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四·詞賦之屬上編二(上)

揚雄 揚雄(前53—18),字子云,西漢蜀郡成都人。據《漢書·揚雄傳》載,他少而好學,博覽群書,為人簡易佚盪,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沉之思。漢成帝時,揚雄至長安,獻《甘泉賦》《羽獵賦》等,被召為郎官,給事黃門。王莽篡權後,以「耆老久沉」而被轉為大夫。 揚雄是西漢末著名的思想家和辭賦作家,著述頗多,有仿《周易》而作的《太玄》,仿《論語》而作的《法言》,有語言文字方面的專著《訓纂》和《方言》。賦多為早年所作,晚年的揚雄認為賦是「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後人對揚雄的評價多有相悖,但他的清靜大度、不慕富貴,他在賦作中的某些創新,他的某些文學觀點,都是值得稱道的。 羽獵賦 並序 【題解】 此賦是揚2020-9-22雄的四大獻賦(《羽獵賦》《長楊賦》《甘泉賦》《河東賦》)之一。文章主旨是認為漢代帝王的田獵活動「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又恐後世復修前好」,所以作賦以諷。賦文借古立言,先是頌揚帝業,然後依次描述獵場的廣闊、儀衛的隆盛、田獵的壯觀、水戲的精彩等,最後才反歸道德加以諷諫。 《羽獵賦》雖也有模仿司馬相如《子虛賦》《上林賦》的痕跡,但還是有所創新,其中的諷諭之意,也比《子虛賦》《上林賦》隱藏得更深,更體現了賦的特點。 孝成帝時羽獵①,雄從。以為昔在二帝、三王②,宮館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藪澤③,財足以奉郊廟、御賓客、充庖廚而已④。不奪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餘布,男有餘粟,國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⑤,醴泉流其唐⑥,鳳皇巢其樹,黃龍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棲其林⑦。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⑧,草木茂;成湯好田⑨,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⑩,民以為尚小;齊宣王囿四十里(11),民以為大。裕民之與奪民也。武帝廣開上林(12),東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13),旁南山(14);西至長楊、五柞(15);北繞黃山(16),濱渭而東(17),周袤數百里(18)。穿昆明池(19),象滇河(20)。營建章、鳳闕、神明、娑、漸台、泰液(21),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萊(22),游觀侈靡,窮妙極麗。雖頗割其三垂,以贍齊民(23)。然至羽獵,甲車戎馬、器械儲偫、禁御所營(24),尚泰奢麗誇詡(25),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也(26)。又恐後世復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27),故聊因校獵(28),賦以風之。其辭曰: 【注釋】 ①羽獵:有背上帶著弓箭的士卒隨行的帝王狩獵活動。羽指箭,一說羽即鳥羽,羽獵是士卒背上系鳥羽而獵。 ②二帝:指唐堯、虞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 ③苑囿:畜養禽獸的園林。林麓:即山林。藪(sǒu)澤:即水澤。 ④郊廟:祭祀天地祖先。御:侍奉。 ⑤零:落。 ⑥唐:通「塘」。 ⑦神爵:和鳳凰、黃龍、麒麟一樣,是傳說中的奇異禽獸,被認為是祥瑞的象徵。 ⑧禹:指夏禹。益:伯益,也作「翳」,相傳是舜時東夷部落的領袖。虞:掌管山澤的官。上下和:山林水澤草木茂盛。上下,這裡指山林平原,上指山,下指平地。 ⑨成湯:即商湯。田:狩獵。 ⑩文王:即周文王。 (11)齊宣王:戰國時齊國國君。 (12)武帝:指漢武帝劉徹。上林:苑名,在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 (13)宜春、鼎湖、御宿、昆吾:皆在今陝西省。宜春、鼎湖是宮名;御宿,水名,即樊川;昆吾是地名。 (14)旁(bànɡ):依靠。南山:即終南山。 (15)長楊、五柞:皆宮名。 (16)黃山:又叫黃麓山,在陝西興平。 (17)濱:邊,這裡指臨近或沿著。渭:渭水。 (18)周袤(mào):周圍。袤指長度,即南北之距離。 (19)穿:開鑿。昆明池:在今陝西西安西南。 (20)象:形貌上相類似。滇河:指古滇國的河池。 (21)營:建造。建章、鳳闕、神明、娑(sà suǒ)、漸台:皆宮殿台闕名。泰液:池名,池中有漸台。 (22)方丈、瀛州、蓬萊:皆海中仙山名。 (23)齊民:平民百姓。 (24)儲偫(zhì):儲備。偫即待,具備之意。禁御:即禁苑,帝王的苑囿。 (25)尚:猶,還。泰:過分。詡(xǔ):大。 (26)三驅:古之狩獵之法,三面圍驅射獵,留一面使禽獸有可去之地,一說三驅指狩獵的三個目的。 (27)泉台:台名,春秋時魯莊公下令修建,後來,魯文公認為非禮,令搗毀,《公羊傳》中曾譏諷此事:「先祖為之而毀之,勿居而已。」因此典故,揚雄便有文中「不折中以泉台」的說法。 (28)校獵:設置柵欄圍獵禽獸。 【譯文】 孝成帝時候,曾進行羽獵活動,揚雄跟從。認為過去的唐堯、虞舜和夏禹、商湯、周文王時代,宮館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藪澤中的財物只是夠用來郊廟祭祀、招待賓客、充實宮廷的三餐而已,不侵占老百姓用於耕種的肥沃土地,因此女子能織有餘布,男子能種有餘粟,國家也殷實富足,上上下下,一片豐足的景象。甜美的甘露灑落庭院,淳醴甘泉流入池塘,美麗的鳳凰在樹上築巢,福瑞的黃龍在水沼遊玩,吉祥的麒麟來到苑囿,喜興的神爵棲落園林。過去夏禹任用伯益掌管山林水澤,無論是山地還是平原都草木茂盛;商湯愛好田獵,但天下富足。周文王圈地方圓百里作為皇家苑囿,老百姓還認為小了;而齊宣王只圈了方圓四十里的地作苑囿,老百姓都認為大。關鍵在於帝王的田獵是使民富足還是使民被侵奪。漢武帝擴大拓寬上林苑,東南到了宜春宮、鼎湖宮、樊川和昆吾,依傍終南山;西到長楊宮和五柞宮;北邊環繞黃麓山,東邊到渭水之濱,方圓幾百里。在苑中仿照滇國的滇池開鑿昆明池,模仿海水環繞方丈、瀛州、蓬萊三仙島的樣子又營造建章、鳳闕、神明、娑、漸台等宮闕台觀和泰液池。景觀壯麗,巧奪天工,無與倫比。雖然也在東、南、西三面劃了一些邊角,賜給他的老百姓,但到圍獵之時,披戎戴甲的車馬騎乘,儲備已久的槍支器械,帝王苑囿的大經大營,還是太過奢華誇耀了,而這並不是唐堯虞舜、商湯文王圍獵的本意。加上又怕後世之君再繼承發展這樣的古老愛好,像魯文公對待泉台那樣不採取折中的辦法,所以趁著圍獵的事作賦加以諷諫。賦辭說: 或稱羲、農①,豈或帝王之彌文哉②?論者雲否,各以並時而得宜③,奚必同條而共貫④?則泰山之封⑤,焉得七十而有二儀⑥?是以創業垂統者,俱不見其爽⑦,遐邇五、三⑧,孰知其是非?遂作頌曰:麗哉神聖⑨,處於玄宮⑩。富既與地乎侔訾(11),貴正與天乎比崇(12)。齊桓曾不足使扶轂(13),楚莊未足以為驂乘(14)。狹三王之阨僻(15),嶠高舉而大興(16)。歷五帝之寥廓(17),涉三皇之登閎(18)。建道德以為師,友仁義與為朋。以上渾頌帝業。 【注釋】 ①羲、農:傳說中的古代帝王伏羲氏和神農氏。 ②或:通「惑」。疑惑。彌:滿,越加。文:文飾,奢華。 ③並:合,相從。 ④條:條理,脈絡。貫:連續,連貫。 ⑤泰山之封:即封禪,帝王在泰山築壇祭天叫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祭地叫禪。 ⑥七十而有二儀:七十二種法度,相傳歷代封泰山、禪梁父總共因法度的不同形成七十二家。有,同「又」。儀,即法度、標準。 ⑦爽:差誤。 ⑧五、三:指五帝、三王。 ⑨麗:壯麗。神聖:代指漢成帝。 ⑩玄宮:天子位於北面的宮殿。 (11)侔訾(móu zī):財富相等。訾,通「貲」。 (12)比:同,相同。 (13)齊桓:齊桓公,春秋時齊國國君。曾:竟然。不足:不夠,不能。扶轂(ɡǔ):扶輪捧轂,即輔佐之意。轂,指安裝在車軸兩端使車輪不至傾斜的圓木。 (14)楚莊:楚莊王,春秋時楚國國君。驂乘(cān shènɡ):陪乘,乘車時居於車右。 (15)狹:小,窄。阨(aì)僻:窄狹。 (16)嶠(jiào):高舉。興:作。 (17)寥廓:高遠。 (18)登閎(hónɡ):高大。 【譯文】 有人說起伏羲、神農(他們向以崇尚節儉和樸素著稱),難道是因為後世帝王惑於文飾奢華嗎?我以為不是這樣。各自只要能夠與時宜相合就行了,何必一定要講究體制相同、脈絡連貫呢?否則,在泰山祭祀天地,哪能出來七十二家?創立基業傳給後世的人,都各不見差,遠則五帝,近則三王,誰能說其是非?於是作頌如下:壯麗啊聖皇,您住在雄偉的北宮,您的財富與大地的蘊藏相當,您的高貴恰和上天一樣。齊桓公竟不配給您扶輪,楚莊王也不能陪您乘車。與您的宏基大業、遼闊幅員相比,三王之轄何其仄狹。您具有五帝三皇一樣的高大邃深,把道德樹起作為老師,將仁義弘揚作為友朋。以上大頌帝王之業。 於是玄冬季月①,天地隆烈,萬物權輿於內②,徂落於外③。帝將惟田於靈之囿④,開北垠,受不周之制⑤,以奉終始顓頊、玄冥之統⑥。乃詔虞人典澤,東延昆鄰⑦,西馳閶闔⑧,儲積共偫,戍卒夾道。斬叢棘,夷野草。御自汧、渭⑨,經營酆、鎬⑩。章皇周流(11),出入日月,天與地沓(12)。爾乃虎路三嵕(13),以為司馬(14);圍經百里(15),而為殿門(16)。外則正南極海,邪界虞淵(17),鴻濛沆茫(18),揭以崇山(19)。營合圍會,然後先置乎白楊之南(20),昆明靈沼之東(21)。賁、育之倫(22),蒙盾負羽,杖鏌邪而羅者以萬計(23)。其餘荷垂天之(24),張竟野之罘(25),靡日月之朱竿(26),曳彗星之飛旗(27)。青云為紛,虹霓為繯(28),屬之乎崑崙之虛(29)。渙若天星之羅(30),浩如濤水之波,淫淫與與(31),前後要遮(32)。欃槍為(33),明月為候(34),熒惑司命(35),天弧發射(36)。鮮扁陸離(37),駢衍佖路(38),徽車輕武(39),鴻獵(40)。殷殷軫軫(41),被陵緣坂(42),窮夐極遠者(43),相與列乎高原之上;羽騎營營(44),昈分殊事(45),繽紛往來,轤不絕(46),若光若滅者(47),布乎青林之下。以上獵場之廣,儀衛之盛。 【注釋】 ①玄冬:冬季。季月:一季的末月。 ②權輿:起始。 ③徂(cú)落:同「殂落」。死亡,枯萎。 ④惟:思。靈之囿:帝王的苑囿。 ⑤不周之制:殺生之法。不周,即西北風,《史記·律書》云:「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 ⑥終始:有始有終,即完成之意。顓頊(zhuān xū):遠古帝王名。玄冥:水神。統:理。 ⑦昆鄰:昆明池畔。 ⑧閶闔(chānɡ hé):位於西方的天門。 ⑨御:禁止。汧(qiān):汧水,渭水支流。 ⑩酆(fēnɡ):河名,即「灃水」。鎬(hào):古池名。 (11)章皇:彷徨,徘徊。 (12)沓(tà):會合。 (13)爾乃:於是。虎路(luò):同「虎落」。遮護營寨的籬笆。三嵕(zōnɡ):三重,一說指峰巒相連之山。 (14)司馬:宮垣的外門叫司馬門。 (15)圍:獵場。 (16)殿門:宮垣的內門。 (17)邪:通「斜」。虞淵:傳說中的月落之處。 (18)鴻濛沆(hànɡ)茫:廣大貌。 (19)揭:楬(jié)的假借字,表,標誌。 (20)白楊:觀闕名。 (21)靈沼:池名。 (22)賁(bēn):孟賁,古代勇士。育:夏育,亦古代勇士。 (23)杖:拿著,手執。鏌邪(mò yé):古代寶劍,又作「莫耶」,這裡用作劍戟的通稱。羅:列。 (24)(bì):捕鳥、兔等的網。 (25)竟:滿。罘(fú):捕獸的網。 (26)靡:通「摩」。持。日月:指繪有日月的旗,為天子所用。朱竿:旗竿。 (27)彗星之飛旗:指繪有彗星的旗。 (28)青云為紛,虹霓為繯(xuàn):紛、繯,皆網絡繩索之類的東西,一說皆為旗上的飄帶。 (29)屬(zhǔ):連接。虛:即「墟」。 (30)渙:分散,布列。 (31)淫淫、與與:皆行進貌。 (32)要遮:阻擋,攔截。 (33)欃槍:天欃星和天槍(chēnɡ)星的合稱。(yīn):城門之外的女垣,這裡指用來遮攔禽獸的障蔽物。 (34)候:瞭望,這裡指瞭望之所。 (35)熒惑:星名。司命:掌管生殺。 (36)天弧:星名。發射:指掌管弓矢發射。 (37)鮮扁(piān):迅疾貌。 (38)駢衍:相連不絕貌。佖(bì):依次排列。 (39)徽車:有標誌的車。輕武:輕快迅疾。 (40)鴻(dònɡ):連接貌。(qī)獵:前後相續。 (41)殷殷、軫軫(zhěn):皆盛大貌。 (42)緣:圍繞。坂(bǎn):山坡。 (43)夐(xiònɡ):遠。 (44)羽騎:羽林騎,皇帝的護衛軍。營營:周旋往來貌。 (45)昈(hù)分殊事:前後布列,各司其職,一說其服飾各異,區別分明。昈,分明,清楚。 (46)轤(léi lú):連續不斷貌。 (47)若光若滅:即若明若暗,乍明乍暗,忽明忽暗。 【譯文】 寒冷的隆冬季節,天地一片寒意,萬物萌生於體內,而凋萎於形外。皇上此時便思考秉承天之旨意,田獵於靈囿,開通其北側,接受殺生之法,以完成神靈所主宰的殺戮之事。於是下詔令掌管山林水澤的官員準備,東及昆明池畔,西到閶闔之門,田獵所需之物和士卒,陳於道路兩旁。斬除叢生的荊棘,鏟掉蔓生的野草。自汧水、渭水起禁封,酆水鎬池也劃作圍場。辟出一塊廣大的獵場,眾水周流,群山環繞,水天接地,日月如出其中。築起三重籬笆,圍住百里獵場;外有司馬門,內設殿門。正南方逼近海域,斜著過去到達日落之處的虞淵,廣大無邊,以崇山峻岭作為標識。圍場既成,田獵的物品便先放置於白楊觀的南面,昆明池中的靈沼池東。孟賁和夏育一樣的勇士們,攜帶著盾牌弓箭,手拿著利劍,列隊而立,數以萬計。剩下的勇士,有的背負著垂天大網,撒開滿野的巨罘;有的舉著日月之旗,拖著畫有彗星的旗幟。像青雲、虹霓一樣的羅網,一直連接到了崑崙山上。田獵隊伍散布開來如天上之星羅列,浩浩蕩蕩若濤濤水波,前追後堵,爭相奔馳。以天欃和天槍兩星座作圍營的曲城,用明月作為圍營中的暸望所,用熒惑星來發令,用天弧星來主射。士卒如雲,行動迅疾如風,軍壘相連,不絕於路。車行迅疾,前後相繼。滿山遍野,一望無涯,整個高原都是田獵的隊伍。但見五彩繽紛的羽騎來往奔突於青林野草之間,接連不斷,忽隱忽現。以上講獵場的廣闊,儀仗與衛士的盛大。 於是天子乃以陽晁①,始出乎玄宮。撞鴻鍾②,建九旒③,六白虎④,載靈輿⑤,蚩尤並轂,蒙公先驅⑥。立歷天之旂⑦,曳捎星之旃⑧,霹靂烈缺⑨,吐火施鞭。萃沇溶⑩,淋離廓落(11),戲八鎮而開關(12)。飛廉、雲師(13),吸嚊率(14),鱗羅布列,攢以龍翰(15)。啾啾蹌蹌(16),入西園,切神光(17),望平樂(18),徑竹林(19),蹂蕙圃,踐蘭唐(20)。以上天子親至獵所。 【注釋】 ①陽晁(cháo):太陽初升之時,即早晨。晁,通「朝」。 ②鴻鍾:指大黃鐘,黃鐘為編鐘中最大的。 ③九旒(liú):天子所用的旗。 ④六白虎:用六匹馬駕車,這是古代帝王車駕的一個規矩,白虎為馬名。 ⑤靈輿:天子之車。 ⑥蚩尤並轂,蒙公先驅:蚩尤、蒙公,皆星名,分別指彗星和昴星,一說蚩尤指傳說中東方九黎族首領、與黃帝曾戰於涿鹿的蚩尤,蒙公指秦始皇時的將領蒙恬。並轂,車並行。 ⑦旂(qí):繪有龍形、竿頭系鈴的旗。 ⑧捎:拂。旃(zhān):柄彎曲的紅旗。 ⑨烈缺:又作「列缺」,指閃電。 ⑩萃(cuì zǒnɡ):聚集。沇(yǎn)溶:盛多貌。 (11)廓落:廣大。 (12)戲:通「麾」(huī),指揮。八鎮:八方。開關:開門。關,指門閂。 (13)飛廉:風神風伯。雲師:即雲神,一說指雷神。 (14)吸嚊(pì):散開,張開。(sù)率:聚斂。 (15)攢:聚集。翰:長毛。 (16)啾啾(jiū):眾聲。蹌蹌(qiānɡ):飛躍奔騰貌。 (17)切:近。神光:宮名。 (18)平樂:館名。 (19)徑:經過。竹林:宮觀名。 (20)唐:通「塘」。 【譯文】 這時,皇上才在朝陽初升之時,從玄宮出發了。撞擊大黃鐘,樹起九旒旗,駕上六馬車,備好天子輿,蚩尤來同行,蒙公作前導。插上高入雲天的旂旗,搖動拂著星辰的旃旗,如雷鳴電閃,吐火揮鞭。盛大的狩獵隊伍會集起來了,氣勢雄偉,場面壯觀。於是指揮四面八方的城門全都打開,讓隊伍出發。風雲之神,時聚時散。行獵隊伍似魚鱗之羅列,似龍鬚之匯聚。人聲鼎沸,飛躍奔騰,進入西園,近神光宮,望平樂館而去;經過竹林觀,踏過香草圃,再跨過蘭草塘。以上講天子親自到狩獵之處。 舉烽烈火①,轡者施技,方馳千駟②,狡騎萬帥③。虓虎之陳④,從橫膠⑤,猋拉雷厲⑥。⑦,洶洶旭旭⑧,天動地岋⑨。羨漫半散⑩,蕭條數千里外(11)。若夫壯士忼慨(12),殊鄉別趣(13),東西南北,騁耆奔欲(14)。扡蒼豨(15),跋犀犛(16),蹶浮麋(17),斫巨狿(18),搏玄猿,騰空虛,距連卷(19),踔夭(20),娭澗間(21)。莫莫紛紛(22),山谷為之風猋,林叢為之生塵。以上正賦田獵。 【注釋】 ①烈:「列」的借字。 ②方:並。駟:四匹馬拉的車。 ③狡騎:車騎相互交錯。 ④虓(xiāo)虎:咆哮怒吼的老虎。 ⑤從橫:即縱橫。膠(ɡé):錯雜貌。 ⑥猋拉(biāo liè):迅疾。 ⑦(pīn pēnɡ línɡ kē):車騎眾多而發出的宏大聲響。 ⑧洶洶旭旭:形容聲音大而猛烈。 ⑨岋:搖動貌。 ⑩羨漫:分散,蔓延。 (11)蕭條:疏散。 (12)忼慨:同「慷慨」。 (13)鄉:通「向」。趣:趨向。 (14)耆(shì):通「嗜」。嗜好,欲望。 (15)扡(tuō):同「拖」。蒼豨(xī):黑色的豬。 (16)跋:踐踏。犛(máo):野氂牛。 (17)蹶(jué):用腳踢。浮麋(mí):遊動的麋鹿。 (18)斫(zhuó):斬。巨狿(yán):野獸名。 (19)距:躍過,跳越。連卷:修長彎曲的樹木。 (20)踔(chuō):騰躍。夭(jiǎo):這裡指像龍一樣盤曲的樹木。 (21)娭(xī):嬉戲。 (22)莫莫紛紛:形容風塵紛揚的樣子。 【譯文】 燃起烽燧,火光熊熊。駕車者施展自己的技巧,千車並驅,萬騎交馳。如同猛虎下山,縱橫奔突,又似厲雷狂風交錯往來。隆隆之聲,滾滾而來,地動天搖,綿延開去,響及千里之外。豪壯勇猛的壯士們,帶著獵獲的欲望出擊東西,馳騁南北。一會兒,有的拖了野豬,有的正踢打著犀牛、氂牛和麋鹿;有的在斬殺巨狿,有的和黑猿搏擊,騰越跳躍,穿密林,過山澗。山谷捲起狂飆,叢林塵土飛揚,直到天昏地暗。以上正式描述狩獵的場面。 及至獲夷之徒①,蹶松柏,掌蒺藜②,獵蒙蘢③,轔輕飛④,屨般首⑤,帶修蛇,鉤赤豹,象犀,跇巒阬⑥,超唐陂⑦。車騎雲會,登降暗藹⑧,泰華為旒⑨,熊耳為綴⑩。木仆山還(11),漫若天外;儲與乎大浦(12),聊浪乎宇內(13)。 【注釋】 ①夷:殺戮。 ②蒺藜(jí lí):草名。 ③蒙蘢:草木茂盛貌。 ④轔(lín):用車輪碾壓。輕飛:指善飛翔的禽鳥。 ⑤般首:虎之類的猛獸。 ⑥跇(yì):跨越。巒阬(ɡānɡ):山岡。 ⑦唐陂:池塘。唐,通「塘」。 ⑧暗藹:眾多盛大貌。 ⑨泰、華:泰山、華山。旒:旌旗上下垂的飾物。 ⑩熊耳:山名。 (11)仆:倒。還:迴旋,旋轉。 (12)儲與:遊蕩不定貌。浦:水邊。 (13)聊浪:遊蕩。 【譯文】 捕獵殺戮者們腳踢松柏,手擊蒺藜,在深山密林中追獵,用車輪碾壓飛禽猛獸,用繩索捆住長蛇,拿鉤子掛住赤豹,牽住大象和犀牛,跨過山崗,飛過池塘。之後車騎又像雲一樣匯集在一起,氣勢之大,人馬之眾,動起來就像泰山、華山也只能作為這支隊伍的旗飾,熊耳山也僅能作這支隊伍的車綴。樹木仆倒了,高山在旋轉,蔓延無際直至天外,就像在大海邊徜徉,在宇宙之中遨遊。 於是天清日晏①,逢蒙列眥②,羿氏控弦③。皇車幽④,光純天地⑤,望舒彌轡⑥,翼乎徐至於上蘭⑦。移圍徙陣,浸淫蹴部⑧,曲隊堅重⑨,各按行伍⑩。壁壘天旋,神抶電擊(11),逢之則碎,近之則破。鳥不及飛,獸不得過,軍驚師駭,刮野掃地。及至罕車飛揚(12),武騎聿皇(13),蹈飛豹,陽(14)。追天寶(15),出一方,應聲,擊流光。野盡山窮,囊括其雌雄,沇沇溶溶,遙噱乎紘中(16)。三軍芒然(17),窮冘閼與(18),亶觀乎剽禽之紲逾(19),犀兕之牴觸(20),熊羆之挐玃(21),虎豹之凌遽(22)。徒角搶題注(23),蹙竦讋怖(24),魂亡魄失,觸輻關脰(25)。妄發期中(26),進退履獲,創淫輪夷(27),丘累陵聚。以上獲禽之多。 【注釋】 ①晏(yàn):晴朗無雲。 ②逢蒙:古代善射的人。列眥(zì):目眥欲裂,形容射獵時精神高度集中。列,通「裂」。眥,眼眶。 ③羿(yì)氏:即羿,古代善射者,《孟子·離婁下》載逢蒙曾學射於羿,並殺羿。控弦:拉弓。 ④皇:通「煌」。一說皇車即君車,皇即皇帝。幽(ɡé):盛多廣大貌。 ⑤純:通「焞(tūn)」。明。 ⑥望舒:傳說中為月亮駕車者。彌:與「弭」通,止。 ⑦翼乎:悠閒自得貌。上蘭:上蘭觀,在上林苑中。 ⑧蹴(cù)部:軍隊,這裡指圍獵的隊伍。 ⑨曲隊:軍隊。曲、隊皆古代軍隊的編制單位。堅重:堅強威嚴。 ⑩行(hánɡ)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一伍,二十五人為一行,這裡泛指隊列。 (11)抶(chì):鞭打。 (12)罕車:即獵車。罕是一種捕鳥的網。 (13)聿(yù)皇:迅疾貌。 (14)(juàn):用繩索捆縛。(jiāo)陽:獸名,即狒狒。 (15)天寶:陳寶,傳說中的神名。 (16)噱(jué):指禽獸因疲倦而張口喘息的樣子。(hónɡ):網。 (17)芒然:即「茫然」,盛大貌。 (18)窮冘(yōu)閼(è)與:指窮追猛打。冘,即行;閼,即止。 (19)亶:通「但」。剽(piào):輕飄,輕疾。紲(yì):超越。 (20)兕(sì):獸名,似牛。 (21)羆(pí):猛獸名。挐玃(ná jué):搏擊貌。 (22)凌遽(jù):窘迫。 (23)題註:用額頭擊地。題即額,注即擊(地)。 (24)蹙(cù):急迫。竦:恐慌。讋(zhé):驚恐。 (25)脰(dòu):頸。 (26)期中:必中。期有必之意。 (27)淫:過。輪夷:與車輪相平。 【譯文】 這時天空一片晴朗,萬里無雲,逢蒙一類的善射者張大眼睛,聚精會神,后羿一類的善射者拉開弓箭,準備發擊。壯麗輝煌的車隊來了,曾經為月神駕車的望舒拉著轡頭,悠閒自得地慢慢到了上蘭觀。於是圍獵的陣地開始轉移,壯觀威嚴的田獵隊伍依次出發。天星旋轉,神鞭電擊,碰上的粉碎,接近的破損。鳥兒來不及飛走,野獸無法通過,驚心動魄,似要刮遍原野清掃大地。等到獵車奔馳、獵騎閃過,飛跑的豹子也被踐踏,狒狒也被捆綁。其速度可以追上天寶神,出擊一方,電閃雷鳴,勢不可擋。山野所藏,搜刮殆盡,雌雄野獸,囊括無遺。它們被迫集中到一起,擁擠不堪;在網中喘著粗氣。狩獵三軍氣勢盛大,再將飛禽走獸窮追猛打,但見輕禽跳躍,犀兕相撞,熊羆相搏,虎豹窘迫。只能以頭角搶地,露出恐怖至極的神色,最後喪魂失魄,撞擊車輻,以致脖子被卡住。這個時候,胡亂射箭也肯定射中,無論是進還是退,都必定能獲取獵物,死傷的野獸沒過了車輪,整個土丘山陵,全都堆滿。以上描述所獲禽獸之多。 於是禽殫中衰①,相與集於靖冥之館②,以臨珍池。灌以岐、梁③,溢以江、河,東瞰目盡,西暢無崖。隋珠和氏④,焯爍其陂⑤,玉石嶜崟⑥,眩耀青熒⑦。漢女水潛⑧,怪物暗冥,不可殫形,玄鸞孔雀,翡翠垂榮⑨,王雎關關⑩,鴻雁嚶嚶(11),群娛乎其中,噍噍昆鳴(12)。鳧鷖振鷺(13),上下砰,聲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14),水格鱗蟲(15),凌堅冰,犯嚴淵(16),探岩排碕(17),薄索蛟螭(18)。蹈獺(19),據黿鼉(20),抾靈蠵(21),入洞穴(22),出蒼梧(23)。乘巨鱗,騎京魚(24),浮彭蠡(25),目有虞(26)。方椎夜光之流離(27),剖明月之珠胎(28),鞭洛水之宓妃(29),餉屈原與彭胥(30)。以上水嬉。 【注釋】 ①殫(dān):盡。中衰:指射殺漸漸停止。 ②靖冥:幽深閒靜。 ③岐、梁:岐山和梁山,這裡指岐山和梁山的水。 ④隋珠:即隨侯珠,傳說中的寶珠。和氏:即和氏璧,一種寶玉。 ⑤焯爍(zhuō shuò):光彩照耀。陂:指珍池之畔。 ⑥嶜崟(qín yín):高大尖銳貌。 ⑦青熒:色青而有光澤。 ⑧漢女:傳說中的漢水女神。 ⑨翡翠:鳥名。垂榮:散發光彩。 ⑩王雎(jū):即雎鳩,一種水鳥。關關:眾鳥和鳴。 (11)嚶嚶:鳥鳴聲。 (12)噍噍(jiào):鳥鳴聲。昆:同。 (13)鳧、鷖:皆水鳥,即野鴨和鷗鳥。鷺:即白鷺、白鳥。 (14)文身:指越人,據說有水中取物之能。 (15)格:格鬥,擊殺。鱗蟲:指生活在水中的動物。 (16)嚴淵:寒淵。 (17)岩:水岸險峻之處。碕(qí):曲岸。 (18)薄索:即索取。蛟螭(chī):蛟和龍。 (19)(bìn)、獺(tǎ):皆水獸名。 (20)據:執,拿。黿(yuán)、鼉(tuó):皆水中動物名。 (21)抾(qiè):拿,取。靈蠵(sì):大龜。 (22)洞穴:指太湖中的洞庭穴。 (23)蒼梧:即九嶷山。 (24)京:大。 (25)彭蠡(lǐ):湖澤名。 (26)有虞:即舜,舜死後葬九嶷山,與彭蠡近。 (27)方:且。椎:敲擊。夜光、流離:皆指寶玉。 (28)明月之珠胎:明月指一種寶珠。因人們認為珠出於蚌殼之內,蚌孕珠如人懷胎,所以稱「珠胎」。 (29)宓妃:傳說中的洛水女神。 (30)彭:指彭咸,相傳為殷大夫。胥:指伍子胥,春秋時楚人。 【譯文】 飛禽走獸已被獵盡,射殺便漸漸停止。這時,君臣一起到臨近珍池的幽深閒靜的宮館玩賞。灌岐山和梁山之水入珍池,再輸入長江黃河的水使之滿溢,向東望去,沒有邊際,向西看去,也不見崖岸。隨侯珠、和氏璧的光輝在池畔閃爍,美玉寶石碩大尖高,青熒的光芒在岸邊照耀。漢水的女神在水中潛游,神怪之物在水中貓藏;時隱時現,很難見到全形,鸞鳥、孔雀、翡翠等鳥,盡展姿采,王雎、鴻鵠、大雁等水鳥一齊歡鳴,野鴨、白鷺和鷗鳥展翅飛翔,翅膀振動之聲響若雷霆。於是讓具有越人潛水取物之技的士卒到水中和動物們格鬥,立於堅冰之上,進到寒淵之中,搜索險岸,清查曲崖,捉取蛟龍。踢打獺,緝拿黿鼉,捉獲大龜。深入太湖洞庭穴,從九嶷山底鑽出。乘坐在巨鱗之中,騎跨於大魚之上,漂游於彭蠡湖,看看虞舜長眠之地。並且敲擊出夜光、流離般的寶玉,破出明月一樣的寶珠,鞭打洛水女神宓妃,以祀祭屈原、彭咸和伍子胥。以上描述的是在水中的嬉戲。 於茲乎鴻生巨儒,俄軒冕①,雜衣裳,修唐典②,匡《雅》《頌》③,揖讓於前。昭光震耀,蠁曶如神④。仁聲惠於北狄⑤,武誼動於南鄰⑥。是以旃裘之王⑦,胡貉之長⑧,移珍來享⑨,抗手稱臣⑩。前入圍口,後陳盧山(11)。群公常伯(12),楊朱、墨翟之徒(13),喟然並稱曰:「崇哉乎德!雖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14),何以侈茲(15)!夫古之覲東嶽、禪梁基(16),舍此世也,其誰與哉?」 【注釋】 ①俄:高貌。軒:有幡的車。 ②唐典:堯典,記載堯舜政績、禪讓的事跡,為《尚書》的首篇。 ③《雅》《頌》:指《詩經》中的兩部分。 ④蠁曶(xiǎnɡ hū):急速。 ⑤北狄:居於北方邊地的少數民族。 ⑥南鄰:指南方極遠之國。 ⑦旃(zhān)裘:指北方民族。 ⑧胡貉(mò):泛指居於北方的民族。 ⑨享:供獻。 ⑩抗:合掌而舉。 (11)盧山:山名,漢時匈奴之地的庭南山。 (12)常伯:官名,即侍中,漢代指皇帝的侍從官。 (13)楊朱:又作「陽朱」,戰國時魏人。墨翟:戰國初期的思想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14)成周:指周王朝,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為周朝的興盛立下了豐功偉業,故有此說。 (15)侈:超過。 (16)覲(jìn)東嶽、禪梁基:指在泰山築台祭天和在梁父山上辟基祭地。覲,朝見,參拜。 【譯文】 在這時,鴻生巨儒們都戴著高高的帽子,穿著五彩的衣裳,坐著軒車而來,遵循堯典,匡正《雅》《頌》,建文德禮讓於當前,並讓它昭明華采於後世,如聲之迴響,迅隨似神。仁愛之聲其芳蕙及於北部邊陲的狄人,武儀之功其威勢足以懾服南部的邊地。所以旃裘的大王、胡貉的酋長,都把他們那裡的珍寶拿來敬獻,並舉手稱臣。他們絡繹不絕,前面的已經進了圍獵之場的門,而後面的還在匈奴國的盧山。文武百官、近臣侍中及像楊朱、墨子那樣的賢德之士無不感動,稱讚道:「仁德高盛啊!即便有唐堯、虞舜、大夏、成周的隆盛,怎麼能超過此呢!過去在泰山、梁父山祭祀天地的聖王明主,如果捨棄當今世代,還有誰能和他們為伍呢?」 上猶謙讓而未俞也①,方將上獵三靈之流②,下決醴泉之滋③,發黃龍之穴,窺鳳皇之巢,臨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雲夢④,侈孟諸⑤,非章華⑥,是靈台⑦。罕徂離宮⑧,而輟觀游,土事不飾,木功不雕⑨。丞民乎農桑⑩,勸之以弗怠,儕男女使莫違(11)。恐貧窮者不遍被洋溢之饒(12),開禁苑,散公儲,創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13)。馳弋乎神明之囿(14),覽觀乎群臣之有亡。放雉兔(15),收罝罘,麋鹿芻蕘(16),與百姓共之。蓋所以臻茲也。於是醇洪鬯之德(17),豐茂世之規,加勞三皇,勖勤五帝(18),不亦至乎!乃祗莊雍穆之徒(19),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未遑苑囿之麗(20),遊獵之靡也!因回軫還衡(21),背阿房,反未央(22)。以上諷諫反之於道德。 【注釋】 ①上:指天子。俞:然,以為然。 ②方將:指行為正在進行。三靈:日、月、星。流:指天降福祥。 ③滋:涌。 ④雲夢:藪澤名。 ⑤孟諸:古田獵之澤。 ⑥章華:台名,春秋楚國所建。 ⑦靈台:台名,西周時建。 ⑧徂(cú):往,到。離宮:古代帝王在正式宮殿之外修建的供遊玩時用的宮室。 ⑨功:同「工」。 ⑩丞(zhěnɡ):通「拯」。救。 (11)儕(chái):相互結為配偶。 (12)饒:恩惠。 (13)虞:圍獵之地。 (14)馳弋(yì):巡行,流連。 (15)雉:鳥名。 (16)芻蕘(chú ráo):草,柴草。 (17)醇(chún):淳樸,厚重。鬯:同「暢」。達。 (18)勖(xù):勉勵。 (19)祗莊:莊嚴尊敬。雍穆:和美。徒:事。 (20)未遑(huánɡ):無暇,來不及,顧不上。 (21)軫(zhěn)、衡:皆代指車。軫為車後橫木,衡是轅前端的橫木。 (22)背阿房,反未央:阿房、未央,皆宮殿名。反,同「返」。 【譯文】 皇上還是謙虛讓功認為並非如此,並正要向上天祈求日、月、星三靈降福賜祥,向地神祈求挖開醴泉,讓其涌流,掘開黃龍居住的洞穴,窺探鳳凰築住的窩巢,進入麒麟生活的囿地,去到神雀逍遙的園林。然後認為雲夢澤奢華,孟諸澤侈麗;認為章華台不好,靈台才符合規範。駕車到離宮而不遊玩,不再大興土木做浮梁雕棟,修宮築台。勸老百姓致力於農桑,以救其災乏,叫他們不要怠惰,讓男女依時婚配。又怕貧苦窮困者不能遍受皇上的鴻恩浩澤,命令開放皇家苑囿,打開公家儲倉。而修建起以道德為實的苑圃,設置以弘揚施布仁惠為職的官員。流連於神明聚集的苑囿,依次察看君臣中事功的有無。把雉鳥野兔釋放,把罝罘羅網收起,麋鹿柴草,都與百姓共享。這些都是達到仁政的舉措。再使盛暢之德更加厚重,使強國之規更加完備,比三皇更辛勞,比五帝更勤勉,不就達到極致了嗎!然後做莊嚴恭敬肅穆和美之事,制定君臣之禮節,推崇闡發聖賢偉業,再也顧不上苑囿的壯麗,遊獵的壯美了。於是掉轉車頭,離開奢麗的阿房宮,返回未央宮!以上從治國理政的角度表述諷諫之意。 長楊賦 並序 【題解】 此賦是揚雄四大獻賦之一。它通過假設的子墨客卿和翰林主人對成帝獵長楊、親臨射熊館觀看胡人手搏禽獸自取其獲一事的討論,來諷諭成帝荒淫恣肆、無視社會危機。表面看去是翰林主人把子墨客卿說得啞口無言,實際上,後者的寥寥數語正是作者的本意所在,這便是清人何焯評此賦時所說的「似頌實規」,是一種正意反說。討論中,子墨客卿和翰林主人都用了古今對比法,這實際上是為讓成帝從中看到差距,從而及早醒悟。這便是何焯所評的「大寓微詞」,是借古諷今。 明年①,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②。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③,西自褒斜④,東至弘農⑤,南驅漢中⑥,張羅網罝罘⑦,捕熊羆豪豬、虎豹狖玃、狐兔麋鹿⑧。載以檻車⑨,輸長楊射熊館⑩。以網為周阹(11),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是時農民不得收斂。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諷。其辭曰: 【注釋】 ①明年:即揚雄寫作《羽獵賦》的後一年。 ②胡人:過去漢族人對我國西北少數民族的一種稱呼。 ③右扶風:今陝西長安縣西部一帶。南山:即終南山。 ④褒斜:褒斜道,指沿褒水和斜水形成的山谷通道,在今陝西西南部。 ⑤弘農:漢代郡名,在今黃河、華山以南的河南、陝西交界一帶。 ⑥漢中:漢代郡名,所轄在今陝西秦嶺以南,湖北粉青河、珍珠嶺以北地區。 ⑦羅、網、罝(jū)、罘(fú):皆指捕獵禽獸的網。 ⑧羆(pí):俗稱人熊的一種熊。狖(yòu):長尾猿。玃(jué):大猴子。 ⑨檻(jiàn)車:用來裝載猛獸和罪犯的車子。 ⑩射熊館:屬長楊宮,在今陝西周至東南。 (11)阹(qū):圍獵之陣。 【譯文】 揚雄作《羽獵賦》的後一年,皇上要向胡人大大地誇耀一番我中原大地的禽獸眾多。這年秋天,命令右扶風發動老百姓進入終南山,西邊沿著褒斜道,東邊伸到弘農郡,南邊直達漢中郡,都張鋪開羅網罝罘,捕獵熊羆豪豬、虎豹猿猴、狐兔麋鹿。然後用專門的網車運到長楊宮的射熊館,用羅網組成圍獵之陣,將飛禽走獸縱放其中,讓胡人進去赤手空拳與之相搏擊,誰獵取就成為誰的戰利品,皇上則親臨現場觀看。那個時候,農民們無法進行秋收。揚雄作為皇上的侍從,也到了射熊館,返回後,呈奏《長楊賦》。文章是用筆墨寫成,姑且假借翰林為主人、子墨為客卿相互問答以示諷諭。賦辭說: 子墨客卿問於翰林主人曰:「蓋聞聖主之養民也,仁沾而恩洽①,動不為身②。今年獵長楊,先命右扶風,左太華而右褒斜③,椓嶻嶭而為弋④,紆南山以為罝⑤,羅千乘於林莽,列萬騎于山隅。帥軍踤阹⑥,錫戎獲胡⑦,搤熊羆⑧,拖豪豬,木擁槍累⑨,以為儲胥⑩。此天下之窮覽極觀也。雖然,亦頗擾於農人,三旬有餘,其廑至矣(11),而功不圖(12)。恐不識者,外之則以為娛樂之游,內之則不以為干豆之事(13),豈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為神,澹泊為德。今樂遠出以露威靈,數搖動以罷車甲(14),本非人主之急務也。蒙竊惑焉(15)。」翰林主人曰:「吁(16)!客何謂茲耶?若客所謂,知其一,未睹其二;見其外,不識其內也。仆嘗倦談,不能一二其詳,請略舉其凡(17),而客自覽其切焉(18)。」客曰:「唯唯。」 【注釋】 ①沾:滋潤。洽:沾潤。 ②身:這裡指自身,自己。 ③太華:即華山。 ④椓(zhuó):敲擊。嶻嶭(jié niè):山名,在今陝西三原、涇陽、淳化三縣交界處。弋(yì):小木樁。 ⑤紆:曲。 ⑥踤(zú):聚集。 ⑦錫:通「賜」。戎:北方少數民族。獲胡:使胡人獲得。 ⑧搤(è):通「扼」。 ⑨木:指木柵欄。槍:指竹槍尖朝天做成的柵欄。 ⑩儲胥:即儲蓄。 (11)廑:同「勤」。 (12)功不圖:是說人們花力氣做事而無所圖,這裡指花力氣做了而得不到什麼。 (13)干豆:指祭祀。《周禮·王制》載:「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為干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 (14)罷:通「疲」。 (15)蒙:蒙昧,用以表示自謙敬人。 (16)吁(xū):表驚疑的嘆詞。 (17)凡:大概。 (18)切:切實具體細微之處。 【譯文】 子墨客卿問翰林主人道:「聽說聖明之主普養萬民,是以仁愛恩澤來滋潤的,一切行為都不是為了自己。今年皇上為了觀獵於長楊宮,先讓右扶風發民入山,左邊至華山,右邊到褒斜,敲擊嶻嶭山作木樁,將終南山彎曲作網,布列千乘車駕於深林厚莽,調遣萬名騎兵于山角水涯。統帥軍旅,集中圍獵,賜給戎人,胡人獲取。扼住熊羆,拖起豪豬,竹林繩索組成圍欄,關住獵來的禽獸。雖是天下的窮覽極觀,卻也對農民頗多騷擾達一月有餘。這件事,費力極大,但實際上得不到什麼。恐怕不知道內情的人,如果從表面看會認為是皇上的一次娛樂遊玩,如果了解宮內規矩,會認為此次田獵不是為了祭祀之事,難道能說得上是為了百姓嗎?況且作為人君應以靜守玄默為宗旨,以澹泊明志為品德。現在卻喜歡遠道出遊以展露其威靈,數次動用車甲士卒使之疲乏,這本來不是人主當務之急,因此我這心智蒙昧之人實感困惑。」翰林主人回答說,「嗯,客人您為什麼這樣說呢?如您所說,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事之外表而不識其內蘊。我不善言談,不能一一詳說,請允許我略微說個大概,而讓客人您自己去捉摸其中的精微之處吧。」客人說,「行!行!」 主人曰:「昔有強秦,封豕其土①,窫窳其民②。鑿齒之徒③,相與磨牙而爭之。豪俊麋沸雲擾④,群黎為之不康⑤。於是上帝眷顧高祖,高祖奉命,順斗極⑥,運天關⑦,橫巨海,漂崑崙⑧,提劍而叱之。所過麾城邑⑨,下將降旗,一日之戰不可殫記。當此之勤,頭蓬不暇梳,飢不及餐,鞮鍪生蟣虱⑩,介冑被沾汗(11),以為萬姓請命乎皇天。乃展人之所詘(12),振人之所乏(13),規億載(14),恢帝業(15),七年之間而天下密如也(16)。以上高祖武功。 【注釋】 ①封豕:大野豬。 ②窳(yā yǔ):傳說中的怪獸,形體可怕,聲如嬰啼,行動快捷,喜歡吃人。 ③鑿齒:怪獸名,傳說其牙齒極長,好吃人。這裡用來指戰國時期的秦以外的六國統治者,一說指強秦的君臣。 ④糜沸雲擾:像煮開的粥一樣沸騰,像飛雲一樣疾來速往。糜,指粥。 ⑤群黎:老百姓。不康:不得安寧。 ⑥斗極:北斗星和北極星,代指上天之命。 ⑦天關:北極星,一說指牽牛神。 ⑧漂:搖盪。 ⑨麾(huī):使歸於麾下,這裡指招降。(chàn):取,攻取。 ⑩鞮鍪(dī móu):頭盔。蟣虱(jī shī):虱子和虱子卵。 (11)介冑:即盔甲。 (12)展:伸,申訴。詘:同「屈」。冤屈。 (13)振:救濟。 (14)規:規劃,規範。 (15)恢:發揚光大。 (16)密:靜,平安。如:詞尾,無義。 【譯文】 翰林主人說:「過去強盛霸道的秦國,像野豬一樣糟蹋其土地,像怪獸窳一樣蹂躪其人民,像怪獸鑿齒以長牙互擊一樣,群雄爭鬥,鬧得天下像煮開的稠粥一樣沸沸揚揚,像亂雲一樣速聚速散,老百姓因此不得安寧。這時,上天之帝,看中了我漢高祖,給他以特別的恩澤,降大任於他。高祖秉承天命,順應天靈,代行天意,橫渡巨海,漂越崑崙,提劍叱亂。所過之處,無不城歸邑降,將服兵從。一日所戰,不可盡記。在這勤於戡亂之際,頭髮蓬亂而無暇梳理,飢腸轆轆也顧上不吃飯,頭盔長了蟣虱,甲冑浸透了汗水。認為自己是為普天下百姓向皇天請命,於是申訴百姓的冤屈,拯救百姓於睏乏。規範大統,恢宏帝業,七年的時間,使得天下太平無事。以上說的是漢高祖的武功。 「逮至聖文①,隨風乘流②,方垂意於至寧③。躬服節儉④,綈衣不弊⑤,革鞜不穿⑥,大廈不居,木器無文⑦。於是後宮賤玳瑁而疏珠璣⑧,卻翡翠之飾,除雕琢之巧,惡麗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絲竹宴衍之樂⑨,憎聞鄭、衛幼眇之聲⑩。是以玉衡正而太階平也(11)。以上孝文儉約。 【注釋】 ①逮:到、及。聖文:指漢文帝劉恆,漢高祖的兒子。 ②風、流:指高祖的遺風流澤,即高祖為漢奠定的優秀傳統。 ③方:正在。至寧:長治久安。 ④躬服:親自實行,以身作則。 ⑤綈(tì)衣:粗糙厚實的袍子。不弊:不破就不另做。 ⑥革鞜(tà):皮鞋。不穿:指不壞就不另制。 ⑦文:指彩繪雕鏤。 ⑧玳瑁(dài mào)、珠璣(jī):皆指珠寶。 ⑨宴衍:指不好的音樂。 ⑩鄭、衛:《詩經》中有鄭風、衛風多篇,都是男女相悅之詞,被認為是亂國之音,艷詞淫曲,這裡便用來代指靡靡之音。幼眇:微妙曲折。 (11)玉衡:即北斗星。太階:即三台星,又作「泰階」。 【譯文】 「到了聖明文帝,繼承高祖的遺風,乘著高祖的流澤,正在致力於長治久安。提倡節儉,並以身作則,粗袍皮鞋,不破損決不換新,深宮大廈不居住,器物不加雕飾。這個時候,後宮都不以玳瑁為重,不以珠璣為貴,拋棄翡翠之類的飾物,棄除雕琢的巧妙,厭惡艷麗奢靡而不靠近,排斥芬芳香味而不預備,停止絲竹之類不好的音樂,痛恨聽到像鄭聲、衛樂這樣的靡靡之音。因此,北斗星端正了,泰階星平穩了,政治清明,天下安定。以上說的是漢文帝的儉約。 「其後熏鬻作虐①,東夷橫畔②,羌、戎睚眥③,閩、越相亂④,遐氓為之不安⑤,中國蒙被其難⑥。於是聖武勃怒⑦,爰整其旅⑧。乃命驃衛⑨,汾沄沸渭⑩,雲合雷發,猋騰波流,機駭蜂軼(11),疾如奔星,擊如震霆。碎轀(12),破穹廬(13),腦沙幕(14),髓余吾(15),遂躐乎王庭(16)。驅橐駝(17),燒蠡(18),分剓單于(19),磔裂屬國(20)。夷阬谷(21),拔鹵莽(22),刊山石(23)。蹂屍輿廝(24),繫纍老弱。瘢耆、金鏃淫夷者數十萬人(25),皆稽顙樹頜(26),扶服蛾伏(27),二十餘年矣,尚不敢惕息(28)。夫天兵四臨,幽都先加(29);回戈邪指(30),南越相夷;靡節西征(31),羌、僰東馳(32)。是以遐方疏俗、殊鄰絕黨之域(33),自上仁所不化(34),茂德所不綏(35),莫不足抗首(36),請獻厥珍(37)。使海內澹然(38),永亡邊城之災、金革之患。以上武帝兵事。 【注釋】 ①熏鬻(yù):即匈奴。 ②東夷:東越。 ③羌:西部少數民族。睚眥(yá zì):怒目而視。 ④閩、越:指東南沿海少數民族。 ⑤遐氓(ménɡ):邊遠地區的人民。 ⑥中國:指相對於邊遠地區的中原。 ⑦聖武:指漢武帝。 ⑧爰:句首發語詞。 ⑨驃:指驃騎將軍霍去病。衛:即大將軍衛青。 ⑩汾沄(yún):眾多貌。沸渭:昂奮貌。 (11)機駭蜂軼(fēnɡ yì):弓弦如受驚一般紛紛發出羽箭,形容軍隊進攻的迅疾。機,指弓弩的機關。蜂,同「鋒」。軼,指逾越。 (12)韞(fén wēn):古代的一種大兵車,用來攻城。 (13)穹廬:遊牧的人所住的帳篷。 (14)腦沙幕:使腦漿塗於沙漠。沙幕,即「沙漠」。 (15)髓余吾:骨髓掉進余吾河中。余吾河在今寧夏北部。 (16)躐(liè):踐踏。王庭:單于所居之處。 (17)橐(tuó)駝:駱駝。 (18)蠡(mì luó):匈奴集居的部落,一說是乾酪。 (19)分剓(lí):分割,分化。 (20)磔(zhé)裂:分裂。屬國:歸附匈奴的各個小國。 (21)阬(ɡānɡ)谷:大山谷。 (22)鹵莽:荒地野草。 (23)刊:削除。 (24)蹂:踐踏。輿廝:指用車去碾敵軍的士卒。 (25)(shǔn):箭尾,代指箭。(yán):裝有鐵柄的短矛。瘢(bān):傷疤。耆(qí):通「鬐」,馬鬃。鏃(zú):箭。淫:過分。夷:傷。 (26)稽顙(qǐ sānɡ):叩頭。 (27)扶服:通「匍匐」。蛾(yǐ):通「蟻」。 (28)惕:快。息:呼吸。 (29)幽都:北方極遠的地方,這裡指匈奴所居之地。 (30)邪指:側轉方向,斜向東南。 (31)靡節:旗幟和符節,代指指揮軍隊。靡,同「麾」。 (32)僰(bó):西部少數民族。東馳:指向漢朝進貢稱臣。 (33)疏俗:風俗不同。殊鄰絕黨:人煙稀少的極遠邊地。 (34)自:從來,一向。上仁:至仁。 (35)綏:安撫。 (36)(qiāo):抬起。抗:舉。 (37)厥:句中助詞。 (38)澹然:安寧貌。 【譯文】 「這之後,匈奴作亂,東越挑釁,羌戎不服,閩越相爭。邊遠之地的百姓不得安寧,中原之地也蒙受其害。這時我漢聖武皇帝勃發威怒,調遣軍隊,派驃騎大將軍霍去病和大將軍衛青統帥,浩浩蕩蕩,威武雄壯,如雲霧聚合,如閃電迅發,如狂飆席捲,如波濤涌流,如力弓疾箭,如流星奔月,如雷霆震擊。粉碎作亂攻城的大車,擊破亂軍所住的帳篷,讓亂軍士卒的腦漿灑在沙漠中,讓他們的骨髓流入余吾河內,接著便踩平他們的王庭。驅趕他們的駱駝,燒毀他們的部落村寨。分化單于之國,使其屬國分裂不和而歸屬大漢。夷平大山谷,剷平荒原野草,削掉巨石懸崖,開闢道路,驅車碾踏他們的士卒,用繩索捆住老弱傷殘。被箭所射傷且傷勢很重者達數十萬人,這樣一來他們都叩頭伏首,匍匐而行,就像螞蟻一樣,二十多年過去了,還不敢暢快地呼吸。我漢天兵,四面降臨,匈奴所居之幽都,是首選的目標,然後回戈側轉,斜向東南,夷平南越,再指揮軍隊西征羌、僰,讓他們臣服進貢。風俗不同的遠地邊陲,人煙稀少的極遠異域,歷來都是至仁難化,極德難撫,而現在沒有不抬足舉手,以示景仰、請示進貢珍寶的。從而使四海之內安寧無患,邊城之地永無金革禍端。以上說的是漢武帝的軍事行動。 「今朝廷純仁,遵道顯義,並包書林,聖風雲靡,英華沉浮,洋溢八區。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談王道者,則樵夫笑之。意者以為事罔隆而不殺,物靡盛而不虧①,故平不肆險②,安不忘危。乃時以有年出兵③,整輿竦戎④,振師五柞⑤,習馬長楊,簡力狡獸⑥,校武票禽⑦。乃萃然登南山⑧,瞰烏弋⑨,西厭月⑩,東震日域(11)。以上元、成太平宴安,故講武以安不忘危。 【注釋】 ①靡:表示否定。 ②肆險:放心於危險,即不把危險放在心上。 ③有年:豐收之年。 ④竦戎:動員士兵。竦,通「慫」。 ⑤五柞:宮殿名,在今陝西周至。 ⑥簡:練習。 ⑦校:考察。票禽:身輕快速的飛禽。 ⑧萃然:集聚貌。 ⑨烏弋:西域國名。 ⑩厭(yà):通「壓」。傾覆,此指以威壓服。月(kū):傳說中的月出之地,在極西邊。 (11)日域:即日出之所,在極東邊。 【譯文】 「當今朝廷厚仁大德,遵循聖道,揚顯明義,兼容並包,廣納人才,聖法之風,如雲綿延,美善之行,隨處可見。皇恩浩蕩,普天之下,莫不受潤。士林之中誰不談論王道,則連樵夫也要恥笑。猜想是認為事物不隆盛至極就不會導致殺身之禍,物體不鼎盛就不會虧損,所以處於平靜、安定之時不忘記危險災禍。於是時常在豐收之年調兵遣將,整頓車甲,動員士卒,在五柞宮振我軍威,在長楊宮演習兵馬,用和狡獸搏擊來練習力量,用射獵飛禽來考察武功。於是兵卒聚集而登上終南山,俯瞰西域的烏弋國,再向西以威壓服月,向東再威震日域。以上說的是漢元帝、成帝時天下太平,通過軍事演練以表明安不忘危。 「又恐後代迷於一時之事,常以此為國家之大務,淫荒田獵,陵夷而不御也①。是以車不安軔②,日未靡旃③,從者彷彿④,骫屬而還⑤。亦所以奉太尊之烈⑥,遵文、武之度⑦,復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⑧。使農不輟耰⑨,工不下機,婚姻以時,男女莫違。出愷弟⑩,行簡易,矜劬勞(11),休力役,見百年(12),存孤弱(13),帥與之同苦樂(14)。然後陳鐘鼓之樂,鳴鞀磬之和(15),建碣磍之虡(16),拮隔鳴球(17),掉八列之舞(18)。酌允鑠(19),餚樂胥(20),聽廟中之雍雍(21),受神人之福祜(22)。歌投《頌》,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勞也。以上諷諫。 【注釋】 ①陵夷:衰敗,式微。御:止。 ②軔(rèn):安裝在車輪上使車停住的木質零件。 ③靡旃(zhān):旗影倒地,即太陽偏西。 ④彷彿:隱隱約約,不甚分明。 ⑤骫(weǐ)屬:委婉地解釋,一說骫是委棄、放棄,屬是連續不斷。 ⑥太尊:指漢高祖。烈:通「業」。 ⑦文、武:指文帝和武帝。 ⑧虞:掌管山澤的官員。 ⑨耰(yōu):農具名。 ⑩出:表現。愷弟:和樂善良貌。 (11)矜:同情。劬(qú)勞:辛勞。 (12)百年:指高壽之人。 (13)存:安撫慰問。 (14)帥:同「率」,率先。 (15)鞀(táo)、磬(qìnɡ):皆古代樂器。 (16)碣磍(jié jiá):猛獸威壯貌。虡(jù):鍾架。 (17)拮(jiá)隔:敲擊。鳴球:玉磬,一種樂器。 (18)掉:搖晃。八列:即八佾,古代天子專享的舞樂。 (19)允鑠(shuò):信美。允,誠信,鑠,美好。 (20)樂:禮樂。胥:句末助詞。 (21)雍雍:和諧之聲。 (22)福祜(hù):福祥,幸福。 【譯文】 「又怕後代迷惑,沉醉於一時的舉措,誤把它當做國家的重大事務,精力過度集中在圍獵上,而荒廢了其他大事,使國運衰退而不能阻止。所以車駕不安裝久停的設備,日未偏西,旗影尚未倒地,隱隱約約的隨從大軍還沒完全安頓下來,便又開始連續不斷地返回了。這才是遵奉高祖之遺烈,沿循文帝、武帝之法度,恢復三王之田獵規矩,還原五帝的虞官的設置,使農人不中斷其耕種,工人不下其工具機,青年男女,按時婚配,不違天意。顏容和樂美善,政策簡明易行,同情辛勞的人,讓勞力服役者休息,使高壽之人安度晚年,安撫慰問孤弱之人。率先與民同苦樂,然後再布陳鐘鼓之鴻樂,鳴響鞀磬之和聲,立起雄偉猛壯的編鐘之架,敲擊玉磬,排練八佾之舞蹈。以誠信為斟飲的酒漿,以禮樂為佳肴,聽清廟中的和諧之聲,領受神明所賜的福祥。使歌曲與《頌》相投,讓吹打與《雅》相合。其勤勉如此,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勞心極慮,該得到神的福佑。以上表述諷諫之意。 「方將俟元符①,以禪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②。延光於將來③,比榮乎往號④。豈徒欲淫覽浮觀,馳騁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踐芻蕘⑤,誇詡眾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獲哉?且盲者不見咫尺,而離婁燭千里之隅⑥。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曾不知我亦已獲其王侯!」 【注釋】 ①元符:重大的符應,符應即天子受命於天時所出現的祥瑞。 ②禪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指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禮。 ③延光:繼承發揚光輝業績。 ④往號:過去的年號,指過去的盛明朝代。 ⑤芻蕘(ráo):草,柴草。芻,指用來餵牲口的草;蕘,指柴草。 ⑥離婁:古代眼亮之人,又作「離朱」。 【譯文】 「這時才將去等待上天的符應,聽命於上蒼,通過到泰山樑父祭祀天地,來使帝業發揚光大,與過去的聖明盛世比較榮光。難道這是只想窮覽極觀,在粳稻之田中馳騁,在梨栗之林中流連,去踐踏草木,並向公民誇耀猿猴麋鹿所獲之多嗎?況且盲人物近咫尺不能看見,而像離婁這樣的明眼人則對千里之外的角落也洞察無遺。客人您只可惜胡人獲取了我們的禽獸,卻不知道我們已得到了他們的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體乎①!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②。乃今日發蒙,廓然已昭矣③!」 【注釋】 ①體:心胸,氣度。 ②允:信,確實。 ③廓:消除迷惑。 【譯文】 話還沒說完,子墨客卿已從席上走下,再拜叩頭道:「博大精深,實非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所能企及啊。今天蒙昧受到啟發,迷惑被廓清,我終於明白了。」 甘泉賦 並序 【題解】 此賦是揚雄四大獻賦之一。文章通過對漢成帝甘泉郊祀盛況的記敘,特別是對甘泉宮游觀宮闕的屈奇瑰偉的描寫,極其曲折地對皇上進行了諷諭。揚雄極盡鋪陳之能事,把甘泉宮寫得如同仙境一般,這既體現了他「詩人之賦麗以則」的文學觀點,同時也是他一貫主張明哲保身的行為反映。《甘泉賦》在用意婉曲、詞多蘊藉方面,是四大獻賦中最突出的。 孝成帝時①,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②。上方郊祀甘泉泰畤、汾陰后土③,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④。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諷。其辭曰: 【注釋】 ①孝成帝:漢成帝劉驁,漢元帝之子。 ②客:向成帝推薦揚雄的《綿竹頌》的楊莊,一說是當時的大司馬車騎將軍王商,由於他的推薦,揚雄做了待詔。 ③上:指孝成帝。甘泉:甘泉宮,又稱雲陽宮,位於陝西淳化西北的甘泉山上,始建於秦始皇時代,漢武帝時加以擴建。泰畤(zhì):壇名,漢武帝時建,在甘泉宮南。汾陰:汾水的南岸。后土:指后土祠,漢代天子祭地神的地方。 ④承明:宮殿名,在未央宮中。 【譯文】 孝成帝時,揚雄的一個客人認為他的文章與司馬相如的文章相似,向皇上推薦。當時,皇上正準備進行郊祀活動,地點在甘泉宮南面的泰畤壇和汾水南岸的后土祠,目的是為了求得繼承漢室大統的子嗣。聽了推薦,便召揚雄在未央宮的承明殿待詔。正月,揚雄跟隨皇上去了甘泉宮,回來後向皇上呈奏《甘泉賦》,以示諷諭。賦辭說: 惟漢十世①,將郊上玄②,定泰畤,雍神休③,尊明號④。同符三皇⑤,錄功五帝⑥,恤胤錫羨⑦,拓跡開統⑧。於是乃命群僚,歷吉日⑨,協靈辰⑩,星陳而天行(11)。詔招搖與太陰兮,伏鉤陳使當兵(12)。屬堪輿以壁壘兮(13),捎夔魖而抶獝狂(14)。八神奔而警蹕兮(15),振殷轔而軍裝(16)。蚩尤之倫(17),帶干將而秉玉戚兮(18),飛蒙茸而走陸梁(19)。齊總總以撙撙(20),其相膠兮(21),猋駭雲迅(22),奮以方攘(23)。駢羅列布,鱗以雜沓兮,柴虒參差(24),魚頡而鳥(25)。翕赫曶霍(26),霧集而蒙合兮(27),半散昭爛(28),粲以成章。於是乘輿,乃登夫鳳皇兮而翳華芝(29)。駟蒼螭兮六素虬(30),蠖略蕤綏(31),漓虖(32)。帥爾陰閉(33),霅然陽開(34),騰清霄而軼浮景兮(35),夫何旐郅偈之旖旎也(36)!流星旄以電燭兮(37),咸翠蓋而鸞旗。敦萬騎於中營兮(38),方玉車之千乘。聲隱以陸離兮(39),輕先疾雷而遺風(40)。凌高衍之嵱兮(41),超紆譎之清澄(42)。登椽欒而羾天門兮(43),馳閶闔而入凌兢(44)。 【注釋】 ①惟:句首語氣詞。漢十世:即漢成帝,從漢高祖起,到漢成帝,共十世。 ②郊:即郊祀。上玄:上天,古有「天玄地黃」之說。 ③雍神:請求神靈保佑。休:美好,這裡指祥瑞。 ④尊明號:虔誠地祭祀神明。 ⑤符:符契,即君王受命於天的憑證。三皇:一般指伏羲、神農、黃帝這三位傳說中的遠古帝王。 ⑥五帝:一般指顓頊、帝嚳、唐堯、虞舜、夏禹。 ⑦恤胤(xù yìn):為無子而憂心。錫:同「賜」,賜與。羨:豐饒。 ⑧拓跡:拓展業跡、基業。開統:發展統緒、傳統。 ⑨歷:選。 ⑩協:合,和。靈辰:即良辰。 (11)星陳而天行:星辰羅列,天體運行,用以狀天子出行群臣相隨之態。 (12)詔招搖與太陰兮,伏鉤陳使當兵:招搖、太陰、鉤陳,都是星名。當,主持,統領。 (13)屬(zhǔ):托。 (14)捎:擊,殺。夔:精怪。魖(xū):一種使人耗財的鬼。抶(chì):擊,打。獝(xù)狂:惡鬼。 (15)八神:八方之神。警蹕(bì):警戒,清道。 (16)殷轔:繁盛狀。 (17)蚩(chī)尤:上古部落首領,善用兵,所以這裡用「蚩尤之倫」代指武士們。 (18)干將:古代的名劍。玉戚:用玉裝飾的戰斧。 (19)蒙茸、陸梁:都是奔跑的樣子。 (20)總總、撙撙(zūn):都是用來形容眾多聚集。 (21)膠(ɡé):紛亂雜錯狀。 (22)駭:驚起。 (23)方攘:分散奔離。 (24)柴虒(cī zhǐ):不齊的樣子。 (25)頡(xié):上下不定。(hénɡ):同「」。鳥從高處往下飛。 (26)翕(xī)赫:隆盛狀。曶(hū)霍:迅疾狀。 (27)蒙:雲氣。 (28)半散:分散。半,同「泮」。昭爛:光明。 (29)鳳皇:指以鳳凰做裝飾的車子。華芝:車蓋。 (30)蒼螭(chī):青龍。螭指傳說中無角的龍。素虬:白龍。這裡的「蒼螭」「素虬」都是對馬的美稱。 (31)蠖(huò)略蕤綏:行走進退從容有度。 (32)漓虖(lí hū shēn lǐ):下垂的樣子。 (33)帥:聚集。 (34)霅(sà):散開。 (35)軼(yì):越過。浮景:流動的雲彩。 (36)(yú)、旐(zhào):都指繪有圖像的旗子。郅偈(zhì jié):矗立的樣子。之:而。旖旎:旗幟隨風飄飛的樣子。 (37)流:形容旗幟飄動的樣子。星旄(máo):飾有星文的旗子。電燭:電光照耀。 (38)敦:通「屯」,屯積。方:並。 (39)(pēnɡ)隱:形容聲音大。陸離:不齊的樣子。 (40)(sà):迅疾。遺風:疾風。 (41)高衍:高遠無邊。嵱(yǒnɡ sǒnɡ):山峰眾多。 (42)紆譎(jué):曲折。 (43)椽欒:山名,指甘泉南山。羾(ɡōnɡ):至。 (44)閶闔:神話中的天門。凌兢:寒涼的高處。 【譯文】 啊,我們的大漢王朝,從偉大的高祖起,到現在已經十代了。今天,聖明的皇上,將在郊外的泰畤壇,祭祀上蒼,虔誠地祈求所有至高無上的神靈保佑。至上的神明,請賜給我們皇上以祥瑞吧!我們的皇上同三皇一樣受命於天,我們皇上的功業與五帝一樣輝煌;但是,他現在正為沒有子嗣而憂慮!上天啊,請賜給他眾多的兒子,請讓大漢的統緒得以繼承,漢室的宏業得以光大流長。此時,我們的君王已命令群臣挑選了吉日、算合了良辰,在星辰般眾多的臣僚的擁戴下出發了。讓招搖星和太陰星聽令,使鉤陳星伏命統領士兵,拜託天地之神和壁壘星座,擊殺一切精怪鬼魅。八方的神靈戎裝前來警戒開道,威風凜凜,氣勢盛大。英勇善戰的武士們,佩帶著干將之劍,手執綴有玉飾的戰斧,呼嘯而過,馳騁於天子左右。他們時而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方陣,就像突然匯聚的雲霧一樣繁盛和齊整,時而又分散奔離開去,就像被狂飆驚破的雲氣一樣迅疾和紛雜。他們來回奔走,就像魚兒在水中往來穿梭、鳥兒在空中上下飛翔,只見鱗光閃閃、羽翼翩翩,就像流霞奔逸,明麗燦爛。這時,我們的君王才登上了他的寶車。繪有鳳凰的車廂遮掩在華麗的車蓋下,被多匹猶如青龍、白龍的好馬拉著,從容不迫、進退有節地前行著。隊伍攏合之時如陰雲聚集,散開之時似陽光穿霧;旌旗高舉,聳入青天,隨風飄飛,猶如閃電。在皇上所居的中營,積聚了數萬騎兵和上千乘的好車。車騎奔突,嘈雜的聲音先如雷聲低鳴,接著就像迅疾的狂風暴嘯。凌越高遠無邊的崇山峻岭、曲折幽深的青雲,車馬登上了高高的椽欒山,猶如到了天門,駛過天門閶闔,進入了更高更寒涼的地方。 是時未夫甘泉也①,乃望通天之繹繹②。下陰潛以慘廩兮③,上洪紛而相錯④。直嶢嶢以造天兮⑤,厥高慶而不可乎彌度⑥。平原唐其壇曼兮⑦,列新雉於林薄⑧。攢並閭與茇葀兮⑨,紛被麗其亡鄂⑩。崇丘陵之兮(11),深溝嶔岩而為谷(12)。離宮般以相燭兮(13),封巒、石關施靡乎延屬(14)。 【注釋】 ①(zhēn):通「臻」。至。 ②通天:指漢武帝時建的通天台。繹繹(yì):高大的樣子。 ③陰潛:陰暗。慘廩(lǐn):陰晦不明。 ④洪紛:廣大的樣子。 ⑤嶢嶢(yáo):高的樣子。 ⑥厥:其。慶(qiānɡ):句中語助詞。彌:終。度:測量。 ⑦唐:廣遠。壇曼:廣大平坦。 ⑧新雉(zhì):香草名。林薄:草木交錯而生的叢林。 ⑨並閭:木名。茇葀(bó kuò):草名。 ⑩被麗:披離,分散,四處分布的樣子。亡鄂:無邊無際。亡,通「無」。 (11)丘陵:山嶺。(pǒ ě):高大的樣子。 (12)嶔(qīn)岩:深險的樣子。 (13):處處。,即古「往」字。離宮:非正式的宮殿,供遊玩時使用。般:通「班」。布。 (14)封巒、石關:都是宮觀名。施(yì)靡:連綿不斷。 【譯文】 此時還沒有到甘泉宮,卻已望見了通天台的高大。高聳的通天台,下面陰暗幽寒,其上光彩恢宏。聳入雲端似已頂天,高度難以計量。台上平坦而廣大,無邊無際的叢林中到處長滿了香草。高山峻岭之間,布滿深險的山谷。離宮別館遍布群山相互映照,封巒、石關等台觀也連綿相接。 於是大廈雲譎波詭,摧嗺而成觀①。仰撟首以高視兮②,目冥眴而亡見③。正瀏濫以宏惝兮④,指東西之漫漫。徒徊徊以徨徨兮,魂眇眇而昏亂。據軒而周流兮⑤,忽坱圠而亡垠⑥。翠玉樹之青蔥兮,璧馬犀之瞵⑦。金人仡仡其承鍾虡兮⑧,嵌岩岩其龍鱗⑨。揚光曜之燎燭兮⑩,垂景炎之炘炘(11)。配帝居之縣圃兮(12),象泰壹之威神(13)。洪台崛其獨出兮(14),北極之嶟嶟(15)。列宿乃施於上榮兮(16),日月才經於柍桭(17)。雷鬱律於岩窔兮(18),電儵忽於牆藩(19)。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長途而下顛。歷倒景而絕飛梁兮(20),浮蠛蠓而撇天(21)。左欃槍而右玄冥兮(22),前熛闕而後應門(23)。蔭西海與幽都兮,涌醴汩以生川。蛟龍連蜷於東崖兮(24),白虎敦圉乎崑崙(25)。覽樛流於高光兮(26),溶方皇於西清(27)。前殿崔巍兮(28),和氏玲瓏(29)。炕浮柱之飛榱兮(30),神莫莫而扶傾(31)。閌閬閬其寥廓兮(32),似紫宮之崢嶸(33)。駢交錯而曼衍兮(34),隗乎其相嬰(35)。乘雲閣而上下兮,紛蒙籠以棍成(36)。曳紅采之流離兮,颺翠氣之宛延。襲琁室與傾宮兮(37),若登高眇遠肅乎臨淵(38)。回猋肆其碭駭兮(39),翍桂椒而郁栘楊(40)。香芬茀以穹隆兮(41),擊櫨而將榮(42)。薌呹肸以棍批兮(43),聲隱而歷鍾。排玉戶而颺金鋪兮(44),發蘭蕙與芎(45)。帷弸彋其拂汨兮(46),稍暗暗而靚深(47)。陰陽清濁穆羽相和兮(48),若夔、牙之調琴(49)。般、倕棄其剞劂兮(50),王爾投其鉤繩(51)。雖方征僑與偓佺兮(52),猶彷彿其若夢。 【注釋】 ①摧嗺(wēi):即崔巍,高大雄偉狀。觀(ɡuàn):觀闕,宮闕。 ②撟(jiǎo):舉起。 ③冥眴(xuàn):目光昏花。 ④瀏濫:瀏覽。宏惝(chǎnɡ):廣大寬闊。惝,通「敞」。 ⑤(línɡ)軒:欄杆。周流:四顧。 ⑥坱圠(yǎnɡ yà):廣大的樣子。 ⑦瞵(lín bīn):文彩繽紛。 ⑧仡仡(yì):健壯勇武。鍾虡(jù):懸掛編鐘的木架。 ⑨岩岩:張開的樣子。 ⑩光曜(yào):光亮。燎:火炬,火焰。 (11)景炎:太陽的光焰。炘炘(xīn):光焰熾盛的樣子。 (12)縣圃:傳說中的神山。 (13)泰壹:又作太一,天帝之別名。 (14)洪台:高大的台築。 (15)(zhì):到。嶟嶟(zūn):高聳險峻。 (16)榮:屋檐。 (17)柍桭(yānɡ zhēn):指屋檐。 (18)鬱律:雷聲。岩窔(yào):山谷,山底,這裡指宮闕幽深處。 (19)藩:籬笆,圍牆。 (20)倒景:因樓台至高,在日月之上,故有「倒景」一說。 (21)蠛蠓(miè měnɡ):浮塵。撇:拂。 (22)欃槍(chán chēnɡ):天欃和天槍兩星的合稱。玄冥:水神。 (23)熛(biāo)闕:赤色的宮闕。應門:王宮正門。 (24)連蜷(quán):屈曲狀。 (25)敦圉(yǔ):威嚴盛怒的樣子。 (26)樛(jiū)流:繚繞,曲折。高光:宮闕名。 (27)溶:安閒。方皇:同「旁皇」,即傍徨,徘徊。西清:西廂清靜處。 (28)前殿:正殿。 (29)和氏:和氏璧,古代有名的璧玉,這裡用來泛指裝飾殿堂的璧玉。 (30)炕:同「抗」,舉。浮柱:樑上短柱。飛榱(cuī):屋椽凌空。 (31)莫莫:隱藏,暗中。 (32)閌(kànɡ):門高的樣子。閬閬(lánɡ):空曠,空闊。 (33)紫宮:天帝的居室。崢嶸:深邃。 (34)曼衍:分布。 (35)(tuǒ):山體綿長的樣子。隗(zuì wěi):高峻的樣子。嬰:環繞。 (36)蒙籠:相互糾纏錯雜在一起。棍(hùn)成:渾然一體,有似天成。棍,同「混」。 (37)琁(xuán)室:用美玉裝飾的屋子。傾宮:高大巍峨的宮殿。 (38)眇:視,望。 (39)回猋:旋風。碭(dànɡ):通「盪」。 (40)翍:通「披」。桂、椒、栘(yí)、楊:皆木名。 (41)芬茀(fú):香氣很濃。穹隆:高,大。 (42)欂櫨(lú):即薄櫨,柱頭上承托棟樑的方形短木,又叫斗拱。 (43)薌(xiǎnɡ):通「響」。聲響。呹肸(yì xī):迅速瀰漫的樣子。棍:通「混」。批:擊。 (44)排:開。颺:搖曳。金鋪:金屬製作的門環。 (45)蘭、蕙、芎(xiōnɡ qiónɡ):皆香草名。 (46)帷:帷帳。弸彋(pénɡ hónɡ):風吹帷帳的聲音。拂汩(yù):風吹動帷帳的樣子。 (47)靚:通「靜」。 (48)穆:變音。羽:正音。 (49)夔:人名,精通音樂。牙:即伯牙,春秋時人,善鼓琴。 (50)般:即公輸般,又叫魯班,春秋時期魯國人,古代著名的木匠。倕(chuí):我國古代能工巧匠的通稱。剞劂(jī jué):工匠所用的刀鑿。 (51)王爾:我國古代巧匠。鉤繩:工匠用來正曲直的工具。 (52)征僑、偓佺(wò quán):皆仙人名。 【譯文】 在這裡,高大的房屋,以雲波一樣奇詭的巧構、崔巍壯觀的氣勢,組成宮闕。舉頭仰望,頭暈目眩就像什麼也看不見。正面看去還能見其高大寬敞,向兩邊望去則渺無邊際。只令人心神迷惑、魂驚魄駭。憑欄四眺,廣袤無垠。玉做之樹青翠欲滴,樹上馬犀色彩繽紛。飾以龍鱗的銅鑄之人巍然屹立,勇武雄壯,支撐著懸掛編鐘的木架。宮闕中的華飾光彩四溢,與太陽的光芒交相輝映,燦爛奪目,足以與天神所居媲美,和尊神泰一所處同威。高台特出獨立,險峭峻秀,直達北極星座。日月和其他諸星仿佛都是在它的屋檐下經過。雷聲也似從樓觀的幽深之處響起,閃電也只是在它的藩籬之上。鬼魅們不能爬上其頂端,紛紛在半途跌墜下顛,只有蠛蠓這種蟲子,經過從下向上照的日月,超越凌空的閣道,才上拂於天。左邊是天欃和天槍兩星,右邊是水神玄冥,前邊是赤色的宮闕,後邊是王宮正門。其高足可以遮蓋到西海和北邊的幽都,其地醴泉湧出便疾流成川。東邊臥有蛟龍,白虎威嚴地立於西邊的崑崙。環顧盤桓於高光宮中,接著閒適自得地徘徊到西廂。正殿巍峨壯觀,梁壁上的玉飾玲瓏剔透;樑上短柱,其形危竦,屋椽凌空,像暗中有神在扶持著一樣;殿宇高大深邃,有如泰一的紫宮,與甘泉山相上下的凌雲高閣,檐棟陳布接連不斷,交相縈繞;雲霧和樓閣融為一體,渾然天成。繽紛的雲氣燦若彩虹在樓閣的周圍蜿蜒流動,和宮觀相互輝映。沿著宮殿行走,就像登高遠望一樣,有身臨深淵之肅然。旋轉的風來回吹拂,搖盪著椒桂和茂密的棠棣蒲柳。濃郁的香氣,直衝樑柱,繚繞屋檐。香風繼而進入宮室,吹得編鐘發出隱隱之聲。搖動門環,推開門戶,散發出蘭蕙和芎的芬芳。屋內先有吹動帷帳的聲音,待風過去,便歸於沉寂。輕重高低緩急相濟,猶若夔和伯牙在鼓琴。魯班、倕和王爾這類的能工巧匠,看到宮殿的奇麗巧絕,也會扔掉手中的工具。征僑和偓佺這樣的仙人,見了宮殿的金碧輝煌,也會感到他是在夢鄉。 於是事變物化,目駭耳回。蓋天子穆然珍台閒館、琁題玉英、蜎蠖濩之中①,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儲精垂恩、感動天地、逆釐三神者②。乃搜逑索偶皋、伊之徒③,冠倫魁能④,函甘棠之惠⑤,挾東征之意⑥,相與齊乎陽靈之宮⑦。靡薜荔而為席兮⑧,折瓊枝以為芳⑨。吸清雲之流瑕兮⑩,飲若木之露英(11)。集乎禮神之囿(12),登乎頌祇之堂(13)。建光耀之長旓兮(14),昭華覆之威威(15)。攀琁璣而下視兮(16),行游目乎三危(17)。陳眾車於東阬兮(18),肆玉軑而下馳(19)。漂龍淵而還九垠兮(20),窺地底而上回。風而扶轄兮(21),鸞鳳紛其銜蕤(22)。梁弱水之濎兮(23),躡不周之逶蛇(24)。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25),屏玉女而卻宓妃(26)。玉女亡所眺其清兮(27),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攬道德之精剛兮(28),侔神明與之為資(29)。 【注釋】 ①琁題:以玉修飾過的椽頭。玉英:璧玉的光華。蜎(yuān yuān)、蠖濩(huò):皆指迴環屈曲之類的奇巧狀。 ②逆:迎。釐(xī):通「禧」。福。三神:天神、地祇、人鬼。 ③皋(ɡāo):皋陶(yáo),相傳為舜的良臣。伊:伊尹,商湯的賢臣。 ④倫:同類,同輩。 ⑤甘棠:《詩經》召南中的一篇用來讚美召公德政的詩,藉以代指召公。 ⑥東征:代指周公。 ⑦齊(zhāi):通「齋」。齋戒。陽靈之宮:祭天之所。 ⑧薜荔:香草名。 ⑨瓊枝:玉樹的枝條。 ⑩瑕:通「霞」。 (11)若木:傳說中的一種樹,太陽落於此。露英:含露的花葉。 (12)禮神:祭祀天神。 (13)頌祇(qí):祭祀地神。 (14)旓(shāo):旌旗上的飄帶。 (15)華覆:華蓋,指車。威威:華麗鮮艷的樣子。 (16)琁璣:北斗星。 (17)游目:瀏覽環顧。三危:山名。 (18)東阬(ɡānɡ):東岡。阬,通「岡」。 (19)玉軑(dài):飾有玉的車轂,這裡代指車。 (20)龍淵:水池名。還(xuán):環繞,旋轉。九垠:九重。 (21)(sǒnɡ):迅疾。轄:用來固定車輪的零件,這裡作動詞用,有「助」之意。 (22)鸞:傳說中鳳凰一類的鳥。蕤:這裡指車子上下垂的裝飾物。 (23)梁:橋,這裡引申為渡過。弱水:水名,傳說是西域極遠之水。濎(dǐnɡ yínɡ):細水流動的樣子。 (24)躡:登。不周:傳說中的山名,即不周山。逶蛇(yí):從容婉轉的樣子。 (25)西王母:傳說中的女神。上壽:長壽,高齡。 (26)屏(bǐnɡ):排除。玉女:神女,仙女。宓妃:傳說中的洛水女神。 (27)清(lú):明亮的眼睛。,眼珠。 (28)方:宜。精剛:精微剛毅之義理。 (29)侔:法,求得。資:通「咨」。詢問。 【譯文】 在這裡,雖然宮觀建築千變萬化,珍台閒館、金鏤玉刻、奇曲怪折足以使人眼花繚亂,神不守舍,但我們的君王能夠穆然其中,靜思祭祀之事,想著如何養精蓄銳,使心神清靜,虔誠地祈求神靈降福,以感動天地,禧迎三神。於是選擇賢臣——像皋陶、伊尹那樣在同類中才智超群,有召公的賢惠,有周公的美德,然後一起到陽靈之宮齋戒。鋪上香草薜荔作為座席,折下瓊枝讓席間充滿芳香。呼吸天空中流動的雲霞的清氣,食飲若木神樹上的露珠。之後集中於祭神之地,立起飄揚的旌旗,讓光華隨飄帶閃爍,讓車蓋更加明麗鮮艷。攀上北斗星,向下環顧三危山,讓所有的車乘從東岡急馳而下。時而浮游龍淵,時而旋轉於九重之高;時而窺看地底,時而又登上天庭。疾風勁吹,推著車子前行,鸞鳳繞車,紛紛戲銜車綴。渡過流水潺潺的弱水,登上蜿蜒不斷的不周山。想到西王母高壽而喜悅的樣子,似悟到了好色為敗德,於是摒棄玉女與宓妃,使玉女的美目無所視,宓妃的蛾眉無所施。這樣才宜於酌取道德中蘊含的精微剛毅的義理,以求得向神明咨問。 於是欽柴宗祈①,燎薰皇天,皋搖泰一②。舉洪頤③,樹靈旗,樵蒸昆上④,配藜四施⑤。東燭滄海⑥,西耀流沙,北熿幽都⑦,南煬丹崖⑧。玄瓚觩⑨,秬鬯泔淡⑩,肸蠁豐融(11),懿懿芬芬(12)。炎感黃龍兮(13),熛訛碩麟(14)。選巫咸兮叫帝閽(15),開天庭兮延群神(16)。儐暗藹兮降清壇(17),瑞穰穰兮委如山(18)。 【注釋】 ①欽:恭敬。柴:燒柴祭天。宗:尊崇。 ②皋搖:一種祭天儀式,把柴堆在懸空的架子上,再在柴中放置璧玉和牲畜,一起燃燒。 ③洪頤:旗子名。 ④樵蒸:柴木。昆:同「焜」。火光明亮的樣子。 ⑤配藜:火光照耀四方。 ⑥滄海:東海,即今天的黃海。 ⑦熿(huǎnɡ):明,亮。 ⑧煬(yànɡ):烘烤。丹崖:丹水之畔。 ⑨玄瓚(zàn):用黑色璧玉裝飾的禮器,盛酒用。觩(qiú liú):如獸角彎曲的樣子。 ⑩秬鬯(jù chànɡ):酒名。泔(hàn)淡:美味。 (11)肸蠁(xī xiǎnɡ):瀰漫,散發。 (12)懿(yì):美。 (13)炎:火光,火焰。 (14)熛(biāo):火焰。訛:動。 (15)巫咸:古代神巫的通稱。帝閽(hūn):天門。 (16)延:引導。 (17)儐(bìn):接引賓客。暗藹:眾多的樣子。 (18)穰穰:豐盛,眾多。委:積。 【譯文】 在這個時候,才恭敬地燃起放有五牲的篝火,祭祀皇天泰一,並懷著崇敬的心情祈求上天賜給福祥。周圍旗幟飄揚,柴草熊熊燃燒,光焰照亮四方:東照到東海之濱,西耀及流沙之域,北亮到幽都之地,南烤臨丹水之畔。黑色的玉制盛酒禮器如獸角彎曲,盛滿了醇美的秬鬯酒,濃濃的芳香瀰漫著整個祭場。火焰感動了黃龍,也感動了碩大的麒麟。選擇神巫去叫開天門,打開天庭迎接眾神。接引賓客,隨神而至的禮讚者和諸神都在乾淨聖潔的祭壇上,吉祥地聚積如山。 於是事畢功弘,回車而歸。度三巒兮偈棠黎①,天閫決兮地垠開②,八荒協兮萬國諧③。登長平兮雷鼓④,天聲起兮勇士厲。雲飛揚兮雨滂沛,於胥德兮麗萬世⑤。 【注釋】 ①三巒:即封巒觀。偈(qì):休息。棠黎:宮名。 ②天閫(kǔn):天門。 ③八荒:八方荒遠地。 ④長平:坂名,即長平坂。雷鼓:鼓聲如雷。(kē):鼓聲。 ⑤於:發語詞。胥:皆,都。麗:光華,美。 【譯文】 這時祭祀之事完畢,功業得到了弘揚,於是便乘車而歸。越過封巒觀在棠黎宮歇息,天門為之而開,地角為之而裂。八面荒遠之地齊聲祝賀,舉國上下一片歡騰。登上長平坂,只聽鼓聲如雷。雷聲隆隆勇士越顯威壯,雲彩飛揚,大雨滂沱,似都在誇讚聖皇之德將光華萬代。 亂曰①:崇崇圜丘②,隆隱天兮。登降峛崺③,單埢垣兮④。增宮差⑤,駢嵯峨兮⑥。嶺嶸嶙峋⑦,洞無崖兮⑧。上天之⑨,杳旭卉兮⑩。聖皇穆穆,信厥對兮。徠祗郊禋(11),神所依兮。徘徊招搖(12),靈迉迡兮(13)。光輝眩耀,降厥福兮。子子孫孫,長無極兮。 【注釋】 ①亂:古代樂歌末章稱「亂」,意為理,用以敘說意圖或總括全篇。 ②圜丘:祭天之壇。圜,通「圓」。 ③峛崺(lǐ yǐ):曲折綿延。 ④單(chán):廣大的樣子。埢(quán)垣:彎曲的圍牆。 ⑤增宮:重宮。(cēn)差:高低不齊的樣子。,同「參」。 ⑥嵯蛾:高峻的樣子。 ⑦嶺嶸:深邃的樣子。嶙峋(lín xún):峭拔的樣子。 ⑧洞:深。 ⑨(zài):事情。 ⑩旭卉:幽暗的樣子。 (11)徠:古「來」字。祗:敬。郊禋(yīn):在郊外燒柴升煙以祭天神。 (12)招(sháo)搖:彷徨。 (13)迉迡(qǐ chǐ):游息。 【譯文】 讓我用一首小詩來讚美這次盛舉:高高圓壇,聳入雲間。上下綿延,廣大無邊。宮闕參差,並立如林。深邃高渺,有如洞天。天上仙境,凡人難明。惟我聖皇,肅穆莊嚴,既秉天意,以誠相應。鸞臨郊外,祭以燃薪,神靈相助,以達誠心。流連遨遊,眾神翩翩。光輝照耀,降福我君,子子孫孫,永遠旺興。 河東賦 【題解】 甘泉郊祀那年的夏曆三月,漢成帝又到汾陰后土祠祭地,揚雄隨行。回宮途中一路遊覽,履殷周遺蹟,思堯舜風範。揚雄認為臨川羨魚不如歸而結網,於是在回宮後作此賦獻上,以達心意。 該賦雖較《甘泉賦》《羽獵賦》和《長楊賦》為短,但同樣也是曲折用意,委婉鋪陳。先說赴祭的壯觀,再敘皇上的遊歷,最後才通過誇讚大漢聖皇豐功偉業引出主旨:「既發軔於平盈兮,誰謂路遠而不能從!」諷勸成帝身體力行,自興至治,以實際行動向唐堯虞舜學習。 伊年暮春①,將瘞后土②,禮靈祇③,謁汾陰於東郊,因茲以勒崇垂鴻④,發祥祉⑤,欽若神明者⑥,盛哉鑠乎⑦,越不可載已⑧! 【注釋】 ①伊年:是年,指揚雄作《甘泉賦》的那一年。 ②瘞(yì):即「瘞」,祭地。后土:即后土祠,在汾陰,參見《甘泉賦》注。 ③祇(qí):地神。 ④勒崇垂鴻:勒崇名垂鴻業,統領崇高的聲名,繼承並拓展鴻圖大業。 ⑤(tuí):降下。祉(zhǐ):福。 ⑥欽:敬。若:順。 ⑦鑠:美好。 ⑧越:同「曰」。 【譯文】 這年的暮春,皇上將在帝都東郊的汾陰后土祠祭地,禮享地神,以此來垂統崇名,拓展鴻業,祈求神靈,發祥降福。敬順之儀,隆盛壯觀,真難以完全形諸筆墨。 於是命群臣,齊法服,整靈輿。乃撫翠鳳之駕,六先景之乘①。掉奔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②。張耀日之玄旄,揚左纛③,被雲梢④。奮電鞭,驂雷輜⑤,鳴洪鐘,建五旗。羲和司日⑥,顏倫奉輿⑦。風發飆拂,神騰鬼趡⑧,千乘霆亂,萬騎屈橋⑨。嘻嘻旭旭⑩,天地稠(11)。簸丘跳巒,涌渭躍涇,秦神下讋(12),跖魂負沴(13),河靈矍踢(14),爪華蹈襄(15)。遂臻陰宮(16),穆穆肅肅,蹲蹲如也(17)。靈祇既鄉,五位時敘(18),縕玄黃(19),將紹厥後(20)。 【注釋】 ①先景之乘:跑在太陽前面、速度很快的馬車。景,通「影」。指太陽。 ②彏(jué):迅速拉開弓。天狼:星名。 ③纛(dào):古代車船上的帷幕,一說古代軍隊中一種以羽毛為飾的旗子。 ④雲梢:繪有雲彩的旗幟。 ⑤雷輜:行駛時響聲如雷的重車。 ⑥羲和:傳說中為日御車者。 ⑦顏倫:古代善駕車的人。 ⑧趡(cuǐ):奔跑。 ⑨屈橋:雄壯敏捷貌。 ⑩嘻嘻旭旭:自得貌。 (11)稠(tiào ào):動搖貌。 (12)秦神下讋(zhé):《漢書注》載,秦文公時,庭中有怪,化為牛,入南山梓樹中,伐梓樹,化入豐水。文公惡之,故作象以壓焉。讋,恐懼。 (13)跖(zhí):同「踱」。踐踏。沴(lì):水渚,阻水的高地。 (14)河靈:河神巨靈。矍(jué)踢:受驚而動的樣子。 (15)華:華山。襄:地名,在今山西永濟東南,一說指雷首山,即中條山。 (16)陰宮:即汾陰之宮。 (17)蹲蹲:行走進退有節度、有節律。 (18)五位:指五方之神。 (19)縕(yīn yūn):同「氤氳」。天地間陰陽二氣相互作用,醞釀元氣。玄黃:天地之色,天玄地黃。 (20)紹:續發,承繼。後:指祭祀之後。 【譯文】 那時,群臣受命,身著禮服,整治天子之車輿。然後皇上登上翠龍鳳凰所駕、比太陽還快的六馬寶車。搖動爛若奔星的旗幟,拉開威同天狼的長弓,張開耀眼如日的旌旄。揚起車帷,披層雲旗,奮擊如電之鞭,駕駛聲大如雷之車,鳴響大鐘,樹起五色彩旗。讓羲和為太陽神駕車,讓顏倫在旁邊侍奉。狂風怒吼,神靈騰躍,鬼魅奔跑。千乘萬騎,如雷霆震天,異常雄壯。自我陶醉,地動天搖,令上陵顛晃,令山巒跳動,使渭河涌流,使涇水躍沖。秦神恐懼,跳入水中,踐踏自己的魂魄,再背負起水渚,河神巨靈們受驚而動,爪子觸及華山,腳踢到了中條山。於是到了后土祠,肅穆莊嚴,進退有節,尊享神明。五方之神,依時敘請,天玄地黃,醞釀元氣,祭祀之後,神將賜繼。 於是靈輿安步,周流容與①,以覽乎介山②。嗟文公而愍推兮③,勤大禹於龍門④。沉菑於豁瀆兮⑤,播九河於東瀕⑥。登歷觀而遙望兮⑦,聊浮游以經營。樂往昔之遺風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⑧,眽隆周之大寧⑨。汩低回而不能去兮⑩,行睨垓下與彭城(11)。南巢之坎坷兮(12),易豳、岐之夷平(13)。乘翠龍而超河兮(14),陟西嶽之嶢崝(15)。 【注釋】 ①容與:徐動的樣子,一說安逸自得的樣子。 ②介山:山名,在今山西介休南部,也叫綿山。 ③嗟文公而愍(mǐn)推:春秋時,晉文公的功臣介之推隱居綿山,文公為了讓他出山,放火焚山,但介之推最終還是沒有出來。愍,同「憫」。 ④龍門:山名,在山西河津和陝西韓城之間。 ⑤:分。沉菑(zāi):這裡指洪水。菑,通「災」。 ⑥播:布散。九河:古代黃河孟津以北分為九段,被稱為九河。東瀕:即東海之濱。 ⑦歷觀:山名,又作「歷山」,在今山西永濟東南,傳說為舜耕種之處。 ⑧嵩:嵩山。 ⑨眽(mò):看,視。寧:《詩經·大雅》:「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⑩汩(yù):迅疾貌。 (11)睨(nì):斜視。垓下:地名,在今安徽靈璧東南,為漢高祖劉邦擊敗項羽之處。彭城:在今江蘇,項羽曾都於此地。 (12)南巢:今安徽巢縣,是商湯流放桀的地方。 (13)易:樂。豳(bīn)、岐(qí):古地名,豳在今陝西彬縣、旬邑一帶,岐為今岐山縣。 (14)翠龍:傳說為周穆王所乘之馬。 (15)陟(zhì):登。西嶽:即華山。嶢崝(yáo zhēnɡ):高峻。 【譯文】 這時聖駕安穩地行駛著,在綿山上漫遊流連,感嘆晉文公對介之推的憫惜,想起夏禹在龍門的辛勤治水,分流濤濤洪水,疏導九曲黃河,使之順達東海。登上歷山極目眺望,讓思緒隨之飄搖而發懷古之幽思。想起過去的聖人們的遺風,心中頗感快樂,想到虞舜在山上的耕種,更是喜悅無比。再到高高的嵩山俯瞰古帝唐堯游過的陽城,想像他的聖明,同時遙想周文王時代的人才興盛。旋即想離去,但低頭徘徊了一會兒還是留下了,是為了看看項羽曾建都的彭城和他自刎的垓下。游商湯流放桀的山巒起伏的南巢,再歡喜地在平夷的豳地和岐山徜徉。乘上翠龍馬,飛越黃河,登上高峻的華山。 雲而來迎兮①,澤滲灕而下降②。郁蕭條其幽藹兮③,滃泛沛以豐隆④。叱風伯於南北兮,呵雨師於西東。參天地而獨立兮,廓蕩蕩其無雙⑤。遵逝乎歸來以函夏之大漢兮⑥,彼曾何足與比功⑦!建《乾》《坤》之貞兆兮,將悉總之以群龍⑧。麗鉤芒與驂蓐收兮⑨,服玄冥及祝融⑩。敦眾神使式道兮(11),奮六經以攄頌(12)。隃於穆之緝熙兮(13),過清廟之雝雝(14)。軼五帝之遐跡兮(15),躡三皇之高(16)。既發軔於平盈兮(17),誰謂路遠而不能從! 【注釋】 ①(fēi):同「霏霏」。雲起的樣子。 ②澤:指雨露。滲灕:同「淋漓」。流貌。 ③蕭條:寂寥,深靜。幽藹:天陰貌。 ④滃(wěnɡ):雲氣升起。沛:雲氣涌動貌。豐隆:雷師。 ⑤蕩蕩:廣大貌。 ⑥遵逝乎歸來:意為順著原路返回。函夏:包容諸夏。 ⑦彼:指唐堯、虞舜、殷商、周文王。 ⑧群龍:因《乾》六爻都稱作龍,所以有此說。 ⑨麗:並。鉤芒:東方之神。驂(cān):四匹馬拉車,兩邊的叫「驂」,中間的叫「服」。蓐收:西方之神。 ⑩玄冥:北方之神。祝融:南方之神。 (11)式:表,敘。 (12)攄(shū):散布,抒發。 (13)隃(yú):同「逾」。越。於穆:深遠。緝熙:光明。《詩經·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 (14)清廟:《詩經·周頌》的篇名。雝雝(yōnɡ):和樂,一說為《詩經·周頌·雝》,其中有:「有來雝雝,至止蕭蕭。」 (15)軼:過。 (16)躡:跟隨。:同「蹤」。 (17)發軔:開始。平盈:地沒有高下。 【譯文】 但見雲起霏霏,迎面而來,雨露淋漓,紛紛下降。雲靄升騰湧動,陰鬱深渺。呼叱風伯往來於南北,呵責雨師奔走於東西。參天獨立平原之上,高壯廣大舉世無雙。游完華山,順著原路返歸回宮。以大漢王朝包容諸夏而論,昔日的堯舜商周怎麼能和它比功!樹起《乾》《坤》的吉兆,再以群龍來總領。將東方之神鉤芒叫來和西方之神蓐收一起做拉車的驂馬,讓南北之神祝融和玄冥做拉車的服馬。敦促眾神們表敘天道,參索六經抒發頌詞,超過深遠光明的《周頌》,諸如清廟、雝雝之類。經過五帝遙遠的聖跡,跟隨三皇的賢蹤。已經在平坦的地方開始了,誰說路途遙遠而不能跟從呢? 反離騷 【題解】 本賦是揚雄悲感於屈原被流放後作《離騷》繼而投汨羅江死一事、為弔祭屈原所寫的。因「往往摭《離騷》文而反之」(《漢書·揚雄傳》),故名「反離騷」。文章先表達了對屈原遭遇濁世、蒙受讒言的同情和不平,隨後卻又對屈原提出了一系列責難,認為他應該審時度勢,懷才不遇便沉默,不應出頭立異,更不該自殺。對該賦歷來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其一以朱熹為代表,把此賦看做是《離騷》的讒賊,認為揚雄為屈原之罪人;其二以方苞為代表,認為此賦「雖反而實痛」。實際上,這篇賦反映了揚雄本人思想性格上的矛盾,既不汲汲於名利,但一有機會又想去試一試,既想保持沉默又不甘於寂寞,是他內心苦悶的一種抒發。 有周氏之蟬嫣兮①,或鼻祖於汾隅②。靈宗初諜伯僑兮③,流於末之揚侯④。淑周、楚之豐烈兮⑤,超既離乎皇波⑥。因江潭而記兮⑦,欽吊楚之湘纍⑧。 【注釋】 ①蟬嫣:連接,這裡指與周親連。 ②汾隅:汾水之側。 ③諜:譜系。伯僑:周宗族的一個旁支,揚雄的先祖。 ④揚侯:伯僑的後代,生活於周朝開始衰敗時期。 ⑤淑:善。豐烈:茂盛充實,顯赫光明。 ⑥超:速,迅疾。離:經過,同「歷」。皇波:大波。 ⑦潭:水邊。(wǎnɡ):同「往」。記:以文相紀。 ⑧湘纍:指屈原。湘為湘江,累是無罪而被迫致死的意思。屈原赴湘而死,所以以「湘纍」稱。 【譯文】 我的祖先和有周氏相親連,始祖開初居住在汾水邊。宗譜記載的最早的祖宗是我威靈的伯僑,流傳下來便到了揚侯。我仰慕興盛光明的大周和楚國的美善,於是快速地渡過滔滔大浪,然後順著江邊走去,虔敬地為文憑弔楚國的屈原君。 惟天軌之不辟兮①,何純潔而離紛②?紛累以其淟涊兮③,暗累以其繽紛④!漢十世之陽朔兮⑤,招搖紀於周正⑥。正皇天之清則兮,度后土之方貞⑦。 【注釋】 ①天軌:天路。辟:開。 ②純潔:純善貞潔。離紛:遭難。 ③淟涊(tiǎn niǎn):污濁。 ④繽紛:錯雜紛亂。 ⑤十世:揚雄本文寫於漢成帝時,漢朝自漢高祖到漢成帝已相傳十代。陽朔:漢成帝八年改年號為陽朔。 ⑥招搖:北斗杓星,主天時。周正:指夏曆十一月。 ⑦正皇天之清則兮,度后土之方貞:皇天法則清正,大地養物均調。 【譯文】 想來是天道不開,要不為何純善貞潔的人遭難?眾人以其污濁的心胸、世俗的眼光非議屈原君,或是紛紛暗中到楚王面前把讒言進獻。大漢第十代威靈的皇帝陽朔元年的十一月,皇天法則至清至正,大地養物至調至勻。 圖累承彼洪族兮①,又覽累之昌辭②。帶鉤矩而佩衡兮③,履欃槍以為綦④。素初貯厥麗服兮⑤,何文肆而質⑥?資娵娃之珍髢兮⑦,鬻九戎而索賴⑧。 【注釋】 ①圖:譜系之圖。 ②昌辭:美辭,指屈原的《離騷》之類。 ③鉤矩:規矩方圓。衡:平正。 ④欃槍(chán chēnɡ):彗星,這裡比喻惡人。綦(qí):蹤跡,腳印。 ⑤麗服:指屈原《離騷》中的「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之類。 ⑥文肆:指屈原文章中多遠遊乘龍之語。肆,放而不收之意。質(xiè):心地狹隘,指屈原恨世不用己而自沉一事。 ⑦娵(jū)、娃:閭娵和吳娃,皆古代美女。髢(dì):頭髮。 ⑧九戎:泛指我國西部少數民族。賴:利。按,以上兩句是說屈原以高潔的德行去仕楚,就像用美女的頭髮向西部邊陲少數民族兜售一樣,是不可能得利的。 【譯文】 我看了屈原君的族譜,那裡記錄著他承繼於洪宗大族,我又看了他的《離騷》等美文,那裡反映出屈原雖約守方平之行,但仍踩著了惡人的劣蹤,最後被放逐。平素保持著好的操持和習慣,為何文章放逸而內心卻如此狹隘,以致於最後在汨羅自沉!您以高行仕楚就像是帶了美女的頭髮去向九戎兜售而要想獲利一樣,根本就不可能。 鳳皇翔於蓬陼兮①,豈鵝之能捷②?騁驊騮以曲艱兮③,驢騾連蹇而齊足④!枳棘之榛榛兮⑤,蝯狖擬而不敢下⑥。靈修既信椒蘭之唼佞兮⑦,吾累忽焉而不蚤睹⑧! 【注釋】 ①蓬陼(zhǔ):蓬萊之洲。 ②鵝:野鵝。捷:及。 ③驊騮:駿馬名。 ④連蹇:艱難。 ⑤榛榛(zhēn):草木叢生的樣子。 ⑥蝯(yuán):一種動物,善攀援。狖(yòu):鼠屬動物,似猴,卬鼻長尾。擬:即「疑」。 ⑦靈修:指楚王。椒蘭:指楚令尹子椒和子蘭。唼佞(qiè nìnɡ):讒言。 ⑧蚤:通「早」。 【譯文】 鳳凰翱翔於蓬萊島,野鵝豈能企及!而讓驊騮這樣的駿馬處在曲折艱難的道路中,也只能如同毛驢和騾子一樣蹣跚前行。在叢生多刺的枳、棘林里,善攀援的蝯、狖也會遲疑不決不敢速來速往。楚王已經聽信了子椒和子蘭的讒言,我的屈原君,您為什麼忽視了而不及早發現? 衿芰茄之綠衣兮①,被芙蓉之朱裳②。芳酷烈而莫聞兮,固不如襞而幽之離房③。閨中容競淖約兮④,相態以麗佳⑤。知眾嫭之嫉妒兮,何必颺累之蛾眉⑥? 【注釋】 ①衿(jīn):帶。芰(jì):菱角。茄:即荷。 ②芙蓉:蓮花,荷花。 ③襞(bì):摺疊衣服。離房:別房,相對於正房而言。 ④淖(chuò)約:同「綽約」。容態美善。 ⑤相態以麗佳:競相做出佳美之態以取悅於人。 ⑥知眾嫭(hù)之嫉妒兮,何必颺累之蛾眉:譏屈原自揚蛾眉令眾美女嫉妒。《離騷》中有云:「眾女嫉余之蛾眉。」嫭,美女。颺,通「揚」。 【譯文】 穿了菱角、荷葉做的美麗的綠衣,披了蓮花做的朱裳,芳香是如此濃烈而沒人能聞及賞識,不如把這些衣服摺疊起來深藏進別房。宮閨之中嬪妃們競相使自己的容態美好,做出佳麗的模樣,也知道眾美女嫉妒您的貌美,又何必在她們面前揚起您的娥眉? 懿神龍之淵潛兮①,竢慶雲而將舉②。亡春風之被離兮③,孰焉知龍之所處?愍吾累之眾芬兮④,颺爗爗之芳苓⑤,遭季夏之凝霜兮,慶夭而喪榮⑥。 【注釋】 ①懿(yì):美。 ②竢(sì):等待。慶云:五色雲,古代人認為是一種祥瑞之氣,也作「景雲」「卿雲」。 ③被離:分散。 ④愍:同「憫」。 ⑤爗爗:光盛的樣子。苓:芳草名。 ⑥慶:發語詞。夭(cuì):摧折,勞累。 【譯文】 美麗的神龍平常藏在深淵,等到有五色雲時才上飛入天,沒有春風的吹散雲彩,誰能知道神龍的所在?可憐我的屈原君有那麼多美好的品質,如同光燦繁茂的苓草正在揚播著它的芳香,卻突遭夏末初秋的寒霜摧殘,過早地失去了它的榮光。 橫江、湘以南兮,雲走乎彼蒼吾①。馳江潭之泛溢兮,將折衷乎重華②。舒中情之煩或兮,恐重華之不累與。陵陽侯之素波兮③,豈吾累之獨見許? 【注釋】 ①走:同「趣」。趨向。蒼吾:即蒼梧。在湘江之南,傳說舜葬於此地。 ②折衷:取其中正,不偏不倚。重華:舜帝的名字。 ③陵:乘。 【譯文】 橫渡長江和湘江再向南,向著舜葬之地蒼梧行進,在波濤洶湧的大江的岸邊疾走,想著自己將趨向折衷於聖明的虞舜。但是聖明的虞舜能躲避父親的迫害而保重性命,並做到心情舒暢沒有煩惱困惑,因此恐怕他不會認屈原您為同黨。乘了投江而死的陽侯的白浪,難道我們的屈原君就獨獨能得到舜的讚賞? 精瓊靡與秋菊兮①,將以延夫天年。臨汨羅而自隕兮,恐日薄於西山。解扶桑之總轡兮②,縱令之遂奔馳。鸞皇騰而不屬兮③,豈獨飛廉與雲師④! 【注釋】 ①精瓊靡與秋菊:《離騷》中有云:「精瓊靡以為糧兮,予夕餐秋菊之落英。」精,細。瓊,玉之華。靡,細屑。 ②扶桑:傳說中的日出之地。總:結。 ③鸞皇:一種俊鳥。屬:連。 ④飛廉:風伯。雲師:即豐隆神,掌管雷雨。 【譯文】 吃精細的玉華之屑和秋菊之英,是為了益壽延年。能去汨羅江自盡,卻又怕日薄西山、老之將近。解開了繫於扶桑的結轡,讓太陽盡情奔馳,鸞皇鳥疾勁飛翔也趕不上,難道只有風伯飛廉和雲師豐隆! 卷薜芷與若蕙兮①,臨湘淵而投之。棍申椒與菌桂兮②,赴江、湖而漚之③。費椒稰以要神兮④,又勤索彼瓊茅⑤。違靈氛而不從兮⑥,反湛身於江皋⑦。 【注釋】 ①薜芷與若蕙:分別指薜荔、白芷、杜若、蕙草。 ②棍:大束,這裡用作動詞。申椒與菌桂:分別指申椒木和月桂木,二者皆香木。 ③漚(òu):浸泡。 ④椒稰(xū):祭神的香米。 ⑤瓊茅:靈草,用以占卜。 ⑥靈氛:古代善於占卜的人。 ⑦湛:同「沉」。江皋:江邊高地。 【譯文】 將薜荔白芷和杜若蕙草捲起,投進湘江任其沉浮;把申椒和月桂捆起,丟入江湖讓水浸泡。用椒稰這種香米來祭神,又辛勤尋找到占卜的瓊茅,但又不聽從靈氛的吉占,反而自沉於江。 累既攀夫傅說兮①,奚不信而遂行?徒恐之將鳴兮②,顧先百草為不芳! 【注釋】 ①傅說(yuè):人名。《離騷》有「說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之而不疑」句,說是商朝武丁為王時的相;傅岩,古地名。後人便把說又稱作傅說。 ②(dì ɡuì):鳥名,即杜鵑,立夏則鳴,鳴則眾芳皆盡。 【譯文】 屈君您既早就仰慕傅說,為何不真正按照他的行為去做呢?只是怕杜鵑將要鳴叫而顧念百草不再芳香有什麼用呢! 初累棄彼宓妃兮①,更思瑤台之逸女②。抨雄鴆以作媒兮③,何百離而曾不壹耦④?乘雲之旖旎兮⑤,望崑崙以樛流⑥。覽四荒而顧懷兮,奚必雲女彼高丘⑦? 【注釋】 ①宓妃:女神名。 ②瑤台之逸女:指古代有娀國的簡狄,帝嚳之妃,商祖契之母,傳說吞燕卵而孕生契。瑤台,指美玉砌成的台。 ③抨:使。 ④耦(ǒu):合。 ⑤雲(ní):即雲霓,雲和虹。旖旎(yǐ nǐ):雲盛貌。 ⑥樛(jiū)流:周流,繚繞。 ⑦女:仕。高丘:指楚。《離騷》中有「哀高丘之無女」句。 【譯文】 當初屈君「命豐隆乘雲」尋宓妃,後卻又拋開了改為嚮往瑤台的逸女簡狄;讓雄鴆作媒,為什麼又百離而不一合!乘著雲霓的繽紛五彩在崑崙山的上空盤旋周流,四荒八林盡收眼底而心胸開闊,何必說一定要仕於楚國呢? 既亡鸞車之幽藹兮①,焉駕八龍之委蛇?臨江瀕而掩涕兮,何有《九招》與《九歌》②?夫聖哲之不遭兮,固時命之所有。雖增欷以於邑兮③,吾恐靈修之不累改! 【注釋】 ①鸞車:有鈴的仙人之車或人君之車。幽藹:繁茂貌。 ②《九招》:即《九韶》,古樂名。《九歌》:相傳為禹時的樂歌。《離騷》中有「奏《九歌》而舞《韶》」句。 ③增:重,多次。於邑:短氣。 【譯文】 既然已經沒有了鸞車的繁盛,哪裡還會有駕八龍之逶迤?站立江邊而流淚,又怎麼會奏《九歌》而舞《韶》?聖哲之人不遇,這是時運命運所決定的,即便再多的長吁短嘆,我恐怕楚王也不會改變對屈君您的態度。 昔仲尼之去魯兮①,婓婓遲遲而周邁②。終回復於舊都兮,何必湘淵與濤瀨③!溷漁父之啜兮④,絜沐浴之振衣。棄由、聃之所珍兮⑤,蹠彭咸之所遺⑥! 【注釋】 ①仲尼之去魯:見李康《運命論》注。 ②婓婓(fēi):往來貌。 ③瀨(lài):急流。 ④溷(hùn):混濁。啜(bù chuò):吃和喝。《漁父》有云:眾人皆醉,何不其糟啜其醨;又載屈原以為混濁,不肯從,並說:「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 ⑤由:許由。聃(dān):即老子老聃。許由和老子,皆守道之士,不為時俗所污,但又能保全其身,無殘辱之丑。 ⑥彭咸:商代介士,不得志而自殺。 【譯文】 過去孔子離開魯國,週遊往來於列國,但仍心中繫戀,最後又回到了舊都,您何必自投汨羅江的急浪大濤之中!您以漁夫勸您的東西為污濁,而沐浴自潔彈冠振衣,放棄了許由、老子守道的精髓,而蹈了彭鹹的遺轍! 解嘲 並序 【題解】 本賦是一篇抒情言志之作,它直接表白作者的內心世界和人生觀。雖是模仿東方朔《答客難》,從遇時不遇時著眼,對比古今之士的不同遭際,而重點卻是揭露當時統治階級上層的腐朽和內部鬥爭的激烈。所以揚雄在和東方朔一樣以安於卑位自我寬解之外,又多了一種全生保身的慶幸之感。 此文少有揚雄早期賦作語言上的艱深之弊,讀來明白曉暢;且善用長句,使文章氣勢遒勁,和雄辯的議論相得益彰,渾然一體。 哀帝時①,丁、傅、董賢用事②。諸附離之者③,起家至二千石④。時雄方草創《太玄》⑤,有以自守⑥,泊如也⑦。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注釋】 ①哀帝:漢哀帝劉欣。 ②丁:丁明,哀帝母丁姬的兄長,為大司馬。傅:傅晏,哀帝皇后傅氏之父,為孔鄉侯。董賢:哀帝所寵的臣子。用事:當權。 ③附離:依附。 ④起家:指出任官職。二千石(dàn):漢代官祿等級,九卿、郎將、郡守以上,月俸祿不低於二千石。 ⑤《太玄》:即揚雄的哲學著作《太玄經》。 ⑥有以:有機會、有辦法,能夠。 ⑦泊如:靜默無為。 【譯文】 漢哀帝時,外戚丁明、傅晏和皇帝寵幸的董賢當權,那些依附他們的人,剛任職就可以做到二千石。當時揚雄正在起草《太玄經》,因而能夠自守靜默無為之道。有人嘲笑揚雄,說他的「玄」(黑)還是白的,揚雄加以解釋,並把解釋的文字取名叫《解嘲》。其文辭是這樣的: 客有嘲揚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必上尊人君,下榮父母,析人之珪①,儋人之爵②,懷人之符③,分人之祿,紆青拖紫④,朱丹其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處不諱之朝,與群賢同行,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⑤。曾不能畫一奇⑥,出一策,上說人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光,一縱一橫,論者莫當。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⑦,枝葉扶疏⑧,獨說數十餘萬言⑨,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⑩,細者入無間(11);然而位不過侍郎(12),擢才給事黃門(13)。意者玄得無尚白乎(14)?何為官之拓落也(15)?」 【注釋】 ①析:分。珪(ɡuī):同「圭」。古代帝王、諸侯朝聘和祭祀時所拿的長形玉器。 ②儋(dān):擔,接受。 ③符:符節,古代朝廷委任官員執行公務時作為憑證的信物。 ④紆:系,結。青、紫:官員所佩印綬的顏色。 ⑤金門:即金馬門,漢代宮門名,門前立有銅馬,漢代被徵召者中卓異出眾者待詔金馬門。玉堂:漢代宮殿名,未央宮、建章宮都有玉堂殿。 ⑥曾:竟。畫:謀劃。奇:指奇計。 ⑦顧:反而。文:字。 ⑧枝葉扶疏:樹葉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這裡用來形容文章辭采繁盛。 ⑨說:解說。言:字。 ⑩元氣: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個概念,指構成天地萬物的原始物質,或指陰陽二氣混沌未分的實體。 (11)無間:指極小的物質。 (12)侍郎:官名,職位不高。 (13)擢(zhuó):提升。給事黃門:漢代官名,給事黃門侍郎的簡稱,因供職於黃門之內而得名。 (14)意者:想來。得無:莫不是。 (15)拓落:失意落魄的樣子。 【譯文】 有位客人嘲笑揚雄說:「我聽說過去的那些『士』們,都能遵守人倫綱紀。不出生則罷,出生了就必定上使自己的君王尊貴,下讓自己的父母榮耀,能夠分享矽玉,獲得爵位,持有信符,佩帶印綬,漆紅車輪。今天,我的先生幸遇昌明興盛之世,幸處沒有忌諱、能暢所欲言的朝代,和眾多的賢達同行一路,在金馬門待詔,上玉堂殿應對,已經有了很長一段時間;竟然不能夠出一謀,劃一策,向上遊說國君,向下和公卿們論談,竟然不能夠目光如電,舌頭如簧,縱橫雄辯,使與自己論辯的人不能抵擋。反而默默地寫作起五千字的《太玄》來,而且旁徵博引,繁文麗句地自己解說上幾十萬字,深奧之處及地下黃泉,高峻之處達天之青霄,博大的地方蘊含了整個渾然一體的宇宙,細微的地方又觸及似乎不能再小的小事。但是,職位最後也只提升到給事黃門——一侍郎而已。想來那『玄』(黑)豈不還是白的嗎?為什麼在仕途上如此失意呢?」 揚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①!往者周網解結②,群鹿爭逸③,離為十二,合為六七,四分五剖,並為戰國。士無常君,國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貧,矯翼厲翮④,恣意所存⑤。故士或自盛以橐⑥,或鑿壞以遁⑦。是故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⑧,孟軻雖連蹇⑨,猶為萬乘師⑩。 【注釋】 ①跌:失足。赤……族:滅……全族。 ②周網:指周王朝的朝綱。 ③群鹿爭逸:指諸侯紛爭,競相稱霸。 ④矯:高舉。厲:抖動。翮(hé):鳥羽,泛指鳥的翅膀。 ⑤存:止息。 ⑥自盛(chénɡ)以橐(tuó):范雎從魏到秦時,曾藏在秦使者車中的袋子裡。橐為袋子。 ⑦鑿壞(péi)以遁:顏闔不受魯國的聘用,為躲避使者而鑿牆跑掉。壞,指屋的後牆。 ⑧鄒衍:戰國時齊國人,陰陽家的代表,長於辯說,號稱「談天衍」。頡頏(xié hánɡ):本為鳥上下飛翔貌,這裡用來形容思想言論變化莫測。 ⑨孟軻:即孟子。連蹇(jiǎn):艱難的樣子。 ⑩萬乘:代指天子。這裡指諸侯國國君。 【譯文】 揚雄笑著回答道:「客人您單知道漆紅我的車輪,而不知道一失足會使我的全族見血。過去周朝綱紀一敗壞,各諸侯國便逐鹿中原,競相稱霸,開始分崩離析為十二小國,接著合為七國,這就是周朝四分五裂後出現的戰國。戰國時代,替人出謀劃策的士們沒有固定輔佐的君王,一個國家沒有固定的臣子;得到了良士的國家強盛起來,而失去了良士的國家則貧弱下去;謀士們各顯神通,儘量展露自己的才華,並且能隨意選擇輔佐的對象。所以他們或者像范雎一樣為了到秦國,把自己裝在袋子裡,或者像顏闔一樣為了不去魯國,鑿開屋後的牆跑掉。所以鄒衍以其言談的詭異莫測而受重用,孟軻雖然也曾處境艱難而最後還是做了諸侯國國君的老師。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①,前番禺②,後椒塗③,東南一尉④,西北一候⑤;徽以糾墨⑥,制以鑕⑦,散以禮樂⑧,風以《詩》《書》⑨,曠以歲月⑩,結以倚廬(11)。天下之士雷動雲合,魚鱗雜襲(12),咸營於八區(13)。家家自以為稷、契(14),人人自以為皋陶(15)。戴垂纓而談者(16),皆擬於阿衡(17);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18)。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島(19),乘雁集不為之多(20),雙鳧飛不為之少。 【注釋】 ①渠搜:古西戎國名。 ②番禺:今廣州。 ③椒塗:北方國名。 ④尉:即都尉,負責鎮守邊塞禦敵。 ⑤候:負責迎送賓客的官吏。 ⑥徽:系,綁。糾墨:繩索。墨,同「纆」。 ⑦鑕鐵(zhì fū):古代刑具,用於腰斬。 ⑧散:疏導。 ⑨風:勸導,教化。 ⑩曠:間隔。 (11)結:構築。倚廬:古人為父母守喪所住的簡陋的房子。 (12)魚鱗雜襲:像魚鱗一樣錯雜聚集在一起。 (13)八區:八方。 (14)稷:后稷,古代周族的始祖。契(xiè):傳說為商族始祖帝嚳之子。 (15)皋陶:人名,舜時賢臣。 (16)(shǐ):古代束髮用的緇帛,這裡指冠。纓:冠上的帶子。 (17)阿衡:商代官名,這裡指伊尹,商湯時賢臣。 (18)晏嬰:春秋時齊國的正卿。夷吾:即管仲,齊桓公的宰相。 (19)渤澥(xiè):渤海。 (20)乘(shènɡ):古代戰車一乘四馬,所以「乘」成了四的代稱。 【譯文】 今天,我大漢王朝,東到海域,西及戎國,南至廣粵,北臨椒塗;東南有鎮守邊陲的都尉,西北有迎送賓客的候官;以法紀刑罰來約束人們的行為,以禮樂詩書去教化、疏導百姓,使其勤儉,使其孝悌。天下的謀士們,時而像雷聲一樣迅疾而過,時而又像雲氣一樣聚集起來,就像魚鱗錯雜一樣,都在四面八方奔波。每一家都自認為是后稷和契這樣的人物,每個人都把自己看作皋陶一樣的賢臣。戴帽垂纓高談闊論的,都把自己比擬為阿衡伊尹,就連小孩,也羞於和霸王之臣晏嬰和管仲為伍。幸運得意者平步青雲、飛黃騰達,背時失意者跌入深淵、自認倒霉。早晨重權在握則貴為卿相,晚夕大勢已去則淪為平民。就像大江大湖的涯岸,就像渤海中的島嶼,三四隻大雁集於一處也不增多什麼,二三隻水鳥一起飛離也不減少什麼。 「昔三仁去而殷墟①,二老歸而周熾②;子胥死而吳亡③,種、蠡存而越霸④;五羖入而秦喜⑤,樂毅出而燕懼⑥,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⑦,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⑧。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⑨;當其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無所患。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注釋】 ①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三人,他們都是商紂王的至親,但因不滿紂王暴政而反對之。《論語·微子》載:「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殷:即殷商,商朝。墟:成為廢墟,指衰敗。 ②二老:指伯夷和姜尚,二人都曾因躲避紂王而隱居,聽到周文王興起後又都歸附周人。 ③子胥:即伍子胥。 ④種、蠡(lǐ):指文種和范蠡。文種為春秋末期的越國大夫,范蠡也曾為越國大夫,兩人一起輔佐越王勾踐滅吳。 ⑤五羖(ɡǔ):即百里奚,春秋時的秦國大夫,是秦穆公用五張黑牡羊皮贖來的,所以有「五羖大夫」之稱。 ⑥樂毅:戰國時的燕國上將,後因燕惠王中了齊國的反間計而出奔趙國。 ⑦范雎:戰國時的魏國人,長於辭辯。折摺(lā):指折斷肋骨、打斷牙齒。摺,摧折,損毀。穰(ránɡ)侯:戰國時秦相魏冉。 ⑧蔡澤:戰國時燕國人,長於辯議。噤(jìn)吟:下巴突出貌,一說說話時笑貌。笑唐舉:被唐舉所嘲笑。唐舉,戰國時魏國人,善相面。 ⑨蕭、曹:指蕭何和曹參,皆為漢初大臣,輔佐劉邦建立漢朝。子房:即張良,也是輔佐劉邦建立漢朝的大臣。平、勃:指陳平和周勃,都是漢初大臣。樊、霍:指樊噲和霍光,樊噲為漢初將領,霍光為霍去病之弟,武帝託孤重臣,又曾廢昌邑王而立宣帝。 【譯文】 在過去商紂王時代,微子、箕子和比干三位仁人志士離去了,殷商便土崩瓦解;而伯夷和姜尚兩位老臣的歸附,便使周王朝日益興盛。伍子胥死去吳國便滅亡;文種和范蠡的輔佐使越國稱霸。五羖大夫百里奚來了使秦穆公心中竊喜;上將樂毅出奔趙國使燕惠王感到恐懼。長於辭辯的范雎以折肋斷齒之身而使秦相穰侯魏冉陷於危險境地;能說會道的蔡澤以難看的相貌曾被善相面的唐舉恥笑。因此,當天下大亂之時,不是蕭何、曹參、張良、陳平、周勃、樊噲、霍光,就不能安定;當天下太平之時,尋章摘句、探幽發微之輩,一起坐著而取守勢,也不會有什麼憂患。世道混亂,儘管聖賢哲人盡力馳騁也嫌力量不夠,國家安定,哪怕是一些凡夫俗子當權而又只知睡大覺,也會覺得力有餘裕。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①;或倚夷門而笑②,或橫江潭而漁③;或七十說而不遇④,或立談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⑤,或擁篲而先驅⑥。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⑦,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⑧。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群卿不揖客,將相不俯眉⑨;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辟⑩。是以欲談者捲舌而同聲,欲步者擬足而投跡。向使上世之士處乎今世,策非甲科(11),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12),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聞罷(13),又安得青紫? 【注釋】 ①褐(hè):粗布衣服。傅:師傅,這裡指宰相。 ②夷門:東門。 ③漁:這裡指遇漁夫。 ④七十說:指到七十多個國君面前遊說。 ⑤枉:委屈。 ⑥篲:掃帚。 ⑦信:同「伸」。 ⑧瑕:裂痕。詘(qū):折服,服從。 ⑨俯眉:低眉。表示謙恭。 ⑩辟(bì):罪。 (11)甲科:漢代科舉考試以其對策內容的難易分甲、乙兩科,甲科為第一,得中者為郎中。 (12)抗疏:上書勸諫。 (13)觸:觸犯。聞罷:上書已被知道但得不到採納。 【譯文】 過去的士們,有的如管仲解掉身上的繩索便成為宰相,有的如寧戚脫去布衣便做了國君的師傅;有的如侯嬴靠著東門笑而得為上賓,有的如漁父漫遊江湖而捕魚;有的如孔子遊說七十多個國君而終究不被善待,有的如虞卿站著談了幾句便被封侯;有的如小臣稷讓君主委屈到丑街陋巷相請,有的如鄒衍讓諸侯也親自拿著掃帚替自己開路。因為這個緣故,謀士們很可以言論自由、著書立說,很小的機會也能抓住利用而不受挫。而當今之世,縣令們不請謀士,郡守們不歡迎高師,公卿們不揖納門客,將相們不對幕僚低眉俯就;言談怪異的人被懷疑,行動與眾不同的人往往獲罪。因此,想說話的人都先捲起舌頭,使自己說出來的話和別人一樣,想走路的人,先抬起自己的腳比量半天,然後踩在別人的腳印上。假若過去的士們處在今天的世道,應對、策略不是第一,行為舉動不被認為孝悌方正,而僅僅只會上書勸諫,時不時地指摘是非,那麼最高也只能是得個待詔的職位,等而下之的還有可能因所上之書觸犯了皇上,而意見根本得不到採納,又怎麼能得到什麼高位呢? 「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為盈為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高明之家①,鬼瞰其室。攫拏者亡②,默默者存。位極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③,游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易時④,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⑤,執蝘蜓而嘲龜龍⑥,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與扁鵲也⑦,悲夫!」 【注釋】 ①高明之家:指貴寵之家。 ②攫拏(jué ná)者:指爭奪權勢的人。 ③爰:於是。 ④彼:指古人。 ⑤鴟梟(chī xiāo):一種狀如母雞、大小如鳩的鳥,因聲音難聽而被人認為是不祥之鳥。 ⑥蝘蜓(yǎn tínɡ):壁虎,又稱「龍子」。 ⑦俞跗(fū):傳說為黃帝時的良醫。扁鵲:戰國時期的良醫。 【譯文】 況且我曾聽說:火勢過旺的大火容易熄滅,聲音巨大的雷聲一下子就歸於消失。看看這響雷,看看這大火,夠大夠滿夠充實夠威盛的吧?但是轉眼之間,雷聲被天所收,火熱被地所藏。榮貴得寵之家,鬼魅往往喜歡窺視其居室;好爭權奪利的人容易滅亡,默然無爭的人容易生存;職位太高的人,其宗嗣將面臨危險,靜默守道的人能全身長生。所以,知道清靜無為、默然無爭,是恪守人道的極至。又清又靜,才能到精神的王國中去遨遊。甘於寂寞,是守衛本德的堡壘。時過境遷,世事變化,但為人之道是不會變異的。古人和今人所處時代不同,如果互換,誰高誰低還不可斷言。現在客人您拿惡鳥鴟梟來嘲笑鳳凰,用壁虎來嘲笑龜龍,難道不是有病嗎?您笑我的玄(黑)還是白的,我也笑您病得厲害而且遇不到俞跗、扁鵲這樣的良醫!可悲呀!」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范、蔡以下①,何必玄哉?」 【注釋】 ①范、蔡:指范雎和蔡澤。 【譯文】 客人說:「那麼難道沒有玄就不能功成名就嗎?范雎、蔡澤等人,又何需用什麼玄呢?」 揚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摺髂①,免於徽索;翕肩蹈背②,扶服入橐③。激卬萬乘之主④,介涇陽、抵穰侯而代之⑤,當也⑥。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頤折⑦,涕唾流沫。西揖強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氣⑧,拊其背而奪其位⑨,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陽,婁敬委輅脫⑩,掉三寸之舌(11),建不拔之策(12),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13)。五帝垂典,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14),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15)。《呂刑》靡敝(16),秦法酷烈,聖漢權制(17),而蕭何造律(18),宜也(19)。故有造蕭何之律於唐、虞之世,則悂矣(20)!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則繆矣(21)!有談范、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22),則狂矣(23)! 【注釋】 ①髂(qià):腰骨。 ②翕(xī):收縮。 ③扶服:同「匍匐」。 ④激卬(ánɡ):激怒。卬,同「昂」。萬乘之主:這裡指秦昭王。 ⑤介:間隔,離間。涇陽:涇陽君,秦昭王的同母弟弟。抵:擊,側擊。 ⑥當:恰當,這裡指遇到了恰當的機會。 ⑦頤(qīn yí):下巴突出。折(è):鼻樑塌陷。 ⑧搤(è):通「扼」。亢:斷絕。 ⑨拊:擊。 ⑩婁敬:即劉敬,漢初謀臣。委:扔下,棄置。輅(hé):拴於車轅上供人拉車的橫木。(wǎn):拉車用的繩子。 (11)掉:搖擺,鼓動。 (12)不拔:不可動搖。 (13)適:適時。 (14)叔孫通:漢初儒生,先為項羽部下,後歸附劉邦。枹(fú)鼓:鼓槌和鼓,古代作戰時以擊鼓表示進軍。 (15)得:順應時代潮流。 (16)《呂刑》:周穆王的臣子呂侯受命所制訂的刑法,即周代刑法。靡敝:敗壞,損毀。 (17)權制:權衡時勢而制訂法令。 (18)律:指《漢律》九章。 (19)宜:指合時宜。 (20)悂(pī):謬誤。 (21)繆(miù):通「謬」。 (22)金、張:金日、張安世,二人均為西漢大臣。許:許廣漢,漢宣帝皇后許氏之父。史:指史恭及其長子史高,史恭為漢宣帝的祖母史良娣之兄。 (23)狂:狂亂。 【譯文】 揚雄說:「范雎,是魏國逃命的人,折斷了肋骨而倖免於被繩索捆綁,縮肩曲背,爬著進了袋子,通過在秦昭王面前離間涇陽君、說穰侯的壞話,使秦昭王被激怒而用他取代了涇陽君和穰侯的位置,這是抓住了恰當的機會;蔡澤,山東的一介平民,下巴突出,鼻子塌陷,鼻涕常流,唾沫亂濺,向西進入秦國,對其相長揖不拜,繼而像掐人咽喉欲斷其氣地要挾強大秦國的宰相,從背後對其進行攻擊而最終奪取他的位子,這是時勢使然。天下已經安定,戰事已經平息,大漢將建都於洛陽,這時正在服勞役的婁敬,解下拉車的繩子,搖唇鼓舌,提出那不可動搖的理據,使國都改建在長安,這是適合時宜。五帝樹立規章、法則,三王傳下禮法,千年百代,不可更易,叔孫通這位儒生,雖從戰亂中起家,但戰爭結束後便及時製作君臣禮儀,這是順應時代潮流。周代刑法遭到損毀,秦代刑法又過於慘酷嚴烈,我大漢權衡時勢,讓蕭何起草製作漢律,這是適宜之舉。如果有人把蕭何的刑律造在唐堯虞舜時代,那麼就是大大的謬誤;如果有人在夏商兩代製作叔孫通的君臣之儀,則會讓人感到昏惑;如果有人在周王朝提出婁敬那樣的建議,那麼也無疑大錯特錯;如果有人想在我大漢重臣金日、張安世和外戚許廣漢、史家父子之中使用范雎、蔡澤那樣的言談計謀,那麼顯然是發了瘋。 「夫蕭規曹隨,留侯畫策①,陳平出奇,功若泰山,響若坻②,雖其人之贍智哉③?亦會其時之可為也!故為可為於可為之時,則從;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凶。若夫藺生收功於章台④,四皓采榮於商山⑤,公孫創業於金馬⑥,驃騎發跡於祁連⑦,司馬長卿竊資於卓氏⑧,東方朔割炙於細君⑨,仆誠不能與此數子並,故默默獨守吾《太玄》!」 【注釋】 ①留侯:即張良。 ②響:指聲望。坻:山崖崩落聲。 ③贍(shàn):充足。 ④藺生:指藺相如,戰國時趙國人。收功:獲得成功,指完璧歸趙一事。章台:宮殿名。 ⑤四皓:漢初商山的四個隱士。 ⑥公孫:指公孫弘,西漢大臣。金馬:即金馬門。 ⑦驃騎:指霍去病,他曾為驃騎將軍。發跡於祁連:指霍去病率兵深入祁連山擊敗匈奴而立功揚名。 ⑧司馬長卿:即司馬相如。卓氏:指卓文君之父卓王孫。 ⑨東方朔:西漢文學家。炙(zhì):烤肉。細君:東方朔的妻子,一說古人對妻的稱呼之一。 【譯文】 蕭何制定漢律,而曹參隨律而行,張良出謀劃策,陳平貢獻奇計,他們的功勞可與泰山相比,他們的聲望影響如同山崖崩裂之勢,這雖然跟他們都才智過人有關,但也是因為他們碰到了適當的時機而可以有所作為的緣故。所以,做可做的事在可做的時候,就順利、成功;做不可做的事在不可做的時候,就會凶象環生、失敗。像藺相如完璧歸趙、建功立業於章台殿,四位老人取得榮耀於商山,公孫弘在金馬門創立功業,驃騎將軍霍去病在祁連山擊敗匈奴而立功揚名,司馬相如將其岳父大人的財產據為己有,東方朔割取烤肉送給妻子,我確實不能做到,因而無法和這些人相提並論,所以就默默地獨自守著我的《太玄》。」 解難 【題解】 揚雄本想以賦進行諷諭,但連上四賦,作用殊少,於是便轉而進行哲學等方面的研究,作《太玄》,卻被人認為過於艱深,「眾人不好」,他便借題發揮,寫了這篇言志的賦。他寫道:「辭之衍者,不可齊於庸人之聽。」而且以老子的「貴知我者希」來自勉。這反映了揚雄對《太玄》乃至自己世界觀、人生觀的自負與自信。他不願意人云亦云,不願意在思想上隨波逐流。由此可見,這篇賦不是解釋《太玄》的疑難之處,而是對非難加以申解,以精當的理據非常簡練地反駁了非難者的觀點。行文簡捷、語言淺顯是這篇賦的突出特點。 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為眾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聲調於比耳①;今吾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②,獨馳騁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爐,旁薄群生③,歷覽者茲年矣④,而殊不寤⑤。亶費精神於此⑥,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 【注釋】 ①比耳:中聽。比有和意。 ②眇(miǎo)指:微旨。 ③旁薄:廣被,普及。 ④茲年:指時間很久。 ⑤寤:同「悟」,醒悟,領悟。 ⑥亶:同「但」。 【譯文】 有客人向我揚雄發難道:「大凡著書立說的人,都是為著迎合大多數人的喜好,就像美味佳肴希望可口,演奏音樂要求動聽一樣。而如今您卻發高辭,立幽說,或意境宏大,或微旨精深,獨自在天地有無中探索,闡發宇宙的奧妙,普及眾生之相。觀者多次瀏覽已有很長時間,但很少領悟。今天耗費自己的精神,明天又麻煩後世學者,就像畫畫的人偏要畫無形的東西,彈奏的人卻想工於無聲之樂一樣,恐怕不行吧?」 揚子曰:「俞①。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塗,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度於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②,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為艱難哉?勢不得已也③!獨不見夫翠虯絳螭之將登乎天④,必聳身於蒼梧之淵⑤?不階浮雲、翼疾風、虛舉而上升,則不能撠膠葛、騰九閎⑥。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耀八紘⑦;泰山之高不嶕嶢⑧,則不能浡滃雲而散歊烝⑨。 【注釋】 ①俞:對,然。 ②麗:顯著。彌:廣大。 ③已:止。 ④虯(qiú):無角龍,也作「虬」。螭(chī):無角龍。 ⑤蒼梧:這裡指水深且廣。 ⑥撠(jǐ):接觸,觸及。膠葛:輕清上浮的雲氣。九閎:九天之門。 ⑦六合:天地四方。八紘(hónɡ):八極。 ⑧嶕嶢(jiāo yáo):高貌。 ⑨浡滃(bó wěnɡ):雲氣四起貌。歊(xiāo)烝:熱氣。烝,也作「蒸」。 【譯文】 揚雄回答道:「對。如果確是宏言高論,探幽發微的文辭,大概很難和瀏覽者有什麼共同之處。過去觀天象、勘地輿、察人道的人,因為天太顯著廣大,地太幽深遼闊,所以他們的說辭,都似金玉,極其寶貴。難道是他們喜歡故作艱深難解嗎?這是客觀對象決定的啊!君不見:翠龍黃龍將飛上天的時候,必定先將身體聳立於深廣之淵,若不以浮云為階梯,不用疾風作羽翼騰空而起,就不能接觸清流雲氣,達到九天之門。太陽和月亮,不遠行千里,就不能照耀四面八方,天涯地極。泰山不高峻,就不能雲繞霧圍、熱氣升騰。 「是以宓犧氏之作《易》也①,綿絡天地,經以八卦,文王附六爻②,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③;然後發天地之藏,定萬物之基。《典》《謨》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④。蓋胥靡為宰⑤,寂寞為屍⑥;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⑦,大道低回⑧。 【注釋】 ①宓犧氏:即伏羲,傳說是他始創《易經》八卦。 ②六爻:傳說為周文王所創,重卦稱「爻」,六爻將八卦演為六十四卦。 ③彖(tuàn):斷定一卦之義的總括之辭。 ④緝熙:光明。 ⑤胥靡:空無所有,一說刑罰名。 ⑥屍:主宰。 ⑦叫叫:聲遠。 ⑧低回:紆迴曲折。 【譯文】 因此伏羲氏作《易經》八卦,聯絡天地,極高極遠,極深極幽,周文王以六爻闡發衍生出六十四卦,而孔聖人再作十翼和解說之辭,這才發掘出天地所蘊藏的事理,奠定萬物發展變化的基礎。過去的典謨誥命,《詩經》中的雅頌,如果不溫厚深純,浸潤廣袤,就不足以使壯闊宏大的帝業得以弘揚,使其光輝得到彰明。以空無、寂寞為主宰,最好的味道必定清淡,最妙的音律必定稀少,至言妙言必定傳得遠,高言宏論必定曲折紆迴。 「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眾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①,不可齊於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②,追趨逐耆③,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為之施《咸池》④,揄《六莖》⑤,發《簫韶》⑥,詠《九成》⑦,則莫有和也。是故鍾期死,伯牙絕弦破琴而不肯與眾鼓;獿人亡⑧,則匠石輟斤而不敢妄斲⑨。師曠之調鍾⑩,俟知音者之在後也(11),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12)。老聃有遺言(13):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注釋】 ①衍:枝蔓旁生。 ②徽:琴徽。 ③追趨逐耆:隨著眾人的趨向愛好而追逐。耆,通「嗜」。 ④《咸池》:傳說為黃帝所制之樂。 ⑤揄:手揮,這裡指彈奏。《六莖》:傳說為顓頊所制之樂。 ⑥《簫韶》:傳說為舜時所制之樂。 ⑦《九成》:即《簫韶》,因為韶樂有九曲,一曲叫一成,所以有「《簫韶》九成」的說法。 ⑧獿(náo)人:古代善於塗抹牆壁的人。服虔曰:「獿,古之善塗塈者也。施廣領大袖以仰塗,而領袖不污。有小飛泥誤著其鼻,因令匠石揮斤而斲,知匠石之善斲,故敢使之也。」 ⑨匠石:古代善使斧斤的人。 ⑩師曠:春秋時晉國樂師,善辨聲樂。 (11)俟:等待。 (12)幾:希望。 (13)老聃(dān):即老子。 【譯文】 因此幽微之音,不能和大多數聽慣了的聲音相同;美好的形體,不能和世俗之人的眼睛看慣了的形象同日而語、等量齊觀。如今彈奏者高高地撥起琴弦,急急地摸著琴徽,迎合眾人的嗜好趣味,那麼所有的人肯定會隨聲附和。但如果有人試著去為他們演奏歌詠《咸池》《六莖》《簫韶九成》這類的作品,就不會有相附和的了。所以鍾子期死後,伯牙就毀弦破琴不肯為其他的人鼓琴;獿人死後,匠石便丟掉斧頭不敢再隨便揮舞。師曠的調鍾,是為了等待知音在後;孔子作《春秋》,是希望有君子前來觀看。老子留有話語,『貴在相知的人少』。這不是他的操守嗎?」 班固 班固(32—92),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人。十六歲入太學,博覽群書。在父親班彪的影響下,逐漸轉向漢史研究,並在父親去世後,整理完成其遺著《後傳》。班固於明帝永平元年(58)開始寫著《漢書》。永平五年(62),有人告他私改國史,被捕下獄。其弟班超上書申辯,明帝看了書稿後很讚賞班固的才學,任他為蘭台令史。明年,遷為郎。後明帝又令他在蘭台繼續《漢書》的寫作,至章帝建初七年(82)基本完成。永元元年(89),班固隨大將軍竇憲出征匈奴,任中護軍,大敗匈奴,登燕然山,班固作銘,刻石記功。四年(92),竇憲謀反事敗自殺,班固連坐免官。後又為仇家洛陽令種兢所讒,被捕入獄,死於獄中。其所著詩文,後人輯有《班蘭台集》。 兩都賦 序 【題解】 光武帝建立東漢後,定都洛陽。漢明帝時,社會安定,國家日富,便在京都大修宮室、城池、苑囿,完備各項制度。西京長安百姓有意見,希望皇帝能西遷。這時班固升遷為郎,逐漸得到明帝寵幸,恐帝西去,感於前代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之輩作賦諷世之法,於是構建文辭,上《兩都賦》,進行諷勸。賦文採用問答形式,與西都賓客辯論,闡述洛邑地處中土,平坦通達,四方輻湊,在地理、自然方面具有長安不可比擬的優越性,進而又盛讚了洛邑制度之美,終於折服了西賓淫侈之論。 或曰:賦者①,古詩之流也。昔成、康沒而頌聲寢②,王澤竭而詩不作③。大漢初定,日不暇給。至於武、宣之世④,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⑤,外興樂府、協律之事⑥,以興廢繼絕,潤色鴻業。是以眾庶悅豫,福應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寶鼎》之歌⑦,薦於郊廟;神雀、五鳳、甘露、黃龍之瑞⑧,以為年紀。故言語侍從之臣,若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枚皋、王褒、劉向之屬⑨,朝夕論思,日月獻納。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寬、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劉德、太子太傅蕭望之等⑩,時時間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11),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12),著於後嗣,抑亦《雅》《頌》之亞也。故孝成之世(13),論而錄之,蓋奏御者千有餘篇。而後大漢之文章,炳焉與三代同風(14)。 【注釋】 ①賦:《毛詩序》有「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即說賦是詩的一種,或理解為與詩類似的一種文體。 ②成、康:周成王、周康王,成康是周的盛世,故詩歌很發達,歌頌盛世。 ③詩不作:周道既微,雅頌並廢。作,興。 ④武、宣:漢武帝、漢宣帝。 ⑤金馬:即金馬門,是宦者署門,因門旁有銅馬,故稱之為金馬門。石渠:即石渠閣,藏書之閣。 ⑥樂府、協律: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 ⑦《白麟》:武帝行幸雍,獲白麟,因作白麟歌。《赤雁》:武帝幸東海,獲赤雁,因作朱雁歌。《芝房》:漢武帝甘泉宮內產芝,九莖連葉,因作芝房歌。《寶鼎》:漢武帝得寶鼎后土祠旁,因作寶鼎歌。 ⑧神雀:宣帝時神雀集長樂宮,故改年為神雀。五鳳:宣帝時鳳凰五至,因改元為五鳳。甘露:當時有甘露降。黃龍:在新豐有黃龍出現。 ⑨司馬相如:字長卿,為武帝騎常侍。虞丘壽王:字子貢,因善格五,召待詔,遷為侍中中書。東方朔:字曼倩,上書自稱舉,上偉之,令待詔公車,後拜為太中大夫給事中。枚皋:字少儒,上書北關,自稱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見,待詔,拜為郎。王褒:字子淵,上令褒待詔。褒等數從獵,擢為諫大夫。劉向:字子政,為輦郎,遷中壘校尉。 ⑩倪寬:修《尚書》,以郡選詣博士。受業孔安國。孔臧:孔子十二世孫,少以才博知名,後漸遷御史大夫,他推辭說:「臣代以經學為家,乞為太常,專修家譜。」武帝遂用之。董仲舒:以修《春秋》為博士,後為中大夫。劉德:字路叔,少修黃老術,武帝謂之千里駒,為宗正。蕭望之:字長倩,以射策甲科,為郎,遷太子太傅。 (11)抒:抒發,表達。諷諭:告訴,使人知道。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12)揄:引。 (13)孝成:漢成帝,前33—前7年在位。 (14)炳:光明,顯明。三代:夏、商、周三代。 【譯文】 有人說:賦是由古詩發展而成的一種文體。從前,成康盛世才過,為之頌揚之歌就停止了;先王的恩澤竭盡了,讚美的詩文也隨之消逝。大漢初定,忙於各種政事,對詩歌等事無暇顧及。到武帝、宣帝鼎盛之世,才又興崇尚禮樂、考核文章之事。於是在宮內修建了金馬門、石渠閣等衙署納賢藏書;在宮外設立樂府機關,從事協律作樂之事。這樣來振興禮樂教化,以宏揚大漢之豐功偉業。百姓為此歡快愉悅,各種吉祥之物也頻頻出現。於是作白麟、赤雁、芝房、寶鼎之歌進獻祖先;依據神雀、五鳳、甘露、黃龍等來作為年號。以文學侍從君王之臣,如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枚皋、王褒、劉向等,朝夕在一起討論,思考寫詩作文之道,按日按月進獻作品;而公卿大臣,如御史大夫倪寬、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劉德、太子太傅蕭望之等,也不時在公務繁忙之餘暇作些文章呈皇上御覽。有的抒發臣民衷情以諷諫皇上,有的宣揚主上恩德而盡忠孝之心。這些勸諫宣揚從容而和婉,使大漢功業得以昭示後人,可與《雅》《頌》相媲美。於是成帝時對這些文章討論並錄目進行匯編,呈進御覽之作總共千有餘篇。此後大漢的文風就光輝顯耀並且與夏、商、周三代相同了。 且夫道有夷隆①,學有粗密,因時而建德者不以遠近易則。故皋陶歌《虞》②,奚斯頌《魯》③,同見采於孔氏,列於《詩》《書》,其義一也。稽之上古則如彼,考之漢室又如此,斯事雖細,然先臣之舊式,國家之遺美,不可闕也。 【注釋】 ①夷:平坦。隆:高,凸。 ②皋陶(ɡāo yáo)人名。歌《虞》:歌頌虞舜之代。 ③奚斯:魯國大夫,亦稱公子魚,魯僖公時人。曾作《宮》,現存於《詩經·魯頌》中。 【譯文】 況且道路有平窪,學問有精疏,順應時勢而建德立言之人,不以時代不同而改變著述原則。所以皋陶歌頌虞舜之詞,奚斯頌揚魯國之詩,同樣被孔子采編入《詩經》《書經》,因為它們在意義上是同樣的。考查上古有這樣的頌揚之聲,而追溯漢室也有同樣歌頌漢室之文。這事雖小,但前代詞臣的榜樣,本朝繼承相傳的美德,確是不能缺少的。 臣竊見海內清平,朝廷無事,京師修宮室,浚城隍①,而起苑囿,以備制度;西土耆老②,咸懷怨思,冀上之眷顧③,而盛稱長安舊制,有陋雒邑之議。故臣作《兩都賦》,以極眾人之所眩曜④,折以今之法度。其詞曰: 【注釋】 ①隍:城池無水曰隍。 ②西土:長安在西,故曰西土。 ③眷:回顧的樣子。 ④眩曜:顯示,誇耀。曜,同「耀」。 【譯文】 我見天下太平,國家安定,東都正在興修宮室,疏浚城池,擴建苑囿以完備都城體制;而原西都的舊臣故老都心懷不滿,只希望皇上思念舊都,並且不斷稱讚長安舊有的體制,其中有鄙薄洛陽之議論。我因此作《兩都賦》,極盡詳述西都故老所炫耀之事物,再以東都現在的法度折服他們。其詞為: 西都賦 有西都賓問於東都主人曰①:「蓋聞皇漢之初經營也②,嘗有意乎都河、洛矣。輟而弗康③,實用西遷,作我上都。主人聞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願賓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宏我以漢京。」賓曰:「唯唯。」 【注釋】 ①西都賓:漢中興,都洛陽,故以東為主,而謂西都為賓。 ②經營:《尚書》:「厥既得卜則經營。」 ③輟:止。康:安。 【譯文】 有一位長安客問洛陽的主人說:「我聽說在漢初籌建首都之時,朝廷有意定都在河洛之畔,可後來又認為此地定都並不安寧,決定西往,以長安作為首都。主人知道遷都的故事嗎?您是否見過長安的體制呢?」主人回答道:「我沒有聽說過。希望您能抒發懷舊之心,思古之情,說一說高祖當時定都的道理,描述一下長安的情況來增長我的見聞,擴大我的視野。」客人道:「好的,好的。」 「漢之西都,在於雍州,實曰長安。左據函谷、二崤之阻①,表以太華、終南之山②;右界褒斜、隴首之險③,帶以洪河、涇、渭之川④。眾流之隈,汧涌其西。華實之毛⑤,則九州之上腴焉;防禦之阻⑥,則天地之隩區焉⑦。是故橫被六合⑧,三成帝畿⑨,周以龍興,秦以虎視⑩。及至大漢受命而都之也,仰寤東井之精(11),俯協《河圖》之靈(12),奉春建策,留侯演成(13),天人合應,以發皇明(14),乃眷西顧(15),實惟作京。 【注釋】 ①函谷:關名。二崤(xiáo):《左傳》:「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風雨也。」故曰二崤。 ②太華:山名,即今西嶽華山。終南:即終南山。 ③褒斜:谷名,南口曰褒,北口曰斜,在今梁州。隴首:山名,在今秦州。 ④洪:大也。 ⑤華實之毛:指草木。《左傳》:「食土之毛。」 ⑥防禦:關禁。 ⑦隩區:深險之地。隩,深。 ⑧橫:《前漢書音義》:「關西為橫。」被:猶及。六合:《呂氏春秋》:「神明通於六合。」高誘註:「四方上下為六合。」 ⑨三成:謂周、秦、漢都在長安定都。帝畿:《周禮》:「方千里曰王畿。」 ⑩周以龍興,秦以虎視:龍興、虎視,喻盛強。孔安國《尚書序》:「漢室龍興。」《易》:「虎視眈眈。」 (11)寤:曉。東井之精:高祖至霸上,五星聚於東井。 (12)協:合。河圖之靈:漢代秦,都關中,按河圖為識記之書。 (13)留侯:張良。演成:促成。《蒼頡篇》:「演者引也。」 (14)皇明:指高祖。 (15)西顧:指入關。 【譯文】 「漢朝的西都是長安,位於雍州。左據函谷和崤山的雄偉險峻,還有作為標界的太華山和終南山;右則與褒斜谷和隴首山相連接,並繞以黃河、涇水、渭水。眾水匯聚,汧水流經其西部。這地方植物花果繁茂,並有九州最肥沃的田地;關塞阻隔,是天然的深險之地。而且因為此地四通八達,廣連各方,曾有三朝帝王定都於此。周朝都此地如龍騰飛,秦朝據此地虎視東方;到大漢受天命將定都此地之時,仰望天空有五星相聚於東井,俯看大地卻見靈圖出現於河濱。於是奉春君婁敬提出建都長安之良策,留侯張良促使此議成功實現。這是天命和人意相呼應,啟發了君王的聖明,於是他眷顧關西,定長安為首都。 「於是睎秦嶺①,睋北阜②,挾灃、灞③,據龍首④,圖皇基於億載,度宏規而大起。肇自高而終平⑤,世增飾以崇麗,歷十二之延祚⑥,故窮泰而極侈。建金城而萬雉⑦,呀周池而成淵⑧,披三條之廣路⑨,立十二之通門⑩。內則街衢洞達(11),閭閻且千(12)。九市開場(13),貨別隧分(14),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闐城溢郭,旁流百廛(15),紅塵四合,煙雲相連。於是既庶且富,娛樂無疆。都人士女(16),殊異乎五方(17)。游士擬於公侯(18),列肆侈於姬、姜(19)。鄉曲豪舉遊俠之雄(20),節慕原、嘗(21),名亞春、陵(22),連交合眾,騁騖乎其中(23)。以上總寫。 【注釋】 ①睎(xī):望。 ②睋(é):視。 ③挾灃(fēnɡ)、霸:灃水出邙縣南山豐谷,霸水出藍田谷。挾,在旁曰挾。 ④據龍首:《三秦記》:「龍首山六十里,頭入渭水,尾達樊川。」據,在上曰據。 ⑤肇(zhào):始。 ⑥祚(zuò):祿。福運。 ⑦金城:言堅固。雉:杜預注《左傳》:「方丈為堵,三堵為雉。」 ⑧呀:《字林》:「呀,大空也。」 ⑨三條:《周禮》:「國方九里,旁三門。」每門有大路,故曰三條。 ⑩十二之通門:鄭玄注《周禮》:「天子十二門,通十二子。」 (11)街衢(qū):四通謂之街,四達謂之衢。 (12)閭(lǘ):里門。閻:里中門。且千:言多。 (13)九市開場:《漢宮闕疏》:「長安九市,其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東。」 (14)隧:列肆道。 (15)廛(chán):鄭玄注《禮記》:「廛,市物邸舍也。」 (16)都:《詩經·小雅》:「彼都人士。」毛萇註:「城郭之域曰都。」 (17)五方:四方及中央。 (18)擬:模擬,模仿。 (19)肆:市中陳物處。姬、姜:大國之女。 (20)豪舉遊俠:朱家、郭解、原涉之類。 (21)原、嘗:平原君趙勝、孟嘗君田文。 (22)春、陵:春申君黃歇、信陵君無忌,並招致賓客,名高天下。 (23)騖(wù):亂馳。 【譯文】 「從這裡遠望秦嶺和北阜,繞以灃灞二水,依據龍首之山。各代君王有意使大漢基業延續億年,於是擬定宏偉藍圖大規模興建。從高祖開始到平帝結束,歷代增修壯麗非凡;共歷十二位帝王,極盡繁華奢侈。建築萬雉金城,疏浚如淵城池。修建平坦且寬廣的三達之路,建立十二座威嚴的城門。城內街衢洞達,里弄近千;開闢九個市場,不同的貨物分類列於不同的路邊;人流擁擠,無法回顧;車流堵塞,不得迴旋;人流充滿市區,溢出城郭,流入成百上千的商店;紅塵滾滾瀰漫四方,煙霧靄靄連接雲天。國家富裕,人口眾多,百姓的歡樂不可限量。都市男女,不同於其他的地方。游士衣著比擬王公,商女服飾勝過貴族千金。鄉里的豪強英俊遊俠,氣節近於平原君、孟嘗君,名望僅次於春申君和信陵君。他們交遊廣泛,聯合徒眾,馳騁於京城。以上是概述。 「若乃觀其四郊,浮游近縣①,則南望杜、霸②,北眺五陵③,名都對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④,紱冕所興⑤,冠蓋如雲,七相五公⑥,與乎州郡之豪傑、五都之貨殖⑦,三選七遷⑧,充奉陵邑。蓋以強幹弱枝,隆上都而觀萬國也⑨。封畿之內,厥土千里,逴躒諸夏⑩,兼其所有。其陽則崇山隱天,幽林穹谷(11),陸海珍藏(12),藍田美玉(13)。商、洛緣其隈(14),鄠、杜濱其足(15),源泉灌注,陂池交屬(16)。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17),號為近蜀(18)。其陰則冠以九嵕(19),陪以甘泉,乃有靈宮起乎其中;秦、漢之所極觀,淵、雲之所頌嘆,於是乎存焉。下有鄭、白之沃(20),衣食之源,堤封五萬(21),疆埸綺分(22)。溝塍刻鏤(23),原隰龍鱗(24),決渠降雨,荷插成雲,五穀垂穎(25),桑麻敷棻(26)。東郊則有通溝大漕(27),潰渭洞河(28),泛舟山東,控引淮、湖,與海通波。西郊則有上囿禁苑、林麓藪澤(29),陂池連乎蜀、漢,繚以周牆四百餘里(30)。離宮別館,三十六所(31),神池靈沼(32),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馬、黃支之犀、條枝之鳥(33)。逾崑崙,越巨海,殊方異類,至於三萬里!以上郊畿。 【注釋】 ①浮游:周流。 ②杜、霸:杜陵、霸陵,在城南。宣帝葬杜陵,文帝葬霸陵。 ③五陵:高帝長陵,惠帝安陵,景帝陽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俱在渭北。 ④英俊:智過萬人謂之英,智過千人謂之俊。 ⑤紱(fú)冕:此指英俊冠蓋之人。紱,綬。冕,冠。 ⑥七相:丞相車千秋、黃霸、王商、韋賢、平當、魏相、王嘉。五公:田蚡為太尉,張安世為大司馬,朱博為司空,平晏為司徒,韋賢為大司馬。 ⑦五都:洛陽、邯鄲、臨淄、宛城、長安。 ⑧三選:選三等之人,意指遷徙吏二千石、高貲富人及豪傑併兼之家於諸陵,蓋以強幹弱枝,非獨為奉山園也。七遷:謂遷於七陵。自元帝以上凡七帝,元帝後始不遷。 ⑨觀:指示。 ⑩逴躒(chuò lì):超絕。夏:謂中國。 (11)穹谷:深谷。 (12)陸海:《漢書·東方朔傳》,東方朔曰:「漢興,去三河之地,止灞、滻以西,都涇、渭之南,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也。」 (13)藍田美玉:范子計然曰:「玉英出藍田。」 (14)商、洛:縣名。隈:山曲。 (15)濱:近。 (16)陂(pēi)池:澤障曰陂,停水曰池。 (17)郊野:邑外曰郊,郊外曰野。 (18)近蜀:南山與巴蜀類。 (19)陰:北。九嵕:山高峻。 (20)鄭、白:鄭國渠、白渠。鄭國渠灌田四萬餘頃,白渠溉田四千餘頃。當時人歌曰:「田於何所?池陽穀口。鄭國在前,白渠起後。舉臿為雲,決渠為雨。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衣食京師,億萬之口。」 (21)堤:積土為封限。 (22)埸:界。 (23)塍:田畦。刻鏤:交錯如鏤。 (24)原隰(xí):高平曰原,下濕曰隰。 (25)五穀:黍、稷、菽、麥、稻。穎:禾穗。 (26)敷:布。棻(fēn):茂盛。 (27)漕(cáo):水運。 (28)潰:傍決。漢武帝穿漕渠通渭。洞:疾流。《史記》:「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與濟、汝、淮、泗會。」 (29)上囿:林苑。麓:林屬於山為麓。藪(sǒu):澤無水曰藪。 (30)繚(liáo):繞。 (31)三十六所:《三輔黃圖》:「上林有建章、承光等一十一宮,平樂、繭觀等二十五,凡三十六所。」 (32)神池:《三秦記》:「昆明池中有神池,通白鹿原。」靈沼:《詩》:「王在靈沼。」 (33)九真之麟:宣帝詔曰:「九真郡獻奇獸。」晉灼《漢書》註:「駒形,麟色,牛角。」大宛之馬:武帝時,李廣利斬大宛王首,獲汗血馬。黃支之犀:黃支國自三萬里貢生犀。條枝之鳥:條枝國臨西海,有大鳥。條枝與安息接,武帝時,安息國發使來獻之。 【譯文】 「如果觀察長安四郊,漫遊附近各縣,則南望杜陵、霸陵,北眺五陵,名都和城郭相對,甲第與樓閣相鄰。這是英雄俊傑所居之區域,達官顯貴聚集之處;高冠華蓋的富人往來如雲。七相五公,州郡豪傑,五都之富商大賈,將這三等人家遷於漢家七陵,承擔供奉皇陵重任。大概以此來加強中央,削弱地方,壯大京都,以顯示大國威力於萬邦。京都直轄區內,方圓近千里,超過華夏各諸侯國,兼有他們共有的奇特物產。南面則密林深谷,崇山遮天;陸海珍藏,應有盡有;藍田之地,盛產美玉;商、洛二縣位於丹、洛兩河水灣,鄠縣和杜縣在渭、漆兩河的下游。清泉灌注,陂池相連。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近於西蜀。北面則有九嵕、甘泉二山,靈宮聳立於甘泉山巔。這在秦漢兩代最為壯觀,王褒、揚雄曾作賦頌揚,至今仍保存於宮殿中間。下有鄭國渠、白渠灌溉的沃田,此乃百姓衣食之源。肥田沃土近五萬頃,田界縱橫如同絲織品上的花紋,溝塍則如刻鏤在大地上的圖案。平原和低地的田疇像龍鱗一般密密相連。每當開渠灌溉如降時雨,舉鍤治水如涌祥雲。五穀垂下沉沉穗穎,桑林麻田也茂盛繁榮。東郊有人工漕渠,通往渭水、黃河;如果泛舟可到崤山以東,並可控引淮水、湖泊;與東海輾轉相接,波濤相連。西郊是上林禁苑,山林沼澤不斷,和蜀、漢相連。圍牆繚繞四百多里,離宮別館有三十六所,神池靈沼也都還在。九真郡的麒麟,大宛的汗血馬,黃支國的犀牛,條枝國的大鳥都貢獻而來。有的跨越崑崙山,有的橫渡大海,還有一些遠方奇珍異物,竟跋涉幾萬里。以上寫郊畿。 「其宮室也,體象乎天地①,經緯乎陰陽。據坤靈之正位②,仿太、紫之圜方③。樹中天之華闕④,豐冠山之朱堂⑤。因瑰材而究奇⑥,抗應龍之虹梁⑦。列棼橑以布翼⑧,荷棟桴而高驤⑨。雕玉瑱以居楹⑩,裁金璧以飾璫(11),發五色之渥彩(12),光朗以景彰。於是左墄右平(13),重軒三階(14)。閨房周通(15),門闥洞開。列鍾虡於中庭(16),立金人於端闈(17)。仍增崖而衡閾(18),臨峻路而啟扉。徇以離宮別寢(19),承以崇台閒館(20)。煥若列宿(21),紫宮是環。清涼、宣溫,神仙、長年,金華、玉堂,白虎、麒麟,區宇若茲,不可殫論(22)!增槃崔嵬(23),登降炤爛(24)。殊形詭制(25),每各異觀。乘茵步輦(26),惟所息宴。以上渾言宮室。 【注釋】 ①體象乎天地:建築體製取象於天地。圓象天,方象地。 ②坤靈:揚雄《司空箴》:「普彼坤靈,侔天作合。」 ③太、紫:太微、紫宮。劉向《七略》:「明堂之制:內有太室,象紫宮,南出明堂,象太微。」太微方而紫宮圓。 ④中天:列子曰:「周穆王作中天之台。」闕:門觀。《前漢書》載:蕭何作東闕、北闕。 ⑤豐:大。冠山:在山之上。 ⑥瑰材:珍奇。 ⑦應龍:有翼之龍,形曲如虹。 ⑧棼(fén):閣樓的棟。橑(lǎo):椽。翼:屋之四阿。 ⑨桴(fú):棟。驤(xiānɡ):舉。 ⑩瑱(tiàn):通「磌(tián)」。 (11)璫:屋椽頭裝飾。 (12)渥(wò):光潤。 (13)墄(cè):台階。 (14)軒:樓板。 (15)閨:宮中之門謂之闈,小者謂之閨。 (16)虡:虡以懸鐘。 (17)端闈:宮正門。 (18)衡:橫。閾(yù):門檻。 (19)徇:繞。 (20)崇:高。 (21)煥:明。 (22)「清涼」幾句:《三輔黃圖》:「未央宮有清涼殿、宣室殿、中溫室殿、金華殿、大玉堂殿、中白虎殿、麒麟殿,長樂宮有神仙殿。」殫:盡。 (23)增:重。槃(pán):屈。崔嵬:高。 (24)炤爛:明亮。 (25)詭:異。 (26)茵:褥。 【譯文】 「長安的宮室殿堂,體製取象天地,結構取法陰陽。據於區域正位,仿紫微星座為圓,太微星座為方。華美的雙闕矗立於半空,龍首山崗上聳立著紅色的未央宮。以瑰異之材建奇巧之式樣,橫架的殿梁形如飛龍,曲如長虹;椽桷整齊排列,飛檐似鳥翼舒張;荷重的棟桴如駿馬氣勢高昂。精雕美玉作為礎石以承接殿柱,裁黃金為璧形而裝飾瓦璫。殿堂燦爛輝煌,彩色的光焰如日光般明亮。左邊為人行台階,右邊是車行平階。欄杆重重,台階層層。閨房周通,門闥洞開。在庭院豎起鍾架,在門外立上金人。就層崖修成門檻,把正門對著大路敞開。圍繞著的離宮別殿,連接著的崇台宏館,燦爛若群星,未央宮被環繞在中間。清涼、宣溫、神仙、長年、金華、玉堂、白虎、麒麟,區域裡類似這樣的豪華宮殿,無法盡數描寫。有的重疊盤曲,崔嵬屹立;有的高低上下,光輝燦爛;有的形態特殊,構制奇異,外觀各不相同。帝後乘輿坐輦,所到之處都有歇息之地。以上全面描繪宮室。 「後宮則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歡、增城,安處、常寧,茝若、椒風,披香、發越,蘭林、蕙草,鴛鸞、飛翔之列①。昭陽特盛②,隆乎孝成。屋不呈材,牆不露形。裛以藻繡③,絡以綸連④。隋侯、明月⑤,錯落其間。金銜璧,是為列錢。翡翠、火齊,流耀含英。懸黎垂棘,夜光在焉⑥。於是玄墀砌⑦,玉階彤庭。碝、磩彩致⑧,琳、珉青熒⑨。珊瑚、碧樹⑩,周阿而生(11)。紅羅颯(12),綺組繽紛(13)。精曜華燭(14),俯仰如神(15)。後宮之號,十有四位(16),窈窕繁華(17),更盛迭貴,處乎斯列者,蓋以百數(18)!以上宮室中之後宮。 【注釋】 ①「後宮則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幾句:掖庭、椒房,《漢宮儀》:「婕妤以下皆居掖庭。」《三輔黃圖》:「長樂宮有椒房殿。」《漢書》:「班婕妤居增成舍。」桓譚《新論》:「董賢女弟為昭儀,居舍號曰椒風。」《漢宮閣名》:「長安有披香殿、鴛鸞殿、飛翔殿。」 ②昭陽:昭陽殿,成帝趙昭儀所居。 ③:纏。 ④綸:糾,青絲綬,或作編。 ⑤隋侯、明月:隨侯珠。隨侯行見大蛇傷,以藥傅之。後蛇銜珠以報之。 ⑥「金銜璧」幾句:《說文解字》:「,鐵也。」此謂以黃金為,其中銜璧,納之於璧帶,為行列歷歷如錢也。《漢書》:「昭陽殿璧帶,往往為黃金,函藍田玉璧,明珠翠羽飾之。」翡翠,《異物志》:「翠鳥形如燕,赤而雄曰翡,青而雌曰翠,其羽可以飾幃帳。」火齊,《韻集》:「火齊,珠也。」懸黎,《戰國策》:「應侯謂秦王曰『梁有懸黎』。」垂棘,《左傳》:「晉荀息請以垂棘之璧假道於虞。」 ⑦墀(chí):殿上經過塗飾的地。《漢書》:「切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 ⑧彩致:其紋理密。 ⑨青熒:指光色。 ⑩珊瑚、碧樹:《漢武故事》:「武帝起神堂,植玉樹,葺珊瑚為枝,以碧玉為葉。」謂以珠玉假為樹而植之於殿曲。 (11)阿:曲。 (12)颯:長袖貌。 (13)組:綬。 (14)精曜華燭:精彩華飾照耀。 (15)俯仰如神:《戰國策》張儀謂秦王曰:「彼周、鄭之女,粉白黛黑立於衢,非知而見之者以為神也。」 (16)後宮之號,十有四位:《漢書》:「漢興,因秦之稱號,正嫡稱皇后,妾皆稱夫人。凡十四等,有昭儀、婕妤、娥,傛華、美人、八子、充衣、七子、良人、長使、少使、五官、順常,是為十三等;又有無涓、共和、娛靈、保林、良使、夜者,秩祿同,共為一等,合十四位也。」 (17)繁華:美麗。 (18)百數:以百計數。 【譯文】 「後宮則有掖庭、椒房,為后妃居住的地方:合歡、增城、安處、常寧、茝若、椒風、披香、發越、蘭林、蕙草、鴛鸞和飛翔等殿閣,都有妃嬪居住。昭陽宮更加華麗異常,在成帝時增修。屋宇不露棟樑,原牆不露出形狀。外面錦繡繚繞,上面網絡彩飾,隋侯寶珠如明月,在其間熠熠發光。璧帶上金銜璧玉,好似排列成行的金錢。翡翠和玫瑰珠流光溢彩,懸黎、垂棘等夜光之璧在此閃亮。髹漆塗的地面,金玉嵌的門檻,白玉台階,紅石鋪院。碝、磩等彩石,琳、珉等美玉,還有珊瑚枝、碧玉般的石雕樹,在中庭四周轉角處栩栩如生。紅羅衣裙的宮廷美人,綺帶繽紛,精光閃耀,風華照人,俯仰舉止,宛如神仙。後宮名號,共有十四級,各級全都姣好華麗,一個比一個高貴,有宮號的數以百計。以上寫宮室中的後宮。 「左右庭中,朝堂百僚之位,蕭、曹、魏、邴①,謀謨乎其上②。佐命則垂統③,輔翼則成化。流大漢之愷悌④,盪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揚樂和之聲⑤,作畫一之歌⑥,功德著乎祖宗⑦,膏澤洽乎黎庶。又有天祿、石渠典籍之府⑧,命夫惇誨故老、名儒師傅⑨,講論乎六藝⑩,稽合乎同異。又有承明、金馬著作之庭(11),大雅宏達(12),於茲為群,元元本本(13),殫見洽聞,啟發篇章,校理秘文(14)。周以鉤陳之位(15),衛以嚴更之署(16),總禮官之甲科(17),群百郡之廉孝。虎賁贅衣(18),閹尹閽寺(19),陛戟百重(20),各有典司(21)。以上宮室中之官寺。 【注釋】 ①蕭、曹:蕭何、曹參,沛人。魏:魏相,字弱翁,濟陰人。邴:邴吉,字少卿,魯國人。並為丞相。 ②謨(mó):計謀,謀略。 ③佐命:輔助。統:業。 ④愷悌(kǎi tì):平易近人。愷,樂。悌,易。 ⑤樂和:《孔叢子》曰:「古之帝王,功成作樂,其功善者其樂和。」 ⑥畫一:《漢書》:蕭何薨,曹參代之,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 ⑦祖宗:高祖、中宗。 ⑧天祿、石渠:閣名,在未央宮北。 ⑨惇誨:殷勤教告。 ⑩六藝:儒家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 (11)承明:殿前之廬。 (12)宏:大。 (13)元元本本:原始與根本。 (14)秘文:秘書。 (15)周:環。鉤陳:紫宮外星,宮衛之位亦象之。 (16)嚴更之署:行夜之司。 (17)禮官:奉常,有博士掌試策,考其優劣,為甲乙之科。 (18)虎賁:宿衛之臣。贅(zhuì)衣:主衣之官。贅,即綴。 (19)閹尹閽寺:都是宦官。 (20)陛戟:執戟於陛。百重:形容多。 (21)司:主。 【譯文】 「左右庭是百官執事之處。蕭何、曹參、魏相、邴吉在這裡出謀劃策,輔佐君王長傳國統,協助施政則使教化成功。傳播大漢的仁慈,盪除亡秦的餘毒。因此叫臣僚作和諧之樂,作畫一之歌。功德可以昭告祖先,恩澤遍施於黎民百姓。又有天祿閣、石渠閣,珍藏典籍之府。令元老舊臣、名儒師傅,講解儒家六藝,考核經傳的同異。又有承明廬和金馬門,是詞臣著作之廷,才德高尚之士,學問淵博之人,聚集此處。他們溯學術之根本,博見廣聞;闡發典籍,精闢透徹;校理秘文,準確嚴格。周圍有值夜護衛的官署,有禮官總管全國的甲科考核選拔州郡的孝廉,還有眾多虎賁、贅衣、閹尹、閽寺,還有陛戟武士,各有專職。以上寫宮室中的官寺。 「周廬千列①,徼道綺錯②,輦路經營③,修除飛閣。自未央而連桂宮,北彌明光而亘長樂④,凌隥道而超西墉⑤,混建章而連外屬⑥,設璧門之鳳闕⑦,上觚稜而棲金爵⑧。內則別風嶕嶢⑨,眇麗巧而聳擢⑩,張千門而立萬戶(11),順陰陽以開闔(12)。爾乃正殿崔嵬(13),層構厥高(14),臨乎未央(15)。經駘蕩而出娑,洞枍詣以與天梁(16),上反宇以蓋戴(17),激日景而納光(18)。神明郁其特起(19),遂偃蹇而上躋(20)。軼雲雨於太半(21),虹霓回帶於棼楣(22)。雖輕迅與僄狡(23),猶愕眙而不能階(24)。攀井幹而未半(25),目眴轉而意迷(26)。舍櫺檻而卻倚(27),若顛墜而復稽(28)。魂怳怳以失度(29),巡迴塗而下低。既懲懼於登望,降周流以徬徨。步甬道以縈紆(30),又杳而不見陽(31)。排飛闥而上出(32),若游目於天表(33),似無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後太液(34),覽滄海之湯湯(35)。揚波濤於碣石(36),激神岳之。濫瀛洲與方壺,蓬萊起乎中央(37)。於是靈草冬榮,神木叢生(38),岩峻崷崪(39),金石崢嶸(40)。抗仙掌以承露(41),擢雙立之金莖(42)。軼埃堨之混濁(43),鮮顥氣之清英(44)。騁文成之丕誕(45),馳五利之所刑(46),庶松、喬之群類(47),時游從乎斯庭。實列仙之攸館,非吾人之所寧!以上宮室中之離宮苑囿。 【注釋】 ①周廬:宿衛之廬,環繞於宮。千列:形容多。 ②徼道:徼巡之道。綺錯:交錯。 ③輦路:閣道。天子車駕常經之道。 ④自未央而連桂宮,北彌明光而亘長樂:未央宮在西,長樂宮在東,桂宮、明光宮在北,言飛閣相連。 ⑤墉:城。 ⑥混:同。屬:連。 ⑦璧門之鳳闕:《漢書》:「建章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南有璧門之屬。」 ⑧觚稜:殿堂上最高之處。棲金爵:《三輔故事》曰「建章宮闕上有銅鳳皇」,即金雀。 ⑨別風:《三輔故事》:「建章宮東有折風闕。」《關中記》:「折風一名別風。」嶕嶢(qiáo yáo):高。 ⑩眇:通「妙」。美,好。聳:伸長脖子,提起腳跟站著,引申為高挺。擢:拔,抽。 (11)千門、萬戶:《漢書》曰建章宮庭為千門萬戶。 (12)開闔:合謂之陰,開謂之陽。《周易》曰:「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 (13)正殿:即前殿。 (14)層:重。 (15)臨乎中央:言非常高。 (16)駘(dài)盪、(sà)娑、枍(yì)詣:都是建章宮的殿名。天梁:宮名。 (17)反宇:飛檐上反。蓋戴:覆。 (18)激日:日影激入於殿內。 (19)神明:台名。 (20)偃蹇(yǎn jiǎn):高貌。躋(jī):升。 (21)軼:過。太半:三分之二。 (22)楣:梁,門戶上橫樑。 (23)僄(piào):輕。狡:疾。 (24)愕:驚。眙(chì):驚貌。階:登上台階。 (25)井幹:樓名。《漢書》:「武帝作井幹樓,高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26)眴(xuàn):看不清。 (27)櫺檻:樓上欄楯。 (28)稽:留。 (29)怳怳(huǎnɡ):神志不定。 (30)甬道:飛閣復道。縈紆:曲折,繞遠。 (31)杳:即窈窕,深。陽:明。 (32)飛闥(tà):閣上門。 (33)表:外。 (34)唐:庭。太液: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像海中神山。 (35)湯湯:流動的樣子。 (36)濤:大波。碣(jié)石:海畔山。 (37)濫:泛。 (38)於是靈草冬榮,神木叢生:此處說這些神山上產不死藥。靈草、神木,皆是不死藥。 (39)崷崪(zú):高峻。 (40)崢嶸:高峻。 (41)抗:作。仙掌以承露:武帝時作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三輔故事》:「建章宮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 (42)金莖:即銅柱。 (43)軼:過。埃堨(ài):塵土。 (44)鮮:清潔。顥(hào):白。清英:精英,精華。 (45)文成之丕誕:《漢書》:「齊人李少翁以方士見上,上拜為文成將軍,言於上曰:『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甘泉宮,中為台,畫天、地、泰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丕,大。 (46)五利:《漢書》:「膠東人欒大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言曰:『臣常往東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乃拜為五利將軍。」刑:法。 (47)松、喬:《列仙傳》:「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也,服水玉以教神農。」又曰:「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 【譯文】 「周圍的廬舍多達千座,巡行的道路縱橫交錯。輦路循環往復,長長的樓階上登天橋。自未央宮到桂宮有閣道連接。經過長樂宮北達明光宮,西越城牆通建章宮,並與其附屬建築璧門、鳳闕相溝通,鑄金雀停留在風闕的檐角上。建章宮旁的別風闕,結構精巧,高聳入雲。成千上萬的門戶隨冷暖而開關。正殿則崔嵬高大,層層樓台伸入半空,凌架於未央宮殿之上。經『駘蕩』到『娑』,過『枍詣』而抵『天梁』。屋頂飛檐上覆,金色瓦璫和日光交相輝映使殿內充滿光亮。神明台巍然而起,樓頂升入天際,超過了半空中的雲雨,彩虹縈繞著棟樑。即便是身手矯健,也會驚呆愕然不敢登階。攀登井乾樓還不到一半,就目眩心迷,離開欄杆向後靠,像掉下去中途又得救。心神恍惚失去常態,循迴路下到低處。既然害怕登樓眺望,就下去彷徨週遊。在迂迴的甬道散步,幽靜暗深不見陽光。打開閣門向上望去,好似游目天外,無依無靠空虛渺茫。俯視前面的唐中池和後面的太液池,波濤如滄海浩浩蕩蕩。碣石激起萬丈巨浪,神岳腳下濤聲如雷。瀛洲與方丈被浸漫其中,而蓬萊起於中央。靈草經冬猶榮,神樹叢生。峻岩險峰高峻,藏金的石山崢嶸。一雙銅柱聳入雲端,上有高舉仙掌承接甘露的銅人。甘露過濾了塵埃之混濁,清潔了顥氣只剩下精英。文成將軍的謊言得到信任,五利將軍之法能夠實行。也許只有赤松子、王子喬一類仙人,能時常游於此廷。這裡實際上是群仙所居之館,決不是我們能呆的地方。以上寫宮室中的離宮苑囿。 「爾乃盛娛游之壯觀①,奮泰武乎上囿,因茲以威戎夸狄,耀威靈而講武事②。命荊州使起鳥③,詔梁野而驅獸④。毛群內闐,飛羽上覆,接翼側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修其營表,種別群分,部曲有署⑤。罘網連紘⑥,籠山絡野,列卒周匝,星羅雲布。於是乘鑾輿⑦,備法駕⑧,帥群臣,披飛廉⑨,入苑門。遂繞酆、鄗⑩,歷上蘭(11),六師發逐(12),百獸駭殫(13)。震震爚爚(14),雷奔電激,草木塗地(15),山淵反覆(16),蹂躪其十二三(17),乃拗怒而少息(18)。爾乃期門佽飛(19),列刃鑽(20),要趹追蹤(21),鳥驚觸絲,獸駭值鋒。機不虛掎(22),弦不再控,矢不單殺,中必疊雙。颮颮紛紛(23),矰繳相纏(24),風毛雨血,灑野蔽天。平原赤(25),勇士厲(26),猿狖失木(27),豺狼懾竄(28)。爾乃移師趨險,並蹈潛穢(29)。窮虎奔突(30),狂兕觸蹶(31),許少施巧,秦成力折(32)。掎僄狡(33),扼猛噬(34),脫角挫脰(35),徒搏獨殺(36);挾師豹(37),拖熊螭(38),曳犀犛(39),頓象羆(40)。超洞壑,越峻崖,蹷嶄岩;巨石(41),松柏仆(42),叢林摧。草木無餘,禽獸殄夷(43)。於是天子乃登屬玉之館(44),歷長楊之榭(45),覽山川之體勢,觀三軍之殺獲。原野蕭條,目極四裔(46),禽相鎮壓,獸相枕藉。然後收禽會眾,論功賜胙(47),陳輕騎以行炰(48),騰酒車以斟酌,割鮮野食(49),舉烽命釂。以上田獵。 【注釋】 ①爾乃:連詞。 ②講武:大陳武事。 ③命荊州使起鳥:荊州,江湘之地,其俗習於捕鳥,故使起之。 ④詔梁野而驅獸:梁野,巴、漢之人,其俗習於逐獸,故使其人驅之。 ⑤「水衡虞人」幾句:水衡,《漢書》:「上林苑屬水衡都尉。」虞人,掌山澤之官。《周禮》:「虞人萊所田之野為表。」鄭眾曰:「表,所以識正行列也。」部曲,《續漢書》:「將軍領軍皆有部,大將軍營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 ⑥罘(fú):捕兔網。紘(hónɡ):繩子。 ⑦乘鑾輿:指天子。不敢直言,托於此。 ⑧法駕:天子車駕有大駕、法駕、小駕。大駕則公卿奉引,備千乘萬騎。法駕,公(卿)不在鹵簿中,唯執金吾奉引,侍中驂乘。 ⑨飛廉:館名,武帝所作。 ⑩酆(fēnɡ):文王所都,在鄠縣東。鄗:武王所都,在上林苑中。 (11)上蘭:上林苑有目蘭觀。 (12)六師:指軍隊。《尚書》:「司馬掌邦政,統六師。」 (13)駭殫:驚懼。 (14)震震爚爚(yuè):奔走的樣子。 (15)塗:污。 (16)反覆:傾動。言車騎多,目眩亂,有似傾動。 (17)蹂:踐。 (18)拗怒而少息:抑六師之怒而少停。拗,抑。 (19)期門:《漢書》:「武帝輿北地良家子期於殿門,故號『期門』。」佽(cì)飛:本秦左弋官,武帝改為佽飛官,有一令九丞,在上林中。 (20)鑽:通「攢」,聚。(hóu):金鏃翦羽。 (21)趹(jué):奔。 (22)機:弩牙。掎(jǐ):偏引。 (23)颮颮(páo)紛紛:眾多。颮,(biāo),暴風。 (24)矰(zēnɡ):結繳於矢謂之矰。 (25)赤:空。 (26)厲:勉勵,激勵。 (27)猿狖(yòu)失木:猿狖顛蹶而失木枝。猿似猴而大,臂長。狖似狸。 (28)懾:懼。竄:走。 (29)潛:深。穢:榛蕪之林,虎兕之居。 (30)窮:走投無路。突:急速向前或向外沖。 (31)蹶:倒。 (32)許少施巧,秦成力折:許少、秦成,均為人名。 (33)掎(jǐ):拉住一雙腿。僄狡:獸之輕捷者。 (34)扼:用力掐住。噬:咬。 (35)脰(dòu):頸。 (36)徒搏獨殺:空手搏殺。徒,空。 (37)師:獅子。 (38)螭(chī):山神,獸形。 (39)犛(lì):牛,黑色。 (40)羆(pí):似熊而黃。 (41)(tuí):墜落,落下。 (42)仆:仆倒。 (43)殄(tiǎn):消滅,滅絕。夷:殺。 (44)屬玉:水鳥,於觀上塑之,因此名之屬玉觀。 (45)長楊:上林苑有長楊宮。榭:土高曰台,有木曰榭。 (46)裔:邊遠的地方。 (47)胙:肉。 (48)炰(páo):帶毛煮。 (49)鮮:鳥獸新殺曰鮮。 【譯文】 「為展示遊樂之壯觀,炫耀武力於上林苑,以此示威於戎狄,顯神威又練兵,於是命令荊州百姓捕捉禽鳥,令梁野農民驅逐野獸。上林苑內群獸充斥,飛禽翳蓋,鳥獸相接,獸足相連,集於森林,屯聚草莽。水衡、虞人,清除草木,設立標誌。將鳥獸以種區別,按類劃分。讓部曲各管一方,分別布置。於是羅網相連,漫山遍野。士卒列隊分布於四周,星羅棋布。於是這時天子乘坐專車,率領群臣百僚,馳出飛廉館,進入上林苑。繞經酆縣、鎬縣,並過上蘭觀。六軍發師追擊,百獸驚駭亂竄。戰車隆隆,奔馳向前;駿馬穿掠,似閃電劃空。草木仆倒,山淵翻覆。被捕獲和遭擊斃的禽獸有十分之二三。於是進攻的士卒抑怒而稍稍休息。於是期門、佽飛的勇士,一齊舉刃拉弓,阻擊狂奔之獸,追蹤逃匿狡獸。鳥驚飛自投羅網,獸駭極自觸刀鋒。弓弦不虛控,箭未白髮,一發而雙中。弋箭紛飛,箭尾的絲繩絞纏在一起。血雨灑遍田野,羽毛遮蔽天空。獸血染紅平原,勇士卻更加勇猛。猿猴跌下樹枝,豺狼四處奔竄。調動士兵直入險地,進入幽林深棘。被困之虎東奔西突,狂兕憤怒地頭頂腳踢。如許少快手施展技巧,似秦成運用神力,拉住捷獸雙腿,扼住猛獸咽喉。扳斷角,折斷頸,徒手搏鬥。然後挾獅豹,拖熊螭,拽犀氂,捉住象羆。跨過深壑,越過峻岭;嶄岩倒,巨石坍;松柏倒,叢林毀。草木不存,禽獸殺盡。於是天子登上屬玉之館,經歷長楊之榭。覽山川形貌,觀三軍之收穫。只見原野蕭條,放眼望去,四周鳥體堆積,獸軀相枕。然後收集獵物,評功賜賞。騎兵成隊分送烤肉,車輛奔馳供應美酒。切割鮮肉,於野外進食;點燃烽火,舉釂痛飲。以上寫田獵。 「饗賜畢,勞逸齊,大輅鳴鑾①,容與徘徊。集乎豫章之宇②,臨乎昆明之池,左牽牛而右織女③,似雲漢之無涯④。茂樹蔭蔚,芳草被堤,蘭茝發色⑤,曄曄猗猗⑥,若摛錦布繡⑦,燭耀乎其陂。鳥則玄鶴白鷺、黃鵠鸛、鶬鴰鴇、鳧鷖鴻雁⑧,朝發河、海,夕宿江、漢,沉浮往來,雲集霧散。於是後宮乘輅⑨,登龍舟,張鳳蓋,建華旗,袪黼帷⑩,鏡清流,靡微風,澹淡浮(11);棹女謳(12),鼓吹震,聲激越,厲天(13),鳥群翔,魚窺淵(14)。招白鷳(15),下雙鵠,揄文竿(16),出比目(17);撫鴻罿(18),御矰繳(19),方舟並騖(20),俯仰極樂。以上水嬉。 【注釋】 ①大輅:玉輅。鳴鸞:凡馭輅儀以鸞和為節。 ②豫章:觀名。 ③左牽牛而右織女:昆明池有二石人,牽牛、織女之像。 ④雲漢:天河。 ⑤茝(chǎi):香草。 ⑥曄曄猗猗:美茂之貌。 ⑦摛(chī):舒。 ⑧黃鵠(hú):天鵝。鸛(jiāo ɡuàn):水鳥。鶬鴰(cānɡ ɡuā):白頂鶴、灰鶴。鴇(bǎo yì):一種水鳥。鳧(fú):野鴨。 ⑨(zhàn):臥車。 ⑩袪:舉。黼(fǔ):半黑半白的花紋。 (11)澹(dàn):隨風之貌。 (12)棹(zhào):船槳。謳:唱歌。 (13)(hōnɡ):聲大。 (14)窺:小視,窺視。引申為探測。 (15)招:舉。白鷳:弓弩之屬。 (16)文竿:以翠竹為文飾。 (17)比目:比目魚。 (18)罿:舟中幢蓋。 (19)矰繳:弋矢和系箭的東西,指弓箭。 (20)方舟:兩舟並起來。騖(wù):疾速行進。 【譯文】 「頒饗結束,勞逸結合。天子乘上鑾輿,緩緩前驅。集合於豫章之宇,面對著昆明池。池上有左右雕像,左牽牛右織女。波濤似銀河無際,茂林蔭蔚,芳草覆堤,蘭草和白茝,光艷如錦繡舒展,映照池水。黑鶴白鷺,黃鵠鸛,鶬鴰鴇,鳧鷖鴻雁,這些鳥早上從河海出發,晚上宿於江漢,浮游往來,雲集霧散。於是後宮妃嬪,乘臥車,登龍舟。高豎鳳蓋,彩旗招展;拉開帷幕,以清水為鏡;船隨風漂浮。船女歌唱,鼓吹震耳,響徹雲天;鳥群在空中翱翔,游魚潛窺於深淵。拉開白鷳弓,射下雙雙天鵝;舉起花紋釣竿,釣上比目魚。撒下魚網,射出系絲繩的飛繳。雙舟並進,俯仰極樂。以上寫水中嬉戲。 「遂乃風舉雲搖①,浮游溥覽。前乘秦嶺,後越九嵕,東薄河、華②,西涉岐、雍③。宮館所歷,百有餘區,行所朝夕,儲不改供。禮上下而接山川④,究休祐之所用⑤,采游童之歡謠⑥,第從臣之嘉頌⑦。於斯之時,都都相望,邑邑相屬。國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規矩⑧。粲乎隱隱,各得其所。 【注釋】 ①舉:起。 ②薄:迫。 ③雍:縣名,在扶風。 ④上下:天地。接:祭。 ⑤究:盡。 ⑥游童之歡謠:這是堯時的事,堯微服出訪,想知道天下治理的情況,在康衛聽兒童謠曰:「立我蒸人,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謂今時同於堯時。 ⑦第從臣之嘉頌:《漢書》:宣帝頗好神仙,王褒、張子僑等並待詔,所幸宮館,輒為歌頌,第其高下,以差賜帛焉。 ⑧「士食舊德之名氏」幾句:《穀梁傳》:「古者有士人、商人、農人、工人。」《淮南子》:古者至德之時,賈便其肆,農安其業,大夫安其職,而處士修其道也。 【譯文】 「於是風飄雲涌,浮游遍覽。先登秦嶺,後越九嵕,東臨黃河太華,西過岐山雍縣。經歷之宮館,有百餘處。朝朝暮暮的行程,進奉豐厚的供應。敬天地祭山川,竭盡求福之所需。採集各地童謠,品評詞臣的讚頌。於此之時,都都相望,邑邑相連。國奠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人享祖輩之名位,農人種先人的土地,商人經營世代所銷售的貨物,匠人使用祖宗留下的工具。國家繁榮興盛,百姓各得其所宜。 「若臣者,徒觀跡於舊墟,聞之乎故老,十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舉也。」 【譯文】 「像我這樣的人,所見的只是長安舊跡,聽到的也只是故老的描敘,沒得到十分之一的情況,所以不能遍舉。」 東都賦 東都主人喟然而嘆曰①:「痛乎風俗之移人也②!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山河③,信識昭、襄而知始皇矣④,烏睹大漢之云為乎⑤?夫大漢之開元也,奮布衣以登皇位,繇數朞而創萬代⑥,蓋六籍所不能談⑦,前聖靡得而言焉!當此之時,功有橫而當天⑧,討有逆而順民⑨。故婁敬度勢而獻其說,蕭公權宜而拓其制⑩。時豈泰而安之哉?計不得以已也(11)。吾子曾不是睹,顧曜後嗣之末造(12),不亦暗乎?今將語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監於太清(13),以變子之惑志。 【注釋】 ①喟:嘆氣。 ②風俗:《漢書》:「人有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無常,隨君上之情慾,謂之俗。」 ③保界河山:守河山之險以為界。 ④昭、襄:秦昭王、秦襄王。 ⑤烏:哪。 ⑥繇:由。數朞:高祖起兵五年即帝位。朞,同「期」。 ⑦六籍:六經。 ⑧功有橫而當天:謂高祖入關,秦王子嬰降,而五星聚於東井。 ⑨逆:以臣伐君。順民:高祖入關,秦人爭獻牛酒,此為「順民」。 ⑩蕭公權宜而拓其制:蕭何修未央宮,上見壯麗,甚怒。何對曰:「天下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天子以四海為家,非令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代有以加也。」 (11)時豈泰而安之哉?計不得以已也:言天下初定,計不得止而都西京也。 (12)吾子曾不是睹,顧曜後嗣之末造:意為你不看度執權宜之由,反而炫耀後嗣子孫末代之所造,誇稱武帝成帝神仙、昭陽之事,不也是昏暗不明嗎?顧,反。曜,炫耀。 (13)太清:《淮南子》:「太清之化也,和順以寂漠,質直以素樸。」高誘註:「太清,無為之化也。」 【譯文】 東都主人感慨萬千,嘆了口氣,說:「水土風氣、人之習俗改變人,確實厲害得很啊!你真是個秦地人,誇耀西都宮室之美,山河之險,確實只知道秦昭、襄、始皇之事罷了,哪裡了解漢朝的事呢?我大漢建國,高祖以布衣百姓的身份,奮起而終登帝位,由短短數年而創立萬世的基業,這是六經上沒有記載,先聖沒有說過的事。在那個時候,攻伐驕橫,討伐無道,進軍關中,既得天時,又順民心,乃成大功,於是婁敬為順其形勢而主張定都長安,蕭何以權宜之策而修建未央宮。當時哪裡打算長居西都呢?只是天下初定,實不得已啊!你不看到這些情況,反而炫耀後嗣子孫末代之所造,這不是不明事理嗎?我現在把建武年間的建設、永平年間的事情不加修飾、原原本本地告訴你,讓你看清楚,這樣也許會改變你的觀點。 「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①,天人致誅②,六合相滅。於時之亂,生人幾亡,鬼神泯絕,壑無完柩,郛罔遺室,原野厭人之肉③,川谷流人之血,秦、項之災猶不克半,書契以來未之或紀④。故下人號而上訴,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皇⑤。於是聖皇乃握乾符、闡坤珍⑥,披皇圖、稽帝文⑦,赫然發憤,應若興雲,霆擊昆陽,憑怒雷震⑧。遂超大河,跨北嶽⑨,立號高邑,建都河、洛,紹百王之荒屯⑩,因造化之蕩滌(11),體元立制,繼天而作(12)。系唐統(13),接漢緒,茂育群生,恢復疆宇(14),勛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15),豈特方軌並跡、紛綸後辟、治近古之所務、蹈一聖之險易云爾哉(16)? 【注釋】 ①祚:位。 ②天人:天意人事。 ③厭:飽食。 ④書契:指契文,文字。 ⑤聖皇:這裡指光武帝。 ⑥乾符、坤珍:謂天地之瑞。 ⑦皇圖、帝文:謂圖緯之文。 ⑧憑怒雷震:盛怒如雷震。憑,盛。 ⑨跨:據,占據。 ⑩紹:繼。屯:難。 (11)造化:天地。蕩滌:除去。 (12)作:起。 (13)系:繼。唐統:唐堯之統業。 (14)恢:大。 (15)三、五:三皇、五帝。 (16)軌:轍。後辟(bì):君。險易:理亂。 【譯文】 「過去王莽篡漢,倒行逆施,使漢世中斷,天意人心共欲誅滅,四海百姓合力戮賊。那個時候天下大亂,生民慘遭塗炭,鬼神祭祀泯絕不繼。溝壑之中沒有完整的棺材,城郭之內沒有剩下的房屋,原野之中堆滿屍體,河水之中流著人血,秦始皇、項羽的災禍比不上這時的一半慘,有史以來從沒記錄過這樣的慘象。因此人民哀號之聲上達於天,上帝感動,下視人間,把拯救災難的任務交給了光武帝。於是光武手握天地符瑞,披覽皇圖,考察帝書,振臂高呼,應者雲集,於昆陽之戰大展雄風,勢盛如雷震。於是渡黃河,占北嶽,即位於高邑,建都於河洛。繼續發揚百王攻堅克難、開拓進取的傳統,順承天意而蕩滌弊政,建立年號朝制,承天命而即位。繼承唐堯的大統,承接漢朝的基業,安撫百姓,擴展疆土,兼有古今的功勳,有三皇五帝治事的勤奮,豈只是平息天下紛爭的災難,做近古之世君主所做的事務,因襲某一聖主的治亂之策呢? 「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①,四海之內②,更造夫婦,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倫實始,斯乃伏犧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輿,造器械,斯乃軒轅氏之所以開帝功也③;龔行天罰④,應天順人,斯乃湯、武之所以昭王業也⑤。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⑥;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階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⑦;克己復禮⑧,以奉終始⑨,允恭乎孝文⑩;憲章稽古(11),封岱勒成(12),儀炳乎世宗(13)。案六經而校德,眇古昔而論功(14),仁聖之事既該(15),而帝王之道備矣!以上光武。 【注釋】 ①天地革命:《易》:「天地革而四時成。」又曰:「湯武革命。」 ②四海:《爾雅》曰:「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 ③軒轅:黃帝號軒轅氏。 ④龔:通「恭」。恭敬。 ⑤昭:明顯,顯著。 ⑥則:制。 ⑦「不階尺寸」幾句:孟子曰:「紂去武丁未久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人莫非其臣也。」又曰:「舜、文王相去千有餘歲,若合符契。」 ⑧克己復禮:古有志,克己復禮,仁也。 ⑨終始:死生。 ⑩允恭乎孝文:意謂躬自儉約,同於文帝。 (11)憲章:法則。 (12)勒:刻。 (13)世宗:即武帝。 (14)眇:美。 (15)該:備。 【譯文】 建武初年,改朝換代,天地重建,於是四海之內,重造夫婦之道,復有父子、君臣之禮,人倫綱常從此開始,這是像伏羲氏一樣創立皇德。設立州郡,開市立朝,修造車船,製造器械,這是像軒轅氏一樣開創帝功的措施。征伐無道,順應天命人心,這是像商湯、周武一樣昭明王業的地方。遷換都城,改名城邑,這有殷王盤庚中興的法則;洛邑地處天下之中,心有周成康時的先制。不掌握一寸土、不掌控一個人而終成帝業,這和漢高祖相同。克制己身恢復禮制,終始俱善,躬自儉約,這和漢文帝一樣。取法古聖而封泰山,刻石以記功德,禮儀昭明,這和漢武帝並稱。按照六經所說而行使仁德,讚美古聖而評稱功業,仁聖之事、帝王之道都完備了。以上說的是漢光武帝。 「至於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①,盛三雍之上儀②,修袞龍之法服③。敷鴻藻④,信景鑠⑤,揚世廟⑥,正雅樂,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肅。乃動大輅⑦,遵皇衢⑧,省方巡狩,躬覽萬國之有無,考聲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燭幽。然後增周舊,修洛邑,扇巍巍,顯翼翼⑨,光漢京於諸夏⑩,總八方而為之極(11)。以上明帝。 【注釋】 ①熙:光。 ②三雍:明堂、辟雍、靈台。 ③袞:古代帝王或三公穿的禮服。 ④敷:布。鴻:大。藻:文藻。 ⑤信:申。景:大。鑠:美。 ⑥揚世廟:上尊號光武,廟曰世祖。 ⑦大輅:帝王之車。 ⑧皇衢:馳道。 ⑨扇巍巍,顯翼翼:宮闕顯盛之貌。 ⑩諸夏:統稱中原地區。 (11)極:中。 【譯文】 「到了永平年間,聖光顯耀,教化和洽,盛舉三雍的祭祀禮儀,修治華美威儀的冠冕朝服,布昭洪文,申張美德,顯揚宗廟,端正雅樂。人神相處和洽,君臣之禮肅然。於是乘大輅,行馳道,到處巡視,遍覽各地的風土人情,考察聲教風氣情況,用皇德照亮偏幽之處。然後擴建周都舊城,營建洛邑,宮殿巍峨雄偉,壯麗華美,美輪美奐,不可言傳,漢京洛邑處於八方之中央,在中國之內最為顯耀。以上說的是漢明帝。 「是以皇城之內,宮室光明,闕庭神麗①,奢不可逾,儉不能侈。外則因原野以作苑,順流泉而為沼。發藻以潛魚②,豐圃草以毓獸③。制同乎梁鄒④,誼合乎靈囿。以上宮室。 【注釋】 ①闕:宮闕,宮殿。或說皇宮門前兩邊的樓。 ②、藻:水草。 ③圃:博大。毓:育。 ④制:規模。梁鄒:天子之田。 【譯文】 「因此皇城之中,宮室光明顯耀,闕庭莊嚴華美,美而不奢,儉而不陋,奢儉合乎禮制。城外則就著原野而修建苑囿,順著流水而作為池沼。生髮水草而使魚類得以繁殖,豐富樹木而使野獸得以滋育。成制合乎古帝之梁鄒,儀度合乎文王之靈囿。以上描寫宮室。 「若乃順時節而蒐狩①,簡車徒以講武,則必臨之以《王制》,考之以《風》《雅》。歷《騶虞》②,覽《駟》③,嘉《車攻》④,采《吉日》,禮官整儀,乘輿乃出。於是發鯨魚⑤,鏗華鍾⑥,登玉輅⑦,乘時龍⑧。鳳蓋棽麗⑨,和鸞玲瓏。天官景從⑩,寢威盛容。山靈護野(11),屬御方神(12)。雨師泛灑(13),風伯清塵(14)。千乘雷起(15),萬騎紛紜。元戎竟野(16),戈彗雲(17)。羽旄掃霓(18),旌旗拂天。焱焱炎炎(19),揚光飛文。吐生風,欱野山。日月為之奪明,丘陵為之搖震。遂集乎中囿(20),陳師按屯。駢部曲(21),列校隊,勒三軍(22),誓將帥。然後舉烽伐鼓,申令三驅(23),車霆激(24),驍騎電騖。由基發射(25),范氏施御(26),弦不睼禽,轡不詭遇(27),飛者不及翔,走者不及去。指顧倏忽(28),獲車已實,樂不極盤(29),殺不盡物。馬踠余足(30),士怒未渫(31),先驅復路,屬車按節(32)。以上田獵。 【注釋】 ①蒐(sōu):春天打獵。狩:冬獵。 ②騶虞:指一種義獸,不食生物。騶,管馬的人。虞,管山澤的官。 ③(tiě):赤黑色的馬。 ④嘉:讚美。 ⑤鯨魚:刻杵作鯨魚形。 ⑥鏗:擊打。華鍾:鐘有篆刻之文,故曰華。 ⑦玉輅(lù):古代帝王所乘之車,以玉為飾。輅,綁在車轅上用來牽引車子的橫木,引申為車子。 ⑧時龍:謂隨四時之色乘不同的馬。龍,馬高八尺以上曰龍。 ⑨棽(shēn)麗:盛。 ⑩天官:百官小吏。 (11)山靈:山神。 (12)屬御:屬車之御。方神:四方之神。 (13)雨師:畢星。 (14)風伯:箕星。 (15)千乘:極言車騎之多。 (16)元戎:戎車。 (17)(chán):小矛。 (18)旄(máo):大旗。 (19)焱焱(yàn)炎炎:戈矛車馬之光。焱,火花。 (20)中囿:囿中。 (21)駢:陳列。 (22)勒三軍:鄭玄注《周禮》:「天子六軍,三居一偏。」故此言勒三軍也。勒,統率,率領。 (23)三驅:《穀梁傳》:「三驅之禮,一為乾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 (24)霆:言疾也。 (25)由基:養由基。《淮南子》曰:「楚有神白猿,王自射之,則搏而嬉,使養由基射之,始調弓矯矢,未發而猿擁木號矣。」 (26)范氏:《孟子》曰:「趙簡子使王良御,終日不獲一禽,反曰:『天下賤工也。』王良曰:『吾為范氏驅馳,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趙岐註:「范,法也,為法度之御,應禮之射,終日不得一。詭遇,非禮射也,則能獲十。」 (27)詭遇:橫射。 (28)倏忽:疾也。 (29)盤:樂。 (30)踠:屈。 (31)渫:歇。 (32)屬車:《漢官儀》:「大駕,屬車八十一乘。」按節:駐節徐行。 【譯文】 「如果皇上講武狩獵,一定順農時,簡隨從,不害於耕種,一定要考之於《王制》《風》《雅》,合乎其中的準則。於是觀騶虞,閱駟,修車馬,取吉日,禮官行過禮儀,才乘車騎馬打獵去。於是拿著鯨魚形棒,撞擊華鍾,登上玉輅,乘著好馬,鳳蓋飄搖,佩玉和鳴,文武百官,緊隨其後,威風凜凜,浩浩蕩蕩,山神護衛於野,眾神助御於道,雨師灑道,風伯掃塵,千騎萬乘紛紛紜紜,氣勢有如雷鳴,戎車競奔於野,矛戈上指於天,羽旄掃拂雲霞,旌旗拂過天邊。矛戈光彩閃爍,吐散著光華,日月為之失色;車騎奔走如飛,漫山遍野,山陵為之震動。於是集中在苑囿之中,整軍列隊宣誓,然後點燃烽煙,擊響軍鼓,以作三驅之禮。於是車騎奔馳,如電閃雷鳴,射箭者如養由基一樣,箭不虛發;駕車者像王良一樣,合乎法度。飛鳥還來不及飛起,走獸還來不及奔跑,就被擒獲了。轉眼之間,獵物滿載。樂不可極度,殺不可盡物,馬猶有餘力,士氣未盡,驅車回京,駐節徐行。以上描寫田獵。 「於是薦三犧①,效五牲②,禮神祇③,懷百靈④。覲明堂⑤,臨辟雍,揚緝熙⑥,宣皇風,登靈台,考休徵⑦。俯仰乎乾坤⑧,參象乎聖躬⑨。目中夏而布德⑩,瞰四裔而抗棱(11)。西盪河源(12),東澹海漘(13),北動幽崖,南趯朱垠(14)。殊方別區,界絕而不鄰。自孝武之所不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陸讋水栗(15),奔走而來賓。遂綏哀牢(16),開永昌,春王三朝(17),會同漢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圖籍,膺萬國之貢珍(18),內撫諸夏,外綏百蠻。爾乃盛禮興樂,供帳置乎雲龍之庭(19),陳百寮而贊群後(20),究皇儀而展帝容。於是庭實千品(21),旨酒萬鍾。列金罍(22),班玉觴(23),嘉珍御(24),太牢饗(25)。爾乃食舉《雍》徹(26),太師奏樂(27)。陳金石,布絲竹,鐘鼓鏗,管弦曄煜(28);抗五聲(29),極六律(30),歌九功(31),舞八佾(32),《韶》《武》備(33),泰古畢(34)。四夷間奏(35),德廣所及,《僸》《侏》《兜離》(36),罔不具集。萬樂備,百禮暨(37),皇歡浹(38),群臣醉,降煙熅(39),調元氣,然後撞鐘告罷,百寮遂退。以上四夷來賓。 【注釋】 ①三犧:祭天地宗廟之犧。 ②效:郊,祭天。五牲:麋、鹿、麏、狼、兔。 ③神祇:天神曰神,地神曰祇。 ④百靈:百神。 ⑤覲明堂:謂朝諸侯於明堂。覲,朝。 ⑥緝熙:光明。 ⑦休徵:美行之驗。 ⑧俯仰乎乾坤:《周易·繫辭》曰:「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 ⑨聖躬:謂天子。 ⑩中夏:中國。 (11)四裔:四夷。抗棱:傳布神威。 (12)盪:滌。河源:在崑崙山。 (13)澹:動。漘(chún):水涯。 (14)趯(yuè):躍。朱垠:南方。 (15)讋(zhé):恐懼。栗(lì):害怕。 (16)綏:安。哀牢:西南夷號。置其地為永昌郡。永平十二年,西南夷內屬。 (17)春王:《左傳》云:「春王正月。」三朝:元日,指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 (18)膺:受。 (19)供帳:供設帷帳。 (20)贊:引。 (21)庭實:貢獻之物。千品:言多。 (22)罍(léi):古代盛酒器,也用盛水。 (23)觴(shānɡ):盛有酒的杯。 (24)珍:八珍。 (25)太牢:牛羊豕。 (26)食舉:食舉樂。《雍》:詩篇名。徹:貫徹,通達。 (27)太師:樂官。 (28)曄煜(yù):盛貌。 (29)五聲:宮、商、角、徵、羽。 (30)六律:黃鐘、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 (31)九功:金、木、水、火、土、谷、正德、利用、厚生。 (32)佾:舞行。 (33)《韶》:舜樂名。《武》:武王樂名。 (34)泰古:遠古。 (35)間:迭。 (36)《僸》《侏》《兜離》:四夷之樂。 (37)萬樂備,百禮暨:萬樂、百禮,盛言之。暨,至。 (38)浹(jiā):透徹。 (39)熅(yūn):沒有光焰的火。 【譯文】 「於是供三犧五牲,祭祀諸神,率文武百官朝於明堂,來到辟雍殿,顯揚光明,宣示皇風,登上靈台,敘美行之驗。俯仰天地,觀法天子,於中國之內布施仁德,於四夷之外舉揚威風。向西到達黃河之源,向東到達大海之濱,向北到達幽崖,向南超越朱界。不同的地區國家,邊界遠隔而不相鄰,漢武帝所不能征服、漢宣帝所不能臣服的地方,沒有一個不震動驚悚,奔走而來朝貢。於是平定哀牢,置為永昌郡。正月朔日,會同於京城。這一天,皇上接受各地的圖籍,接納各國的貢物珍寶,內安撫百姓,外結交蠻夷。於是大設帷帳禮樂,把這些珍寶放在雲龍庭之中,讓百僚諸藩王都來觀賞,他們讚嘆不絕,展示皇帝的威儀聲勢。於是貢物盈廷,美酒萬鍾,擺著金罍,列著玉杯,美酒佳肴,八珍太牢,不一而足。一會兒食畢奏《雍》樂,太師演奏音樂,金玉絲竹,各種樂器並舉而發,鐘鼓鏗鏘,管弦清越。舉五聲,窮極六律,歌頌九功,舞蹈八佾,《韶》《武》之樂完備,遠古之樂都有。四夷之樂迭發,凡是德澤所及之地的音樂,如《僸》《侏》《兜離》,無一不備。各種音樂都奏完了,各種禮儀都結束了之後,皇上歡洽,群臣沉醉,天降煙熅,調養元氣,然後撞鐘結束宴會,百官都退散回家。以上說的是四夷都來朝貢。 「於是聖上睹萬方之歡娛,又沐浴於膏澤,懼其侈心之將萌,而怠於東作也①。乃申舊章②,下明詔,命有司,班憲度,昭節儉,示大素③;去後宮之麗飾,損乘輿之服御,抑工商之淫業④,興農桑之盛務。遂令海內棄末而反本⑤,背偽而歸真⑥,女修織紝⑦,男務耕耘。器用陶匏⑧,服尚素玄,恥纖靡而不服,賤奇麗而弗珍,捐金于山⑨,沉珠於淵。於是百姓滌瑕盪穢而鏡至清⑩;形神寂漠(11),耳目弗營(12)。嗜欲之源滅,廉恥之心生,莫不優遊而自得(13),玉潤而金聲(14)。是以四海之內,學校如林,庠序盈門,獻酬交錯,俎豆莘莘(15),下舞上歌(16),蹈德詠仁。登降飫宴之禮既畢(17),因相與嗟嘆玄德,讜言弘說(18),咸含和而吐氣,頌曰『盛哉乎斯世』!以上歸真返樸。 【注釋】 ①東作:《尚書》:「平秩東作。」注云:「歲起於春而始就耕。」 ②舊章:《詩經·大雅》曰:「率由舊章。」鄭玄註:舊典文章。 ③大素:《列子》曰:「大素者,質之始也。」 ④淫業:不正當之業。 ⑤末:商業。本:農業。 ⑥背偽:去雕飾。歸真:尚質素。 ⑦織紝:織布。 ⑧匏:瓠,葫蘆一類東西。 ⑨捐:拋棄,丟棄。 ⑩瑕、穢:過惡。 (11)形神:《淮南子》曰:「形者生之舍,神者生之制也。」又曰:「和順以寂寞。」 (12)營:迷惑。 (13)自得:《淮南子》:「吾所謂有天下者,自得而已。」 (14)玉潤而金聲:《禮記》孔子曰:「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孟子》曰孔子「德如金聲」。 (15)莘莘:眾多。 (16)下舞上歌:《禮記》:「歌者在上,貴人聲也。」又「嗟嘆之不足,故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17)登:由低處到高處。降:由高處往下走。飫(yù):私宴,宴飲。 (18)讜言:美言。 【譯文】 「這樣目睹各方歡娛,人們久享太平,聖上害怕他們的奢侈之心萌發,而懶於耕種,於是重申舊章,詔發明令,命有司頒發法度,明令勤儉節約。又去掉後宮的華麗裝飾,斥損乘車的華麗裝飾,抑制工商之業,振興農桑事務。下令全國擯棄末技返事農業,去偽歸真,女子織布,男子耕耘,器物主用陶器,服飾崇尚黑白,鄙視華美之衣而不穿,輕賤奇珍異寶而不用,把金子扔到山中,把珠寶沉入水底。於是百姓除邪去惡,形神清靜,聲色不營於耳目,各種奢侈欲望之源滅絕,人們的廉正之心生長。沒有誰不悠然自得,崇仁尚德。因此四海之內,學校如林,庠序盈門,獻酬交錯,俎豆眾多,大家載歌載舞,稱頌仁德。等私宴之禮結束之後,大家相與感嘆聖德,美言弘說,都爭相稱頌『真是太平盛世啊』!以上論述返樸歸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