的樣子。 (29)颺（yánɡ）：飛揚。榮：草木植物花，也作花的通稱。 (30)葴（zhēn）、莎、菅（jiān）、蒯（kuǎi）、薇、蕨、荔、苀（hánɡ）、王芻、莔（ménɡ）、台、戎葵、懷羊：皆草名。 (31)苯（zǔn）：草茂盛的樣子。蓬茸：草叢盛的樣子。 (32)筿（xiǎo）：小竹。（dànɡ）：大竹。敷：布。衍：蔓。 (33)町（tīnɡ）：田地。篁（huánɡ）：竹田，竹林。 (34)隰（xí）：低濕之地。 (35)泱（yānɡ）漭：廣大的樣子。 【譯文】 「京郊二百里內，殷實富饒。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並稱五都，商業繁榮，貨物互通，商旅車馬往來於五都大道，絡繹不絕。士族官吏、富商巨賈相互結交，拜客會友的車馬熙熙攘攘。京都所轄範圍千里方圓，總領官吏為京兆尹。境內的郡國宮館，共計有一百四十五處。西邊轄境至周至縣，包括酆縣與鄠縣，東邊到黃河、華山，及河南滎陽一帶。上林宮苑，跨谷彌山，東至鼎湖，斜界細柳，掩覆長楊宮，連接五柞宮，環繞黃山宮而至牛首山，長牆綿連，四百餘里，植物在這裡生長，動物在這裡棲息，眾鳥翩翩，群獸奮蹄，散走之時，如水驚風而揚波，匯聚之時，又如山之聳峙，既使是掌管山林的伯益也不能盡識其名，善於計算的隸首也無法統計其數。山上山下草木豐饒，無所不有，各種樹木，如樅、栝、棕、楠、梓、棫、楩、楓，嘉木叢生，蔚然成林，鬱鬱蔥蔥，繁榮茂盛，吐花揚榮，綠葉垂蔭。草則有葴、莎、菅、蒯、薇、蕨、荔、苀、王芻、莔、台、戎葵、懷羊，蔥鬱熾盛，漫山遍野，覆蓋山岡，大竹小竹，蔓延四方，遼闊田野，化為竹林，高山低谷，平原窪地，林木蘩茂，廣袤無垠，闊遠無邊。以上描述的是郊畿。 「乃有昆明、靈沼，黑水、玄阯①，周以金堤②，樹以柳杞。豫章珍館，揭焉中峙③，牽牛立其左，織女處其右，日月於是乎出入，象扶桑與濛汜④。其中則有黿、鼉、巨鱉⑤，鱣、鯉、、鮦⑥，鮪、鯢、鱨、⑦，修額短項，大口折鼻，詭類殊種⑧。鳥則鷫、鴰、鴇⑨，鵝、鴻、⑩，上春候來(11)，季秋就溫，南翔衡陽(12)，北棲雁門(13)。奮隼歸鳧(14)，沸卉訇(15)，眾形殊聲，不可勝論(16)。以上昆明池。 【注釋】 ①玄：黑色。阯（zhǐ）：水中小洲。 ②金堤：言堅如金。 ③揭：舉。 ④扶桑：神木名，傳說日出其下。濛汜：古稱太陽沒入之處。 ⑤黿（yuán）：大鱉。鼉（tuó）：也叫揚子鱷、豬婆龍，爬行動物，是鱷魚的一種。 ⑥（xù）：魚名，即鰱。鮦（tónɡ）：魚名，即鱧。 ⑦鮪（wěi）：魚名，即鱘魚。鯢（ní）：娃娃魚。鱨（chánɡ）：魚名，一名黃頰。（shā）：吹沙小魚。 ⑧詭：奇異。 ⑨鷫（sù shuǎnɡ ）：水鳥。鴰（ɡuā）：鳥名，灰鶴。鴇（bǎo）：鳥名，似雁而大，無後趾。 ⑩（jiā）鵝：野鵝。鴻（hónɡ）：大雁。（kūn）：鳥名，即鵾雞。 (11)上春：農曆正月，即孟春。也泛言初春。 (12)衡陽：湖南衡陽有回雁峰，相傳雁至此，不再南飛。 (13)雁門：山名，在山西代縣西北。《山海經》載，雁門山，雁出其間。 (14)隼（sǔn）：鳥名，兇猛善飛。鳧（fú）：野鴨。 (15)沸卉、（pēnɡ）訇：鳥奮飛之聲。 (16)論：說。 【譯文】 「城中有一座昆明池，池中央還有一片小洲，池水泥土皆為黑色。池邊圍繞著堅固的石堤，堤岸植柳成蔭。池中小洲上矗立著豫章館，牽牛塑像立於其左，織女塑像位於其右，居住館中，每日看朝陽從池中升起，日落又明月升空，仿佛是日出之國扶桑與落日之水濛汜。池水深廣，內有大鱉、鱷魚、甲魚、黃魚、鯉魚、鰱魚、烏魚、娃娃魚、鱨魚、魚，各種魚類，千奇百怪，形態各異。鳥則有鷫、鴰、鴇、野鵝、大雁、鵾雞，初春飛來，暮秋飛去，向南飛到衡陽，往北棲於雁門，奮飛的鷹隼，歸來的野鴨，喧鬧飛騰，形態不同，鳴聲各異，百樣千聲，不勝其論。以上描述的是昆明池。 「於是孟冬作陰①，寒風肅殺，雨雪飄飄，冰霜慘烈，百卉具零②，剛蟲搏摯③。爾乃振天維，衍地絡④，盪川瀆⑤，簸林薄⑥，鳥畢駭，獸咸作。草伏木棲，寓居穴托，起彼集此，霍繹紛泊⑦，在彼靈囿之中，前後無有垠鍔⑧，虞人掌焉⑨，為之營域⑩。焚萊平場(11)，柞木翦棘(12)，結罝百里(13)，迒杜蹊塞(14)，麀鹿麌麌(15)，駢田逼仄(16)。天子乃駕雕軫，六駿(17)，戴翠帽(18)，倚金較(19)，璇弁玉纓(20)，遺光儵爚(21)。建玄弋，樹招搖(22)，棲鳴鳶(23)，曳雲梢(24)，弧旌枉矢(25)，虹旃霓旄(26)。華蓋承辰，天畢前驅(27)，千乘雷動，萬騎龍趨，屬車之簉(28)，載獫猲(29)。匪唯玩好(30)，乃有秘書(31)，小說九百(32)，本自虞初(33)，從容之求，實俟實儲(34)。於是蚩尤秉鉞(35)，奮鬣被般(36)，禁御不若(37)，以知神奸(38)，魑魅魍魎(39)，莫能逢旃(40)，陳虎旅于飛廉(41)，正壘壁乎上蘭(42)。結部曲(43)，整行伍(44)，燎京薪，雷鼓(45)，縱獵徒，赴長莽。迾卒清候(46)，武士赫怒，緹衣(47)，睢盱拔扈(48)。光炎燭天庭(49)，囂聲震海浦(50)，河、渭為之波盪，吳岳為之陁堵(51)。百禽遽(52)，騤瞿奔觸(53)，喪精亡魂，失歸忘趨，投輪關輻，不邀自遇。飛箾(54)，流鏑(55)，矢不虛舍(56)，不苟躍(57)，當足見蹍，值輪被轢(58)，僵禽弊獸，爛若磧礫(59)。但觀罝羅之所結(60)，竿殳之所揘畢(61)，叉蔟之所攙捔(62)，徒搏之所撞(63)，白日未及移其晷(64)，已獮其什七八(65)。若夫游高翬(66)，絕阬逾斥(67)，毚兔聯猭(68)，陵巒超壑，比諸東郭(69)，莫之能獲。乃有迅羽輕足(70)，尋景追括(71)，鳥不暇舉(72)，獸不得發(73)，青骹摯於下(74)，韓盧噬於末(74)。及其猛毅髬髵(76)，隅目高匡(77)，威懾兕虎(78)，莫之敢伉(79)。乃使中黃之士(80)，育、獲之儔(81)，朱鬕髽(82)，植髮如竿(83)，袒裼戟手(84)，踽盤桓(85)，鼻赤象(86)，圈巨狿(87)，摣狒、蝟(88)，窳、狻(89)，揩枳落(90)，突棘藩，梗林為之靡拉(91)，朴叢為之摧殘(92)。輕銳僄狡捷之徒(93)，赴洞穴，探封狐(94)，陵重(95)，獵昆(96)，杪木末(97)，擭猢(98)，超殊榛(99)，飛鼯(100)。以上田獵。 【注釋】 ①孟冬作陰：孟冬十月，陰氣始盛，萬物凋落。 ②卉：草的總名。 ③剛蟲：兇猛的鳥獸。搏摯：猛擊。 ④衍：申布。 ⑤盪：動。 ⑥簸：揚。林薄：草木叢雜的地方。 ⑦霍繹：飛走的樣子。紛泊：盛多的樣子。 ⑧垠鍔：邊際。 ⑨虞人：古代掌管山澤苑囿、田獵的官。 ⑩營域：獵場。 (11)萊：草。 (12)柞（zé）：砍削樹木。 (13)罝（jū）：網。 (14)迒（hánɡ）：道路。杜：塞。蹊：小路。 (15)麀（yōu）：牝鹿。也泛指雌獸。麌麌（yǔ）：獸群聚集的樣子。 (16)駢田：布集，連屬。逼仄：迫近、密集的樣子。 (17)（bó）：毛色青白相雜之馬。 (18)翠帽：翠羽裝飾的華蓋。 (19)較（jué）：車箱兩旁橫木，前端有曲鉤謂之耳。 (20)璇（xuàn）：美玉。弁（biàn）：馬冠。纓：套在馬頸上的革帶，駕車時用，也叫「鞅」。 (21)遺光：光彩照人；亦謂光之迅疾。儵（shū）：疾走的樣子，引申為疾速、忽然。爚（yuè）：消散。 (22)建玄弋，樹招搖：玄弋、招搖，星名。也指繪有玄弋、招搖之旗，建樹用以前驅。 (23)棲：謂畫鳶形於旗上。鳶（yuān）：鷙鳥名，俗稱鷂鷹、老鷹。 (24)梢：通「旓（shāo）」。旌旗上的飄帶。 (25)弧旌：繪有弧星圖形的軍旗，以象徵天討。弧，星名，共有九星，位於天狼星東南，形似弓箭，乃天之弓也。枉矢：星名，類大流星，蛇行而倉黑，望之如有毛羽然。這裡指繪有枉矢星的旗。 (26)旃（zhān）：赤色曲柄的旗。旄：竿頂用旄牛尾為飾的旗。 (27)華蓋承辰，天畢前驅：華蓋星覆北斗，王者法而作之。畢，古代用以捕捉禽獸的長柄網，象畢星，前驅載之。 (28)屬車：皇帝的侍從車子，也稱副車、貳車、佐車。簉（zào）：副。 (29)獫（xiǎn）：長嘴獵狗。猲（xiē xiāo）：短嘴狗。 (30)匪：竹器，同「篚」。 (31)秘書：秘密之書，指讖緯圖籙之類。 (32)小說：醫巫厭祝之術。共有九百四十三篇，言九百，舉大數也。 (33)虞初：西漢河南洛陽人，武帝時以方士侍郎號「黃車使者」。曾根據《周書》改寫成《周說》九百四十三篇，已佚。 (34)實俟實儲：持此秘術，儲以自隨，待上所求問，皆常具也。實，此。俟，待。儲，具。 (35)蚩尤：古九黎族部落酋長，在涿鹿山（今河北涿鹿東南）與黃帝打仗，被殺。鉞：古代一種像斧子的兵器。 (36)鬣（liè）：獸類頸上的長毛。般：通「斑」。指雜色花紋的虎豹皮。 (37)若：順。 (38)神奸：鬼神作怪為害之情。 (39)魑：山神。魅：鬼怪。魍魎：水神。 (40)旃：之。按，以上六句謂古代一種先驅的騎兵，也叫旄頭騎。 (41)虎：指虎賁（bēn），官名，掌王出入儀衛之事。又為勇士的通稱。旅：指旅賁，古代帝王或諸侯出巡時護車的勇士。飛廉：館名，在京師長安，館上鑄有神禽飛廉的銅象，故名。 (42)壘壁：軍營的圍牆。上蘭：觀名，在上林苑中。 (43)部曲：古時軍隊的編制單位，大將軍營五部，部有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軍侯一人。 (44)行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行，故以「行伍」作為軍隊代稱。 (45)（xiè）：擂，擊。 (46)迾（liè）卒：擔任清道警衛的士卒。清候：清道候望。 (47)緹衣：武士的服裝。橘紅色。（mò ɡé）：古祭服上蔽膝，用茅蒐草染成赤黃色。大夫以上服，士則服。 (48)睢盱（huī xū）：仰視的樣子。 (49)燭：照。 (50)海浦：通海之口。 (51)吳：山名，吳山，在陝西隴縣西南。岳：山名，岳山，所在未詳。（tuó）：落。 (52)（línɡ）遽：驚怖慌張。 (53)騤（kuí）瞿：遑遽奔走的樣子。奔觸：奔突。 (54)：捕鳥網。（sù）箾（shuò，又音xiāo）：鳥網的形狀。 (55)鏑（dí）：箭鏃，也指箭。（pò bó）：射中物聲。 (56)舍：放。 (57)（chán，又音yán）：鐵把短矛。 (58)轢（lì）：車輪碾過。 (59)磧礫（qì lì）：河灘上的細石。 (60)（juàn）：用繩索、羅網捆縛。 (61)殳（shū）：杖，一端有棱，長丈二而無刃。揘（huánɡ）畢：撞擊。 (62)蔟（cù）：刺。攙捔（zhuó）：貫刺。 (63)撞（bì）：撞倒。 (64)晷（ɡuǐ）：影，日影。 (65)獮（xiǎn）：殺戮。 (66)（jiāo，又音qiáo）：長尾雉。翬（huī）：大飛。 (67)阬（ɡānɡ）：丘陵，土岡。斥：鹽鹼地。 (68)毚（chán）：狡兔。聯猭（chuān）：奔走的樣子。 (69)東郭：指東郭，狡兔名。《戰國策·齊策》：「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盧逐東郭，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極於前，犬廢於後。」 (70)迅羽：指鷹。輕足：好犬。 (71)景：「影」本字。括：箭的末端。 (72)舉：飛。 (73)發：駭走。 (74)青骹（qiāo）：鷹之青脛者。摯：擊。（ɡōu）：草制的袖套，用以束衣袖、射箭或操作時用之。 (75)韓盧：即韓子盧。（xiè）：系牲畜的繩索。 (76)髬髵（pī ér）：怒獸奮鬣的樣子。 (77)隅目：怒視的樣子。高匡：深瞳子。皆謂猛獸作怒可畏者。 (78)兕（sì）：雌的犀牛。 (79)伉（kànɡ）：抵擋。 (80)中黃：指勇力之士。 (81)育：夏育。獲：烏獲，皆古之勇力者。 (82)鬕（mà）：以帶飾發。（jì）：露髻。髽（zhuā）：婦人的喪髻，以麻發合結曰髽。 (83)植：樹立。 (84)袒裼（tǎn xī）：脫衣露體。戟手：用食指中指指點，其形如戟。此形容勇武之狀。 (85)踽（jǔ）：猶言開步。 (86)鼻赤象：象鼻赤者怒。 (87)巨狿：獸名。 (88)摣（zhā）：抓，捕捉。狒：狒狒。蝟：刺蝟。 (89)（zǐ）：揪取。窳（yǔ）：獸名，即窫窳。狻（suān）：狻猊，獸名，即獅子。 (90)枳落：枳木所編成的籬笆。落，藩蘺，籬笆。 (91)梗：有刺的草木。靡（mǐ）拉：毀壞。 (92)朴（pò）：從生的樹木，屬榆科，朴屬植物的泛稱。 (93)僄（piāo）狡：輕疾勇猛。 (94)封：大。 (95)（yān）：山峰。一說小山。 (96)昆（tú）：馬名，即。 (97)杪（miǎo）：樹梢，木末。 (98)（chán）猢：獸名，猿屬。 (99)殊：大。榛：木名，灌木或小喬木。 (100)（dì）：撮取，捎取。鼯（wú）：鼠名，俗稱飛鼠，別名夷由，形似蝙蝠。 【譯文】 「到了初冬時節，天氣逐漸轉涼，寒風陣陣，遍野冰霜，雪花飛舞，草木全都枯乾凋落，便於兇猛的鳥獸撲擊。這時候正是狩獵的好時機，於是皇家開始冬季圍獵，布開天羅地網，派人四處驅趕驚駭鳥獸，群鳥受驚飛起，群獸不安奔逃，在草叢中藏身，棲息於密林，無法安穩求生，只有洞穴是最好的隱蔽之所。鳥獸被四方驅趕，奔逃避禍，鳥飛獸跑，紛至沓來。上林苑中，鳥獸隨處可獵，廣闊的上林，成為獵場。虞官負責管理林苑，每到狩獵季節，他便界定獵場區域，做好狩獵的準備工作，焚燒雜草，砍削樹木，剷除荊棘，平整場地，張掛百里之網，堵塞野獸逃竄的小道，無處可逃的走獸密密麻麻，聚以待斃。於是，天子率隊浩浩蕩蕩前來圍獵。天子乘坐著雕飾華美、六匹駿馬駕的輦車。天子端坐車上，頭頂翠羽華蓋，身靠金飾車廂，駕車的駿馬神駿非凡，馬纓懸垂著美玉，挽具裝點著玉石，駕車飛馳，光彩四射。狩獵的隊伍浩浩蕩蕩，旌旗飄揚，前面的隊伍高舉著玄弋旗，象徵前驅；招搖旗，表示軍威強勁，象徵天帝的威嚴，隊伍中央高舉著鳴鳶旗，表示棲止，旌旗飄蕩，如雲搖曳。還有孤星旗、枉矢旗，象徵天帝率領降妖之師前來征討。曲柄旗上繪有彩虹，霓旄旗上繪有雌蜺。華蓋上面繡著北斗七星，天子威嚴地坐在下面，千乘戰車追隨天子，車輪隆隆，萬名騎士趨附其後，有如長龍，侍從們帶領獵犬，緊跟在大隊之後。天子出獵，場面壯觀，有的車上裝滿了天子的賞玩之物，甚至還攜帶著神仙方術秘籍，求醫占卜巫術，共九百餘篇，選自《虞初周說》，裝在車上，以備天子垂詢。於是，蚩尤般的武士手持鐵鉞，肩披長發，身穿虎皮，驅趕污穢，震懾鬼神，山精樹怪都遠遠避開。圍獵大軍在飛廉館操練勇士，在上蘭觀安下大軍營寨，編制部隊，整頓行伍，燃起高高的火堆，擂響咚咚的戰鼓。讓士卒們四處散開，奔赴廣闊的叢林，守衛的士卒清理道路，獵獸的武士抖擻精神，下穿赤黃色的護膝，上穿桔黃色的武士服，雙目炯炯，威武雄壯。營寨前的火堆烈焰沖天，士卒們的歡囂響徹山林，河渭之水被激起波浪，吳岳之峰為此崩塌。鳥獸驚慌逃竄，左奔右突，嚇破了膽，跑丟了魂，不知何處有路，不需驅趕，便自投羅網，撞上戰車，卡入車輪。射出的箭沒有虛射，投出的矛沒有空投，腳踏車碾，轉眼間，飛禽跌落，走獸斃命，橫七豎八，堆如積石。只見到羅網套住的，竿杖扑打的，叉矛刺殺的，徒手所擒的，眾人各顯身手，太陽尚未落山，已獵獲禽獸十之七八。至於那些遊蕩的野雉，早已振翅高飛，逃離山岡，越過沼澤；狡兔拚命奔逃，竄上山嶺，跨過深谷，跑得比神兔還快，沒有人能捉得住。於是，獵人們放出迅飛的獵鷹，輕捷的獵犬，它們能追上射出的飛箭，能搜尋獵物的身影，受驚的鳥兒來不及飛走，驚駭的野獸來不及逃跑，已經被獵鷹叼到獵人面前，或者已經被獵犬咬死在套索前。那些被活捉的猛獸，怒目圓睜，豎毛齜牙，連兇猛的老虎犀牛見了也要害怕，更不要說人不敢近前了。這時候，有像夏育、烏獲一樣的勇士，他們用紅布帶束在額上，用麻編入發中紮成髻，粗大的手好似戟，袒胸露臂，迴旋穿行於猛獸之間，用繩索拴住大象的鼻子，把蟃蜒巨獸關入圈中，抓住狒狒、刺蝟，甚至還活捉勇猛的獅子。勇士們撞倒了圍籬，踩倒了荊棘，毀壞了多刺的草木，摧殘了叢林樹木。更有那些勇猛、輕捷、矯健之士，深入洞穴之中，搜尋捉拿狐狸，登山越嶺，追獵善攀的；爬上高高的樹梢，擒獲珍貴的猿猴，鑽入榛林，捕捉長著一對肉翅的飛鼯。以上描述的是田獵。 「是時後宮嬖人①，昭儀之倫②，常亞於乘輿③，慕賈氏之如皋④，樂《北風》之同車，盤於游畋，其樂只且⑤。於是鳥獸殫⑥，目觀窮⑦，遷延邪睨⑧，集乎長楊之宮。息行夫⑨，展車馬⑩，收禽舉胔(11)，數課眾寡(12)。置互擺牲(13)，頒賜獲鹵(14)，割鮮野饗(15)，犒勤賞功。五軍六師(16)，千列百重(17)，酒車酌醴，方駕授饔(18)。升觴舉燧(19)，既釂鳴鐘(20)，膳夫馳騎(21)，察貳廉空(22)。炙炰夥(23)，清酤(24)，皇恩溥(25)，洪德施，徒御悅(26)，士忘罷(27)。巾車命駕(28)，回旆右移，相羊乎五柞之館(29)，旋憩乎昆明之池。登豫章(30)，簡矰紅(31)，蒲且發(32)，弋高鴻(33)，掛白鵠(34)，聯飛龍(35)，磻不特(36)，往必加雙。以上宴饗。 【注釋】 ①嬖：幸。 ②昭儀：後宮官名，漢元帝所置，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 ③亞：次。乘輿：天子所乘車。 ④慕賈氏之如皋：《左傳》載：昔賈大夫貌丑，娶妻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 ⑤「樂《北風》之同車」幾句：《毛詩·北風》曰：「惠而好我，攜手同車。」盤，樂。只且，語氣詞連用，表感嘆。 ⑥殫：盡。 ⑦窮：極。 ⑧遷延：退卻的樣子。睨：斜視。 ⑨行夫：掌供邦國之間使者往來所需車馬之事。 ⑩展：陳。 (11)胔（zì）：鳥獸腐爛的肉，這裡指肉。 (12)數：計。課：錄校所得多少。 (13)互：掛肉的架子。擺：分開。牲：供祭祀和宴享用的牛、羊、豬。 (14)鹵：通「虜」。 (15)饗（xiǎnɡ）：用酒食招待人。 (16)五軍：即五營。《漢官儀》：漢有五營。六師：即六軍。《周禮》：天子六軍。 (17)千列：列千人。 (18)方：並。饔（yōnɡ）：熟食。 (19)燧：火，行酒舉烽火以告眾。 (20)釂（jiào）：喝酒乾杯。 (21)膳夫：官名，掌王及后妃等的飲食。 (22)貳：重。察、廉：祝。 (23)炰（páo）：燒烤。夥（huǒ）：多。 (24)清酤：美酒。（zhī）：多。 (25)溥（pǔ）：廣大。 (26)徒御：鞔車者與駕車者。 (27)罷：通「疲」。 (28)巾車：主車官。 (29)相羊：即徜徉。 (30)豫章：池中台名。 (31)簡：省視。矰：古代系生絲以射鳥雀的箭。紅：系在矰上的絲線。 (32)蒲且（jū）：人名，古楚國之善射者。《列子·湯問》：「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纖徼，乘風振之，連雙鶬於青雲之際。」 (33)弋（yì）：用帶繩子的箭射。 (34)掛：矢絲掛鳥上。 (35)飛龍：鳥名。 (36)磻（bō）：石制的箭頭。 【譯文】 「圍獵之時，天子寵愛的後宮嬪妃，昭儀之輩，常常緊隨天子之後，她們羨慕古時賈大夫以獵雉博妻子一笑，慶幸自己能與天子『攜手同車』，馳騁遊獵，是多麼快樂啊！鳥獸圍獵已盡，放眼望去，山林一片空曠。於是整頓圍獵隊伍，前後察看，集合於長楊宮。士卒們暫且歇息，車馬卸於一旁，人們將獵獲的活獸死禽收聚起來，查點統計獵物多少。架起木架，宰剝分割死獸，準備燒烤，活獸則分給眾人。眾人們就地割鮮肉燒烤開宴，犒勞辛苦有功之人。五營六軍將士，排成百隊千行，酒車逐排斟酒，另一輛車裝滿烤肉飯菜，分發眾士卒。舉烽火則眾人一同飲酒，鳴鐘鼓則眾人舉酒乾杯。掌管膳食的官吏，騎著馬來回巡視，隨時添酒補菜。美酒清醇，人人暢飲。燒烤溢香，任意取食，皇恩浩蕩，洪德共享，君臣百姓共同歡悅。掌車之官傳令起駕，旌旗移動，車隊返回。途中遊覽了五柞宮，回到昆明池畔停下休息。天子率人們登上豫章台，命人取來專門射飛禽用的弓箭，這種箭上系有絲線，像蒲且一樣善射的射手拉弓放箭，射中高飛的鴻雁，又射昆明池中的天鵝和野鴨，系絲線的箭射穿天鵝，又並連野鴨。射手們箭法高超，箭一射出，必中雙鳥。以上描述的是宴饗。 「於是命舟牧①，為水嬉，浮鷁首②，翳雲芝③，垂翟葆④，建羽旗。齊栧女⑤，縱棹歌，發引和⑥，校鳴葭⑦，奏《淮南》⑧，度《陽阿》⑨，感河馮⑩，懷湘娥(11)，驚蝄，憚蛟蛇。然後釣魴、鱧(12)，、鮋(13)，摭紫貝(14)，搏耆龜，搤水豹(15)，潛牛(16)，澤虞是濫(17)，何有春秋！擿漻澥(18)，搜川瀆，布九罭(19)，設罜(20)，摷鯤鮞(21)，殄水族(22)，蘧藕拔(23)，蜃蛤剝(24)。逞欲畋(25)，效獲麑(26)，摎蓼浶浪(27)，乾池滌藪(28)，上無逸飛，下無遺走，擭胎拾卵，蚳蝝盡取(29)。取樂今日，遑恤我後(30)！以上水嬉。 【注釋】 ①舟牧：主舟官。 ②鷁首：船頭像鷁鳥，壓水神，故天子乘之。 ③翳（yì）雲芝：畫芝草及雲氣作為船飾。翳，覆。 ④翟（dí）：用作服飾或舞具的雉羽。葆：車蓋。 ⑤栧（yì）：船槳。 ⑥發引和：一人唱，餘人和。 ⑦葭（jiā）：樂器名，同「笳」。 ⑧《淮南》：樂曲名。 ⑨《陽阿》：樂曲名，亦舞名。 ⑩河馮：河神，河伯。 (11)湘娥：指堯之二女娥皇、女英，隨舜不及，墮湘水之中。 (12)魴（fánɡ）：魚名，一名鯿魚。 (13)（sǎ）：網，如箕形，狹後廣前。（yān）：魚名。鮋（yóu）：魚名，似。 (14)摭（zhí）：拾取。紫貝：蚌蛤類軟體動物名，產海中，白質如玉，殼有紫點紋。 (15)搤（è）：通「扼」。掐住，捉住。水豹：水獸名，狀似豹。 (16)（zhí）：絆住馬足。 (17)澤虞：官名，管理沼澤地區。 (18)擿：謂一一輪到。漻澥（liáo xiè）：小水。 (19)九罭（yù）：一種帶有囊袋以捕捉小魚的網。九，虛數，言其甚密而小。 (20)罜（zhǔ lù）：小魚網。 (21)摷（zhào）：抄取。鯤：魚子。鮞（ér）：魚苗。 (22)殄（tiǎn）：斷絕，滅絕。 (23)蘧（qū）：荷花。 (24)蜃（shèn）：大蛤蜊。 (25)（yú）：捕魚。 (26)麑（ní）：幼鹿。（yǎo）：幼麋。 (27)摎蓼（jiǎo liǎo）：搜索。浶（láo）浪：驚擾不安的樣子。 (28)滌：除。藪（sōu）：大澤。 (29)蚳（chí）：蟻卵。古以為食品。蝝（yuán）：未生翅的蝗子。 (30)遑：閒暇。 【譯文】 「天子又命掌舟之官，備好遊船，到池中遊玩嬉戲。華麗的遊船船首畫著鷁鳥，船壁垂掛繡著祥雲仙草的錦幛，鳥羽裝飾著船邊的旌旗。划船的女子們動作整齊，一邊划船一邊放聲歌唱，一人領唱，眾人附和，吹奏鳴笳為之伴樂。奏罷《淮南》之曲，又吹楚曲《陽阿》，感動了水仙河伯馮夷，令人懷念湘妃娥皇女英。水神為之驚訝，蛟龍為之震駭。然後，眾人又紛紛舉竿釣魴魚、鯉魚；撒網撈魚、魚；拾紫貝，捉老龜，抓水豹，套水牛，不分種類和大小，不分春夏和秋冬，一味濫捕濫捉。尋遍小溪，又搜溝渠，張掛大網，又布小網，不論大魚小魚盡數網撈，滅絕水中生靈；拔蓮藕，剝蚌殼，水中生物一概遭殃。肆意打獵捕魚，捕捉幼鹿幼麋。八方搜索，四面驚擾，放乾池水，掃蕩沼澤，上無逃飛之鳥，下無亡走之獸，甚至殺獸仔、摸鳥蛋，螞蟻蝗蟲亦不放過！只顧眼前盡興取樂，哪還想到後世長久！以上描述的是水中嬉戲。 「既定且寧，焉知傾陁？大駕幸乎平樂①，張甲乙而襲翠被②，攢珍寶之玩好，紛瑰麗以奓靡。臨迥望之廣場，程角觝之妙戲③：烏獲扛鼎④，都盧尋橦⑤，沖狹燕濯⑥，胸突鋒⑦，跳丸劍之揮霍⑧，走索上而相逢。華岳峨峨⑨，岡巒參差，神木靈草⑩，朱實離離(11)。總會仙倡(12)，戲豹舞羆，白虎鼓瑟，蒼龍吹篪(13)。女娥坐而長歌(14)，聲清暢而蜲蛇(15)，洪涯立而指麾(16)，被毛羽之襳(17)。度曲未終(18)，雲起雪飛，初若飄飄，後遂霏霏。復陸重閣(19)，轉石成雷，礔激而增響(20)，磅礚象乎天威(21)。巨獸百尋(22)，是為曼延(23)，神山崔巍，欻從背見(24)，熊虎升而挐攫(25)，猿狖超而高援(26)。怪獸陸梁(27)，大雀踆踆(28)，白象行孕(29)，垂鼻轔囷(30)，海鱗變而成龍(31)，狀蜿蜿以蝹蝹(32)。含利(33)，化為仙車，驪駕四鹿(34)，芝蓋九葩，蟾蜍與龜，水人弄蛇(35)。奇幻儵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雲霧杳冥(36)，畫地成川，流渭通涇。東海黃公，赤刀粵祝，冀厭白虎，卒不能救，挾邪作蠱，於是不售(37)。爾乃建戲車，樹修旃(38)，侲僮程材(39)，上下翩翻，突倒投而跟，譬隕絕而復聯。百馬同轡，騁足並馳，橦末之伎，態不可彌(40)，彎弓射乎西羌(41)，又顧發乎鮮卑。以上百戲。 【注釋】 ①平樂：館名。在上林宛中未央宮北。 ②甲乙：帳名。翠被（pī）：飾以翠羽的外氅。 ③角觝：本為相互角力的一種技藝，後為百戲的總名。 ④烏獲：戰國時秦力士。也用為力士的通稱。 ⑤尋橦（chuánɡ）：漢代雜技名，即爬竿。橦，竿木。 ⑥沖狹：卷簟席，以矛插其中，伎兒以身投，從中過。燕濯：以盤水置前，坐其後，踴身張手跳前，以足偶節逾水，復卻坐，如燕之浴也。 ⑦銛（xiān）：利。 ⑧跳丸劍：拋丸、擲劍。揮霍：拋擲丸劍之形。 ⑨華岳：指華山。 ⑩神木：松柏靈壽之屬。靈草：芝英。靈草冬榮，神木叢生。 (11)離離：實垂之貌。按，以上四句為布景。 (12)仙倡：偽作假形，謂如神也。 (13)「戲豹舞羆」幾句：豹、羆、虎、龍，皆由人戴假頭具裝扮而成。篪（chí），古管樂器。 (14)女娥：娥皇、女英。 (15)蜲蛇：迴旋曲折的樣子，此指歌聲。 (16)洪涯：傳說中上古善伎樂人。指麾：即指揮。 (17)襳（shēn shī）：羽毛輕揚的樣子。 (18)度曲：按曲譜唱歌。 (19)復陸：復道閣，在上面轉石以象雷聲。 (20)礔（pī）：迅猛的雷聲。 (21)磅礚（kē）：雷霆聲，如天之威怒。 (22)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一尋。 (23)曼延：古代百戲的一種。 (24)欻（xū）：忽然。 (25)挐（ná）攫：張牙舞爪，相搏鬥之貌。 (26)狖（yòu）：長尾猿。 (27)陸梁：跳躍的樣子；一說東西倡伴。 (28)踆踆（qún）：跳躍的樣子。 (29)孕：乳。 (30)轔囷：屈曲之貌；一說下垂貌。 (31)海鱗：大海魚。 (32)蜿蜿（wǎn）、蝹蝹（yūn）：龍蛇行貌。 (33)含利：傳說中的神獸，性吐金，故曰含利。（xiā）：吐氣貌。 (34)驪（lí）駕：並駕。 (35)水人：水鄉的居民。 (36)杳冥：幽暗。 (37)「東海黃公」幾句：《西京雜記》載：東海人黃公，少時為術，能制蛇御虎。常佩赤金刀，及衰老，飲酒過度。有白虎見於東海，黃公以赤刀往厭之，術既不行，遂為虎所殺。粵，古民族名，同「越」。蠱，惑。售，行。 (38)旃：這裡指橦。 (39)侲（zhèn）僮：幼童。 (40)態不可彌：變巧之多，不可窮極。彌，極。 (41)彎：挽弓。也於橦上作之。 【譯文】 「天下太平安寧，天子恣意享樂，又怎知何時會有禍殃？天子駕臨平樂館，張掛甲乙帳，身披翠羽氅，聚攢賞玩之珍寶，瑰麗華美而奢侈。天子又親臨寬闊的廣場，藝人們在這裡耍戲法，演雜技，各顯身手。你看那力士扛大鼎，攀竿演雜技，躍身鑽刀圈，輕身點水如飛燕；大刀鋒光閃，利刃對當胸；手拋響鈴短劍，腳踩空中長索，兩人且舞且走，相逢繩索中央。戲台上演出盛況，壘起華山巍峨，岡巒參差錯落，松柏靈芝，紅果纍纍，藝人們扮做山神樹怪，虎豹熊羆。白虎鼓瑟，蒼龍吹篪，娥皇女英放聲高歌，歌聲清亮而悠揚，樂人洪涯站著指揮，身披輕揚的羽衣，一曲尚未終了，舞台上雲起雪飛，開始飄飄揚揚，後則密密霏霏。山道上滾石成雷，雷霆霹靂象徵天子之威。場景轉換，一隻身長百尋的巨獸緩緩出現，它的名字叫曼延，忽然巍峨神山從它的背後湧現，這時候台上熊虎相搏，猿猴騰躍，大鳥跳躍覓食，怪獸悠閒漫步；大白象款款而行，小象在身下吃奶；大海魚轉瞬間化為巨龍，蜿蜒起伏；含利吐氣，噴霧遮日，忽然化作一輛仙車，四隻梅花鹿駕車，靈芝仙草為華蓋，千年老龜、長壽蟾蜍共舞於車前，水鄉善捉蛇者耍弄著長蛇。奇情幻景變化神速，倏忽之間已經變貌分形。吞刀吐火，興雲作霧，手指劃地便成大川，滔滔流水流入渭水達到涇水。又有人扮作東海黃公，手持赤刀，口念咒語，企圖制服白虎，咒語不靈，反被虎傷，看來若想用歪門邪道來騙人，只能是騙人不成反害己。接下來又搭起戲車，立起長竿，幼童攀竿獻技，忽上忽下，爬到竿頂，忽然頭下腳上墜落，足跟鉤在竿上，有驚而無險。既而又如百馬同轡，馳騁奔騰，竿末之技，千變萬化，忽而挽弓射向西羌，回頭又向鮮卑，千姿百態，不可盡言。以上描述的是各種雜耍遊戲活動。 「於是眾變盡，心酲醉①，盤樂極，悵懷萃②。陰戒期門③，微行要屈④，降尊就卑，懷璽藏紱⑤。便旋閭閻⑥，周觀郊遂⑦，若神龍之變化⑧，章後皇之為貴⑨。然後歷掖庭⑩，適歡館(11)，捐衰色，從嬿婉(12)，促中堂之坐(13)，羽觴行而無算(14)。秘舞更奏(15)，妙材騁伎，妖蠱艷夫夏姬(16)，美聲暢於虞氏(17)，始徐進而羸形，似不任乎羅綺。嚼清商而卻轉(18)，增嬋娟以此豸(19)，紛縱體而迅赴，若驚鶴之群罷(20)，振朱屣於盤樽(21)，奮長袖之颯(22)。要紹修態(23)，麗服颺菁(24)，眳藐流眄(25)，一顧傾城，展季桑門(26)，誰能不營(27)！列爵十四，競媚取榮(28)，盛衰無常，唯愛所丁(29)，衛後興於鬒髮(39)，飛燕寵於體輕(31)。爾乃逞志究欲，窮身極娛，鑑戒《唐詩》『他人是偷』(32)，自君作故(33)，何禮之拘！增昭儀於婕妤，賢既公而又侯(34)，許趙氏以無上，思致董於有虞(35)，王閎爭於坐側，漢載安而不渝？以上微行淫樂。 【注釋】 ①酲（chénɡ）：飽。 ②萃：猶至。 ③期門：官名，掌執兵出入護衛。 ④微行：不使人知其尊貴的身份，便裝出行。要屈：至尊同於卑賤。 ⑤紱（fú）：系官印的絲帶，也代指官印。 ⑥便旋：迴轉，徘徊。閭閻：泛指民間。閭，里門。閻，里中門。 ⑦遂：遠郊之地。古代都城以外百里為郊，郊外百里為遂。 ⑧若神龍之變化：龍出則升天，潛則泥蟠，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故云變化。 ⑨章：明。後：天子稱元後。 ⑩掖庭：宮中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也作掖廷、液廷。 (11)歡館：古代貴族寵幸的姬妾所居之處。 (12)嬿婉：美好之貌。 (13)促：迫，近。中堂：堂中央。 (14)羽觴：酒器。作雀鳥狀，左右形如兩翼。一說插鳥羽於觴，促人速飲。算：數。 (15)秘：希奇。更：遞。奏：進。 (16)妖蠱：媚惑。夏姬：鄭穆公女，陳大夫御叔妻。與陳靈公、孔寧、儀行父私通。後為楚申公巫臣之妻。 (17)虞氏：即虞公，古代善歌者。劉向《別錄》載：「漢興以來，善雅歌者，魯人虞公，發聲清哀，蓋動梁塵。」 (18)嚼：吐。清商：鄭音。 (19)嬋娟、此豸（zhì）：姿態妖蠱。 (20)罷：歸。 (21)朱屣（xǐ）：赤地絲屣。屣，鞋。盤樽：漢代有盤舞，晉太康中發展為杯盤舞，用手接杯盤反覆而舞。 (22)颯：長袖舞動的樣子。 (23)要紹：形容姿態美麗。修態：美好的姿態。 (24)菁：花。 (25)眳（mínɡ）：眉睫之間。眄（miàn）：斜視。 (26)展季：春秋魯大夫展禽，字季，封於柳下。諡惠，即柳下惠。有坐懷不亂的美名。桑門：即沙門，指僧徒。 (27)營：惑。 (28)列爵十四，競媚取榮：後宮官從皇后以下共十四等，競爭邪媚，以求榮愛。 (29)丁：當。 (30)衛後：漢武帝皇后，衛青姊，字子夫。《漢武故事》載：子夫得幸，頭解，上見其美發，悅之。鬒（zhěn）：發黑而稠美。 (31)飛燕：成帝後趙飛燕。荀悅《漢紀》中說：趙氏善舞，號曰飛燕。上悅之，事由體輕，而封皇后。 (32)他人是偷：《詩經·唐風》刺晉僖公不能及時以自娛樂，曰：「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宛其死矣，他人是偷。」言今日不極意恣驕，也是如此。 (33)自君作故：猶自我作古。謂不拘泥於前例，由我創始。 (34)增昭儀於婕妤，賢既公而又侯：《漢書》載：孝元帝傅婕妤有寵，乃更號曰昭儀，在婕妤上。昭其儀，尊之也。又曰：封董賢為高安侯，後代丁明為大司馬，即三公之職也。 (35)有虞：古部落名。此指舜。古史傳說，舜受堯禪，都蒲阪（今山西永濟東南）。 【譯文】 「遊戲完畢，眾人皆酣然陶醉，喜悅充溢胸懷，悵然之思油然而生。天子與護衛相約於殿門會合，天子命人收藏起玉璽，換上平民的服裝，微服出行。在市區街巷閒逛，到郊外田野遊玩。然後又如同神龍變化，換上天子龍袍，還天子之尊貴，游幸後宮，摒棄年老色衰的宮妃，只選年輕貌美的新寵，相擁相偎在殿堂中央，不斷地舉起鳥形的酒杯，暢飲玉液瓊漿。舞女們表演新奇的歌舞，身材曼妙，歌喉婉轉，嫵媚妖嬈艷於夏姬，歌聲舒美勝於虞氏。起舞緩緩，悠悠慢慢，嬌影纖弱，不勝羅衫，吐清音而陡迴轉，倍增姿態之妖艷；紛紛縱體輕躍，群舞明快迅捷，宛如驚鶴飛起成群結隊而還；舞者腳穿紅色絲鞋，舞於杯盤之間，長袖翩翩，揮動舒捲，婀娜舞姿，美目流盼，一顧傾城，絕代容顏。即便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靜心修行的小沙彌，誰人能不被誘惑？後宮嬪妃列為十四等級，嬪妃們競相獻媚討取天子歡心，盛衰無常，天子之寵愛難能持久。衛後因美發如雲而得幸，飛燕因體態輕盈而受寵。天子隨心所欲，縱情聲色，終其一生盡情歡樂。以《詩經·唐風》之詞句為鑑戒：『生前不享樂，死後歸他人。』於是天子今天之所為，便是今世之法度，何必拘於古制，何必厚古薄今？趙合德受寵於皇帝，由婕妤冊封為昭儀；哀帝寵愛董賢，雖居後宮，卻官拜公侯；孝成皇帝允諾趙氏姐妹，使天下無人高於趙氏；孝哀帝獨寵董賢，甚至想效法堯禪位於舜，將漢室天下讓位於董賢！大臣王閎於旁竭力爭諫，漢朝王室才未被更換。以上描述微服出行與淫樂。 「高祖創業，繼體承基，暫勞永逸，無為而治，耽樂是從，何慮何思？多歷年所①，二百餘期。徒以地沃野豐，百物殷阜，岩險周固，衿帶易守②，得之者強，據之者久。流長則難竭，柢深則難朽③，故奢泰肆情④，馨烈彌茂⑤。 【注釋】 ①年所：年次，年數。從高祖至於王莽，二百餘年。 ②衿帶：喻形勢回互環繞的險要之地。 ③柢（dǐ）：樹根。 ④奢泰：揮霍無度。 ⑤馨烈：流芳的事業。 【譯文】 「漢高祖創建帝業，後代繼承基業。漢高祖一勞永逸，繼位之君無為亦治天下，因此沉溺享樂，何必思慮國事？漢朝相傳年代已有二百一十四年，只因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地勢險固，易守難攻。得到這片土地就會強盛，據有這片土地就會長久。水流長則難枯竭，根植深則難腐朽。所以，儘管漢朝皇帝奢侈揮霍，縱慾極情，漢王室仍能百世流芳。 「鄙生生乎三百之外①，傳聞於未聞之者，曾髣髴其若夢②，未一隅之能睹，此何與於殷人屢遷③，前八而後五④？居相、圮耿⑤，不常厥土⑥，盤庚作誥⑦，帥人以苦。方今聖上，同天號於帝皇⑧，掩四海而為家，富有之業⑨，莫我大也⑩！徒恨不能以靡麗為國華(11)，獨儉嗇以齷齪(12)，忘《蟋蟀》之謂何(13)。豈欲之而不能、將能之而不欲歟？蒙竊惑焉(14)，願聞所以辯之之說也。」 【注釋】 ①鄙生：公子自稱。三百：自高祖以下至作賦時。 ②髣髴：同「仿佛」。 ③與：如。 ④前八而後五：《尚書序》中說：自契至成湯八遷，盤庚五遷。 ⑤居相、圮（pǐ）耿：《尚書序》說，河亶甲居相，祖乙圮於耿。相，古地名，在黃河之北。圮，毀。耿，古邑名，又名邢。商代自祖乙至陽甲時於此建都。故址在今河南溫縣東。 ⑥厥：其。 ⑦盤庚作誥：盤庚遷殷，去奢行儉。誥，告誡之文。 ⑧同天號於帝皇：天稱皇天，也稱帝，漢天子號皇帝，兼同之。 ⑨富有之業：謂大業。 ⑩莫我大也：三皇以來，無大於漢者。 (11)國華：國家的光榮。 (12)齷齪：拘於小節。 (13)《蟋蟀》：見《詩經·唐風》，是所謂「刺儉」之詩。 (14)蒙：謙稱。惑：迷惑不解，指何故反要離開西都去東京，置奢逸即節嗇。 【譯文】 「鄙人生活的時代，距漢高祖時期已有三百多年，聽到這些前所未聞之事，竟仿佛如在夢中，可惜未能目睹當時的繁華。當今皇上欲遷都洛陽，這不同於殷人遷徙。殷商時期，從契至湯遷都八次，自成湯至盤庚遷都五次。一時都於相，一時又遷往耿，不能定居於一方土地。盤庚遷都之時，作誥勸誡百官不要貪圖享樂。當今的聖上，仰同於天，號稱帝皇，掩覆四海而為家邦，富足宏偉的大業，天下無人能比！只遺憾不能把奢華當作是國家的光榮，一味節儉而拘於小節，忘了《詩經·蟋蟀》中的教誨，難道是想要奢華而無能力？還是能夠奢華而不這樣做？我實在是疑惑不解，願聽先生辯說。」 東京賦 安處先生於是似不能言①，憮然有間②，乃莞爾而笑曰：「若客所謂末學膚受③，貴耳而賤目者也。苟有胸而無心④，不能節之以禮，宜其陋今而榮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⑤，而悝繆公於宮室，如之何其以溫故知新、研核是非、近於此惑？周姬之末⑥，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於宮鄰⑦，卒於金虎⑧，嬴氏搏翼，擇肉西邑。是時也，七雄並爭，競相高以奢麗。楚築章華於前⑨，趙建叢台於後⑩；秦政利觜長距(11)，終得擅場，思專其侈以莫己若。乃構阿房，起甘泉，結雲閣，冠南山，徵稅盡，人力殫。然後收以太半之賦(12)，威以參夷之刑(13)。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14)，既蘊崇之，又行火焉；惵惵黔首(15)，豈徒局高天、蹐厚地而已哉(16)？乃救死於其頸，驅以就役，唯力是視，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於大漢，而欣戴高祖。高祖膺籙受圖(17)，順天行誅。杖朱旗而建大號，所推必亡，所存必固。掃項軍於垓下，紲子嬰於軹途。因秦宮室，據其府庫，作洛之制，我則未暇。是以西匠營宮(18)，目翫阿房(19)，規摹逾溢(20)。不度不臧。損之又損之，然尚過於周堂，觀者狹而謂之陋，帝已譏其泰而弗康(21)。且高既受命建家，造我區夏矣(22)；文又躬自菲薄(23)，治致昇平之德；武有大啟土宇(24)，紀禪肅然之功(25)；宣重威以撫和戎狄(26)，呼韓來享。咸用紀宗存主(27)，饗祀不輟，銘勛彝器，歷世彌光。今舍純懿而論爽德(28)，以《春秋》所諱而為美談，宜無嫌於往初，故蔽善而揚惡，只吾子之不知言也！必以肆奢為賢，則是黃帝合宮(29)，有虞總期，固不如夏癸之瑤台、殷辛之瓊室也！湯、武誰革而用師哉？盍亦覽東京之事以自寤乎？以上言西京奢麗，乃秦之舊，非漢之制，甚不足法。 【注釋】 ①安處先生：作者在本文中假託的人名。 ②憮然：茫然若失的樣子。 ③末學膚受：指學問不求根本，淺嘗即止，僅及皮毛。 ④有胸而無心：徒具外形，而內心沒有主觀判斷標準。 ⑤由余：春秋時期晉國人，入西戎為官，曾諫秦穆公以儉持國。 ⑥周姬之末：姬是周朝國君之姓；末指兩周末世之王。 ⑦宮鄰：宮室，這裡指宮中的小人。 ⑧金虎：西方白虎神王，這裡指西方秦國。 ⑨章華：即章華台，春秋楚靈王所建，遺址在今湖北監利境內。 ⑩叢台：戰國趙武靈王所建，故址在今河北邯鄲城內。 (11)利觜長距：指秦盡滅六國之爭。利觜，尖銳的鳥喙。距，禽類的爪子。 (12)太半之賦：將收穫的三分之二用於納賦。 (13)參夷之刑：誅滅三族的刑罰。參，通「叄」。 (14)薙氏：周制中掌管山澤除草的官。 (15)惵惵（dié）：恐懼的樣子。 (16)局（jú）高天、蹐（jí）厚地：指窘迫，無處容身。局，傴僂。蹐，小步走。 (17)膺籙受圖：指帝王接受圖籙，應運而興。籙，符命之書。圖，河圖。 (18)西匠：指秦國舊工匠。 (19)翫（wán）：習慣。 (20)規摹：指制度。 (21)泰：過甚。康：安寧。 (22)區夏：諸夏之地，概指中國。 (23)文：漢文帝。 (24)武：漢武帝。 (25)紀：記。禪：即封禪。 (26)宣：漢宣帝。 (27)紀宗存主：指漢高祖、文帝、武帝、宣帝四代廟號稱「宗」，其神主長期保存不遷毀，不斷享受祭祀。 (28)純懿：高尚的道德素質。爽德：失德。 (29)合宮：黃帝的宮室。 【譯文】 安處先生於是似乎不能說話了，沉吟了一會兒，微笑著說：「像你所說的膚淺的感受，只是重視所聞而輕視所見罷了。假如只有耳目的感受，內心卻無衡量是非的標準，不能用禮儀規範它，就容易尊古鄙今。像由余這樣在西戎為官的孤陋的人尚且要進諫秦穆公不要建奢華的宮室，為什麼他能夠借鑑古事研究，判斷出是非的標準，並對身邊的事產生疑惑呢？周朝末年，不能維持政權，且邪僻之政風行的原因在於宮中多小人，周朝終於由此敗落。秦在此時興起，正是如虎添翼，在西部稱雄。當時，七國爭霸，競賽奢華，先有楚國建章華宮，後有趙國築叢台殿，最終，嬴政憑藉優勢，戰勝了它們。他想要獨享奢華，讓天下國君莫如自己，就建了阿房宮、甘泉宮，在終南山上又建雲閣，將徵得的賦稅和人力全用在建造宮殿上，還嫌不夠，又將百姓收入的三分之二作為賦稅，並且以誅滅三族的酷刑威嚇人民。他們對待百姓，如視草芥，把草收垛起來再放火燒掉。老百姓生活得戰戰兢兢，哪裡只是對無處安身的恐懼呢？（秦王）使百姓勉強能維持生存，然後驅趕他們服勞役，只是看重他們的力氣罷了。老百姓不堪忍受，想休養生息於大漢，因而歡悅地擁戴高祖。漢高祖受了符篆、河圖之昭示，順應天命而起，舉旗號令天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在垓下消滅了項羽，在軹途降服了子嬰。沿用秦代的宮室，占據了它的府庫。而在洛陽還沒有來得及修建新的宮殿。於是後來用秦朝的舊匠來修建宮殿，用阿房宮為模型，但認為阿房宮規模太大，不合禮法，減了又減，仍然超過了周朝的殿堂。一般的人因為眼光短淺而認為它太簡陋，而高祖卻認為過於奢侈會使國家不安，何況高祖是奉天命而建國的人。文帝又非常節儉，才帶來了國家的太平。武帝又有擴大疆域、泰山封禪的功勞，宣帝用他的威嚴安撫了戎狄，並使得呼韓邪單于來進貢。他們有這樣的功績是因為世世祭祀沒有間斷，把祖先的功勳銘刻在彝器上，昭示子孫。如今您捨棄了美好的品德而專門談論過失，把《春秋》所避諱的當作美談，應該說您對漢朝並無反感，之所以現在蔽善而揚惡，是因為你不懂道理呀！如果一定要以肆意的奢華作為賢德，那麼黃帝的合宮，有虞的總期，就比不上夏桀的瑤台，殷紂的瓊室了。那麼，湯武還用兵更改什麼呢？何不看看東京的事來自己醒悟呢？以上說的是西京的奢麗是秦朝的遺物而非漢朝的創作，沒有什麼可取法之處。 「且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苟民志之不諒，何雲岩險與襟帶①？秦負阻於二關②，卒開項而受沛，彼偏據而規小，豈如宅中而圖大？昔先王之經邑也，掩觀九隩③，靡地不營，土圭測景④，不縮不盈，總風雨之所交，然後以建王城。審曲面勢⑤，溯洛背河⑥，左伊右瀍；西阻九阿，東門於旋；盟津達其後，太谷通其前；回行道乎伊闕，邪徑捷乎轅⑦。大室作鎮⑧，揭以熊耳。底柱輟流，鐔以大岯。溫液湯泉，黑丹石緇。王鮪岫居，能鱉三趾。宓妃攸館⑨，神用挺紀。《龍圖》授羲，《龜書》畀姒。召伯相宅，卜惟洛食。周公初基，其繩則直。萇弘、魏舒，是廓是極。經途九軌，城隅九雉⑩。度堂以筵，度室以幾。京邑翼翼，四方所視，漢初弗之宅，故宗緒中圮(11)。巨猾間舋(12)，竊弄神器。歷載三六，偷安天位。於時蒸民(13)，罔敢或貳。其取威也重矣。我世祖忿之，乃龍飛白水，鳳翔參墟。授鉞四七，共工是除(14)。欃槍旬始，群凶靡余。區宇寧(15)，思和求中。睿哲玄覽，都茲洛宮。曰止曰時，昭明有融。既光厥武，仁洽道豐。登岱勒封(16)，與黃比崇。以上光武都洛。 【注釋】 ①襟帶：指地形險要之處。 ②二關：指武關和函谷關。 ③九隩（yù）：九州之內。隩，可以定居的地方。 ④土圭：古代測日影正四時和測量土地的器具。 ⑤審曲面勢：在建都城時先要察看地形和風水。 ⑥溯洛背河：指面朝洛水，背靠黃河。溯，向。 ⑦（huán）轅：山名，關口名，在河南偃師東南。 ⑧大室：中嶽嵩山的別名。 ⑨宓（fú）妃：傳說中的洛水水神。 ⑩城隅九雉：位於城角、城曲處的城樓稱城隅。九雉，指城牆高大。雉，計算城牆面積的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雉。 (11)宗緒中圮（pǐ）：指漢朝不居於洛，故宗廟終廢。圮，斷絕。 (12)巨猾：指王莽。 (13)蒸民：眾民百姓。 (14)共工：傳說中的凶神，這裡指王莽。 (15)（yì）寧：安寧。 (16)登岱勒封：登泰山刻石封禪。勒，鐫刻功名於石。封，即封禪。 【譯文】 「如果天子懂得治國之道，那麼，海外四夷都會臣服，用仁德來鞏固統治就勿需憑藉險要的關隘了。如果不能使人民信服，那麼險要的地勢又有什麼用呢？秦國憑藉函谷關和武關的險阻，最終沒能擋住項羽、沛公。秦人偏居西部，規模尚小，怎能比得上東京居天地之中，便於控制四方呢？以前，周成王營造洛邑的時候，考察九川，捨棄不宜之地，用土圭選擇風調雨順的地方，然後才修建都城。審察洛陽地形曲折之勢，面對洛水，背靠黃河，左有伊水，右有瀍水，西有九阿之山，東有旋門。後可達盟津，前可通太谷。在伊闕山上修大路，轅坡上通小路。大室山和熊耳山雄居關外，底柱山隔斷了河流。大岯山像劍口一樣險要，溫泉流淌著，此地是出產石墨緇石的寶地。山澗的流水中有王鮪和三足鱉遊動，宓妃住在這裡，一切都如神明所示。伏羲氏興旺之時，龍馬馱河圖而出；大禹將興，神龜馱洛書而出。召公選擇住宅，十占以後有吉兆。周公初造洛邑之時，使它處處合於禮制。萇弘和魏舒，都曾在洛邑城下會集諸侯。洛邑南北有九條河，城牆很堅固，宮廷的修建都合乎禮制，國人都能看到京城建築的井然有序。漢初沒有在此建都，所以宗廟祭祀中途而廢。一些奸臣乘隙而入，占據了帝位。經過了十八年，這時的老百姓，不敢不忠於王莽，他的威勢也很重啊。光武帝對此忿忿不平，於是就在白水起兵，在參墟討伐王郎，帶領手下二十八員大將誅滅了王郎。王莽在位時，他的爪牙遍於天下，他被誅，幫凶也難存。國家恢復了安寧，光武帝想找合適之地而建都。聖明的皇帝觀察並選擇了洛陽，要能居住在此天長地久，並要具備昭明之德。世祖廣行仁義，不愧光武的諡號，登泰山封禪，可和黃帝比美。以上說的是漢光武帝營建洛邑。 「逮至顯宗①，六合殷昌。乃新崇德，遂作德陽②。啟南端之特闈，立應門之將將。昭仁惠於崇賢，抗義聲於金商。飛雲龍於春路，屯神虎於秋方③。建象魏之兩觀④，旌《六典》之舊章。其內則含德、章台，天祿、宣明，溫飭、迎春，壽安、永寧，飛閣神行，莫我能形！濯龍、芳林，九穀、八溪，芙蓉覆水，秋蘭被涯，渚戲躍魚，淵游龜蠵⑤。永安離宮，修竹冬青。陰池幽流，玄泉洌清。鵯秋棲⑥，鶻鵃春鳴⑦。雎鳩、麗黃，關關嚶嚶。於南則前殿雲台，和歡、安福。門曲榭，邪阻城洫。奇樹珍果，鉤盾所職⑧。西登少華，亭候修敕。九龍之內，實曰嘉德。西南其戶，匪雕匪刻。我後好約，乃宴斯息。於東則洪池清籞，淥水澹澹。內阜川禽，外豐葭菼⑨。獻鱉蜃與龜魚⑩，供蝸蠯與菱芡(11)。其西則有平樂都場，示遠之觀。龍雀蟠蜿，天馬半漢。瑰異譎詭，燦爛炳煥。奢未及侈，儉而不陋。規遵王度，動中得趣。於是觀禮，禮舉儀具。經始勿亟，成之不日。猶謂為之者勞，居之者逸。慕唐、虞之茅茨，思夏後之卑室。乃營三宮(12)，布教頒常。復廟重屋，八達九房。規天矩地，授時順鄉。造舟清池，惟水泱泱。左制辟雍，右立靈台。因進距衰，表賢簡能。馮相觀祲，祈褫禳災(13)。以上洛陽宮殿。 【注釋】 ①逮至顯宗：到漢明帝時。逮，及。顯宗，漢明帝。 ②乃新崇德，遂作德陽：崇德、德陽，皆洛陽宮中殿名。 ③「立應門之將將」幾句：應門、崇賢、金商、雲龍、神虎，皆為宮門名稱。 ④象魏之兩觀：宮廷外的闕門稱象魏，門外有二台，上作樓觀。 ⑤蠵（xī）：龜類動物。 ⑥鵯（bēi jū）：鳥名。 ⑦鶻鵃（ɡǔ zhōu）：鳥名。 ⑧鉤盾：主管園林的官吏。 ⑨葭菼（jiā tǎn）：植物名，與蘆荻類似。 ⑩蜃（shèn）：大蛤。 (11)蠯（pí）：蚌的一種。 (12)三宮：指明堂宮、辟雍宮、靈台宮。 (13)褫（sī）：福。 【譯文】 「等到了明帝之時，天下繁榮昌盛，就修建了崇德宮和德陽宮，打開了南方的正門，又開了中門，在東方立了崇賢門，在西方立了金商門。又打開了雲龍門和神虎門。修建了象、魏兩個宮殿，高懸六典，以彰明舊時法令規章。裡面有含德、章台、天祿、宣明、溫飭、迎春、壽安、永寧八殿，閣道相通，氣勢之雄偉，不是我所能形容的。有濯龍、芳林、九穀、八溪等池塘，芙蓉覆蓋著水面，秋蘭長滿岸邊。魚、龜在水中跳躍、嬉戲。永安宮裡修長的竹子在冬天也不凋零。地下河水清澈見底，平日裡，總能聽到鵯、鶻鵃、雎鳩、黃鸝的鳴叫聲。在南面有前殿、雲台、和歡、安福等宮殿，門前有著彎彎曲曲的台榭，斜曲有致地遮蔽著城下的池塘。鉤盾掌管著奇樹珍果。西南可以登上少華山，山上修繕了放哨的亭子。九龍門之內是嘉德殿，西南面有許多宮殿，尚未雕飾。明帝很節儉，就在這裡休息。東面有水波蕩漾的洪池，裡面有許多飛禽，其外則長滿了茂盛的蒹葭。在祭祀的時候，可獻上鱉蜃、龜魚、蝸蠯和菱芡。在西面可以聚合在平樂宮，在這裡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平樂宮中裝飾華美，有盤旋的飛龍，騰空的銅馬。變化多端，燦爛異常，既不奢侈，也不簡陋，一切都遵循著先王之法。從這些來看，一切禮儀都具備了。規劃之時很謹慎，修築之時也不趕工。但還認為，修建的人很辛苦，而享受的人則很安逸。他追慕堯、舜、禹簡陋的居室，就營建了三座宮殿來頒布舊典，教化禮儀。宮殿的結構完全和明堂相同，宮室的裝飾仿效著天地日月和四時變化的規律，以船為橋，架於河流之上。左有辟雍宮、右有靈台殿，進賢任能，汰弱留強，祈求神靈，降福消災。以上描繪的是洛陽的宮殿。 「於是孟春元日，群後旁戾。百僚師師，於斯胥洎①。藩國奉聘，要荒來質。具惟帝臣，獻琛執贄。當覲乎殿下者，蓋數萬以二②。爾乃九賓重，臚人列，崇牙張，鏞鼓設。郎將司階，虎戟交鎩。龍輅充庭，雲旗拂霓。夏正三朝，庭燎晣晣。撞洪鐘，伐靈鼓，旁震八鄙，隱訇，若疾霆轉雷而激迅風也。是時稱警蹕已③，下雕輦於東廂。冠通天，佩玉璽，紆皇組④，要干將⑤。負斧扆，次席紛純，左右玉幾，而南面以聽矣。然後百辟乃入⑥，司儀辨等，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贄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禮禮之。穆穆焉，皇皇焉，濟濟焉，將將焉，信天下之壯觀也！乃羨公侯卿士，登自東除，訪萬機，詢朝政，勤恤民隱，而除其眚⑦。人或不得其所，若己納之於隍⑧，荷天下之重任，匪怠皇以寧靜。發京倉，散禁財，賚皇寮⑨，逮輿台，命膳夫以大饗，饔餼浹乎家陪⑩。春醴惟醇，燔炙芬芬(11)。君臣歡康，具醉熏熏。千品萬官，已事而踆(12)。勤屢省，懋乾乾，清風協於玄德，淳化通於自然。憲先靈而齊軌，必三思以顧愆。招有道於側陋，開敢諫之直言。聘丘園之耿絜，旅束帛之戔戔(13)。上下通情，式宴且盤。以上朝會宴饗。 【注釋】 ①洎（jì）：到，及。 ②數萬以二：指觀者數以萬計，在殿下分為兩行。 ③警蹕（bì）：帝王出行時左右侍衛為警；開路清道、禁止通行為蹕。 ④紆皇組：古制皇族佩玉為飾，系玉的絲帶稱組綬。紆，纏繞。皇，大。組，組綬。 ⑤要干將：指腰佩干將名劍。干將，寶劍名。 ⑥百辟：指諸侯。 ⑦眚（shěnɡ）：病苦。 ⑧隍：城下無水的濠溝。 ⑨賚（lài）：賜。 ⑩饔餼（yōnɡ xì）：古代諸侯行聘禮時接待賓客的大禮。 (11)燔（fán）炙：烤肉。 (12)已事而踆（qūn）：事情結束後而退出。已，止。踆，退還。 (13)戔戔（jiān）：眾多貌。 【譯文】 「在正月一日這天，公卿都來朝見天子，諸侯百官都來朝拜天子，他們獻上珍寶作為供奉。這時來朝拜的人有數萬之眾，分列兩班，繼而羌胡之人也都分列於朝廷，一時間，鼓樂齊奏，勇士夾階而立，交叉著戟、鎩等兵器。朝廷里到處是駿馬拉著的豪華車輛，招展的錦旗遮蔽了天空。上朝之時，燈火通明，如同白晝。擊洪鐘、敲靈鼓的聲音震動四面八方，像雷霆一樣猛烈，像疾風一樣迅猛。這時，明帝就疏清了道路，乘車來到宮中。戴著高高的帽子，佩戴著天子印，腰間繫著綬帶和寶劍。背靠屏風設下竹蓆之坐，放置玉幾，然後朝南而坐聽取意見。然後，諸侯進前，按照禮法，各就其位，排定位次，並分別拿著璧羔皮帛等東西進奉。天子按周禮三揖之禮來禮待群臣，大家儀容整齊，這場面真是壯觀啊！按照禮儀，王侯公卿登上大殿，日理萬機，處理朝政，體恤人民疾苦，翦除民害。若還有人沒受到重用，天子則認為是自己之過。肩負著天下的重任，不敢稍有倦怠，沒有一天的安寧。打開大倉，散發財物，賜給百官，而不論貴賤，又令膳夫做美食賜宴臣下，酒食俱香，君臣歡娛，氣氛和睦。然後，朝事已畢，百官俱退。天子時常反省自己，因而行為周正，天子的美德淳厚，像清風一樣通於神靈，他凡事必三思而後行，效法先賢古聖王，同他們一樣行事。招有德之人來重用，任用直言進諫之臣；招聘山林中的隱士，禮待他們，君臣情意相通，國家安定而君臣歡樂。以上寫的是朝會設宴饗客。 「及將祀天郊，報地功①，祈福乎上玄，思所以為虔，肅肅之儀盡，穆穆之禮殫。然後以獻精誠，奉禋祀②，曰允矣天子者也。乃整法服，正冕帶，珩紘③，玉笄綦會，火龍黼黻④，藻鞶厲⑤。結飛雲之袷輅⑥，樹翠羽之高蓋。建辰旒之太常⑦，紛焱悠以容裔⑧。六玄虬之奕奕⑨，齊騰驤而沛艾⑩。龍輈華，金鎪鏤鍚。方左纛，鉤膺玉瓖。鑾聲噦噦，和鈴。重輪貳轄(11)，疏轂飛。羽蓋威蕤，葩瑵曲莖。順時服而設副，咸龍旂而繁纓。立戈迤戛，農輿輅木。屬車九九，乘軒並轂。弩重旃，朱旄青屋。奉引既畢(12)，先輅乃發。鸞旗皮軒，通帛旆。雲罕九斿，戟(13)。髶髦被繡，虎夫戴鶡。駙承華之蒲梢(14)，飛流蘇之騷殺(15)。總輕武於後陳，奏嚴鼓之嘈。戎士介而揚揮，戴金鉦而建黃鉞。清道案列，天行星陳。肅肅習習，隱隱轔轔。殿未出乎城闕，旆已反乎郊畛(16)。盛夏後之致美，爰敬恭於明神。以上郊祀輿服。 【注釋】 ①祀天郊，報地功：欲在郊外祭天，以報土地之功。 ②禋（yīn）祀：對天的祭祀。 ③珩（hénɡ）（dǎn）紘（hónɡ）（yán）：都是冠冕上的裝飾。 ④火龍黼黻（fǔ fú）：指服裝上繡著火龍的圖案。 ⑤藻（lù）鞶（pán）厲：泛指服裝上的裝飾物。藻，用來墊玉的韋帶。鞶厲，服裝中下垂的綬帶。 ⑥袷輅（jiá lù）：帝王出行時的備用車。 ⑦辰旒之太常：指皇帝前後畫有日月星，垂有十二旒的旌旗。 ⑧焱悠：風吹旗飄的樣子。 ⑨玄虬：黑馬。 ⑩沛艾：馬跑動時昂首搖動貌。 (11)重輪貳轄：雙重車輪與車轄。轄，固定車輪與軸的銷釘。 (12)奉引：引導車駕。 (13)戟（xī jǐ jiāo ɡé）：雜亂，縱橫參差的樣子。 (14)承華：皇家馬廄。蒲梢：駿馬名。 (15)騷殺：下垂的樣子。 (16)郊畛：城外的田間小路。 【譯文】 天子想要在郊外祭天，欲把土地的功勞告於上天，向上天祈福，用盡了肅穆的禮儀。然後就以精誠之心獻上祭祀，請上蒼答應享用。天子於是穿戴整齊，佩上名貴的玉飾，帶著華美的刀劍，乘著羽蓋之車，侍從們則拿著各色的旗子，駿馬排列整齊，都佩著華美的金玉飾物，車行之聲、馬鳴之聲，響成一片。車隊整齊地行進，威風凜凜。禮依五時，車分五色，車上龍旗招展，另外，還有裝著矛戈兵器的無蓋之車。副車九九相連，共八十一乘。輕便之車中安置著弩，引道之車已定，前面的車子出發了，車上插著鸞鳥之旗，虎皮為蓋，各色錦旗參差交錯，武士擁護於天子四周。取承華之馬為隨從，以流蘇作為它的飾物。兵士們身著不同顏色與飾物的衣服，分行排行，清道整序，使隊伍整齊行進。車聲轔轔，前軍已到了郊外，後軍尚未出城，效法夏禹的行事，想以此來恭敬神明。以上寫的是效祀輿服。 「爾乃孤竹之管①，雲和之瑟。雷鼓②，六變既畢。冠華秉翟③，列舞八佾。元祀惟稱④，群望咸秩。颺槱燎之炎煬⑤，致高煙乎太一，神歆馨而顧德，祚靈主以元吉。然後宗上帝於明堂，推光武以作配。辨方位而正則，五精帥而來摧⑥。尊赤氏之朱光，四靈懋而允懷⑦。於是春秋改節，四時疊代。蒸蒸之心，感物增思。躬追養於廟祧，奉蒸嘗與禴祠⑧。物牲辯省，設其楅衡。毛炰豚胉，亦有和羹。滌濯靜嘉，禮儀孔明。《萬舞》奕奕⑨，鐘鼓喤喤。靈祖皇考，來顧來饗。神具醉止，降福穰穰。以上郊廟諸祀。 【注釋】 ①孤竹：古國名。 ②（yuān）：鼓聲多而遠。 ③冠華秉翟（dí）：頭戴華冠，手持野雞尾。翟，長尾野雞。 ④元祀：大的祭祀。 ⑤颺：飛揚。槱（yǒu）燎：祭祀時聚薪焚燒。炎煬：火焰很盛。 ⑥五精：五方之星，喻指五帝的標識。 ⑦允懷：滿意，安懷。 ⑧奉蒸嘗與禴（yuè）祠：蒸，嘗，禴，祠，四時之祭的名稱。 ⑨《萬舞》：宗廟祭祀所跳的舞。 【譯文】 「於是孤竹國出產的絲竹響起，雲和山木頭做成的琴瑟演奏，雷鼓作響，極盡變化之致。宮人戴著飾有羽毛的帽子，跳起八佾之舞。這樣盛大的祭祀，井然有序。繚繞的清煙升騰起來，直至太一神宮，太一神看到仁王很賢明，就降福於他。然後就在明堂祭祀武帝，並推光武皇帝與之並列。五帝從五方翩然而至，推赤帝為尊，其餘四帝都擁護他。從此就有了春秋的變化，四季的更替。他們親自挑選適宜的果蔬，在不同的季節祭祀神靈。又選擇各種牲畜做成美味的祭品，這些東西都非常潔淨，合乎禮儀，祭祀時舞姿奕奕，神鼓鳴響，場面隆重。先帝的神靈們顧念子孫，就來享用祭品，神靈很高興，就降福於人民。以上寫的是在郊廟的祭祀活動。 「及至農祥晨正，土膏脈起。乘鑾輅而駕蒼龍①，介馭閒以剡耜。躬三推於天田②，修帝籍之千畝。供褅郊之粢盛，必致思乎勤己。兆民勸於疆埸③，感懋力以耘耔。以上省耕。 【注釋】 ①蒼龍：青色的駿馬。 ②三推：古代帝王為了表示勸農，每年舉行一次親耕藉田之禮，掌犁推三周，稱三推。 ③疆埸：指田地邊。 【譯文】 「等到正月初，冰雪融化，春耕開始。天子乘著鑾飾的車子，並帶著農具，親自到田間耕作，在祭器里裝滿自己收穫的糧食來祭祀祖先，百姓們在田裡辛勤地耕作。以上寫的是天子的耕作儀式。 「春日載陽，合射辟雍①。設業設虡②，宮懸金鏞。鼖鼓路鞀③，樹羽幢幢。於是備物，物有其容。伯夷起而相儀，後夔坐而為工。張大侯④，制五正⑤，設三乏⑥，厞司旌⑦，並夾既設，儲乎廣庭。於是皇輿夙駕⑧，於東階，以須消啟明，掃朝霞，登天光於扶桑。天子乃撫玉輅，時乘六龍，發鯨魚⑨，鏗華鍾，大丙弭節⑩，風后陪乘(11)，攝提運衡(12)，徐至於射宮。禮事展，樂物具，《王夏》闋，《騶虞》奏，決拾既次，雕弓斯彀。達余萌於暮春，昭誠心以遠喻。進明德而崇業(13)，滌饕餮之貪慾(14)。仁風衍而外流，誼方激而遐騖。日月會於龍狵(15)，恤民事之勞疚。因休力以息勤，致歡忻於春酒。執鑾刀以袒割(16)，奉觴豆於國叟(17)。降至尊以訓恭，送迎拜乎三壽(18)。敬慎威儀，示民不偷。我有嘉賓，其樂愉愉。聲教布濩(19)，盈溢天區。以上大射養老。 【注釋】 ①合射辟雍：天子與諸侯在辟雍宮舉行大射禮。 ②虡（jù）：懸掛鐘磬的木架。 ③鼖（fén）鼓：大鼓，長八尺。鞀（táo）：小鼓。 ④侯：箭靶。 ⑤五正：五方正色。 ⑥三乏：用皮革製成的御矢器具。 ⑦厞（féi）：遮蔽。司旌：報靶的人。 ⑧皇輿夙駕：皇帝乘的車早起出行。 ⑨鯨魚：撞鐘用的杵，因刻著鯨魚形，故名。 ⑩大丙：傳說中的仙人，善駕車。 (11)風后：傳說中的黃帝相。 (12)攝提運衡：指皇帝的車上畫著攝提星隨玉衡運轉圖形。 (13)明德：完善的德性。 (14)饕餮（tāo tiè）：食人巨獸，喻貪婪惡毒之人。 (15)龍狵（dòu）：末尾，這裡指夏曆十月。 (16)鑾刀：柄端飾有金鈴的刀。 (17)觴豆：觴酒豆肉的簡稱，泛指酒肉飲食。 (18)三壽：古代老人高壽分上、中、下三等，故稱。 (19)布濩（hù）：散布。 【譯文】 「春天，天子和諸侯在辟雍行大射禮，擺上虡來放置樂器，將大鐘懸在宮中，大鼓小鼓一起響動，用羽來裝飾這些樂器，這樣，就一切齊備了。於是，禮官行禮，樂官奏樂，然後取五方正色於大箭靶之上，掌旗人以御矢器具隱蔽自己設置了夾箭工具，等待天子。於是，皇帝的車就停在東階之下。等到啟明星落下，朝霞消散，太陽出來的時候，天子就登上由六匹馬駕的車。然後，大鐘就敲響了，車子徐徐有節奏地前進，緩緩走到了辟雍，將祭祀的器物都陳列出來，奏起了《王夏》《騶虞》之樂，樂器彈奏，節奏鮮明，天子虔誠祈願萬物茁壯成長。推廣德行，人們的貪慾也就蕩然無存。仁義之風盛行，歲末之時，百姓得以休息，這時人們便開始釀造春酒，天子也命人屠宰牲畜，將美食奉給老人。天子又親迎長者，為他們做壽，就這樣為百姓做出榜樣，和顏悅色地對待老人。天子這種躬耕力行影響到了四面八方。以上寫的是善老禮儀。 「文德既昭，武節是宣。三農之隙①，曜威中原②。歲惟仲冬，大閱西園③。虞人掌焉④，先期戒事⑤。悉率百禽，鳩諸靈囿。獸之所同，是謂告備。乃御小戎⑥，撫輕軒，中畋四牡⑦，既佶且閒。戈矛若林，牙旗繽紛，迄上林，結徒營。次和樹表⑧，司鐸授鉦。坐作進退⑨，節以軍聲。三令五申，示戮斬牲。陳師鞠旅⑩，教達禁成。火列具舉(11)，武士星敷(12)。鵝鸛魚麗(13)，箕張翼舒(14)。軌塵掩迒(15)，匪疾匪徐。馭不詭遇(16)，射不翦毛(17)。升獻六禽，時膳四膏(18)。馬足未極，輿徒不勞。成禮三毆(19)，解罘放麟(20)。不窮樂以訓儉(21)，不殫物以昭仁。慕天乙之弛罟(22)，因教祝以懷民。儀姬伯之渭陽(23)，失熊羆而獲人(24)。澤浸昆蟲，威振八宇。好樂無荒(25)，允文允武。薄狩於敖(26)，既璅璅焉(27)。岐陽之蒐(28)，又何足數！以上大閱。 【注釋】 ①三農：春、夏、秋三個農時。 ②曜威：練兵習武。 ③大閱西園：在上林苑檢閱軍隊。西園，上林苑。 ④虞人：掌管山澤苑圃及田獵的官吏。 ⑤先期戒事：入冬時令人準備妥當田獵的工具。 ⑥小戎：兵車的一種。 ⑦中畋（tián）：畋獵時居中之車。 ⑧次和樹表：指安營紮寨。次，駐紮。和，軍營正門。樹表，樹起旌旗表示軍營門。 ⑨坐作：坐與起，行與止。 ⑩陳師鞠旅：列隊誓師。 (11)火列：舉火把者的行列。 (12)武士星敷：喻戰士像星星一樣遍布各處。 (13)鵝、鸛、魚、麗：皆戰陣名。 (14)箕張翼舒：指戰陣陣形變化。 (15)軌塵掩迒（hánɡ）：戰車揚起的塵土正好掩蓋著車轍。 (16)詭遇：田獵時不按規定橫射獵物。 (17)翦毛：損壞了禽獸的皮毛。 (18)四膏：指牛、犬、雞、羊之膏。膏，油脂。 (19)三毆：即三驅，指三面驅趕獵物，網開一面，以示好生之德。 (20)罘（fú）：網。 (21)訓儉：倡導節儉。 (22)天乙：殷湯。弛罟（ɡǔ）：指殷湯讓田獵者將羅網去掉三面，不要趕盡殺絕。 (23)儀姬伯之渭陽：效法周文王訪姜子牙於渭水之陽。儀，效法。 (24)失熊羆而獲人：指周文王出獵時無所獲，但訪得賢臣姜子牙。 (25)無荒：沒有荒淫的舉動。 (26)薄狩於敖：指周宣王在敖地舉行狩獵之禮。 (27)璅璅（suǒ）：微不足道。 (28)岐陽之蒐（sōu）：指周成王在岐山之陽舉行狩獵之禮。 【譯文】 「文武之教，都很昌明，農閒之時，就練兵習武，到了冬天，就在上林苑閱兵。然後提前準備打獵的器具，天子率領群臣到靈囿去打獵。眾人將獸困住後告訴天子，天子就駕輕車來行獵，駿馬拉車，圍獵者眾多，到了上林安營紮寨。大家依鐘鼓之聲進退，軍令嚴明，軍容整齊，武士們拿著火把，變換陣形，兵車行進，不快不慢。獵狩時，有損的動物不獻天子，只將最肥美的獵物獻給天子。人馬都未感到勞累，天子依照禮儀，把捕到的大鹿放走，不殺盡獵物，以示天子的仁愛之心。思慕殷湯網開三面的仁愛之心來使人民歸服，就像文王出獵時，未得獵物卻得賢臣一樣。他的恩澤，遍布天下，威信傳遍四方。雖是遊樂，卻不荒淫，像文王、武王一樣。以前周王在敖打獵，成王在岐陽打獵，與之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以上寫的是閱兵式。 「爾乃卒歲大儺①，驅除群厲。方相秉鉞，巫覡操茢②。侲子萬童③，丹首玄制。桃弧棘矢④，所發無臬⑤。飛礫雨散，剛癉必弊⑥。煌火馳而星流⑦，逐赤疫於四裔⑧。然後凌天池，絕飛梁，捎魑魅⑨，斮獝狂⑩，斬蜲蛇，腦方良(11)；囚耕父於清泠(12)，溺女魃於神潢(13)，殘夔魖與罔象，殪野仲而殲游光(14)，八靈為之震慴(15)，況鬾與畢方(16)！度朔作梗(17)，守以鬱壘。神荼副焉(18)，對操索葦(19)。目察區陬(20)，司執遺鬼。京室密清(21)，罔有不韙。以上大儺。 【注釋】 ①卒歲大儺（nuó）：年終時一種驅鬼儀式。 ②操茢（liè）：拿苕帚掃除不詳。茢，苕帚。 ③侲（zhèn）子：幼童。 ④桃弧：桃木製成的弓。棘矢：棘枝做的箭。 ⑤臬（niè）：箭靶。 ⑥剛癉（dàn）：惡鬼。 ⑦煌火：明亮的火把。 ⑧四裔：四方極遠的地方。 ⑨魑魅：山澤之神。 ⑩斮（zhuó）：砍殺。獝（xù）狂：惡鬼名。 (11)腦方良：打破方良這個山怪的頭。 (12)耕父：主管幹旱之神。 (13)女魃（bá）：乾旱之神。 (14)殘夔魖（kuí xū）與罔象，殪野仲而殲游光：夔魖，罔象，野仲，游光，皆惡鬼名。 (15)八靈：八方之神。慴：恐懼。 (16)鬾（jì）：小兒鬼。：水中鬼怪。畢方：火災之怪。 (17)度朔：神話傳說中的山名。 (18)守以鬱壘，神荼副焉：鬱壘，神荼，皆神名。 (19)索葦：用來縛鬼的草繩。 (20)區陬（zōu）：角落。 (21)京室密清：王室清靜，沒有鬼怪打擾。 【譯文】 「到了歲末舉行儺祭，驅除惡鬼。請方相手拿鉞斧，巫師操起桃符。請童子們身穿黑衣，頭戴紅巾跳起舞蹈。桃弓棘箭，射向四方。小石如雨，射殺惡鬼。熊熊火把轉動如流星，使惡鬼們競相逃去。然後升上天池，渡過天橋，再殺死山澤的惡鬼，砍死獝狂鬼，斬斷蜲蛇，把方良的腦袋砸爛，捉住耕父囚於清冷深淵，在神潢淹死女魃，殺死夔魖、罔象、野仲、游光，八方之神為之震動，何況鬾和畢方這樣的小鬼。度朔山的鬱壘、神荼二神，手持繩索，仔細察看每個角落，捕捉剩下的惡鬼。再也沒有神鬼作祟，天下得以太平。以上寫的是驅鬼儀式。 「於是陰陽交和，庶物時育。卜征考祥①，終然允淑②。乘輿巡乎岱嶽，勸稼穡於原陸。同衡律而壹軌量，齊急舒於寒燠③。省幽明以黜陟④，乃反旆而回復⑤。望先帝之舊墟，慨長思而懷古。俟閶風而西遐⑥，致恭祀乎高祖。既春遊以發生，啟諸蟄於潛戶。度秋豫以收成⑦，觀豐年之多稌。嘉田畯之匪懈⑧，行致賚於九扈。左瞰暘谷⑨，右睨玄圃⑩。眇天末以遠期，規萬世而大摹。且歸來以釋勞，膺多福以安悆(11)。以上省方。 【注釋】 ①卜征：古時皇帝五年一巡，巡行時先占卜是否吉祥，五年五卜，都是吉祥方可出巡。 ②允淑：相信善德。 ③寒燠：冷暖，也指苦樂。 ④省幽明以黜陟：考核善惡賢愚以進退人材。降官曰黜，升官稱陟。 ⑤反旆：凱旋歸來。 ⑥閶風而西遐：秋風西去長安。閶風，秋風。 ⑦秋豫：天子於秋收季節視察農事。豫，巡遊。 ⑧田畯：主管農事的官吏。 ⑨瞰：望。暘谷：日出之處。 ⑩睨：視。玄圃：傳說崑崙山頂太帝仙居之地。 (11)安悆（yù）：安寧。 【譯文】 「從此以後，風調雨順，萬物生長，占卜的結果也很吉利，天子就登上泰山巡遊，勉勵人民耕作。統一法度，均衡苦樂。考察賢愚，賞罰嚴明。諸事完畢，然後返回。回首漢初，悵然有思古之情，到了秋天，就來祭祀高祖廟。春天天子出巡，萬物復甦，眠蟲出戶。秋天天子視察，看到豐收景象，嘉獎田官不敢懈怠，農民努力耕作。天子左望暘谷，右看玄圃，遠望天際，遙想未來。巡行歸來，休整百吏，天下太平。以上寫的是出巡視察。 「總集瑞命，備致嘉祥：圉林氏之騶虞①，擾澤馬與騰黃②；鳴女床之鸞鳥，舞丹穴之鳳皇③；植華平於春圃，豐朱草於中唐④。惠風廣被，澤洎幽荒：北燮丁令⑤，南諧越裳；西包大秦，東過樂浪⑥；重舌之人九譯⑦，僉稽首而來王⑧。是以論其遷邑易京，則同規乎殷盤；改奢即儉，則合美乎《斯干》；登封降禪，則齊德乎黃軒。為無為，事無事⑨，永有民以孔安。遵節儉，尚素樸，思仲尼之克己，履老氏之常足⑩，將使心不亂其所在，目不見其可欲。賤犀象(11)，簡珠玉，藏金于山，抵璧於谷，翡翠不裂(12)，玳瑁不蔟(13)。所貴惟賢，所寶惟谷。民去末而反本，咸懷忠而抱愨(14)。於斯之時，海內同悅，曰：『吁！漢帝之德，侯其禕而(15)！』蓋蓂莢為難蒔也(16)，故曠世而不覿(17)；惟我後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將數諸朝階。然則道胡不懷？化胡不柔(18)？聲與風翔，澤從雲遊，萬物我賴，亦又何求！德宇天覆，輝烈光燭。狹三王之趢趗(19)，軼五帝之長驅(20)，踵二皇之遐武(21)，誰謂駕遲而不能屬！以上嘉祥懿德。 【注釋】 ①圉林氏之騶虞：馴養神話中林氏國的千里馬。圉，養馬處。騶虞，傳說中的千里馬名。 ②擾：馴養。澤馬：吉瑞之馬。騰黃：神馬，傳說騎它可以長壽千歲。 ③鳴女床之鸞鳥，舞丹穴之鳳皇：女床，丹穴，皆山名。 ④植華平於春圃，豐朱草於中唐：華平，朱草，傳說中的瑞草。 ⑤北燮（xiè）丁令：北邊與丁令國保持和睦的關係。燮，和。 ⑥「南諧越裳」幾句：越裳、大秦為國名，樂浪為郡名。 ⑦重舌之人九譯：經過翻譯人員的多次轉譯。 ⑧僉稽首而來王：皆來京城朝拜天子。 ⑨為無為，事無事：出自《老子》：「為無為，事無事」，「我無為而民自化，我無事而民自富」。 ⑩老氏之常足：老子提倡的常知足。 (11)犀象：犀角象牙貴重之物。 (12)翡翠不裂：不拔取翡翠鳥的羽毛作為裝飾。 (13)不蔟：不用魚叉捕取。 (14)愨（què）：樸實，謹慎。 (15)侯其禕而：惟有天子的仁德才完美。侯，惟。禕，美。 (16)蓋蓂（mínɡ）莢為難蒔也：蓋嘆蓂莢這瑞草太難移栽了。 (17)覿（dí）：見到。 (18)化胡不柔：教化周邊國家依順於漢。 (19)狹：窄陋。三五：指禹、湯和周文王。趢趗（lù cù）：局面很小的樣子。 (20)軼：超過。 (21)踵二皇之遐武：繼承自伏羲、神農以來開創的事業。 【譯文】 「這時出現了許多吉祥的兆頭，林氏山上的騶虞獸和騰黃馬也被天子馴養，女床山的鸞鳥，丹穴山的鳳凰也自歌自舞。在園地里種下華平樹，在庭院裡長著朱草，天子仁德使子民受益，甚至達到四夷之地。北合丁令，南合越裳，西達大秦，東邊設置了樂浪郡。各國都經過各種途徑紛紛來朝拜，所以就效法盤庚遷都，改變了奢華而崇尚簡約，就像《詩經·斯干》所讚美的那樣，登泰山封禪，並與黃帝的功勞相媲美。以無為為功，以無事為業，使百姓永遠安居樂業，遵循節儉，崇尚樸素，努力克服私慾，做到知足常樂，目無所視，故心無所欲。視珠寶玉器如糞土，將黃金、珠玉、翡翠、玳瑁都收藏起來，只以賢才為貴，只以穀物為寶，人民都除去了私心雜念而保留本質，都忠心於天子。這時，百姓都同享歡樂，同聲稱讚天子的美德。堯舜時的瑞草這時也出現了，只有我們的皇帝才能種植它，這些草在朝廷的台階上隨處可見，如此，民風怎能不和平呢？天子的號令如同風雨一樣潤澤著天下，至及草木，若此，又還有何奢求呢？皇帝的恩德像日月一樣光芒四射，超過了三皇五帝的功績，跟隨著伏羲、神農的足跡，誰敢說沒有追上呢？以上寫的是祥瑞之物與天子的仁德。 「東京之懿未罄①，值余有犬馬之疾②，不能究其精詳，故粗為賓言其梗概如此。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覺，樂而無節，後離其戚③，一言幾於喪國，我未之學也。且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④，況纂帝業而輕天位！瞻仰二祖⑤，厥庸孔肆⑥，常翹翹以危懼⑦，若乘奔而無轡⑧。白龍魚服，見困豫且⑨，雖萬乘之無懼，猶怵惕於一夫⑩。終日不離其輜重，獨微行其焉如？夫君人者，纊塞耳(11)，車中不內顧，佩以制容，鑾以節塗(12)，行不變玉，駕不亂步。卻走馬以糞車(13)，何惜與飛兔(14)！方其用財取物，常畏生類之殄也；賦政任役，常畏人力之盡也。取之以道，用之以時：山無槎枿(15)，畋不胎。草木蕃廡(16)，鳥獸阜滋(17)。民忘其勞，樂輸其財。百姓同於饒衍(18)，上下共其雍熙。洪恩素蓄，民心固結。執誼顧主(19)，夫懷貞節。忿奸慝之干命(20)，怨皇統之見替(21)，玄謀設而陰行(22)，合二九而成譎(23)，登聖皇於天階(24)，章漢祚之有秩。若此，故王業可樂焉。 【注釋】 ①東京之懿未罄：東京之美沒有說完。 ②犬馬之疾：謙詞，指身體有病。 ③後離其戚：其後要遭受禍患。離，遭受。戚，憂禍。 ④且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指雖有使用瓶子汲水的知識，只是守著這個瓶子，不借給別人。 ⑤二祖：指漢高祖劉邦和漢光武帝劉秀。 ⑥厥庸孔肆：勞苦功高。庸，功勞。肆，勤苦。 ⑦翹翹：高而危險的樣子。 ⑧轡：馬韁。這裡喻天子責任重大。 ⑨白龍魚服，見困豫且：這裡借劉向《說苑》中的一個故事：白龍下清冷之淵變化為魚，被豫且射中其目。喻指天子不宜微服出行。 ⑩怵惕：警惕。 (11)黈纊（tǒu kuànɡ）：黃色的綿。懸于冕兩側，以示不聽無益之言。 (12)鑾以節塗：車上裝的鸞鈴以節制車馬行速。 (13)走馬以糞車：善走的馬拉著專事農業的車。 (14)（yǎo niǎo）、飛兔：皆駿馬名。 (15)槎枿（chá niè）：樹木被砍伐後再生的枝。 (16)蕃廡：滋長茂盛。 (17)阜滋：繁盛。 (18)饒衍：富足。 (19)執誼：堅持正義。 (20)忿奸慝之干命：可恨奸人干犯天命。奸慝，奸詐邪惡。干命，干犯天命。 (21)皇統：指皇位。 (22)玄謀設而陰行：搞陰謀以竊位。 (23)合二九而成譎：指王莽篡位十八年正合二九而發生變化。譎，變化。 (24)登聖皇於天階：指漢光武帝登基。天階，帝位。 【譯文】 「東京之美，不只在於此，恰逢我有病，不能全然了解它的美，所以只能如此大致描繪一下。如果放縱自己的心志，恣意妄為，歡娛無度，終會遭到禍患，至於說一句話可使國家滅亡的事，我從未聽說過的。即使是靠小智生存的人，也不能輕易相信他人，何況是身居皇位的人啊！回想祖先建國之時是何等辛苦，常常像無韁之馬拉著重物在水中行走一樣。現在你想出遊，肯定會遇上禍患，即使像秦始皇那樣無畏的人，尚且在途中被人謀刺，何況你終日不離開你的車子，想要到什麼地方去呢？做仁君的人，就不能亂聽謠言、刺探隱私。天子出遊，一定要鳴響佩玉，使馬步齊整。天下太平，就用戰馬去拉農車，也不必可惜像與飛兔這樣的駿馬。使用財物時應有所節制，驅使民眾服役，也應愛惜民力，這樣，才能取之有道，用之有時。不伐木打獵，不竭澤捕魚，這樣才能使草木茂盛，鳥獸繁多，人民才不會以勞役為苦，而樂於交納賦稅。舉國上下都很富足，才能同心歡悅。這樣，皇帝的恩澤永存於百姓心中，人民才能忠心不變。人人有貞正之心，嚴守禮儀，忠心漢朝，痛恨奸臣的倒行逆施，怨恨他謀奪皇位。所以，王莽的陰謀只使他的統治維持了十八年就發生了變化。光武帝登上皇位，漢家江山井然有序。如此，國家就恢復了太平。 「今公子苟好剿民以偷樂①，忘民怨之為仇也；好殫物以窮寵，忽下叛而生憂也。夫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堅冰作於履霜，尋木起於櫱栽②。昧旦丕顯③，後世猶怠。況初制於甚泰，服者焉能改裁？故相如壯《上林》之觀，揚雄騁《羽獵》之辭，雖系以牆填塹④，亂以收罝解罘⑤，卒無補於風規，祇以昭其愆尤⑥。臣濟奓以陵君⑦，忘經國之長基，故函谷擊柝於東，西朝顛覆而莫持⑧。凡人心是所學，體安所習，鮑肆不知其臭⑨，玩其所以先入。《咸池》不齊度於蛙咬⑩，而眾聽或疑；能不惑者，其唯子野乎(11)！」以上譏西京公子之失。 【注釋】 ①剿民以偷（tōu）樂：勞民傷財，尋歡作樂。剿，勞。偷樂，苟且尋樂。 ②尋木起於櫱栽：高大的樹木也是從樹苗長起來的。尋木，高大的樹。 ③昧旦：天未全明之時。丕顯：大明。 ④牆填塹：推倒圍牆，填平壕溝。 ⑤罝（jū）、罘（fú）：皆為捕獸用的網。 ⑥愆尤：過失，缺點。 ⑦臣濟奓以陵君：臣屬們的奢侈超過了君王。濟奓，過度奢侈。陵，超過。 ⑧西朝顛覆：指西漢王朝被王莽推翻。 ⑨鮑肆：賣鮑魚的商店。鮑，鮑魚，指鹽漬的鹹魚，其味腥臭。 ⑩咸池：古樂名。蛙咬：不合禮樂的民間俗樂。 (11)子野：師曠字子野，春秋時期晉國的樂師，是個盲人，但樂感極好。 【譯文】 「現在公子只喜歡以擾民苟求享樂，忘記人民的怨憤會積累成仇恨；喜歡用盡天下之財極盡驕奢之樂，忘記這樣做會給天下帶來大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堅硬的冰塊是由薄霜積累起來的，大樹是由小樹長成的。祖先非常聖明，後世子孫卻開始懈怠，就像人做衣服一樣，如果開始就做得很合體舒適，穿的人怎麼能改小呢？所以司馬相如寫了《上林賦》、揚雄寫了《羽獵賦》，他們在結尾處都勸誡君王勤儉持國，但最終也無補於時事。大臣們沉溺於奢侈的生活，忘掉了治國的根本，所以王莽才得以顛覆朝政，西漢就滅亡了。凡是人心中喜歡的東西，就會沉溺其中，就像久在鮑魚肆之中而不知其臭，這是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咸池之樂與蛙咬之聲本來就不一樣，而人們卻難以識辨，唯一不惑的，也只有師曠啊！」以上譏諷西京公子的過失。 客既醉於大道①，飽於文義②，勸德畏戒，喜懼交爭，罔然若酲③，朝罷夕倦④，奪氣褫魄之為者，忘其所以為談，失其所以為夸，良久乃言曰：「鄙哉予乎！習非而遂迷也⑤，幸見指南於吾子⑥。若仆所聞，華而不實；先生之言，信而有徵。鄙夫寡識⑦，而今而後，乃知大漢之德馨，咸在於此。昔常恨《三墳》《五典》既泯⑧，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得聞先生之餘論⑨，則大庭氏何以尚茲⑩？走雖不敏(11)，庶斯達矣(12)。」 【注釋】 ①大道：大道理。 ②文義：文章的內容。 ③罔然：失意，不知所措。酲（chénɡ）：大醉不醒。 ④朝罷夕倦：一天到頭感覺疲倦。 ⑤習非而遂迷：所學習的東西不是那麼完美，因而受到迷惑。 ⑥指南：啟發，指導。 ⑦鄙夫寡識：淺薄鄙陋之人見識不多。 ⑧《三墳》《五典》：三皇五帝之書，傳說中我國最古的書。 ⑨餘論：內容豐富的講論。 ⑩大庭氏：傳說中的古聖君。 (11)走：謙詞，公子自稱。 (12)庶：庶幾，將近，差不多。 【譯文】 客人聽到東京的文義之道，好像飲了醇酒一樣。公子聽到了東京的禮法，決心自勉，行其道德，又畏懼先生所說的那些戒律，喜懼交加，悵然若失，仿佛喝醉了一樣，萎靡不振，忘記了本想談論和誇耀的東西。過了很久才說：「我是個鄙陋的人啊！所學的不是正道，所以會感到迷惑。幸而先生指明了道路，像我所聽到的那些事，都是華而不實的。而先生你所說的，才是有應驗的正理。我見識短淺，從今以後，才知道漢朝的仁德，都在於此。以前我常常怨恨三皇五帝之書失傳了，沒有機會見識炎帝先皇的美德。聽了先生的話，我疑心大庭氏那樣的志士現在還在人間呢！我雖然不聰明，但依照先生所言去做，也就能通曉大道了。」 思玄賦 【題解】 《思玄賦》是張衡的後期作品。當時宦官當政，小人得志，賢德之人備受排擠和迫害，「衡常思圖身之事，以為吉凶倚伏，幽微難明，乃作《思玄賦》，以宣寄情志」（見《後漢書·張衡傳》）。為了探求一種在亂世中生活下去的哲理，作者游於六合，上下求索，最終凝志於「玄謀」，以求解脫。賦中對當時日趨腐敗的朝政進行了深刻的抨擊，表明了作者守志不改的堅定決心，同時也流露出對故國的深深眷戀之情。神奇的虛構，使全文流溢著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但同張衡的其他賦作一樣，所引歷史掌故重疊反覆，顯得堆砌。 仰先哲之玄訓兮①，雖彌高而弗違②。匪仁里其焉宅兮③？匪義跡其焉追？潛服膺以永靖兮④，綿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修兮⑤，慕古人之貞節。竦余身而順止兮⑥，遵繩墨而不跌⑦。志摶摶以應懸兮⑧，誠心固其如結。旌性行以制佩兮⑨，佩夜光與瓊枝⑩。幽蘭之秋華兮(11)，又綴之以江蘺(12)。美襞積以酷烈兮(13)，允塵邈而難虧(14)。既姱麗而鮮雙兮(15)，非是時之攸珍。奮余榮而莫見兮，播余香而莫聞(16)。幽獨守此仄陋兮(17)，敢怠皇而舍勤(18)？幸二八之遻虞兮(19)，嘉傅說之生殷(20)。尚前良之遺風兮，恫後辰而無及(21)。何孤行之煢煢兮，孑不群而介立(22)。感鸞鷖之特棲兮(23)，悲淑人之希合。彼無合而何傷兮？患眾偽之冒真(24)。旦獲於群弟兮(25)，啟《金縢》而後信(26)。覽烝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27)。增煩毒以迷惑兮，羌孰可為言已？私湛憂而深懷兮(28)，思繽紛而不理。願竭力以守誼兮(29)，雖貧窮而不改！執雕虎而試象兮(30)，阽焦原而跟趾(31)。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後已。以上自修。 【注釋】 ①玄：深奧，神妙。《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訓：教。 ②彌：極。違：避。 ③仁里：指仁者居住的地方。後泛稱風俗淳樸的地方為「仁里」。 ④服膺：牢記在胸中，衷心信服。靖：思。 ⑤中情：內心的思想感情。修：善。 ⑥竦：立。止：禮。 ⑦跌：差失，誤差。 ⑧摶摶：凝聚如團的樣子。 ⑨旌：明，表彰。制：裁。 ⑩瓊枝：玉樹之枝。 (11)（xī）：系，結。 (12)江蘺：香草名。 (13)襞（bì）積：修飾，裝點。酷烈：香味濃厚。 (14)允：誠信。塵邈：久遠。 (15)姱（kuā）：美，好。 (16)播：散。 (17)仄陋：出身卑微。 (18)皇：閒暇。 (19)二八：八元、八愷的合稱。八元，古代傳說中的八個才子。《左傳·文公十八年》：「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天下之民，謂之八元。」元，善。八愷，古史相傳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愷、檮戭、大臨、龍降、庭堅、仲容、叔達，稱八愷。遻（wǔ）：遇。 (20)傅說（yuè）：殷相，相傳曾築於傅岩之野，武丁訪得，舉以為相。 (21)恫（tónɡ）：哀痛，痛苦。 (22)介：特。 (23)鸞：鳳凰之類的神鳥。鷖（yī）：鳳的別名。 (24)冒：覆蓋。 (25)（dú）：誹謗，怨言。 (26)金縢：見《尚書·金滕》：武王疾，周公禱於三王，願以身代。史納其祝策於金縢匱中，其後周公因管、蔡流言，避居東都，成王開匱得其祝文，乃知周公之忠勤，執書而泣，遂迎周公歸成周。因其匱緘之以金，故稱金縢。 (27)辟：法。 (28)懷：思。 (29)誼：合宜的道理，行為。 (30)雕虎：獸名，因其身有花紋，如同雕畫，故名。 (31)阽（diàn）：近，臨近。焦原：山名，在山東莒縣南。據《喻林》載：「莒國有石焦原者，廣五十步，臨萬仞之溪，莒國莫敢近也。有以勇見莒子者，獨卻行齊踵焉，所以稱於世。」 【譯文】 上仰先哲之玄訓啊，雖極高但不敢違。不是仁居為何住啊，不是仁跡為何隨？銘記心中長思索啊，日月連綿不衰毀。心志情愫要美好啊，欽慕古人德堅貞。立我身而順禮義啊，要無差失遵墨繩。我志冥冥應高懸啊，誠心堅固結於一。彰明性行裁珮玉啊，佩戴夜光與瓊枝。蘭之秋花系我身啊，且又綴連以江蘺。裝點華美香四溢啊，日月流逝也難虧。既已姱麗世無雙啊，不是此時之所珍。鮮艷花兒無人見啊，散播馨香無人聞。幽幽獨守卑微身啊，豈敢懈怠而忘勤。欣幸八元八愷遇有虞啊，嘉慕傅說生於殷。崇尚前代賢良之遺風啊，哀痛後世無人及。為何煢煢孤人行啊？孑然獨立不合群。感於鸞鳳獨自棲啊，心悲君子少人合。為何心悲無人合啊？憂慮眾偽掩覆真。旦獲怨言於諸弟啊，開啟金匱方知誠。觀覽眾民多邪僻啊，畏懼立法危自身。增煩苦又心迷惑啊，可與誰人抒郁懣？獨自憂愁苦思索啊，思緒繽紛無從理。只願竭力而守義啊，身雖困窘心不移。擒執雕虎試擒象啊，敢上焦原遂我志。遵奉我志來應酬啊，要待身死後方已。以上說的是自我的修煉。 俗遷渝而事化兮，泯規矩之員方。寶蕭艾於重笥兮①，謂蕙茝之不香②。斥西施而弗御兮③，縶以服箱④。行頗僻而獲志兮，循法度而離殃⑤。惟天地之無窮兮⑥，何遭遇之無常！不抑操而苟容兮，譬臨河而無航⑦。欲巧笑以干媚兮⑧，非余心之所嘗⑨。襲溫恭之黻衣兮⑩，被禮義之繡裳(11)。辮貞亮以為鞶兮(12)，雜伎藝以為珩(13)。昭彩藻與琱琭兮(14)，璜聲遠而彌長(15)。淹棲遲以恣欲兮(16)，耀靈忽其西藏(17)。恃己知而華予兮，鳴而不芳(18)。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為霜(19)。時亹亹而代序兮(20)，疇可與乎比伉？咨姤嫮之難並兮(21)，想依韓以流亡(22)。恐漸冉而無成兮(23)，留則蔽而不彰。以上傷不遇。 【注釋】 ①蕭艾：野蒿，臭草。 ②蕙茝（zhǐ）：香草名。 ③斥：驅逐，廢棄。御：幸。 ④縶：羈。（yǎo niǎo）：良馬名。服：服轅。箱：大車。 ⑤離：通「罹」。遭遇。 ⑥惟：思。 ⑦航：船。 ⑧干：求。 ⑨嘗：行。 ⑩黻（fú）衣：古代禮服。黻，古代禮服上繡的黑青相間如形的花紋。 (11)繡：五色備曰繡。 (12)辮：編織。鞶（pán）：束衣的大帶。 (13)珩（hénɡ）：佩上部的橫玉。 (14)琱（diāo）：治玉。琭（lù）：玉名。 (15)璜（huánɡ）：佩玉。 (16)棲遲：淹留，隱遁。 (17)耀靈：日。 (18)（tí）：鳥名。唐皎然《顧渚行寄裴方舟》詩中說：「鳴時芳草死，山家漸欲收茶子。」 (19)遒（qiú）：迫近，盡。 (20)亹亹（wěi）：行進的狀態。 (21)咨：嗟。姤（ɡòu）：惡。嫮（hù）：美。 (22)韓：指韓眾，仙人名。據《列仙傳》，齊人韓眾為王採藥，王不肯服，眾自服之，遂得仙也。「眾」一作「終」。 (23)漸冉：逐漸。 【譯文】 俗已遷渝事已變啊，泯滅規矩與圓方。蕭艾為寶藏於笥啊，倒說蕙茝不芳香。棄逐西施不寵幸啊，駿馬駕車箱。品性邪僻而得志啊，遵循法度卻遭殃。思天地塵寰無窮盡啊，為何遭遇總無常。不抑操守苟取容啊，譬若臨河無船航。試欲巧笑以求媚啊，非我肺腑之所想。且用溫恭作黻衣啊，再披禮義為繡裳。辮結亮節作衣帶啊，交錯伎藝為珮珩。光彩昭昭雕琭玉啊，璜珮淨淨聲悠長。淹留隱遁恣我欲啊，鳴時難芬芳。願做芝草花三秀啊，誰可與之相比抗？嘆息善惡難並存啊，思依韓眾而流亡。擔憂漸漸事無成啊，空被遮蔽不得彰。以上感傷無人賞識。 心猶豫而狐疑兮，即岐阯而臚情①。文君為我端蓍兮②，利飛遁以保名③。歷眾山以周流兮④，翼迅風以揚聲⑤。二女感於崇岳兮⑥，或冰折而不營。天蓋高而為澤兮，誰雲路之不平？勔自強而不息兮⑦，蹈玉階之嶢崢⑧。懼筮氏之長短兮，鑽東龜以觀禎⑨。遇九皋之介鳥兮⑩，怨素意之不逞。游塵外而瞥天兮，據冥翳而哀鳴(11)。鵰鶚競於貪婪兮(12)，我修潔以逸榮。子有故於玄鳥兮(13)，歸母氏而後寧(14)。以上卜筮。 【注釋】 ①岐：山名，在陝西岐山東北。阯：基址。臚（lǔ）：陳述。 ②文君：指文王。蓍（shī）：草名。我國古代常用以占卜。 ③飛遁：離世隱退。 ④山：為艮卦。 ⑤風：指巽卦。 ⑥二女：巽長女，兌少女，故曰二女。感：為咸卦。岳：指五嶽。 ⑦勔：勉勵。 ⑧嶢崢：高。 ⑨懼筮氏之長短兮，鑽東龜以觀禎：筮，龜，皆用於占卜凶吉，龜著象，筮衍數，物先有象而後有數，故有「筮短龜長」之說。《左傳·僖公四年》：「筮短龜長，不如從長。」東龜：古占卜用龜。龜有六種，青色的稱東龜。禎，吉祥。 ⑩九皋：深遠的水澤淤地。介：大。此句說卜而遇大鳥之卦。 (11)冥翳：高遠，深杳不測。 (12)雕、鶚：皆猛禽。 (13)玄鳥：灰鶴。 (14)母氏：喻道。 【譯文】 我心狐疑又猶豫啊，即往岐山陳衷情。文王為我端神蓍啊，避世退隱方保名。遍歷眾山而週遊啊，疾風鼓翼聲鳴鳴。二女之卦感五嶽啊，冰折物毀難行進。天高迥而恩澤潤啊，誰說其路不坦平？奮發自強而不息啊，欲踏玉階高嶢崢。憂懼筮氏有所短啊，再鑽東龜觀祥禎。遭遇大鳥於九皋啊，怨恨胸臆總難逞。遨遊塵外而瞥天啊，高遠杳杳長哀鳴。雕與鶚鳥競貪婪啊，我身潔美更耀榮。您與玄鳥有故緣啊，回歸於道而後寧。以上說的是卜筮。 占既吉而無悔兮，簡元辰而俶裝①。旦余沐於清源兮，晞余發於朝陽②。漱飛泉之瀝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翾鳥舉而魚躍兮③，將往走乎八荒④。過少皞之窮野兮⑤，問三丘於句芒⑥。何道貞之淳粹兮？去穢累而飄輕。登蓬萊而容與兮⑦，鰲雖抃而不傾⑧。留瀛洲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長生。憑歸雲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飲青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為⑨。發昔夢於木禾兮⑩，谷崑崙之高岡(11)。朝吾行於暘谷兮(12)，從伯禹乎稽山(13)。嘉群神之執玉兮(14)，疾防風之食言(15)。以上東方。 【注釋】 ①元辰：吉利的時日。俶（chù）：整理。 ②晞：曬乾，曬。朝陽：山的東面。 ③翾（xuān）：飛。 ④八荒：八方荒遠的地方。 ⑤少皞：即少昊，傳說古部落首領名，黃帝子。 ⑥三丘：指蓬萊、方丈、瀛洲。句芒：相傳為古代主管樹木的官，也指木神。 ⑦容與：起伏的樣子。 ⑧鰲（áo）：傳說海中大龜。《列仙傳》：「巨鰲負蓬萊山，而抃於滄海之中。」 ⑨沆瀣（xiè）：一說指北方夜半之氣；一說夕霞。 ⑩木禾：穀類植物。《山海經》：「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 (11)谷：生。 (12)暘谷：日所出處，也作湯谷。 (13)伯禹：夏禹。稽山：指會稽山，在浙江紹興東南。 (14)群神：謂主山川之君，為群神之主，故謂之神。 (15)防風：古部落酋長名。《國語》：「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 【譯文】 占卜吉祥再無悔啊，選擇良辰整行裝。清清源頭朝沐發啊，轉向山東曬朝陽。飛泉清美漱我口啊，再咀一縷靈芝花。䴉鳥魚躍而高翔啊，帶我遠走向八荒。少昊曠野輕掠過啊，探問三丘於句芒。道之真諦何淳粹啊，摒棄穢德自飄輕。起起伏伏上蓬萊啊，巨鰲奮爪不覆傾。逗留瀛洲采仙芝啊，聊且靠它得長生。憑依歸雲而遠去啊，傍晚便已宿扶桑。暢飲青山玉泉水啊，摘片夕霞作米糧。昔夢木禾今發見啊，生於崑崙之高岡。朝從暘谷又啟程啊，隨從夏禹行稽山。嘉美群神執玉帛啊，嫉恨防風獨食言。以上說的是朝向東方。 指長沙之邪徑兮，存重華乎南鄰①。哀二妃之未從兮②，翩繽處彼湘濱。流目眺夫衡阿兮③，睹有黎之圮墳④。痛火正之無懷兮⑤，托山阪以孤魂。愁鬱郁以慕遠兮，越卬州而游遨⑥。躋日中於昆吾兮⑦，憩炎火之所陶⑧。揚芒熛而絳天兮⑨，水泫沄而涌濤⑩。溫風翕其增熱兮，惄鬱悒其難聊(11)。以上南方。 【注釋】 ①重華：虞舜名。《山海經》：「南方蒼梧之丘……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長沙零陵界中。」 ②二妃：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舜妻。 ③衡：指衡山，在今湖南，五嶽之一。阿：山下。 ④黎：高辛氏火正祝融。楚靈王時衡山崩，而祝融之墓壞。 ⑤懷：歸。 ⑥卬州：古地名，當在今南洋一帶，其處極熱。 ⑦昆吾：日正午所經之處。《淮南子》：「日出於暘谷……至於昆吾，是謂正中。」 ⑧炎火：傳說中的火山。陶：指陶丘，重疊的山丘。 ⑨熛（biāo）：火焰。 ⑩泫沄（yún）：翻騰的樣子。 (11)惄（nì）：憂思。鬱悒：憂悶，憂愁。聊：依賴，寄託。 【譯文】 遙向長沙指斜徑啊，重華之墓南比鄰。哀憫二妃未隨去啊，雙雙競處湘水濱。放眼眺望衡山腳啊，可見祝融之殘墳。痛惜火正無歸處啊，托與山阪掩孤魂。愁思鬱郁慕遠方啊，飛越卬州而遨遊。日已升於昆吾中啊，憩於炎火之重丘。光芒火焰揚滿天啊，若水翻騰而涌濤。暖風聚合增熱浪啊，憂思鬱悒難依託。以上說的是朝向南方。 羈旅而無友兮①，余安能乎留茲？顧金天而嘆息兮②，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舉麾兮，朱鳥以承旗③。躔建木於廣都兮④，摭若華而躊躇⑤。超軒轅於西海兮⑥，跨汪氏之龍魚⑦。聞此國之千歲兮⑧，曾焉足以娛余。思九土之殊風兮，從蓐收而遂徂⑨。欻神化而蟬蛻兮⑩，朋精粹而為徒(11)。以上西方。 【注釋】 ①（kuī）：獨。 ②金天：少昊之位。 ③（lí）：帽帶末梢部分，帶子。朱鳥：鳥名，鳳。 ④躔（chán）：行進中停留。建木：神話木名，木高百仞無枝，日中無影，眾天神由此上下。廣都：傳說為后稷葬地。 ⑤摭（zhí）：拾取。若：指若木，神話中謂長在日入處的一種樹木，青葉赤華，其華光赤下照地。 ⑥西海：郡名，漢置，轄境在今青海省。 ⑦汪氏：神話中西海外的國家，多龍魚。 ⑧聞此國之千歲兮：《山海經·海外西經》：「軒轅之國，在此窮山之際，其不壽者八百歲，在女子國北，人面蛇身。」 ⑨蓐收：西方神名，司秋。徂：往，到。 ⑩蟬蛻：蚱蟬退殼，喻解脫。 (11)精粹：淳美。 【譯文】 獨羈旅而無友朋啊，我又怎能留於此？回望金天長嘆息啊，我欲向西而嬉戲。前使祝融高舉麾啊，後引朱鳥再承旗。廣都建木小憩歇啊，拾取若華而躊躇。西海過後越軒轅啊，再跨汪氏之龍魚。傳聞此國千歲壽啊，豈能讓我盡歡娛？九州之土風俗異啊，隨從蓐收而前去。倏忽神化蟬退殼啊，汲取精粹盡淳美。以上說的是朝向西方。 蹶白門而東馳兮①，雲台行乎中野②。亂弱水之潺湲兮③，逗華陰之湍渚④。號馮夷俾清津兮⑤，棹龍舟以濟予⑥。會帝軒之未歸兮⑦，悵徜徉而延佇⑧。怬河林之蓁蓁兮⑨，偉《關雎》之戒女。黃靈詹而訪命兮⑩，摎天道其焉如(11)？曰「近信而遠疑兮，六籍闕而不書(12)。神逵昧其難覆兮(13)，疇克謀而從諸？牛哀病而成虎兮(14)，雖逢昆其必噬(15)。鱉令殪而屍亡兮(16)，取蜀禪而引世(17)。死生錯其不齊兮，雖司命其不(18)。「」，《後漢書》作「晰」。竇號行於代路兮(19)，後膺祚而繁廡(20)。王肆侈於漢庭兮(21)，卒銜恤而絕緒(22)。尉厖眉而郎潛兮(23)，逮三葉而遘武(24)。董弱冠而司袞兮(25)，設王隧而弗處(26)。夫吉凶之相仍兮，恆反仄而靡所(27)。穆屆天以悅牛兮(28)，「屆」，《後漢書》作「負」。豎亂叔而幽主。文斷袪而忌伯兮(29)，閹謁賊而寧後。通人暗於好惡兮(30)，豈昏惑而能剖(31)！嬴擿讖而戒胡兮(32)，備諸外而發內。或輦賄而違車兮(33)，孕行產而為對。慎、灶顯以言天兮(34)，占水火而妄訊(35)。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剚刃(36)。親所睼而弗識兮(37)，矧幽冥之可信(38)？毋綿攣以涬己兮(39)，思百憂以自疹(40)。彼天監之孔明兮(41)，用棐忱而祐仁(42)。湯蠲體以禱祈兮(43)，蒙厖褫以拯民(44)。景三慮以營國兮(45)，熒惑次於他辰(46)。魏顆亮以從治兮，鬼亢回以斃秦(47)。咎繇邁而種德兮(48)，樹德懋於英、六(49)。桑末寄夫根生兮(50)，卉既凋而已育(51)。有無言而不酬兮，又何往而不復(52)？盍遠跡以飛聲兮(53)，孰謂時之可蓄」？以上中央。國藩按：自「近信遠疑」至此，皆黃靈之詞。「百憂自疹」以上，言天道難測；「天監孔明」以下，言人事可憑。 【注釋】 ①白門：古代把天地八方分為八門，西南方為白門。 ②台（yí）：我。中野：荒野之中。 ③亂：橫渡。弱水：古人稱水淺或地僻不通舟楫者為弱水，這裡指西方絕遠處。潺湲：水流的樣子。 ④華：指太華，即華山。 ⑤馮夷：即河伯，姓馮，名夷。俾（bǐ）：使。 ⑥龍舟：天子龍舟鷁首。 ⑦會帝軒之未歸兮：黃帝葬於西海橋山，神未東歸。 ⑧延佇：久立等待。 ⑨怬（xì）：休息。蓁蓁（zhēn）：茂盛的樣子。 ⑩黃靈：黃帝。詹：至。 (11)摎（jiū）：求。天道：自然的規律。 (12)六籍：六經。 (13)逵：四通八達的道路。覆：審。 (14)牛哀：魯人。 (15)昆：兄。《淮南子》：「牛哀病七日而化為虎，其兄啟戶而入，哀搏而殺之，不自知為虎也。」 (16)鱉令：古神話雲蜀人，繼望帝而為帝。《蜀王本紀》：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積百餘歲，荊地有一死人名鱉令，其屍亡，隨江水上至郫，與望帝相見。望帝以鱉令為相，以德薄不及鱉令，乃委國受之而去。殪：死。 (17)引：長。 (18)：《後漢書》作「晰」，清晰，明白。 (19)竇：指孝文竇皇后，景帝母。 (20)膺：受，當。繁廡：茂盛。據《漢書》載：「太后出宮人以賜諸王各五人，竇姬與在行中。家在清河，願如趙，近家。請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趙之伍中。宦者忘之，誤置籍代伍中……當行，竇姬涕泣，怨其宦者……至代，代王獨幸竇姬……生景帝。」 (21)王：指王莽。 (22)銜恤：含憂。絕緒：沒有子孫。《漢書》載，孝平王皇后，莽女也。莽秉政，以女配帝。遣劉歆奉乘輿法駕，迎後於莽第。及莽即真，後常稱病不朝，會莽誅，自投火中死。 (23)厖（mánɡ）眉：眉毛花白，狀人之老態。 (24)遘（ɡòu）：遭遇。據《漢武故事》載：「顏駟，不知何許人。漢文帝時為郎。至武帝，嘗輦過郎署，見駟龐眉皓髮，上問曰：『叟何時為郎？何其老也？』對曰：『臣文帝時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故老於郎署。』上感其言，擢拜會稽都尉。」 (25)董：董賢。弱冠：古時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體還未壯，故稱弱。後沿稱年少為弱冠。 (26)隧：掘地通路，王葬之禮。據《漢書》載，董賢年二十二為三公，哀帝崩，賢自殺，家惶恐，夜葬之。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賢造冢墓，不異王制。賢既見發，臝診其屍，因埋獄中。 (27)反仄：同「反側」，輾轉不安，動盪不定。 (28)穆：指叔孫穆子，名豹，魯大夫。曾夢天壓己，不勝，有一叫牛的人相助，乃勝之。後遇牛，使為豎。牛欲亂其室而有之，穆子病，不供飲食。穆子遂餓而死。詳見《左傳》。 (29)文斷袪而忌伯兮：據《國語》載：初，獻公使寺人勃鞔（字伯楚）伐文公於蒲城，文公逾垣，勃鞔斬其袪。乃入，勃鞮求見，於是呂甥郄芮畏逼，悔納公，謀作亂。勃鞔知之，故求見公。公遂見之，遂以呂郄之謀告公。 (30)通人：指學識淵博的人。 (31)剖：剖析，辨明。 (32)擿：通「摘」。讖：預言吉凶得失的文字、圖記。秦三十二年，燕人盧生奏篆圖，言：「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將兵三十萬，北擊胡，取河南地，遂築長城以為塞。始皇崩，李斯與趙高謀，詐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詳見《秦語》。 (33)車：人名。昔有周罐者，家甚貧，夫婦夜田，天帝見而矜之，問司命曰：「此可富乎？」司命曰：「命當貧。有張車子財，可以假之。」乃借而與之，期曰：「車子生，急還之。」田者漸富，致貲巨萬。及期，忌司命之言，夫婦輦其賄以逃。後於車下生子，取名車子。從此所向失利，遂貧困。見《鬼神志》《搜神記》。 (34)慎：魯大夫梓慎。灶：鄭大夫裨灶。梓慎、裨灶，是顯明天道之人，占於水火，亦有妄。見《左傳》。 (35)訊：勸告，告語。 (36)丁：當。厥：其。剚（zì）：刺。《呂氏春秋》載：梁國之北，地名黎丘，有奇鬼焉，善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狀。邑丈人有之市而醉歸者，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狀，扶而道苦之。至家，方知是奇鬼。明日復於市，欲遇而刺殺之。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往迎之，丈人望見之，拔劍而刺之，殺真子。 (37)睼（tiàn）：視。 (38)矧（shěn）：沉。 (39)綿攣：牽制，拘束。涬（xìnɡ）：引。 (40)疹（zhěn）：病。 (41)監：視。孔：甚。 (42)棐（fěi）：輔，輔導。忱：忠誠。祐（yòu）：指神明的佑助。 (43)蠲（juān）體：祭祀以前，沐浴齋戒，清潔身體。 (44)褫：福。《呂氏春秋》載：湯時大旱七年，卜用人祀天。湯乃以身禱於桑林，自以為犧牲，用祈於上帝，雨乃大至。 (45)慮：謀。 (46)熒惑：火星。《呂氏春秋》載：「宋景公有疾，司星子韋曰：『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君當之。若祭，可移於相。』公曰：『相，寡人之股肱，豈可除心腹之疾，移於股肱？可乎？』曰：『可移於民。』公曰：『民者，國之本，國無民，何以為國？如何傷本而救吾身乎？』曰：『可移於歲。』公曰：『歲所以養民，歲不登，何以蓄民？』子韋曰：『君善言三，熒惑必退三舍，延命二十一年。』」 (47)亢：抵禦。《左傳》：魏犨有嬖妾，無子。魏犨疾病，命子魏顆曰：「必嫁是妾。」乃疾甚困，則更命顆曰：「必殺以為徇葬。」及犨卒，顆嫁之，不殺徇葬。曰：「疾病則必情亂，吾從其治時也。」後有輔氏之役，顆領兵拒秦師之日，忽見一人在前，結草以亢御杜回，杜回遂躓而顛，故獲杜回，於是秦師遂敗。獲杜回之夜，夢曰：「余，汝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也。」 (48)咎繇：即皋陶，傳說舜之臣，掌刑獄之事。邁：行。種德：布行德惠。 (49)懋（mào）：盛大。英、六：國名，楚末乃見。《尚書》曰：「咎繇邁種德。」《史記》曰：「帝禹封皋陶之後於英六。」 (50)桑末：樹名。 (51)卉：草的總稱。育：生。舊注認為，卉即桑末，這句是說桑末寄夫根生，桑末既凋，而寄生已茂。以喻皋陶之後，封於英六，眾國已滅，而英六獨存。說明積德之後必有餘慶。 (52)有無言而不酬兮，又何往而不復：邁德行仁，必貽後慶，如有言必酬，有往必復。《詩經》中說：「無言不酬，無德不報。」《禮記》說：「往而不來，非禮也。」 (53)盍：何不。 【譯文】 踏上白門奔向東啊，馳騁行進荒野中。弱水潺湲自橫渡咽，止於華陰急水濱。呼河伯使清渡口啊，劃取龍舟濟我渡。恰遇帝軒魂未歸啊，悵思悠悠久延佇。蓁蓁河林且小憩啊，對《關雎》的戒女甚為感佩。黃帝為我探訪前途命運啊，求問天道究何如？回答「近者信而遠者疑啊，六經缺如而不出。神道幽昧難審察啊，誰能相謀而隨逐？牛哀患病化成虎啊，雖遇兄長亦噬食。鱉令亡屍遇望帝啊，受取蜀禪長留世。死死生生錯不齊啊，後承幸而蒙弘福。竇姬哭泣於前往代地的路途啊，而其子卻踐祚為帝。王莽肆志於漢庭啊，最終含憂絕後緒。厖眉皓髮郎遷尉啊，及至三世遇漢武。董賢年少任三公啊，墓如王制未能駐。吉吉凶凶常相因啊，反反覆覆誰能主？穆子至天喜遇牛啊，重用為豎反被幽。文公袂斷恨伯楚啊，伯欲獻忠遭懲處。通人亦難辨善惡啊，昏惑之事豈能剖？嬴政擇讖戒北胡啊，未料亂竟作於內。財物滿車終盡去啊，生子期至而驗對。梓慎、裨灶明天道啊，占於水火亦有失。梁叟厭恨黎丘鬼啊，面對親子寒劍刺。親眼所見都不識啊，更況幽冥豈可信？切莫被此所牽制啊，千思百憂困成疾。皇天聖察實昭明啊，輔助忠誠佑護仁。湯捐身軀祈蒼天啊，天降洪福拯救民。景公三慮皆思國啊，火星為之棲他辰。魏顆智從父之命啊，鬼御杜回而敗秦。皋繇施德行仁惠啊，洪恩浩蕩潤英六。寄生之物寄桑末啊，桑末凋落寄生茂。無言自然無酬對啊，有往怎會無有復？何不遠遊以飛聲啊，誰說時光可留貯？」以上描述的是中央地帶。曾國藩的解讀是，從「自近信而遠疑兮」句至此，都是黃帝的文辭。其中「百憂以自疹」以上說的是天道難測；「天監之孔明兮」句以下，講的是人的努力作為是可為憑依的。 仰矯首以遙望兮①，魂惘而無儔②。逼區中之隘陋兮③，將北度而宣游④。行積冰之磑磑兮⑤，清泉冱而不流⑥。寒風淒其永至兮，拂穹岫之騷騷⑦。玄武縮於殼中兮⑧，騰蛇蜿而自糾⑨。魚矜鱗而並凌兮⑩，鳥登木而失條。坐太陰之屏室兮(11)，慨含欷而增愁(12)。怨高陽之相寓兮(13)，顓頊而宅幽(14)。庸織路於四裔兮(15)，斯與彼其何瘳(16)！望寒門之絕垠兮(17)，縱余乎不周(18)。以上北方。 【注釋】 ①矯：高舉。 ②（chǎnɡ）惘：失意的樣子。儔（chóu）：伴侶。 ③區中：人世間。 ④宣：遍。 ⑤積冰：指北方。北方寒冰所積，故名。磑（ái）：堅固狀。 ⑥沍：凍結。 ⑦穹：高，大。岫（xiù）：峰巒，山谷。騷騷：風勁的樣子。 ⑧玄武：北方太陰之神，其形象為龜。一說為龜蛇合稱。 ⑨騰蛇：傳說指能飛之蛇。糾：纏繞，糾纏。 ⑩矜：竦。 (11)太陰：指北方。 (12)欷：抽咽聲，哀嘆。 (13)高陽：指高陽氏顓頊。顓頊水德，位在北方。 (14)（qiònɡ）：形容細小。幽：指幽都，即北方極遠的地方。 (15)庸：勞。四裔：四方極遠的地方。 (16)瘳（chōu）：愈。 (17)寒門：北極之門，也指極寒冷的北方。 (18)不周：山名，在崑崙西北。 【譯文】 舉首向上而遙望啊，孤魂悵惘無人儔。迫於世俗盡隘陋啊，我將北去而漫遊。積冰皚皚步難行啊，清泉凍結亦不流。寒風淒淒長年至啊，騷騷怒拂山與岫。玄武縮於龜殼中啊，騰蛇蜿曲自繞糾；魚鱗竦乍成冰凌啊，鳥方登木落枝條。坐於屏蔽之屋室啊，欷歔哀嘆增憂愁。怨帝（高陽）擇居於北方啊，偏僻狹窄處幽都。奔波勞頓於四方啊，此方怎解彼方憂？遠望寒門極盡處啊，我自解馬於不周。以上說的是朝向北方。 迅猋其媵我兮①，騖翩飄而不禁②。越谽之洞穴兮③，漂通川之碄碄④。經重瘖乎寂寞兮⑤，慜墳羊之深潛⑥。追荒忽於地底兮⑦，軼無形而上浮⑧。出石密之暗野兮⑨，不識蹊之所由。速燭龍令執炬兮⑩，過鐘山而中休(11)。瞰瑤谿之赤岸兮(12)，吊祖江之見劉(13)。聘王母於銀台兮(14)，羞玉芝以療飢(15)。戴勝其既歡兮(16)，又誚余之行遲(17)。載太華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18)。咸姣麗以蠱媚兮，增嫮眼而蛾眉(19)。舒婧之纖腰兮(20)，揚雜錯之袿徽(21)。離朱唇而微笑兮，顏的礫以遺光(22)。獻環琨與琛縭兮(23)，申厥好以玄黃(24)。雖色艷而賂美兮，志浩蕩而不嘉。雙材悲於不納兮，並詠詩而清歌(25)，歌曰：「天地煙熅(26)，百卉含葩。鳴鶴交頸，雎鳩相和(27)。處子懷春(28)，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實多？」 【注釋】 ①猋（yàn）：疾風。（sù）：迅疾的樣子。媵：陪送。 ②騖（wù）：奔馳。 ③谽（hān）：大，深。 ④碄碄：幽深的樣子。 ⑤重瘖：地下。 ⑥慜：同「敏」。墳羊：土怪。 ⑦荒忽：幽昧的樣子。 ⑧無形：指天。 ⑨石密：疑為密山（依李善注）。《山海經》載，密山是生玄玉，黃帝取密山之玉策，而投之鐘山之陰。 ⑩速：召請，招致。燭龍：神名，人面蛇身而赤，身長千里，其眠乃晦，其視乃明。見《山海經》。 (11)鐘山：崑崙山的別名。 (12)瑤谿之赤岸：謂鐘山東瑤岸。 (13)祖江：人名。《山海經》：「是與欽殺葆江於崑崙之陽，帝乃戮之於鐘山之東曰瑤崖。」劉：殺。 (14)聘：訪，探問。王母：西王母。銀台：王母所居。 (15)羞：進。玉芝：芝草，以色自如玉而名，亦名白芝。 (16)戴勝：即西王母。：笑的樣子。 (17)誚（qiào）：責備。 (18)浦：涯。宓（fú）妃：傳說為伏羲之女，溺死於洛水，為洛水之神。 (19)嫮（hù）：美好。 (20)（miǎo）婧：苗條的樣子。 (21)袿（ɡuī）：婦女上衣；衣裾，衣袖。徽：婦女之飾物，用五彩絲做成，也叫香纓。 (22)的礫：光亮、鮮明的樣子。 (23)琛：珍寶。縭：香纓。 (24)玄黃：玉石之色。 (25)清歌：不用樂器伴奏的歌唱。 (26)煙熅：陰陽二氣和合的樣子。 (27)雎鳩：水鳥名，俗稱魚鷹，相傳雌雄有定偶。 (28)處子：處女。 【譯文】 迅風呼嘯陪送我啊，急馳翩飄不能禁。洞穴豁然任飛越啊，通川杳杳自漂行。地下幽幽萬籟寂啊，墳羊深潛敏自如。追隨地底之荒忽啊，超越天宇而上浮。忽出石密之暗野啊，不識小徑所由出。召請燭龍執火炬啊，路經崑崙而中休。下瞰鐘山東瑤岸啊，憑弔祖江魂應安。探訪王母於銀台啊，腹飢進我玉芝餐。王母既已展歡顏啊，又責我行遲且晚。載來太華之士女啊，又召洛水之宓妃。盡皆姣麗而蠱媚啊，更增娉眼與蛾眉。細腰窈窕款款舒啊，裙裾雜錯隨風飄。朱唇微啟盈盈笑啊，光彩照人熠熠耀。敬獻環琨與琛縭啊，玄黃之色如我德。姿色嬌艷贈品美啊，我志浩蕩不嘉樂。二女雙悲我不納啊，並詠詩而唱清歌：「天地煙熅，百卉含葩。鳴鶴交頸，雎鳩相和。少女懷春，魂盪神移。淑良賢明，何要忘我？」 將答賦而不暇兮，爰整駕而亟行①。瞻崑崙之巍巍兮，臨縈河之洋洋②。伏靈龜以負坻兮③，亘螭龍之飛梁④。登閬風之層城兮⑤，構不死而為床。屑瑤蕊以為餱兮⑥，白水以為漿⑦。抨巫咸使占夢兮⑧，乃貞吉之元符⑨。滋令德於正中兮⑩，含嘉秀以為敷(11)。既垂穎而顧本兮(12)，亦要思乎故居。安和靜而隨時兮(13)，姑純懿之所廬。以上入地。 【注釋】 ①爰：於是。 ②縈：紆。洋洋：盛大的樣子。 ③坻（chí）：水中小洲或高地。 ④螭（chī）：傳說中無角的龍。 ⑤層城：古代神話謂崑崙山有層城九重，分三級：下層叫樊桐，一名板桐；中層叫玄圃，一名閬風；上層叫層城，一名天庭，為太帝所居，上有不死之樹，食之長壽。 ⑥屑：碎。餱（hóu）：乾糧。 ⑦（jū）：酌，舀取。白水：水名，源於崑崙山，飲之不死。見《淮南子》。 ⑧抨：使。巫咸：古代傳說中神巫名。這句說我昔夢木禾，今令巫咸占之。 ⑨元符：重大的符應。 ⑩滋：繁。令德：美德。 (11)秀：不華而實。 (12)穎：穗。禾垂穎而顧本，如同人思故居。 (13)隨時：謂順應時勢。 【譯文】 將要答賦卻無暇啊，於是整駕而疾行。瞻望崑崙山巍巍啊，又臨黃河水洋洋。靈龜伏地負小洲啊，螭龍橫亘作飛梁。登上閬風之層城啊，不死之樹構架床。瑤蕊碎屑作乾糧啊，舀取白水以作漿。督使巫咸占昔夢啊，夢中木禾兆吉祥。修養美德蘊於心啊，恰如木禾含嘉秀。木禾垂穗顧根本啊，為人亦要思故居。順應時勢安與靜啊，純淳懿美是我居。以上說的是入地。 戒庶僚以夙會兮①，僉供職而並迓②。豐隆其震霆兮③，列缺曄其照夜④。雲師以交集兮⑤，凍雨沛其灑途⑥。琱輿而樹葩兮⑦，擾應龍以服輅⑧。百神森其備從兮，屯騎羅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車兮，修劍揭以低昂。冠岩岩其映蓋兮⑨，佩以輝煌⑩。僕夫儼其正策兮，八乘騰而超驤。氛旄溶以天旋兮(11)，霓旌飄以飛揚。撫軹而還睨兮(12)，心勺其若湯(13)。羨上都之赫戲兮(14)，何迷故而不忘？左青琱之揵芝兮(15)，右素威以司鉦(16)。前長離使拂羽兮(17)，後委衡乎玄冥(18)。屬箕伯以函風兮(19)，澄淟涊而為清(20)。曳雲旗之離離兮(21)，鳴玉鸞之(22)。涉清霄而升遐兮(23)，浮蠛蠓而上征(24)。紛翼翼以徐戾兮(25)，焱回回其揚靈(26)。叫帝閽使辟扉兮(27)，覿天皇於瓊宮(28)。聆廣樂之九奏兮(29)，展泄泄以肜肜(30)。考治亂於律均兮(31)，意建始而思終。惟般逸之無兮(32)，懼樂往而哀來。素女撫弦而餘音兮(33)，太容吟曰念哉(34)！既防溢而靖志兮(35)，迨我暇以翱翔(36)。出紫宮之肅肅兮(37)，集太微之閬閬(38)。命王良掌策駟兮(39)，逾高閣之將將(40)。建罔車之幕幕兮(41)，獵青林之芒芒(42)。彎威弧之拔剌兮(43)，射嶓冢之封狼(44)。觀壁壘於北落兮(45)，伐河鼓之磅硠(46)。乘天潢之泛泛兮(47)，浮雲漢之湯湯(48)。倚招搖、攝提以低徊戮流兮(49)，察二紀、五緯之綢繆遹皇(50)。偃蹇夭矯娩以連卷兮(51)，雜沓叢颯以方驤(52)。戫汩淚沛以罔象兮(53)，爛漫麗靡藐以迭(54)。凌驚雷之砊礚兮(55)，弄狂電之淫裔。逾庬鴻於宕冥兮(56)，貫倒景而高厲(57)。廓蕩蕩其無涯兮，乃今窺乎天外。據開陽而俯視兮(58)，臨舊鄉之暗藹(59)。悲離居之勞心兮，情悁悁而思歸。魂眷眷而屢顧兮，馬倚輈而徘徊(60)。雖游娛以偷樂兮，豈愁慕之可懷！出閶闔兮降天途，乘猋忽兮馳虛無(61)。雲菲菲兮繞余輪，風眇眇兮震余(62)。繽連翩兮紛暗曖，儵眩眃兮反常閭(63)。以上升天。 【注釋】 ①庶僚：指豐隆、列缺等。 ②僉（qiān）：皆，眾。迓（yà）：迎接。 ③豐隆：雷公。震霆：霹靂。 ④列缺：閃電。 ⑤雲師：雲神。：陰暗的樣子。 ⑥凍雨：暴雨。 ⑦（yī）：車衡上穿韁繩的大環。葩：羽蓋上的金花。 ⑧擾：馴。應龍：有翼的龍。 ⑨岩岩：高峻的樣子。 ⑩：盛飾的樣子。 (11)氛旄：氛氣為旄。氛，氣，雲氣。溶：盛。 (12)（línɡ）：車箱的木格欄。軹（zhǐ）：車箱左右橫直交結的欄木。 (13)勺（yào）：熱，即灼爍。 (14)上都：京師，首都。赫戲：光明炎盛的樣子。 (15)青琱：青文龍。揵（qián）：舉起，豎立。芝：小蓋。 (16)素威：白虎威。《禮記》：「君行，左青龍而右白虎也。」鉦（zhēnɡ）：古樂器名，行軍時用以節止步伐。 (17)長離：朱鳥。 (18)衡：水衡，官名，掌管山林池苑，兼保管皇室財物及鑄錢。玄冥：水神。 (19)箕伯：風師。函：含。 (20)涊（tiǎn niǎn）：污濁。 (21)雲旗：以云為旗。離離：羅列的樣子。 (22)鸞：鸞鑣，系鸞鈴的馬銜。（yīnɡ）：象聲詞。 (23)霄：微雲。 (24)蠛蠓（miè měnɡ）：蟲名，一種小飛蟲。 (25)翼翼：飛的樣子。戾：至。 (26)焱：火花。回回：明亮的樣子。 (27)閽：守門者。 (28)覿（dí）：相見。天皇：天帝。 (29)廣樂：傳說天上的一種樂曲。 (30)展：信，確實。泄泄（yì）：舒暢和樂的樣子。肜肜（rónɡ）：同「融融」。 (31)律：十二律。《琴道》：「琴七弦，足以通萬物而考治亂也。」均：古樂器的調律器。《樂汁圖征》：「聖人往承天助，以立五均。」 (32)（dù）：古「度」字。 (33)素女：傳說中的神女名，有人說她長於音樂，有人說她知陰陽天道。 (34)太容：黃帝樂師。 (35)靖：靜。 (36)迨（dài）：及，趁著。 (37)紫宮：星座名。肅肅：清靜，幽靜。 (38)太微：即太微垣，星座名。閬閬（lánɡ）：高大的樣子。 (39)王良：春秋時晉之善御馬者。又，星名。《史記·天官書》：「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 (40)將將（qiānɡ）：高大、雄壯的樣子。 (41)罔車：畢星。幕幕：覆蓋周密的樣子。 (42)青林：天苑。 (43)威孤：星名。拔剌：象聲詞，張弓發矢聲。 (44)嶓（bó）冢：山名。封狼：即天狼星。《河圖》：「嶓冢之精，上為狼星。」 (45)北落：星名。 (46)伐：擊。河鼓：星名。 (47)天潢：星名，橫於天河中。泛泛：飄浮的樣子。 (48)雲漢：天河。 (49)招搖、攝提：星名。戮（lù）流：繚繞。 (50)二紀：指日、月。五緯：五星。綢繆：連綿。遹皇：往來的樣子。 (51)偃蹇：驕傲，傲慢。連卷：長曲的樣子。 (52)叢（cuì）：眾多雜亂的樣子。颯：盛。 (53)戫（yù）汩：疾速的樣子。（liáo）淚：迅疾。沛：迅疾。罔象：即仿佛，仿佛相似。 (54)爛漫麗靡：分布遠馳的樣子。藐：遠。迭（tánɡ）：無檢束的樣子。 (55)凌：乘。砊礚（kānɡ kē）：雷聲。 (56)庬鴻：古人以天體未形成前，宇宙渾然一體，稱為庬鴻。宕冥：渺遠的天空。 (57)倒景：道家指天上最高的地方，在日月之上，反從下照，故其影倒。景，同「影」。 (58)開陽：北斗七星，第六顆叫開陽。 (59)暗藹：遙遠的樣子。 (60)輈：轅。 (61)猋（biāo）忽：疾風。 (62)（yú）：繪有鳥隼圖像的旗。 (63)眩眃：目視不明的樣子。常閭：故里。 【譯文】 戒命眾僚早會聚啊，皆供職而並迎接。雷公然裂霹靂啊，閃電譁然照黑夜。雲師然而交集啊，暴雨沛然灑路途。駕雕車而樹金葩啊，馴服應龍挽轅輅。百神森森而備從啊，屯騎宛如星列布。奮袖振振登我車啊，長劍高舉舞起伏。高冠岩岩照羽蓋啊，珮玉而輝煌。僕夫肅然振長鞭啊，八乘騰空競超翔。氛旄溶溶縱天旋啊，霓旌飄飄而飛揚。撫車箱而回眼望啊，心灼爍如水沸揚。想慕京師光赫赫啊，為何戀故不能忘？左邊青龍擎芝蓋啊，右邊白虎主司鉦。前面朱鳥拂毛羽啊，後跟玄冥任水衡。囑託箕伯函蘊風啊，澄污濁而為清淳。曳引雲旗列離離啊，鳴響玉鸞聲。趟清雲而翔高遠啊，浮蠛蠓而向上征。羽翼紛紛徐徐至啊，火華炫炫揚光靈。叫帝閽使開宮門啊，謁見天帝於瓊宮。聆聽廣樂奏九重啊，委實舒暢而融融。律均之上考治亂啊，萬事開始便慮終。忽思逸樂原無度啊，心懼樂往而哀從。素女撫弦裊餘音啊，樂師太容吟「念終」。既防溢而靜我志啊，趁此閒暇去翱翔。方出紫宮靜幽幽啊，又入太微高閬閬。命令王良掌策馬啊，輕逾高閣偉將將。覆蓋罔車密幕幕啊，青林天苑獵芒芒。拔剌一聲引威弧啊，射向幡冢之天狼。再去北落觀壁壘啊，擊響河鼓聲磅硠。乘上泛泛之天潢啊，浮於雲漢之湯湯。憑倚招搖、攝提而低回繚繞啊，遍察日月五星連綿來往。傲然自恣綿延長曲啊，紛繁雜沓絡繹洋洋。戫汩淚迅疾徬徨啊，分散四馳遠而無檢。凌乘叢之驚雷啊，弄耍淫裔之狂電。逾越昊天之高氣啊，穿過倒影擊雲天。廓蕩蕩而無涯際啊，如今暢窺向天外。憑據開陽而俯視啊，下臨舊鄉之遙遙。突悲離居亦勞心啊，情愫悁悁而思歸。憂魂眷眷頻回顧啊，馬倚車轅亦徘徊。我本游娛苟尋樂啊，豈料心中愁思懷。出天門而下天路啊，乘迅風而馳虛無。雲菲菲啊繞我輪，風渺渺啊震我旗。連連翩翩紛暗曖啊，倏忽之間反故里。以上說的是升天。 收疇昔之逸豫兮①，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②，長余佩之參參③。文章煥以燦爛兮④，美紛紜以從風。御六藝之珍駕兮⑤，游道德之平林。結典籍而為罟兮，儒墨以為禽⑥。玩陰陽之變化兮，詠《雅》《頌》之徽音⑦。嘉曾氏之《歸耕》兮⑧，慕歷阪之嶔崟⑨。恭夙夜而不貳兮，固終始之所服⑩。夕惕若厲以省愆兮(11)，懼余身之未敕(12)。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13)。默無為以凝志兮(14)，與仁義乎逍遙。不出戶而知天下兮，何必歷遠以劬勞(15)？ 【注釋】 ①疇昔：往日。逸豫：安樂。 ②初服：入仕前的衣服。 ③參參（shēn）：長的樣子。 ④文章：錯雜的色彩或花紋。 ⑤六藝：指禮、樂、射、御、書、數。 ⑥（qū）：同「驅」。 ⑦徽音：德音。 ⑧嘉曾氏之《歸耕》兮：《琴操》：「歸耕者，曾子之所作也。曾子事孔子，十有餘年，晨覺，眷然念二親年衰，養之不備，於是援琴而鼓之曰：『歔欷歸耕來兮，安所耕歷山盤兮。』」 ⑨嶔崟（qīn yín）：高的樣子。 ⑩服：服事。 (11)夕惕：形容戒慎恐懼，不敢怠慢。厲：危險。愆（qiān）：罪過，過失。 (12)敕（chì）：整飭。 (13)恧（nù）：慚愧。 (14)無為：《老子》：「上德無為。」 (15)劬（qú）勞：辛勤，勞苦。 【譯文】 斂收往日之安樂啊，捲起淫放之遐心。整理初服使娑娑啊，續延佩帶使參參。色彩煥然而燦爛啊，華美紛紜而從風。駕馭六藝為珍駕啊，遊歷道德作平林。連結典籍來作網啊，驅趕儒墨作獵禽。玩弄陰陽之變化啊，吟詠《雅》《頌》之德音。嘉慕曾子歸於耕啊，仰望歷山高嶔崟。夙夜恭守而不貳啊，自始至終務所服。夕惕若厲而省過啊，唯懼我身未整飾。如若內心端且直啊，無人知曉不愧恥。默然無為凝我志啊，仁義之途自逍遙。不出戶而知天下啊，何必歷遠而辛勞？ 系曰①：天長地久歲不留，俟河之清祇懷憂②。願得遠度以自娛，上下無常窮六區③。超逾騰躍絕世俗，飄遙神舉逞所欲④。天不可階仙夫稀，柏舟悄悄吝不飛⑤。松、喬高跱孰能離⑥？結精遠遊使心攜⑦。回志朅來從玄謀⑧，獲我所求夫何思⑨！以上反本自修。 【注釋】 ①系：辭賦末尾總結全文之詞。 ②俟河之清：《京房易傳》：「河千年一清。」祇（zhǐ）：僅僅。 ③六區：上下四方。 ④逞：極。 ⑤柏舟：《詩》篇名。《詩》：「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又：「靜言思之，不能奮飛。」悄悄：憂愁的樣子。 ⑥松、喬：見《西京賦》注。離：附。 ⑦攜：離。 ⑧朅（qiè）：去。 ⑨夫：復。 【譯文】 繫辭說：天長地久歲不留，欲待河清只懷憂。願能遠度而自娛，上下無常遍六區。超逾騰躍絕世俗，飄遙神舉極所欲。無階登天仙夫稀，柏舟憂憂不忍去。松、喬高峙誰能附？結精遠遊使心離。回志去來從玄道，獲我所求復思何！以上說的是要返回本原，加強自身修煉。 王粲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一說河南修武）人。王粲少年時遭董卓之亂，先依劉表，未能得到重用。後投靠曹操，官至侍中。流離生活給他以深刻影響，使他寫出許多優秀作品，為「建安七子」之冠，與曹植並稱為「曹王」。他的成就主要在詩、賦兩方面，且對後代影響很大，其中《登樓賦》為一代抒情賦的名篇。王粲的詩，通俗、質樸，有明顯的樂府民歌化傾向，有一種自然美。王粲的賦超過了他在詩方面的成就，稱雄於當代。他的賦源於濃厚的生活感受，抒發真情，打動人心。非常遺憾的是，《隋書·經籍志》著錄王粲詩文十一卷，大約到宋代已經亡佚。明人輯有《王侍中集》，現在出版的王粲作品，都是根據明、清兩代輯本點校的。 登樓賦 【題解】 這篇小賦是王粲在避難荊州，投靠劉表得不到重用的情況下，登上當陽城樓，有感於國家混亂、民不聊生的現實寫出的。它抒發了作者登樓回望時的離亂之感、思鄉之情和渴望建立一番事業的願望，表達了懷才不遇的抑鬱心情。文中最突出的是景物描寫，極有特色。王粲捨棄了兩漢大賦那種專事雕琢華麗詞藻、大量排比的文風，而以平易、從容、自然、流暢出之，從而形成了一種沉鬱悲涼、情真意切的抒情風格。晉代陸雲說：「《登樓》名高，恐未可越爾。」朱熹認為此文「猶過曹植、潘岳、陸機愁詠、閒居、懷舊眾作，蓋魏之賦極此矣」。 登茲樓以四望兮①，聊暇日以銷憂②。覽斯宇之所處兮③，實顯敞而寡仇④。挾清漳之通浦兮⑤，倚曲沮之長洲⑥。背墳衍之廣陸兮⑦，臨皋隰之沃流⑧。北彌陶牧，西接昭丘⑨；華實蔽野⑩，黍稷盈疇(11)。雖信美而非吾土兮(12)，曾何足以少留(13)！以上因樓中美景而生感。 【注釋】 ①茲樓：此樓，指當陽城樓。 ②聊：姑且。暇日：假藉此日。暇，通「假」。銷憂：解憂。 ③斯宇：此樓。 ④顯：豁亮。寡仇：少有匹敵。 ⑤漳：水名。源出湖北南漳縣西南的蓬萊洞山，東南流經當陽，與沮水會合，又東南經江陵縣入長江。浦：大水的支流與別的河流相通處。 ⑥沮：水名。源出湖北保康縣西南，東南流經南漳等縣，合漳水，又東南經江陵縣西入長江。長洲：水中長形的陸地。洲，水中間積沙而成的陸地。 ⑦墳衍：地勢高起而又平坦。墳，高起。衍，平坦。廣陸：廣闊的陸地。 ⑧臨：面臨，指南面。皋隰（xí）：水邊低濕地。皋，水邊的高地。隰，水邊的濕地。沃流：可灌溉的河流。 ⑨北彌陶牧，西接昭丘：彌，終，盡。陶牧，地名。相傳有陶朱公范蠡之墓。陶，指陶朱公范蠡。牧，牧地，即郊野。昭丘，地名。在當陽縣東南。傳說楚昭王的墓在此。 ⑩華實：花果。華，通「花」。蔽野：遮蔽了原野。 (11)黍稷：泛指莊稼。黍，小米。稷，高粱米。盈：充滿。疇：田地。 (12)吾土：我的家鄉。 (13)曾：語氣詞，表示舒緩。少留：片刻停留。 【譯文】 我登上此樓向四處望啊，姑且藉此日來解憂。我看此樓所居的地勢啊，確實開闊敞亮少有匹敵。一面帶著清澈的漳水支流啊，一面靠著曲折的沮江長島。背面是地勢高平的廣闊的陸地啊，南面低濕地中流過可用來灌溉的河水。北極陶牧，南連昭丘。花果繁密，遮蔽了田野。這裡雖好但不是我的家鄉，又怎麼值得片刻停留？以上寫因樓中美景而生感慨。 遭紛濁而遷逝兮①，漫逾紀以迄今②。情眷眷而懷歸兮③，孰憂思之可任④？憑軒檻以遙望兮⑤，向北風而開襟⑥。平原遠而極目兮⑦，蔽荊山之高岑⑧。路逶迤而修迥兮⑨，川既漾而濟深⑩。悲舊鄉之壅隔兮(11)，涕橫墜而弗禁(12)。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13)。鍾儀幽而楚奏兮(14)，莊舄顯而越吟(15)。人情同於懷土兮(16)，豈窮達而異心(17)！以上懷歸。 【注釋】 ①紛濁：指時世動亂。當時長安戰亂。紛，紛擾。濁，污濁。遷逝：遷徙流亡。指作者避亂荊州。 ②紀：十二年為一紀。 ③眷眷：懷戀的樣子。懷歸：思歸。 ④任：承受。 ⑤軒檻：樓上的窗戶或欄杆。 ⑥開襟：解開衣襟。 ⑦極目：縱目，盡目力所及望去。 ⑧荊山：在今湖北南漳縣西北八十里。岑：小而高的山。 ⑨逶迤：回曲悠長的樣子。修：長。迥：遠。 ⑩漾：水流長。濟：渡。 (11)壅（yōnɡ）隔：阻隔不通。壅，隔絕。 (12)橫墜：零亂地落下。弗禁：止不住。 (13)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尼父，指孔子。孔子名仲尼，父是古代對老年男子的尊稱。陳：陳國。歸歟之嘆音，事引《論語·公冶長》。孔子周遊列國曾斷糧於陳，此刻他思念祖國，思念自己的故鄉，發出了「歸歟，歸歟」的嘆息聲。王粲以孔子來比喻自己。歸歟，回去吧。 (14)鍾儀幽而楚奏兮：鍾儀，春秋時楚國人。據《左傳·成公九年》載，楚國征伐鄭國時他被鄭軍所俘，鄭把他獻給了晉國。晉侯在軍府見到他，問明他是個音樂師，便給他一張琴。他撫琴所奏，皆是楚音，晉侯讚揚他說：「樂操國風，不忘歸也。」幽，囚困。 (15)莊舄（xì）顯而越吟：莊舄，越國人，在楚國做大官。據《史記·張儀列傳》載，有一次，莊舄病了，楚王對人說：「莊舄原是越國一個窮人，今天在楚國享了富貴，莫非還想他的本國嗎？」派人去探聽，果然莊舄正在唱著越國的歌。顯，顯達，身居要職。 (16)懷土：懷念故鄉。 (17)窮：困厄，處於劣境。指鍾儀。達：顯達，處於順境，指莊舄。 【譯文】 遭逢動盪的時世而流離失所啊，到今天已是十幾年了。心中總是懷戀故鄉想著回去啊，這種憂思有誰承受得了呢？我倚靠著欄杆朝遠處望啊，打開衣襟讓北來的風吹拂自己。家鄉的平原遙遠我極目眺望啊，荊山上的高峰遮住了它。路途漫長而遙遠啊，水流又長而且深。悲傷地想到故鄉被阻隔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當年孔子在陳國時啊，曾發出「回去吧」的嘆息。鍾儀被囚彈奏楚調啊，莊舄顯貴還唱越歌。人思念故鄉的感情是一樣的，豈會因境遇的窮達而有所不同？以上寫懷舊。 唯日月之逾邁兮①，俟河清其未極②。冀王道之一平兮③，假高衢而騁力④。懼匏瓜之徒懸兮⑤，畏井渫之莫食⑥。步棲遲以徙倚兮⑦，白日忽其將匿⑧。風蕭瑟而並興兮⑨，天慘慘而無色⑩。獸狂顧以求群兮(11)，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12)，征夫行而未息(13)。心悽愴以感發兮(14)，意忉怛而憯惻(15)。循階除而下降兮(16)，氣交憤於胸臆(17)。夜參半而不寐兮(18)，悵盤桓以反側(19)。以上悲世亂而不得所藉手。 【注釋】 ①日月之逾邁：時光消逝。日月，光陰，時間。逾邁，越去越遠。 ②俟：等待。河清：《左傳·襄公八年》：「俟河之清，人壽幾何？」相傳黃河水一千年清一次。後以河清喻太平盛世。未極：沒有期限。 ③王道：王政。一平：太平，統一。 ④高衢：大道，比喻盛世。騁力：發揮能力。 ⑤懼匏（páo）瓜之徒懸：《論語·陽貨篇》：「子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王粲藉以為喻，說明自己並非無用之人，極願獲得為國盡力的機會。匏瓜，葫蘆的一種，實圓大而扁。 ⑥畏井渫（xiè）之莫食：《周易·井卦》：「井渫不食，為我心惻。」王粲借喻自己潔身修行，但恐怕終究不被重用。渫，淘井，引申為除去污穢。 ⑦棲遲：游息，走得很慢。徙倚：徘徊。 ⑧忽其：忽然。 ⑨並興：四面八方一起颳起風來。 ⑩慘慘：暗淡無光。 (11)狂顧：急切地張望。 (12)（qù）：寂靜。 (13)征夫：遠行的人。 (14)悽愴：淒涼悲傷。 (15)忉怛（dāo dá）：悲痛，哀傷。憯（cǎn）惻：悲痛。憯，通「慘」。 (16)階除：樓梯。 (17)臆：胸際。 (18)夜參半：直到半夜。 (19)盤桓：思來想去。 【譯文】 時光消逝啊，天下太平的盛世卻一直沒有等到。希望王政能夠統一啊，我也可以在盛世發揮一下能力。我害怕像匏瓜空懸無用啊，更害怕像淘乾淨的水井無人食用。我游息徘徊啊，天色不覺已經將暮。風從四面吹起蕭條寒冷啊，天色暗淡無光。走獸慌亂地尋找同類啊，飛鳥彼此呼叫著張開翅膀。原野上一片寂靜看不到種田的人啊，只有行路的人還不停息。心中淒涼有感而發啊，心情悲哀而沉痛。我順著樓梯走下來，胸中憤郁難抒。直到半夜也無法入睡啊，心中惆悵輾轉反側。以上悲嘆世道混亂而不能有所作為。 劉伶 劉伶（約211—300），字伯倫，沛國（今安徽宿縣）人。仕魏為建威參軍，晉武帝泰始初，對朝廷策問，盛言無為而治，因無能罷免。不妄交遊，唯與阮籍、嵇康友善，為「竹林七賢」之一，嗜酒，蔑視禮法和權貴。主張「幕天席地，縱意所如」，崇尚玄虛、放誕頹廢。劉伶是西晉文學家，文章為歷代所盛傳，《酒德頌》為其代表作。亦能詩，但只有一首五言詩《北芒舍家》傳世。 酒德頌 【題解】 本文是一篇頌揚以酒為德之人的文字。與一般的頌文不同，本文是借頌讚虛擬的「大人先生」來作自我寫照，表達作者對絕對精神自由的渴望與追求和對「貴介公子」「縉紳處士」的蔑視與厭惡；顯示作者獨立的人格力量。本文篇幅雖短，但氣勢恢宏，筆墨酣暢，嘻笑怒罵，皆有力量，充分體現了魏晉名士為人為文的獨特風采，成為魏晉散文中的傳世名篇。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①，日月為扃牖②，八荒為庭衢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④，縱意所如⑤。止則操卮執觚⑥，動則挈榼提壺⑦，惟酒是務，焉知其餘！ 【注釋】 ①期（jī）：一周年。 ②扃（jiōnɡ）：門。牖：窗。 ③八荒：八方荒遠地區。庭衢：庭堂，道路。 ④幕天席地：以天為幕，以地為席。 ⑤縱意：隨意，任其意志發展。 ⑥卮（zhī）、觚（ɡū）：皆酒具。 ⑦挈榼（kē）：提酒罈。榼，壇狀的盛酒器具。 【譯文】 有這樣一位大人先生，他將天地輪迴作為一天，將上萬年作為一瞬間，將日月星辰作門窗，將八方荒遠之地為廳堂和道路。他舉止行動沒有一定的行蹤跡象，他居住沒有固定的居室房屋，他以天為帷幕，以地為褥席，任性隨意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他停下來的時候就手執大小酒杯，他行動起來的時候，就提著酒壺，拎著酒罈，只有酒是他唯一的嗜好，哪裡還需要知道其他的事情呢！ 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①，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②，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③，銜杯漱醪，奮髯踑踞④，枕曲籍糟⑤，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怳爾而醒⑥，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⑦，如蜾蠃之與螟蛉⑧！ 【注釋】 ①貴介：高貴的。搢紳：即縉紳，指代官宦人等。 ②奮袂（mèi）攘襟：捋起袖子敞開衣領，表示氣憤的樣子。袂，衣袖。襟，衣領。 ③罌：大腹小口酒瓶。 ④踑踞：即箕踞。席地而坐時隨意伸開兩腿，像簸箕形，是不拘禮節的表現。 ⑤曲：釀酒藥料，俗稱「酒母」。糟：做酒剩下的渣子。 ⑥怳爾：恍然。怳，同「恍」。 ⑦二豪：指公子和處士。 ⑧蜾蠃（ɡuǒ luǒ）：一種寄生蜂。螟蛉（mínɡ línɡ）：一種綠色小蟲。《詩經·小雅·小宛》：「螟蛉存子，蜾蠃負之。」古人認為蜾蠃養螟蛉為子。所以用螟蛉比喻義子。 【譯文】 有那麼些所謂的高貴人士和官宦人等，聽到了他這生活的習性，於是紛紛議論其原因所在，並捋起衣袖，敞開衣襟，怒目橫眉，咬牙切齒地道說他們自以為是的禮教和戒律。評論大人先生的是與非的言論像黃蜂一樣驟然而起。大人先生於是就手捧酒瓶，身靠酒槽，嘴銜酒杯，口漱濁酒，須髯勃動，叉開兩腿，席地而坐，以酒麴為枕，以酒糟為褥，安臥其中，無所思，無所慮，那種悠然，多麼歡快啊！突然之間他酒入沉醉，恍然之中，他又甦醒過來。他安靜時也聽不見雷霆一樣的巨響，經常看見像泰山一樣高大的東西也仿佛沒看到。他已經覺察不到嚴寒、酷暑對他肌膚的侵害，一切名利慾望對他都不能濡染。他踞高俯瞰萬物生靈，紛紛擾擾，就像看那江河湖海上所漂浮遊蕩的浮萍一樣，那些達官貴人立在旁邊，就如同螟蛉和蜾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