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三·詞賦之屬上編一（下）

亂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茀①，道遠忽兮。曾吟恆悲②，永嘆喟兮。世既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獨無匹兮。伯樂既沒，驥將焉程兮③？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④。定心廣志，予何畏懼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注釋】 ①茀（fú）：草多路阻。 ②曾：同「增」。重。 ③程：衡量。 ④錯：通「措」。安排。 【譯文】 總言之：沅湘滾滾，日夜奔流。長路坎坷，前途渺茫。無窮憂傷悲哀，使我嘆息不止。黑暗人間無人知我，人心難測。人品高潔，卻無人證明。伯樂已死，千里馬無人品評。人生由命，上天已安排好了。定下心來放開胸懷，無可畏懼了。死已難免，生命不足吝惜。偉大的先賢啊，我將與你們為伍。 思美人 思美人兮，擥涕而佇眙①。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蹇蹇之煩冤兮②，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③，志沉菀而莫達④。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難當，不相值也。高辛之靈晟兮⑤，遭玄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愧易初而屈志⑥。獨歷年而離愍兮⑦，羌馮心猶未化⑧。寧隱閔而壽考兮⑨，何變易之可為！ 【注釋】 ①擥：同「攬」。收攏。佇眙（chì）：久久佇立盼望。眙，直視。 ②蹇蹇：通「謇謇」。忠直敢言的樣子。 ③申旦：申明旦誓之信。 ④沉菀（yùn）：沉鬱，鬱結不舒。菀，通「蘊」。蘊積，鬱結。 ⑤晟：興盛。一本作「盛」。 ⑥易初：改變初志。 ⑦離愍：同「離慜」。遭受憂患。 ⑧馮心：憤懣的心情。馮，同「憑」。煩悶，憤怒。未化：沒有消除。 ⑨隱閔：隱忍著憂憫。壽考：年高。此指終身。 【譯文】 我思念你啊美人，擦乾眼淚久久將你眺望。無人作媒路不暢，有話難講。直言帶來憂傷冤屈，愁思鬱結心中。常想申明真情，卻始終壓抑難言。想請浮雲帶話，雲神卻不通情。想托歸鳥捎信，它飛得太高太快難以遇上。難當，不相遇的意思。高辛帝偉岸，有玄鳥代他送禮。想變節隨波逐流，卻有愧於改變初衷。個人多年遭受憂患，愁憤之情絲毫未減。寧願忍受痛苦憂鬱到老，也不改變我的志向！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①。遷逡次而勿驅兮②，聊假日以須時。指嶓冢之西隈兮③，與黃以為期④。 【注釋】 ①造父：周穆王時善御者。 ②遷：前進。逡次：逡巡，徘徊不前。 ③嶓冢：山名。又名兌山，在今甘肅，為漢水發源地。西隈：西邊。 ④：通「曛」。落日之暉。 【譯文】 我知前事不遂，但不改初志。儘管車仰馬翻，我仍要特立獨行。重駕千里馬，請造父為我趕車。車兒慢慢不必急行，姑且打發時間等待機會。車子馳往蟠冢之西，黃昏時停下休息。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擥大薄之芳茝兮①，搴長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解萹薄與雜菜兮②，備以為交佩。佩繽紛其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吾且邅回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③。竊快在中心兮，揚厥馮而不俟④。 【注釋】 ①大薄：野草叢生之地。 ②萹薄：蔚竹叢生之地。 ③變態：異狀，疑指不同的生活習慣。 ④厥馮：那些憤慨的情緒。 【譯文】 春天來臨一年開始，太陽冉冉東升。我要縱情娛樂，沿江水、夏水而行排遣憂愁。采草木中的芳茝，摘長洲上的宿莽。可惜未與前賢同時，和誰共賞香草？拔取叢生蔚竹雜菜，備以佩戴左右。蔚竹雜菜好看一時，很快就會凋謝枯敗。姑且在此徘徊消愁，觀賞南方的異俗。心中暗暗洋溢快意，丟開憤激不再期盼。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①，羌居蔽而聞章②。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裳而濡足③。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注釋】 ①情：外表。質：內心。 ②章：同「彰」。 ③蹇（qiān）：通「褰」。提起衣裳。 【譯文】 香花污穢混雜，花香總不會被惡臭掩蓋。陣陣花香遠布，處處充滿馥郁香氣。只要內外確保美好，處境雖劣而美名會更顯揚。想讓薜荔為媒，卻又怕抬腳上樹。想托荷花去說合，又不敢撩衣下水。不樂意上樹登高，也不喜下水。這不合我的習慣，心中猶豫徘徊不已。 廣遂前畫兮①，未改此度也。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莫也。獨煢煢而南行兮②，思彭咸之故也。 【注釋】 ①廣：全部。遂：實現。 ②煢煢（qiónɡ）：孤獨無依的樣子。 【譯文】 我要完全依照前頭的謀劃，始終不改。命該受難處幽看來我只能作罷，趁太陽未落抓緊時間。形影孤單向南，我只思念彭咸故跡。 惜往日 此首不似屈子之詞，疑後人偽托也。淺句以識之。 惜往日之曾信兮①，受命詔以昭時②。奉先功以照下兮③，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④。祕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心純庬而不泄兮⑤，遭讒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⑥。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⑦。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⑧。何貞臣之無罪兮，被謗而見尤⑨？慚光景之誠信兮⑩，身幽隱而備之(11)。 【注釋】 ①惜：以哀傷的心情追憶。曾信：曾得信任。 ②昭時：使時世清明。 ③先功：先王的功業。下：對「先功」而言，指後世子孫。 ④屬：託付。娭（xī）：同「嬉」。快樂。 ⑤庬（mánɡ）：忠厚。 ⑥虛：把無說成有。惑：把假說成真。 ⑦遷：流放。 ⑧過：動詞。給人加罪。 ⑨見尤：被責罰。尤，罪過。 ⑩光景：指太陽的光輝。誠信：真誠可信。引申為陽光對萬物都一視同仁，普照天下。 (11)備：疑為「避」之聲誤。 【譯文】 憶當年深受信任，奉命廓清時世。遵先王功業普照後代，法度嚴明沒有疑問。國富法立，政予忠臣天下安樂。我把國家機密放在心上，縱有差錯國君並不責怪。我心忠厚作風嚴謹，卻遭群小嫉恨。君王信讒對我發怒，並不加以辨明。讒人混淆君王視聽，無中生有以假亂真將君主欺騙。君主卻並不查實證明，無情地放逐我到遠方。聽信讒言啊，盛氣凌人處罰我。何以忠臣無罪，卻遭誹謗責罰？嘆息陽光普照大地，我卻幽隱享受不到。 臨江、湘之玄淵兮①，遂自忍而沉流②。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③。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④。焉舒情而抽信兮⑤？恬死亡而不聊⑥。獨鄣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⑦。聞百里之為虜兮⑧，伊尹烹於庖廚⑨。呂望屠於朝歌兮⑩，寧戚歌而飯牛(11)。不逢湯、武與桓、繆兮(12)，世孰雲而知之？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13)。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14)。封介山而為之禁兮(15)，報大德之優遊(16)。思久故之親身兮(17)，因縞素而哭之。 【注釋】 ①玄淵：深淵。 ②沉流：指投水自盡。 ③壅君：昏庸的君主。 ④藪（sǒu）：水少而草木茂盛的湖澤。幽：掩蓋，埋沒。 ⑤抽信：陳述心中的真情。抽，抽繹，有條理地表明。信，真，指真實心意。 ⑥不聊：不苟生。 ⑦無由：不可行。 ⑧百里之為虜：百里即百里奚，又稱「五羖大夫」。原為虞國大夫，虞亡時被晉所俘，後以陪嫁之臣被送入秦國。百里奚又逃至楚國。秦穆公聞百里奚賢，用五張公羊皮將其贖回，用為大夫，為秦重臣。 ⑨伊尹烹於庖廚：尹是官名，名伊，一說名摯。商初大臣。傳說原為商湯之妻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商湯用為小臣。後以烹飪為商湯論為政之道，得到商湯賞識，任之以國政，助商湯攻滅夏桀。 ⑩呂望屠於朝（zhāo）歌：呂望即太公姜尚。傳說呂望窮困時，在朝歌做屠戶。後釣於渭濱，遇文王，為周文王重用，輔周武王滅商。呂望，一名呂尚。姜姓，呂氏，名望，一說字子牙。武王滅商後封之於齊，是周代齊國始祖。民間習稱其姜太公。朝歌，在今河南淇縣。商代紂的別都。 (11)寧戚歌而飯牛：寧戚是春秋時衛國人。他欲見齊桓公，但窮困無法辦到。於是去齊國做買賣，晚上宿於郭門之外，在車下餵牛，望見桓公，就擊牛角而歌。桓公聽到後認為寧戚不是常人，將其帶回，後為桓公客卿。一說桓公任為大夫。 (12)湯：商湯。武：周武王。桓：齊桓公。繆（mù）：同「穆」。即秦穆公。 (13)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伍子胥直諫反對吳越議和及攻伐齊國爭霸。夫差聽信伯嚭讒言，逼其自殺，後越趁吳伐齊國力疲敝之機滅吳。吳，即吳王夫差。子胥，即伍員，字子胥。味，品味，分辨。 (14)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介之推隨晉文公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回國後不居功而隱居綿山。文公想請他回來，派人放火燒山，意在逼介之推出山，結果介子抱樹而死。介子，即介之推。春秋時晉國賢大夫。文君，晉文公。 (15)封介山：子推死後，晉文公把綿山改名為介山，以綿上之田封於子推，作為子推祭田。禁：禁止上山柴獵。 (16)大德：據傳介之推於文公流亡時曾割自己的腿肉給文公食用。優遊：寬大。這裡指其德之大。 (17)久故：多年舊交。親身：身邊親近的人。 【譯文】 來到江、湘淵邊，我要忍痛投江。只有身死名絕啊，可惜糊塗君王全不明白。他反覆無常又不明察，竟讓湖澤埋沒香草。何以表達真情？我願死去而不偷生。只是君王仍被讒言蒙蔽，忠臣末路不可能再得任用。聽說百里奚曾做囚徒，伊尹做過司廚。姜尚在朝歌做過屠夫，寧戚唱著歌餵牛。若非遇到商湯、周文王、武王、齊桓公、秦穆公，世人誰說了解他們的長處？吳王信讒是非不辨，誅伍員方知憂患安危。介之推忠貞而被燒死，晉文公覺悟亡羊補牢。綿山更名介山禁獵，只為報答恩情大德。思念故舊隨從，服喪哭悼有加。 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謾而不疑①。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②？何芳草之早夭兮③？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自得④。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⑤。妒娃冶之芬芳兮⑥，嫫母姣而自好⑦。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願陳情以白行兮⑧，得罪過之不意。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⑨。 【注釋】 ①謾（tuó mán）：強不知以為知而欺人。 ②申旦：申明表白。 ③早夭：早死。這裡指過早凋零。 ④得：稱心。 ⑤蕙若：蕙草與杜若。皆香草。 ⑥娃冶：美人。娃，一本作「佳」。按，「娃」與「佳」義相通。吳楚方言中「娃」表示美好之意。《說文解字》：「吳楚之間謂好曰娃。」《方言》：「娃，美也。吳楚衡淮之間曰娃。」 ⑦嫫母：傳說為黃帝妻，貌甚丑。這裡代指醜人。 ⑧白行：表白行為。 ⑨列宿（xiù）：眾星。錯置：羅列。錯，通「措」。 【譯文】 有人忠誠守節而死，有人奸詐得寵。如不據實考察，只會聽到讒言假話。芳草污穢混雜，誰能明辨呢？何以香草過早凋零，不曾留心微霜下降。君王耳目受蔽，小人天天得意。賢人自古受嫉，小人竟說香草不能佩在身。臭物嫉妒美人芬芳，醜婦弄姿自以為姣好。縱有西施美貌，讒人也要將她代替掉。想陳述自白，卻突然得罪。我的冤情日見分明，如同羅列在天的星辰。 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①；乘泛泭以下流兮②，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③。寧溘死而流亡兮④，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⑤，惜壅君之不識⑥！ 【注釋】 ①轡（pèi）：韁繩。銜：馬勒。載：具備。 ②泭（fū）：木筏。 ③辟：同「譬」。 ④溘（kè）：突然。 ⑤畢辭：說完話。 ⑥惜壅君之不識：按，曾國藩懷疑本篇並非屈原所作，但王般則認為本篇是屈原最後的作品，即所謂「臨終絕筆」（林雲銘《楚辭燈》）、「垂死之音」（胡文英《屈騷指掌》）。文中所表現的正是屈原為讒言所害，政治理想未得實現，於是不得不以一死來使頃襄王有所省悟。 【譯文】 想縱馬奔馳，自己卻不備馬韁馬勒；想驅舟航行，自己卻不備船槳。背理而恣行，亦如此理。寧可忽然死去魂魄離散，只怕再招致禍殃。話未完我就赴往深淵，可嘆那君王如此糊塗不知我心意！ 橘頌 後皇嘉樹①，橘徠服兮②。受命不遷，生南國兮③。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④，紛其可喜兮⑤。曾枝剡棘⑥，圜實摶兮⑦。青黃雜糅⑧，文章爛兮⑨。精色內白⑩，類任道兮(11)。紛縕宜修(12)，姱而不醜兮(13)。 【注釋】 ①後皇：后土皇天。這裡是敬稱天地。嘉：美好。 ②徠：同「來」。服：《楚辭章句》：「服，習也。」即適應。引申為落地生根之意。 ③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指受天地之命，生長於南國而不可移植。《周禮·考工記》：「橘逾淮而北為枳。」橘為美果，枳則不堪食也。 ④素榮：白花。橘樹初夏時開五瓣白色小花。 ⑤紛：指花葉茂盛紛披。 ⑥曾：同「層」。剡（yǎn）：銳利。棘：刺。 ⑦摶：同「團」。圓狀。 ⑧青黃：指橘果生熟之異色。糅：錯雜。 ⑨文章：橘果皮色的紋理色彩。爛：絢麗有光彩之狀。 ⑩精：聞一多《楚辭校補》：「精，讀為情，赤黃色也。」 (11)類：像。任道：擔當重任的形象。 (12)紛縕：即紛紜。一說縕通「氳」。指香氣濃郁。 (13)姱：美好。不醜：出類拔萃，與眾不同。丑，類。 【譯文】 橘樹是天地間的美樹，生長在南方。受天命不可遷移，只適應南方。根深不可移，更因意志專一。綠葉白花，茂盛討人喜歡。枝條層疊棘刺鋒利，圓果豐滿。青黃相映，色彩艷美。金皮白瓤，真像個擔當重任之人。橘樹香氣濃郁，資質美好。 嗟爾幼志①，有以異兮②。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③。蘇世獨立④，橫而不流兮⑤。閉心自慎⑥，終不失過兮。秉德無私⑦，參天地兮⑧！願歲並謝⑨，與長友兮⑩。淑離不淫(11)，梗其有理兮(12)。年歲雖少，可師長兮(13)。行比伯夷(14)，置以為象兮(15)。 【注釋】 ①嗟：感嘆詞。爾：你。指橘樹。 ②異：與眾不同。 ③廓：廣曠遼闊，指心胸寬廣。 ④蘇世：即獨清醒於濁醉之世。 ⑤橫：橫渡。流：隨波逐流。 ⑥閉心：藏於心中，意即守心不縱。 ⑦秉：持。 ⑧參：合。《楚辭補註》：「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秉德無私，則與天地參也。」 ⑨歲：生命。謝：過去，消逝。 ⑩長友：做永久的朋友。 (11)離：麗。淫：過度，放縱。 (12)梗：直，堅定。理：紋理。這裡指原則、道理。 (13)師長：用如動詞，做師長。 (14)伯夷：商末孤竹國公子，曾諫阻周武王伐商。商亡後，與其弟叔齊義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 (15)象：榜樣，模範。 【譯文】 我歌頌你啊，幼時的志向，已經是與眾不同。性格獨立堅定，豈不令人歡喜。根牢而不可移，胸懷寬廣對世俗之利無所追求。遠離時俗獨立，敢於橫渡不隨波逐流。一切在心謹慎自守，始終不犯過失。品德美好大公無私，精神與天地相合。希望與你同生，你我情誼長久。你美麗而不淫佚，性格剛強理直氣壯。你年歲雖小，卻可為師為長。你品行可比伯夷，我種植你啊作為我的榜樣。 悲迴風 悲迴風之搖蕙兮，心菀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①，聲有隱而先倡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③，暨志介而不忘④？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⑤。魚葺鱗以自別兮⑥，蛟龍隱其文章⑦。故荼薺不同畝兮⑧，蘭茝幽而獨芳。惟佳人之永都兮⑨，更統世而自貺⑩。眇遠志之所及兮(11)，憐浮雲之相羊(12)。介眇志之所惑兮(13)，竊賦詩之所明。 【注釋】 ①有微：儘管微小。隕性：損傷生命。 ②有隱：聽不見。倡：同「唱」。 ③造思：思念。 ④暨（jì）：以及。志介：志氣節操。 ⑤苴（jū）：枯草。比：挨在一起。 ⑥葺（qì）：《楚辭章句》：「累也。」一層又一層的意思。自別：自行區別。引申為互相對比。 ⑦文章：紋理與色彩。此處指美麗的鱗甲。 ⑧荼：苦菜。薺：甘菜。 ⑨惟：思念。佳人：美人。指代聖賢。都：美麗。 ⑩更：經歷。統世：世世代代相繼不絕。統，絲的頭緒。引申為傳統。自貺（kuànɡ）：指自己充實起來。貺，賜，贈予。 (11)眇：審視。一說遙遠。 (12)相羊：同「徜徉」。逍遙自在的樣子。 (13)介：通「芥」。微小。眇：微小。 【譯文】 旋風搖蕙草無限悲涼，愁思鬱結無比憂傷。物雖小卻傷命，聲雖細卻先揚。為何總想彭咸，難忘他的節操。變幻的情感難以掩蓋，虛情豈能久長？鳥獸鳴叫為了同群，香草與枯草堆積不再芳香。群魚彼此炫耀鱗片，蛟龍卻深藏堅甲。所以苦菜甜菜分田栽種，蘭茝在偏僻之地芬芳。思慕前賢不朽的光彩，自勵不息流傳後世。細想這遠大志向如何實現，自憐如浮雲飄蕩不定。我的心志不被理解，私下寫詩來表明。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芳椒以自處①。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而極曙。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②。糾思心以為兮③，編愁苦以為膺④。折若木以蔽光兮⑤，隨飄風之所仍⑥。存髣髴而不見兮⑦，心踴躍其若湯。撫佩衽以案志兮⑧，超惘惘而遂行⑨。 【注釋】 ①自處：自己安排，引申為自愛、自慰的意思。 ②於邑：氣短，氣息急促而不舒緩。 ③：佩帶。 ④膺：胸。此處指胸前的飾物。 ⑤若木：古代神話中的樹名。一說，即扶桑。 ⑥仍：引。 ⑦存：四周存在的事物。髣髴（fǎnɡ fú）：隱約，依稀。 ⑧案：同「按」。壓抑。 ⑨超惘惘：失意而心中渺茫的樣子。 【譯文】 我只懷戀前賢，折杜若申椒舒懷。一次又一次長嘆，獨在僻地思緒萬千。傷心淚水漣漣，直到天明未眠。漫漫黑夜，很難抑制心中悲傷。醒來四處遊蕩，用逍遙來慰藉憂愁。一腔悲憤使我傷心長嘆，難舒胸臆。搓無數憂思為帶，編無限悲憤為膺。折若木遮陽，任從狂風吹我到何方。不顧周圍一切，心若沸水激盪。撫玉佩衣襟強自鎮定，心中渺茫走向遠方。 歲曶曶其若頹兮①，時亦冉冉而將至。衡槁而節離兮②，芳已歇而不比③。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④。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淚兮⑤，放子出而不還⑥。孰能思而不隱兮⑦？昭彭咸之所聞⑧。 【注釋】 ①曶曶（hū）：迅速。 ②：香草名。衡：通行本作「蘅」，香草名。節離：枝節斷離。 ③歇：消散。不比：此指葉落香消。 ④不可聊：不可依賴。一說謂無聊之極。 ⑤抆（wěn）：揩拭。 ⑥放子：棄兒。 ⑦隱：痛。 ⑧聞：郭沫若《屈原賦今譯》：「『聞』字與上『還』字失韻，當是『閒』字之誤。『閒』與閒通。」所閒，即安閒。 【譯文】 一年將逝，人也漸老。香草枯謝，花枝飄零。可憐我痴心不改，求證斯言實屬多餘。寧願突然死去魂魄離散，不忍受這長期憂煩。如孤兒呻吟抹淚，如棄兒無家可歸。誰能憂慮而不痛苦，真想明白彭咸風範。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響之無應兮①，聞省想而不可得②。愁鬱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羈而不開兮③，氣繚轉而自締④。穆眇眇之無垠兮⑤，莽芒芒之無儀⑥。聲有隱而相感兮⑦，物有純而不可為⑧。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⑨。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⑩。陵大波而流風兮，托彭咸之所居。 【注釋】 ①景響之無應：形容境界的寂寥。景，同「影」。影隨形，響應聲。 ②聞：聽。 ③（jī）羈：馬韁繩和絡頭。比喻束縛。，馬嚼子。 ④自締：自結。締，鬱結。 ⑤眇眇：同「渺渺」。 ⑥芒芒：同「茫茫」。無儀：無匹敵者。 ⑦相感：相互感應。 ⑧有純：看不見。不可為：不可造出。 ⑨縹：縹渺。綿綿：深長的樣子。紆：纏繞。 ⑩翩冥冥：指精神的飛離。翩，飛翔。 【譯文】 登上山巒極目遠望，道路寂靜又渺茫。想進入幽冥之界，可在世免不了聽聞反省思考。愁思鬱結毫無歡樂，悲涼無邊無際無法逃避。思想困頓難展，我氣息幽悶鬱結。天高地廣，宇宙無邊。無聲可有所感，無形卻難以勾勒。路遠難測，憂苦難解。悲愁緊緊相隨，看來神魄消逝才會舒暢。我要隨風乘波濤而去，把彭咸居住的地方作為依託。 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霓之標巔①。據青冥而攄虹兮②，遂倏忽而捫天。吸湛露之浮涼兮，漱凝霜之雰雰③。依風穴以自息兮④，忽傾寤以嬋媛⑤。馮崑崙以瞰霧兮⑥，隱山以清江⑦。憚涌湍之磕磕兮⑧，聽波聲之洶洶⑨。紛容容之無經兮⑩，罔芒芒之無紀(11)。軋洋洋之無從兮(12)，馳委移之焉止(13)？飄幡幡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14)。泛潏潏其前後兮(15)，伴張弛之信期(16)。觀炎氣之相仍兮(17)，窺煙液之所積(18)。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19)。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20)。心調度而不去兮(21)，刻著志之無適(22)。 【注釋】 ①雌霓：古人把虹分內外兩層，內層為虹，外層為霓。虹色鮮明，為雄；霓色陰暗，為雌。標顛：頂點。 ②青冥：指青色的天空。攄（shū）：舒展。 ③漱：漱口。雰雰：霜降落的樣子。 ④風穴：神話中飄風居住之地。 ⑤傾寤：醒轉過來。嬋媛：即嘽咺。驚駭的意思。 ⑥馮：依憑。 ⑦山：即岷山，從今甘肅南部延伸至四川北部。 ⑧磕：水石撞擊聲。 ⑨洶洶：水聲。 ⑩紛：亂。容容：內心紛亂的樣子。無經：不知經緯，即不知在哪裡。 (11)罔：通「惘」。芒：通「茫」。 (12)軋：相傾軋。這裡指波濤互疊。 (13)委移：同「逶迤」。流水曲折迴旋的樣子。 (14)翼：指像鳥翼一樣左右扇動的波浪。遙遙：同「搖搖」。搖動貌。 (15)潏潏（yù）：流轉的樣子。 (16)張弛：指潮汐漲落。信期：固定不變的時間。 (17)炎氣：地上蒸騰的熱氣。相仍：相因。 (18)煙液：雲和雨。 (19)黃棘：黃色的荊棘。枉策：彎曲的馬鞭。 (20)放跡：遺蹟，遺風。 (21)調度：仔細思忖、處理。 (22)刻：刻意，有約束的意思。著志：顯著的方向。 【譯文】 登上高山之巔，坐在彩虹之頂。占據天空拉直長虹，很快又伸手撫摸青天。吸飲甘露多麼涼爽，含漱飄然而降的霜冰。依風穴休息，忽然驚醒不勝彷徨。憑靠崑崙俯視雲霧，隱身岷山眺望長江。雲霧奔涌令人膽顫，波濤澎湃驚人心房。心裡惶張不知方向，滿懷迷惘不知身去何方。層浪相疊不知首尾，曲折奔涌不知流向哪裡。浪翻濤滾，潮水洶湧，依時漲落。觀看不斷蒸騰的熱氣，再看它們凝成雲雨。悲嘆冰霜一同下降，聽潮水彼此相擊。借時光往來天地之間，用的黃荊馬鞭彎彎曲曲。尋介之推之居，找伯夷之蹤。心中反覆思忖不想走，約束自己意志不離去。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①。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②。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③。驟諫君而不聽兮，任重石之何益④？心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⑤。 【注釋】 ①悐（tì）：同「惕」。憂懼的樣子。 ②自適：順從自己的心意。 ③申徒：即申徒狄，殷賢臣。《莊子》：「申徒狄諫紂不聽，負石自沉於河。」抗跡：高潔的形象。抗，同「亢」。高。 ④任重石：指抱重石投水自沉。任，負。 ⑤蹇產：屈曲。 【譯文】 尾聲：我恨往昔的夙願，哀悼未來多憂。順長江、淮河漂流至海，追隨伍員了卻自己心愿。看見了河中有沙洲，令人悲懷申徒狄高尚的行為。多次勸諫君王無效，負石投水又有什麼意義？心中的牽掛無以排解，憂思鬱積難以釋然。 卜居 【題解】 卜居本指占卜選擇家居之地，本篇顯然是引申為詢問人生態度、處世之道。通過與太卜的對話，表達了作者不滿現實、憤世嫉俗的情懷，抒發了作者壯志難酬、懷才不遇的苦悶，表現了作者無所適從的彷徨心態。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①。竭智盡忠，蔽鄣於讒。心煩意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卜鄭詹尹曰②：「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③。」詹尹乃端策拂龜④，曰：「君將何以教之？」 【注釋】 ①復見：指再見到楚王。 ②太卜：掌握卜筮的官。鄭詹尹：太卜的姓名。 ③因：依靠。 ④端策：把蓍草放端正。策，蓍草。筮要用蓍草作工具。拂龜：拂去龜殼上的灰塵。龜，龜殼。卜要用龜殼，灼之見紋以觀其兆。 【譯文】 屈原被外放，三年沒能見到楚王。忠君報國用盡了心力，卻遭到讒言詆毀。心煩意亂不知怎麼辦，他悲傷地去見太卜鄭詹尹說：「我有些地方想不通，請您幫忙解答。」詹尹放正蓍草，拂淨龜甲，問：「您有什麼見教呢？」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①，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②，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③？將游大人④，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偷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嚅唲⑤，以事婦人乎⑥？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⑦，以絜楹乎⑧？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⑨？將泛泛若水中之鳧⑩，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抗軛乎(11)？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12)？將與雞鶩爭食乎(13)？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注釋】 ①寧：應當。悃悃（kǔn）款款：誠實而殷勤的樣子。悃悃，忠誠的樣子。 ②送往勞來：周旋應酬，應付俗務。 ③力耕：勉力耕種。《山帶閣注楚辭》：「力耕，所以隱退也。」 ④游大人：遊說諸侯。 ⑤哫訾（zú zǐ）：阿諛逢迎。栗斯：與「哫訾」同義。喔咿：即囁嚅，想說又不敢說的神態，用來形容一種屈己從人的態度。嚅唲（rú ér）：強顏歡笑的樣子。 ⑥婦人：《山帶閣注楚辭》認為是指楚懷王的寵姬鄭袖。 ⑦突梯滑稽：形容處世圓滑、善於迎合別人。如脂如韋：指像油脂那樣光滑，像牛皮那樣柔軟，形容人沒有骨氣。 ⑧絜楹：意為測量屋柱，順圓而轉，這裡比喻隨俗周旋的處世之風。 ⑨昂昂：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樣子。 ⑩泛泛：浮游不定的樣子。鳧（fú）：野鴨。 (11)抗軛：並駕齊驅。 (12)黃鵠（hú）：即大雁。 (13)鶩：這裡指鴨子。 【譯文】 屈原說：「我該誠實、質樸呢？還是應周旋取媚？該耕鋤隱退，還是四處遊說求名？該直言不諱就死，還是貪圖富貴而苟活？是遠走高飛以自潔，還是阿諛逢迎屈己從俗，奴顏婢膝取媚婦人？是廉潔清白，還是圓滑隨俗不講骨氣，像油脂牛皮一樣滑軟？是如千里馬昂然直往，還是像水鳥浮游，隨波逐流苟且全身？是與駿馬齊驅，還是追隨劣馬？是與大雁比翼，還是去與雞鴨爭食？到底孰好孰壞，我該何去何從？此世如此渾濁：人們以蟬翼為重而以千鈞為輕；銅鐘被毀，瓦釜雷鳴；小人得勢，好人潦倒。啊，我還說什麼，誰知我的操行？」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譯文】 詹尹放下蓍草致歉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凡事都有不足，聰明人也有不明之理。數術也有所不能，神靈也有迷惑之處。你只有依心而行，龜甲蓍草於事無補。」 遠遊 【題解】 本篇是屈原思想發展過程中最重要的文章之一。它反映了作者政治理想完全破滅後，欲求得個人純潔自然、返本歸真的思想，同時也表現了作者始終懷著的愛國情結。 值得一提的是，本文的謀篇布局及創作手法和《離騷》極為相同。可以說《離騷》是本文的初形，本文是《離騷》的極則。 悲時俗之迫厄兮①，願輕舉而遠遊②。質菲薄而無因兮③，焉托乘而上浮④？遭沉濁之污穢兮，獨菀結其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⑤，魂營營而至曙⑥。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予弗及兮，來者予弗聞。步徙倚而遙思兮⑦，怊惝怳而乖懷⑧。意荒忽而流蕩兮⑨，心愁淒而增悲⑩。以上因時俗迫厄、人生勤勞，思出世而遠遊。 【注釋】 ①迫厄（è）：逼迫，脅迫。這裡指嫉賢妒能。厄，災難，引申為危害。 ②輕舉：輕身高舉。 ③質：本性。因：依靠，憑藉。 ④托乘：《楚辭通釋》：「乘太清之氣也。」浮：漂浮。 ⑤耿耿：不寐之狀。 ⑥營營：意同「耿耿」。一本作「煢煢」。 ⑦徙倚：徘徊不定。 ⑧怊（chāo）：悲傷。惝怳（tǎnɡ huǎnɡ）：失意而不快樂。乖懷：理想不能實現。乖，違犯。 ⑨荒忽：通「恍惚」。 ⑩淒：痛。 【譯文】 可悲呀，習俗嫉賢妒能，我要飛舉遠遊。本性卑陋無所依靠，怎能乘氣飛高？逢渾濁之世，愁思對誰訴？夜不成眠，神魂淒淒到天明。天地無極，人只有奔波一生。往昔我不能追及，未來我也不能聽見。我迷茫遠思，惆悵失意理想似要被違背。心情迷惑遊蕩不定，又增無比悲傷。以上說的是因時俗的逼迫、人生的勞苦，有出世遠遊的願望。 神倏忽而不反兮①，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②，求正氣之所由。漠虛靜以恬愉兮③，澹無為而自得④。聞赤松之清塵兮⑤，願承風乎遺則。貴至人之休德兮⑥，美往世之登仙⑦。與化去而不見兮⑧，名聲著而日延。奇傅說之託辰星兮⑨，羨韓眾之得一⑩。形穆穆以浸遠兮(11)，離人群而遁逸。因氣變而遂曾舉兮(12)，忽神奔而鬼怪(13)。時髣髴以遙見兮(14)，精皎皎而往來(15)。絕氛埃而淑郵兮(16)，終不反乎故都。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以上思鍊氣以登仙。 【注釋】 ①倏忽：迅急。反：同「返」。 ②惟省：思索。端：端詳，審視。操：操守，志向。 ③漠虛靜：淡漠空虛寧靜。恬愉：恬然自樂。這些都是道家、陰陽家要求正氣者鍊形歸神的原則。 ④澹無為：道家為人處世的原則。 ⑤赤松：《列仙傳》：「赤松子者，神農時為雨師也。服水玉以教神農，能入火自燒。往往至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清塵：對人的敬稱，本指對方腳下的塵土，此處指赤松子的行跡。 ⑥休：美好。 ⑦美：羨慕。登仙：成仙。 ⑧與化去：《楚辭通釋》：「與化去者，蛻形而往，所謂屍解也。」 ⑨傅說之託辰星：傅說是商王武丁的大臣，傳說他死後，其精神化為星辰。《楚辭通釋》：「相傳傅說上升為星，在箕尾心房之間，心為大辰，故曰辰星。」 ⑩韓眾之得一：指韓眾得道成仙。韓眾，《楚辭補註》引《列仙傳》：「齊人韓終（眾），為王採藥，王不肯用，終自服之，遂得仙也。」得一，這是道家哲學概念。《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一，也可以直解為「道」。 (11)穆穆：幽遠。浸遠：越來越遠的意思。 (12)因：憑藉。氣變：指精氣變化。 (13)神奔：神御氣往來。這裡喻指速度之快。 (14)髣髴：即仿佛。 (15)精：神靈。皎：明亮。 (16)氛埃：昏濁的塵世。淑郵：《山帶閣注楚辭》：「淑，善也。郵，傳舍也。神仙往來，皆洞府名勝之地，故曰淑郵。」 【譯文】 魂魄飛逝不復，軀殼枯槁獨留。反覆思索審察志向，探尋正氣由來。淡泊方安逸，寡慾才自適。願聽赤松之美行，想繼承他的遺風。我嚮往先聖之賢，羨慕古人成仙。他們形滅而名傳不朽。驚嘆傅說死化辰星，羨慕韓眾得道而仙。他們形體遠遁，逃避世俗隱去。依憑精氣飛升，像鬼神一樣變幻。時隱時現神靈閃爍宇宙之間。超濁世而居名山，終不願返回故都。避免世人憂患無所懼怕，來去無影無蹤。以上說的是想通過鍊氣以成仙。 恐天時之代序兮①，曜靈曄而西征②。微霜降而下淪兮③，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曆年而無成④。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鄉風而舒情⑤。高陽邈已遠兮，予將焉所程？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軒轅不可攀援兮⑥，吾將從王喬而戲娛⑦。以上惡人生勤勞，思出世而戲娛。 【注釋】 ①代序：交替。 ②曜靈：太陽。曄：閃光的樣子。西征：向西而行。 ③淪：沉。 ④永曆年：經歷了很多年。 ⑤鄉：通「向」。 ⑥軒轅：傳說遠古帝王黃帝為軒轅氏。 ⑦王喬：即仙人王子喬。《楚辭集注》：「周靈王太子晉也。《列仙傳》曰：『好吹笙，作鳳鳴，遇浮丘公，接之仙去。』」 【譯文】 驚心四季流轉，夕陽西下。寒霜始降，悼惜香草先凋。暫且徘徊流浪，一生也是虛度。誰與我共賞香草？只有獨自久久臨風抒懷。高陽帝已遠，如何追隨古人？又歌道：四季流轉而去，怎能滯居故地？難以求助黃帝，我將跟隨王喬遊戲娛樂。以上說的是厭惡人生勞苦，想遠離塵世去玩樂。 餐六氣而飲沆瀣兮①，漱正陽而含朝霞②。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順凱風以從游兮③，至南巢而壹息④。見王子而宿之兮⑤，審壹氣之和德⑥。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⑦。無淈而魂兮⑧，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⑨，於中夜存⑩。虛以待之兮(11)，無為之先(12)。庶類以成兮(13)，此德之門。」以上思鍊氣而上升。 【注釋】 ①六氣：指從朝到暮色彩變幻的雲霞。沆瀣（hànɡ xiè）：露水。 ②正陽：南方日正之氣。 ③凱風：南風。 ④南巢：地名。在今安徽桐城南。一說在今巢湖一帶。 ⑤王子：即王喬。宿：與「肅」通，深深地作揖。 ⑥審：問。壹氣：即「道」。 ⑦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指道既大又小、無大無小，詳見《莊子》。 ⑧淈（ɡǔ）：亂。 ⑨孔：最。 ⑩於中夜存：至精之氣在夜中至靜之時存於一身。 (11)虛：清虛。與「無為」同。 (12)無為之先：即《老子》「不敢為天下先」之意。 (13)庶類：眾多之類。 【譯文】 食六氣飲清露，含朝霞吸正陽之氣。保持精神純潔，吐濁故納清新。我要乘南風而去，到南巢休息。見王喬而作揖，問「一氣」與「和德」。他說：「道可心授不可言說，道至大又至小，只要精神純一，『氣』與『德』便會自己這樣。『一氣』最神通，夜半靜存心中。萬物順其自然，萬事無為是要。成眾多法門，即和德之門。」以上說的是想通過鍊氣而飛起來。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仍羽人于丹丘兮①，留不死之舊鄉。朝濯發於湯谷兮，夕晞予身乎九陽②。吸飛泉之微液兮③，懷琬琰之華英④。玉色以脕顏兮⑤，精醇粹而始壯⑥。質銷鑠以汋約兮⑦，神要眇以淫放⑧。嘉南州之炎德兮⑨，麗桂樹之冬榮。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載營魄而登霞兮⑩，掩浮雲而上征(11)。以上渾寫遠遊。 【注釋】 ①仍：就。羽人：飛仙。丹丘：南方赤色之丘，神之所在。 ②晞：曬乾。 ③微液：即飛泉之水。 ④琬琰：美玉。 ⑤（pīnɡ）：美好。脕（wǎn）：光澤，美艷。 ⑥醇粹：純粹美好。 ⑦質：形體。汋約：同「綽約」。 ⑧要眇：深遠的樣子。淫放：無拘無束。 ⑨炎德：南方氣候溫暖，故以為南方有炎德。 ⑩營魄：輕盈的精魄。 (11)掩：攀援，乘。 【譯文】 領教要訣我想加以實行，於是馬上就出發。來到飛仙們住的丹丘，流連於長生之地。早晨在湯谷洗髮，晚上讓九陽曬乾身體。飲飛泉甘液，佩美玉鮮花。我貌如玉光艷目，精神純一開始旺健。凡胎盡脫質麗體輕，神魄奇妙無羈。溫和的南方可贊，桂樹冬日花放。仙山無獸跡，原野無人影。魂魄飛上朝霞，乘彩雲飛升。以上是概括地寫遠遊的情形。 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①。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太微之所居②。集重陽入帝宮兮③，造旬始而觀清都④。朝發軔於太儀兮⑤，夕始臨乎於微閭⑥。屯予車之萬乘兮，紛容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移。建雄虹之采旄兮⑦，五色雜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⑧，驂連蜷以驕敖⑨。以上升天。 【注釋】 ①閶闔（chānɡ hé）：傳說中天上的南門。 ②太微：傳說中天上的宮殿名。 ③集：停留，引申為來到。 ④旬始：星名。清都：太清之都。 ⑤太儀：天帝之庭。 ⑥於微閭：傳說中的地名。 ⑦雄虹：即內虹。旄（máo）：旗之屬。本指旗杆飾品。 ⑧服：服馬，即拉中轅的兩匹馬。偃蹇：高大雄俊的樣子。低昂：俯仰自如之態。 ⑨驂：邊馬。連蜷：體形長而四腿彎曲自如。驕敖：雄豪之態。 【譯文】 叫守門人打開天門，他啟南門望我。喚豐隆帶路，詢問太微宮之所在。自九重天進太微宮，造訪旬始星遊覽太清之都。早發天帝宮，暮至於微閭。眾車聚集，並駕徐行。八龍駕車蜿蜒前行，雲旗隨風逶迤。以虹為幟，五色混雜很是耀眼。服馬豐美，驂馬縱橫。以上寫的是升天。 騎膠葛以雜亂兮①，班曼衍而方行②。撰予轡而正策兮③，吾將過乎句芒④。歷太皞以右轉兮⑤，前飛廉以啟路⑥。陽杲杲其未光兮⑦，陵天地以徑度⑧。以上東。 【注釋】 ①膠葛：雜亂的樣子。 ②班：從行之眾列。曼衍：從游眾盛的樣子。 ③撰：持，拿。 ④句芒：神話中的木神。 ⑤太皞（hào）：古帝王伏羲之名。 ⑥飛廉：風神。 ⑦杲杲（ɡǎo）：明亮。 ⑧徑度：此處指從東向西直去。 【譯文】 車騎眾多錯雜，隊伍浩蕩前行。抓韁持鞭，車騎欲過句芒。經太暤向右，飛廉在前開路。太陽未放光芒，由東自西橫亘太空。以上寫往東。 風伯為予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①。鳳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②。擥彗星以為旍兮③，舉斗柄以為麾④。叛陸離其上下兮⑤，游驚霧之流波。時曖曃其莽兮⑥，召玄武而奔屬⑦。後文昌使掌行兮⑧，選署眾神以並轂⑨。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欲度世以忘歸兮⑩，意恣睢以擔撟(11)。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娛以淫樂(12)。以上西。 【注釋】 ①辟：同「避」。 ②蓐收：傳說中的西方之神。西皇：指神話中的古帝少昊氏，也是西方之神。 ③旍（jīnɡ）：同「旌」。旗的一種。 ④斗柄：指北斗之柄。麾（huī）：旗幟。 ⑤陸離：光彩閃動不定的樣子。 ⑥曖曃：昧暗的樣子。（tǎnɡ）莽：《楚辭補註》：「，音儻，日不明也。莽……日無光也。」 ⑦玄武：北方之神。 ⑧文昌：星名。掌行：掌領從行者。 ⑨並轂：並駕齊馳。 ⑩度世：度越塵世而仙去。 (11)恣睢：放肆。擔撟（jiāo）：高舉。 (12)媮（yú）娛：愉快。媮，樂。淫樂：盡情歡樂。 【譯文】 風伯為車隊先驅，我已離濁世而心怡。鳳凰展翅迎旗，途遇蓐收和西皇。取彗星為旗，揚舉北斗柄指揮。群旗閃光，上如雲霧流動下如波浪翻騰。漸漸日月無光，我令玄武跟上。文昌在後率領隨從，安排諸神並駕齊往。前途又遠又長，徐停車高望。雨師侍於左，雷公護於右。只想遺世為樂，隨心所欲不再回頭。身心快樂啊，姑且盡情為歡。以上寫往西。 涉青雲以泛濫兮①，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懷予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思故舊而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泛容與而遐舉兮②，聊抑志而自弭③。指炎帝而直馳兮④，吾將往乎南疑⑤。覽方外之荒忽兮⑥，沛瀁而自浮⑦。祝融戒而蹕御兮⑧，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雲》兮⑨，二女御《九韶》歌⑩。使湘靈鼓瑟兮(11)，令海若舞馮夷(12)。列螭象而並進兮(13)，形蟉虬而委移(14)。雌霓便娟以曾撓兮(15)，鸞鳥軒翥而翔飛(16)。音樂博衍無終極兮(17)，焉乃逝以裴回。以上南。 【注釋】 ①泛濫：自由自在到處週遊。 ②泛：遊蕩。容與：徘徊不定的樣子。 ③自弭：自我控制。 ④炎帝：一本作炎神，指南方之神。 ⑤南疑：九嶷山。 ⑥方外：世外。荒忽：渺渺茫茫不甚分明的樣子。 ⑦沛：水流的樣子。瀁（yǎnɡ）：水盛大的樣子。 ⑧蹕御：停止行進。 ⑨《咸池》：堯帝時樂名。《承雲》：又稱《雲門》，黃帝時樂名。 ⑩二女：指舜妻娥皇、女英。《九韶》：舜時樂曲名。 (11)湘靈：傳說中湘水之神。 (12)海若：北海之神。馮夷：河神，即河伯。 (13)螭：龍之屬。象：水中之神物。 (14)蟉（liú）虬：盤曲的樣子。 (15)便娟：輕靈地迴旋飛舞的樣子。 (16)軒翥：高高地飛翔。翥，舉。 (17)博衍：寬平。形容音樂舒緩悠揚。 【譯文】 穿越青雲縱游，忽見故鄉。車夫感動我悲傷，連馬也走不動了。懷念故土啊想像它的模樣，深深嘆息掩面流淚。徘徊離去，故作堅強。遙望炎帝，向南奔往九嶷山。世外渺茫，如浩瀚波濤浮蕩。祝融讓我停下，我便讓鸞鳥迎上宓妃。奏《咸池》《承雲》，娥皇、女英獻上《九韶》。令湘神鼓瑟，叫海神河神共舞。水中神物一齊走出，形體屈曲婉轉自如。嬌艷彩虹繞我，鸞鳥環我而舞。音樂舒展不盡，我欲離去還徘徊四顧。以上寫往南。 舒並節以馳騖兮①，逴絕垠乎寒門②。軼迅風於清原兮③，從顓頊乎曾冰④。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⑤。召黔嬴而見之兮⑥，為予先乎平路。以上北。 【注釋】 ①節：車上的韁繩。 ②逴：遠。絕垠：天之邊際。寒門：神話中的北極之門。 ③軼：穿過。清原：指寒冷的北極風的源頭。 ④顓頊：神話中北方之神。 ⑤間維：指天地之間。上下四方為六間，四隅為四維。 ⑥黔嬴：雷神。 【譯文】 松韁縱馬，直向天邊寒門。過寒風之源，跟顓頊到冰雪之地。經玄冥崎嶇道路，依憑天地休息。召黔嬴問話，讓他在前鋪平道路。以上寫往北。 經營四荒兮①，周流六漠②。上至列缺兮③，降望大壑④。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闊而無天。視倏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⑤。超無為以至清兮⑥，與太初而為鄰⑦。 【注釋】 ①經營：指到處週遊。 ②六漠：指東南西北上下。 ③列缺：閃電。代指天的最高處。 ④降望：往下看。 ⑤惝怳：寂靜無聲的樣子。 ⑥至清：最清虛之境。 ⑦太初：即萬物產生之初。這裡指時間、空間的開端。 【譯文】 駕車跑遍四方，東西南北上下週遊，上到閃電之處，向下俯視巨溝大谷。下界深渺無底，上界空曠無極。看不清無窮變幻，四方萬籟俱寂。從「無為」之境直抵清虛啊，我與太初為鄰。 宋玉 宋玉，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人，是稍後於屈原的楚辭作家。他是屈原的學生，曾因友人推薦，入仕於楚頃襄王朝，官位不高，很不得意。宋玉的作品有《九辯》《招魂》《高唐賦》《神女賦》《風賦》《登徒子好色賦》《對楚王問》等，除《九辯》一篇外，其餘各篇後人多懷疑不是宋玉所作。 宋玉文章深受屈原的影響，富於想像力，擅長用誇張和對比的手法描寫事物，是屈原藝術風格的繼承者，後人常常以「屈宋」並稱。不過，他不像屈原那樣具有強烈的正義感和愛國精神，作品也缺乏積極浪漫主義特色。 九辯 【題解】 《九辯》是宋玉最可信的辭賦作品。「九辯」原是遠古的樂曲名，作者借用舊曲填寫新辭，自憐自嘆仕途失意，窮困潦倒，發泄懷才不遇的不平之感，抒發老之將至的悲秋之情。作品用優美細膩的文筆，情景交融的手法，將作者的悲哀心境淋漓盡致地表露出來，能引起不得志文人的感情共鳴，廣為後世稱道。開首一段，以其對秋天描寫的細緻，用字的深刻，音韻的和美，以及聲色情感的水乳交融，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著名段落。 悲哉！秋之為氣也①。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②，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③，天高而氣清；漻兮④，收潦而水清⑤。憯淒增欷兮⑥，薄寒之中人⑦。愴怳悢兮⑧，去故而就新。坎兮⑨，貧士失職而志不平⑩。廓落兮(11)，羈旅而無友生(12)。惆悵兮，而私自憐。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寞而無聲。雁嗈嗈而南遊兮(13)，鵾雞啁哳而悲鳴(14)。獨申旦而不寐兮(15)，哀蟋蟀之宵征(16)。時亹亹而過中兮(17)，蹇淹留而無成(18)。 【注釋】 ①氣：古代有一種觀點認為，世界是由氣構成的，整個宇宙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氣，比如說秋天，就主要是一種蕭殺之氣。 ②憭（liáo） 栗：淒涼。 ③泬寥（xuè liáo）：空曠明朗的樣子。 ④漻（jì liáo）：平靜清澈的樣子。，即「寂」。 ⑤潦（lǎo）：積水，這裡指洪水。 ⑥憯（cǎn）：同「慘」。欷（xī）：嘆息聲。 ⑦中（zhònɡ）：侵襲。 ⑧愴（chuànɡ） 怳：惆悵、失意的樣子。悢（kuǎnɡ lǎnɡ）：意同「愴怳」。 ⑨坎：困頓，不得志。 ⑩失職：丟掉職位。志：內心之意。 (11)廓落：孤獨空虛的樣子。 (12)友生：朋友。 (13)嗈嗈（yōnɡ）：和鳴之聲。 (14)鵾（kūn）雞：一種似鶴之鳥。啁哳（zhāo zhā）：聲音雜亂細碎。 (15)申旦：達旦。申，延。 (16)宵征：夜出活動。 (17)亹亹（wěi）：前行不止的樣子。中：這裡指中年。 (18)蹇：句首語助詞。 【譯文】 悲悽啊，秋天蕭殺之氣！景色淒涼，草木在秋風掃蕩中衰敗凋黃。心情悲傷，猶若背井離鄉遠行他方，又像登山臨水送別友朋。碧空晴朗，萬里無雲，天高又氣爽；洪水已止，秋水平靜而清澈。輕寒襲人，心感悽慘，倍增哀嘆。離開故里，到新地方，心中充滿惆悵。貧寒之士丟掉職位，困頓失意，憂憤難平。作客他鄉，沒有友朋，孤獨空虛。內心傷感，也只有暗暗顧影自憐。燕子翩翩飛翔，就要告別北方，秋蟬靜默，不再發出聲響。大雁邕邕和鳴，要到南方飛游，鵾雞悲鳴，聲音細碎急亂。孤獨的我，通宵達旦難以成眠，只能悲哀於蟋蟀夜間競鳴。時間自顧前行，年齡已過中年，留滯異鄉卻還一事無成。 悲憂窮蹙兮獨處廓①，有美一人兮心不繹②。去鄉離家兮來遠客③，超逍遙兮今焉薄④？專思君兮不可化⑤，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積思，心煩憺兮忘食事⑥。願一見兮道余意，君之心兮與余異。車駕兮朅而歸⑦，不得見兮心悲。倚結兮太息⑧，涕潺湲兮沾軾⑨。慷慨絕兮不得⑩，中瞀亂兮迷惑(11)。私自憐兮何極(12)，心怦怦兮諒直(13)。 【注釋】 ①蹙（cù）：侷促。廓：空虛。 ②有美一人：有一美人。美人在這裡是作者自比。繹：通「懌」。喜悅，快樂。 ③客：作客。 ④超：遠。逍遙：漂泊無依的樣子。薄：至，到。 ⑤君：一般認為是指楚國的頃襄王。化：改變。 ⑥憺：通「憚」。怕，驚悸。事：做事。 ⑦朅（qiè）：離去。 ⑧結（línɡ）：車欄。 ⑨潺湲（chán yuán）：水流不斷的樣子。軾：車廂之前供人依憑的橫木。 ⑩慷慨：激憤。 (11)瞀（mào）：昏亂。 (12)極：終結。 (13)怦怦：心急的樣子。諒直：誠實正直。 【譯文】 悲傷憂愁，窮困潦倒，寂寞空虛，有一個美人兒，心中沒有喜悅。離開家鄉來到遠方作客，遠遠地漂泊，如今又到了哪裡？思念君王之心，不可更易，君王不知，卻無可奈何！幽怨、思念之情愈積愈多，心中煩躁又害怕，以致忘了吃飯和做事。但願見上一面，將我的衷腸訴說，君王的心思卻和我的不同。車已駕好又只好回去，不能相見，內心悲戚。倚著車欄，嘆息不已，眼淚流淌，落在車軾上。一氣之下，想斷絕這種念想，但最終還是忍不住要思念，內心混亂更加迷惑。暗地裡自憐自怨，何時才是個了結，心急如焚，充滿著忠誠。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①。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②。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離芳藹之方壯兮③，余委約而悲愁④。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⑤。收恢台之孟夏兮⑥，然坎傺而沉藏⑦。葉菸邑而無色兮⑧，枝煩挐而交橫⑨。顏淫溢而將罷兮⑩，柯彷彿而委黃(11)。萷槮之可哀兮(12)，形銷鑠而瘀傷(13)。惟其紛糅而將落兮(14)，憾其失時而無當(15)。擥轡而下節兮(16)，聊逍遙以相羊(17)。歲忽忽而遒盡兮(18)，恐余壽之弗將(19)。悼餘生之不時兮，逢此世之俇攘(20)。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鳴此西堂。心怵惕而震盪兮(21)，何所憂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22)。 【注釋】 ①凜秋：寒涼之秋。 ②奄：忽然。離披：分散的樣子。這裡指樹木葉落枝疏。楸（qiū）：樹名。 ③藹（ǎi）：繁盛的樣子。 ④委約：萎縮拘束。委，通「萎」。委頓，衰敗。 ⑤申：加上。 ⑥恢：廣大。台：通「胎」。象徵生機。孟夏：初夏。 ⑦然：乃，就。坎傺（chì）：沉淪停止。 ⑧菸（yū）邑：枯萎的樣子。無色：沒有色澤，失去了光澤。 ⑨煩挐（rú）：紛亂。 ⑩顏：指植物的外形。淫溢：過度，過分。這裡指過度成熟。罷：通「疲」。 (11)柯：樹枝。彷彿：這裡指色澤暗淡。委黃：枯黃。委，通「萎」。 (12)萷（xiāo）：疏禿的樣子。槮（xiāo sēn）：樹木高聳貌。 (13)銷鑠：銷熔，受到損毀。瘀傷：受傷而壞血瘀積。 (14)惟：思，想。紛糅：眾多錯雜的樣子。 (15)失時：失去了壯盛之時。無當：沒有好的際遇。 (16)（fēi）：在邊上拉車的馬，泛指駕車的馬。下節：停車。 (17)相羊：通「徜徉」。徘徊。 (18)忽忽：很快貌。遒（qiú）：迫近。 (19)將：長。 (20)俇攘（kuānɡ rǎnɡ）：紛擾不寧貌。 (21)怵惕：憂懼。 (22)步：徘徊。極：至。 【譯文】 上天把一年平均分成四季，我獨獨悲傷於這寒涼之秋。白色的霜露已降臨百草之上，忽然有一天，這些梧桐和楸樹開始葉落枝疏。光明漫長的白晝已經過去，接著而來的是漫漫長夜。萬花繁盛、草木茂盛的時節已離我而去，我萎縮拘束，悲傷愁悶之感油然而生。秋天已經先用白霜來懲戒萬物，冬天又加上更為嚴寒的冰霜。生機盎然的初夏已經被秋收起，萬物就沉淪停止而藏匿。樹葉枯萎，失去光澤，枝條紛陳，交錯橫出。草木生長成熟到極至，便會開始變形，樹枝色澤暗淡而枯萎發黃。疏禿、高聳的樹木讓人哀嘆，外形傷痕累累，內中瘀滯受傷。想到它們眾多錯雜即將凋敗，真為它們失去了壯盛之時而無好的際遇遺憾。手拉馬轡讓車停住，姑且徘徊逍遙一番。時間過得很快，忽然便一年將盡，恐怕我的壽命不會久長。悲悼我此生生不逢時，遇到的世道紛擾不寧。還是淡泊從容，自寬自慰，獨倚欄干吧，聽蟋蟀正鳴叫於西堂。心中憂懼，動盪不寧，為何百感交集憂愁這般多！仰望明月，幾多嘆息，跟著眾星徘徊，直到天明。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①，紛旖旎乎都房②。何曾華之無實兮③？從風雨而飛颺④。以為君獨服此蕙兮⑤，羌無以異於眾芳。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心閔憐之慘淒兮，願一見而有明⑥。重無怨而生離兮⑦，中結軫而增傷⑧。豈不鬱陶而思君兮⑨？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⑩，關梁閉而不通(11)。皇天淫溢而秋霖兮(12)，后土何時兮得干(13)！塊獨守此無澤兮(14)，仰浮雲而永嘆(15)。 【注釋】 ①敷：開放。 ②旖旎：茂美的樣子。都房：華屋。 ③曾華：花朵層疊。曾，通「層」。 ④颺：飛揚，飄揚。 ⑤服：佩帶。 ⑥明：明敘心跡。 ⑦重：看重。無怨：行為無可埋怨，即無罪。生離：這裡是被拋棄之意。 ⑧結軫（zhěn）：心中愁悶鬱結。 ⑨鬱陶：憂思鬱結的樣子。 ⑩狺狺（yín）：犬吠聲。 (11)關：門關。梁：橋樑。 (12)霖：久下不止的雨。 (13)后土：大地。 (14)塊：孤獨的樣子。無：通「蕪」。荒蕪。 (15)永嘆：長嘆。 【譯文】 暗自悲傷於蕙草之花曾經競相開放，在宮中華屋是那樣美麗繁茂。為什麼花兒層疊卻沒有果實？都隨了風雨而凋落飄零。還認為君王只愛佩帶這種香蕙，實際上您並沒有把它看得和別的花草不一樣。自己憐憫自己，曲折幽思不能舒暢，想離開君王身旁，而獨自高高飛翔。心兒充滿自憐，多麼悽慘，但願見上一面能夠把衷腸表上。想到沒有罪過卻要生生離別，心中愁悶鬱結，更加感傷。能不柔腸百結而思念君王嗎？只是君王之門重重，兇猛的看門狗迎著我狺狺而吠，門關和橋樑都關閉不通。蒼天降下綿綿不止的秋雨，大地什麼時候才能有乾燥的地方！孤寂地獨對著這荒蕪的大澤，仰望浮雲只能長嘆聲聲。 何時俗之工巧兮①，背繩墨而改錯②！卻騏驥而不乘兮③，策駑駘而取路④。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駒跳而遠去⑤。鳧雁皆唼夫粱藻兮⑥，鳳愈飄翔而高舉。圓鑿而方枘兮⑦，吾固知其鋙而難入⑧。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⑨。願銜枚而無言兮，常被君之渥洽⑩。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謂騏驥兮安歸？謂鳳凰兮安棲？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凰高飛而不下。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驥不驟進而求服兮(11)，鳳亦不貪餵而妄食。君棄遠而不察兮，雖願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獨悲愁其傷人兮，馮鬱郁其何極(12)！ 【注釋】 ①工巧：善投機取巧。 ②背：違背，背棄。繩墨：這裡喻指正道。錯：通「措」。指正常的措施。 ③騏驥：駿馬，喻指賢能的人。 ④駑駘（nú tái）：劣馬，喻指庸俗無能之輩。取路：趕路。 ⑤駒跳：跳躍。 ⑥鳧（fú）：野鴨。唼（shà）：水鳥吞食東西。 ⑦圓鑿：圓的插孔。方枘（ruì）：方的榫頭。 ⑧鋙（yǔ）：同「齟齬」。相互牴觸，彼此不合。 ⑨遑遑：匆忙不安貌。 ⑩被：蒙受。渥（wò）洽：深厚的恩澤。 (11)服：用。 (12)馮：同「憑」。內心的憤懣之情。 【譯文】 為何時俗這般流行投機取巧，違背正道而改變了正常的倫綱！把騏驥這樣的駿馬撇在一邊不乘，卻駕上駑駘這等劣馬去趕路。當今之世難道沒有駿馬？實在是沒有人善於御駕！看到御馬的不是善御者，所以駿馬都奔跳著遠遠離開。鳧雁都在吞食著糧食水藻，是那樣津津有味，鳳凰卻展翅翱翔，飛入更高的天疆。圓形鑿孔，卻用方形榫頭，我早就知道會相互牴觸，彼此不合，難以插進去。百鳥都有在樹上棲息的地方，唯獨鳳凰卻匆忙不安找不到歇息的地方。但願銜枚閉口不再言語，可因過去常常得到君王深厚的恩澤而難以這樣。姜太公九十歲才榮耀顯赫，實在是因為此前沒有遇上明主與他相合。你說駿馬的歸宿在哪裡？你說鳳凰應棲息在何方？古風已變、風俗已改，如今的世道已經衰敗，相馬的人只選那些肥胖的馬匹。駿馬藏匿不肯露面，鳳凰高舉不願下飛。鳥獸還知道戀慕有德行的人，為什麼責怪賢達之士的隱居遁世？駿馬不會急急忙忙冒進而求人御用，鳳凰也不會貪圖別人餵食隨便亂吃東西。君王不辨是非，拋棄遠離賢能之人，我雖然願意忠心效力，又哪能做到？想斬斷感念君王的思緒，寂寞隱處，但私下裡又不敢忘掉當初君王對我的深厚德澤。孤獨地悲哀憂愁，使人傷痛欲絕，滿腹的抑鬱何時才是個盡頭！ 霜露慘淒而交下兮①，心尚幸其弗濟②。霰雪雰糅其增加兮③，乃知遭命之將至。願僥倖而有待兮，汩莽莽兮與野草同死④。願自直而徑往兮⑤，路壅絕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驅兮，又未知其所從⑥。然中路而迷惑兮⑦，自厭按而學誦⑧。性愚陋以褊淺兮⑨，信未達乎從容。 【注釋】 ①霜露：喻指誣陷、迫害。 ②幸：希望。濟：成功。 ③雰糅：意同「紛糅」。 ④莽莽：指荒野。 ⑤自直：自辯曲直。徑往：直接去見楚王。 ⑥從：由。 ⑦然：乃。 ⑧厭按：自我克制。厭，同「壓」。壓制，抑制。學誦：指學習誦讀《詩經》，以達到心平氣和的境地。 ⑨褊（biǎn）：狹隘。 【譯文】 凜冽寒冷的霜露交相襲來，心裡還希望它們不能逞凶。霰雪紛飛，越下越大，才知道悲慘的命運即將來臨。但願能僥倖而有個盼頭，在莽莽荒野飄泊只能和野草一同死滅。但願能直接見到君王，自己辯明曲直，可是道路堵塞阻斷已不通。想循著大道而行，平穩地驅馳，又不知道從哪裡出發。於是中途便迷惑不知所往，只好自我克制而學習誦讀《詩經》。生性愚蠢淺陋，心胸狹隘，確實沒有達到從容不迫、心氣平和的境地。 竊美申包胥之氣晟兮①，恐時世之不固。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聖之遺教。處濁世而顯榮兮，非予心之所樂。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處而守高！食不偷而為飽兮②，衣不苟而為溫！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托志乎素餐③。蹇充倔而無端兮④，汩莽莽而無垠。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⑤。 【注釋】 ①申包胥：春秋時楚國大夫，楚昭王十年，他為了讓秦國來救助楚國，站在秦廷哭了七天七夜，終於感動了當時的秦哀公出兵相救。晟：盛，大。 ②偷：苟且。 ③素餐：指《詩經·魏風·碩鼠》中的「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之句。意謂君子不無功受祿。 ④倔：通「屈」。委屈。 ⑤溘（kè）死：突然死去。 【譯文】 暗自讚賞申包胥的志氣壯盛，但恐怕時代已經發生變化，學非所用。為什麼時俗是這樣地贊同投機取巧，破壞了古代的規矩改變了倫綱！唯獨自己耿直不阿，不能隨波逐流，只願仰慕過去的賢聖所創立的教化。身處污濁之世而顯達榮耀，不是我心裡所樂意的。與其了無道義而有榮名，寧可處於困頓而操守高節！吃飯不苟且去吃飽，穿衣不苟且去穿暖！暗自仰慕《詩經》創作者的高尚遺風，願意將自己的志向寄託於「君子不素餐」。心中滿是委屈無窮無盡，在茫茫荒野中飄泊。沒有棉衣皮襖來抵禦冬寒，恐怕突然死去不能再見到光明的春天。 靚杪秋之遙夜兮①，心繚悷而有哀②。春秋逴逴而日高兮③，然惆悵而自悲。四時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④。白日晼晚其將入兮⑤，明月銷鑠而減毀。歲忽忽而遒盡兮⑥，老冉冉而愈弛⑦。心搖悅而日幸兮⑧，然怊悵而無冀⑨。中憯惻之悽愴兮⑩，長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無處(11)。事亹亹而覬進兮(12)，蹇淹留而躊躇。 【注釋】 ①靚（jìnɡ）：通「靜」。杪（miǎo）秋：秋末。 ②繚悷（lì）：纏綿曲折。 ③春秋：指年歲。逴逴（chuō）：遙遠的樣子。 ④陰陽：這裡指寒來暑往的變化。儷（lì）偕：偕同，同在一起。儷，並，同。 ⑤晼（wǎn）晚：太陽將下山。 ⑥遒盡：迫近於盡頭，終了。遒，迫，盡。 ⑦弛：鬆懈，這裡指心志鬆懈。 ⑧幸：心存僥倖。 ⑨怊（chāo）悵：惆悵。 ⑩憯（cǎn）惻：悲痛。 (11)嵺（liáo）廓：通「寥廓」。空虛的樣子。 (12)覬（jì）：企圖。 【譯文】 在靜靜的秋末的長夜，心情纏綿曲折是那樣哀傷。歲月已去了很多，年齡日漸增高，心中因此而充滿惆悵和悲傷。四季依次而來，一年又過去了，寒來暑往，時光流逝，生命無法永駐。白日就要隱到山後，明月銷熔受到損毀。歲月匆匆而過，即將完結，衰老漸漸來臨，心志愈加鬆懈。心神不寧，要說還有點喜悅是每日心存僥倖，但最終都還是失意惆悵，沒有任何希望。內心悲慘悽惻，只能長長地嘆息又嘆息。無涯無岸的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老來空虛寂寞無所歸依。事情變化不止而企圖再得仕進，因此又停留下來繼續徘徊。 何泛濫之浮雲兮①，猋壅蔽此明月②？忠昭昭而願見兮③，然霠曀而莫達④！願皓日之顯行兮，雲蒙蒙而蔽之。竊不自料而願忠兮，或黕點而污之⑤。堯、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⑥。何險巇之嫉妒兮⑦，被以不慈之偽名⑧？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⑨。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⑩。被荷裯之晏晏兮(11)，然潢洋而不可帶(12)。既驕美而伐武兮(13)，負左右之耿介(14)。憎慍之修美兮(15)，好夫人之慷慨。眾踥蹀而日進兮(16)，美超遠而逾邁(17)。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後之危敗。世雷同而炫曜兮(18)，何毀譽之昧昧(19)！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20)。願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難當(21)。卒壅蔽此浮雲兮，下暗漠而無光。 【注釋】 ①泛濫：這裡指浮雲布滿天空。 ②猋：狗奔跑很快的樣子，這裡指浮雲飄來飄去。 ③見：通「現」。 ④霠曀（yīn yì）：烏雲蔽日，天色昏暗貌。霠，同「陰」。曀，陰暗。 ⑤黕（dǎn）：污垢。點：玷污，污辱。 ⑥瞭冥冥：高遠的樣子。 ⑦險（xī）：艱險，這裡用來指用心險惡的人。 ⑧偽名：捏造的罪名。 ⑨黯黮（àn dǎn）：昏暗的樣子。 ⑩膠加：相互交纏，很難理清。 (11)裯（dāo）：即「祗裯」，短衣。晏晏：輕柔的樣子。 (12)潢（huànɡ）洋：空空蕩蕩的樣子。帶：結帶。 (13)驕美：自驕其美。伐武：自誇勇武。 (14)負：依仗。 (15)慍（yùn lún）：心地實誠而不善言辭。 (16)眾：指讒人。踥蹀（qiè dié）：小步行走的樣子。 (17)美：指賢人。逾邁：遠行。 (18)世：指世俗之人。炫曜：目光迷亂，不辨是非。 (19)昧昧：昏暗不明貌。 (20)竄藏：逃脫危難，得以保全。 (21)當：值，遇上。 【譯文】 為何浮雲布滿天空，飄來飄去將明月遮阻？忠心昭然若揭但願能被發現，但陰雲蔽日，天色昏暗而無法做到！但願白日能夠顯赫地前行，可朦朦陰雲卻把它遮蔽。暗中自不量力而願意盡忠竭力，可有些污垢卻將一片忠心玷污。唐堯、虞舜有著高潔的行為，高遠到接近雲天。為什麼那些用心險惡的人一定要嫉妒，給他們安上不仁慈的罪名？那太陽和月亮能把整個大地照亮，但還是有昏暗照不到的地方。何況一國的事情，是那麼頭緒繁多，相互交纏，難以理清。披著用荷葉做的短衣，是那樣輕柔，但空空蕩蕩，無法用帶子系住。自驕其美，自誇其勇，依仗著左右的耿耿忠心。厭惡實誠而不善言辭的美好之士，喜好那些只會慷慨激昂之徒。讒人們小心翼翼步步謹慎日見進用，賢明之人只好遠遠地離開。農夫停止耕種而悠閒自在，恐怕田野就會荒蕪。國事總是那樣夾雜著私慾，我暗自悲悼國家的危險和衰敗。世俗之人總是一樣地目光迷亂，不辨是非，為什麼讚美和貶斥那樣昏暗不明！現在對鏡修飾打扮，自省一番，日後還可以逃脫危難得以保全。希望讓流星寄上諫言，但流星太快難以遇上。最終還是被浮雲所遮蔽阻隔，天下陰暗昏漠沒有光明。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諒無怨於天下兮①，心焉取此怵惕？乘騏驥之瀏瀏兮②，馭安用夫強策？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③！邅翼翼而無終兮④，忳惛惛而愁約⑤。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願沉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⑥。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薄⑦？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⑧？寧戚謳於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⑨。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譽之？罔流涕以聊慮兮⑩，惟著意而得之。紛忳忳之願忠兮(11)，妒被離而鄣之(12)。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游志乎雲中。乘精氣之摶摶兮(13)，騖諸神之湛湛(14)。驂白霓之習習兮(15)，歷群靈之豐豐(16)。左朱雀之茇茇兮(17)，右蒼龍之躣躣(18)。屬雷師之闐闐兮(19)，通飛廉之衙衙(20)。前輕輬之鏘鏘兮(21)，後輜乘之從從(22)。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23)。計專專之不可化兮(24)，願遂推而為臧(25)。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注釋】 ①諒：確實。 ②瀏瀏：水流的樣子，意指順暢。 ③介：甲，盔甲。 ④邅（zhān）翼翼：小心謹慎，不敢冒進的樣子。邅，難行不進。翼翼，謹慎的樣子。無終：沒有結果。 ⑤忳（tún）惛惛（hūn）：煩悶抑鬱，神志不清的樣子。忳，憂鬱，煩悶。愁約：窮愁潦倒。 ⑥怐愗（kòu mào）：愚昧的樣子。 ⑦薄：到，止。 ⑧皇皇：通「遑遑」。匆忙不安貌。 ⑨寧戚謳於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春秋時衛國人寧戚想要晉見齊桓公但沒有門路，於是經商到了齊國。有一次他夜間在車下餵牛，看到齊桓公，便敲著牛角歌唱，自嘆懷才不遇，齊桓公於是跟他談話，後來讓他在齊做卿。 ⑩罔：通「惘」。悵惘。失意。聊慮：深思，精心專一。 (11)紛忳忳：極誠摯的樣子。 (12)被離：通「披離」。紛雜的樣子。鄣：同「障」。 (13)精氣：元氣。摶摶（tuán）：積聚成團貌。 (14)騖：追隨。湛湛：濃厚的樣子，這裡用來形容神成群。 (15)習習：飛動的樣子。 (16)豐豐：眾多的樣子。 (17)朱雀：星座名。是南方七宿的總稱。茇茇（bèi）：飛舞翻動的樣子。 (18)蒼龍：星座名。是東方七宿的總稱。躣躣（qú）：蜿蜒而行的樣子。 (19)屬（zhǔ）：接連，跟隨。闐闐：雷聲。 (20)通：開路。飛廉：神話傳說中的風神。衙衙（yú）：行進的樣子。 (21)輬（liánɡ）：古代的一種臥車。鏘鏘：車鈴聲。 (22)輜（zī）乘：重車。從從：車行時的鈴聲。 (23)扈：扈從，侍從。屯騎：成群的車騎。容容：從容不迫，不緊不慢。 (24)計：心意。專專：專一，執著。 (25)遂：終於。推：推廣。臧（zānɡ）：善，美好。 【譯文】 堯、舜都能舉賢任能，所以可以高枕無憂，自由自在。天下確實沒有什麼怨恨，心中哪會有什麼恐懼。駕車的駿馬，拉車非常順暢，駕車的人哪裡需用有力的鞭子？如果確實是城郭不能足以讓人依靠，雖然有重重的盔甲又有什麼益處！小心翼翼，沒完沒了，終無結果，煩悶抑鬱愁腸百結拘手拘腳。生於天地之間就像匆匆過客，功業不成沒有任何效應。希望沉隱滯藏不再露面，還是想最後名揚天下？就這樣在茫茫無邊的人海世事中懷才不遇，簡直是愚昧地自討苦吃。莽原廣闊無邊，飛來飛去，到哪裡止息？國家有駿馬而不知道乘駕，卻匆匆忙忙，心神不寧地又到別處索尋？寧戚在車下歌唱，齊桓公聽到後便加以任用，賜予知遇之恩。當今已無伯樂這樣善於相馬的人，讓誰再去讚美他呢？悵惘失意而淚流滿面，姑且這樣思考：只有著意才能得到。忠心耿耿地想著效忠，嫉妒的人卻紛紛來阻擋。希望能恩准我這不好的人離開您，放任遨遊志向托於雲中。乘著團團的元氣，追隨成群的眾神。駕著飛動的白霓，經過眾多的神靈面前。左邊是飛舞翻動的朱雀星座，右邊是躍躍跳動的蒼龍星座。跟隨著闐闐而鳴的雷師，讓風神飛廉衙衙開路。前面是輕便的臥車在鏘鏘而行，後面是載物的重車鈴聲從從。載著五彩的似雲之旗，逶迤而行，侍從的車騎成群，從容不迫地跟在後面。心意執著，不可更易，希望終有一日能被推崇讚賞。托皇天的深厚恩德，還是讓我的君王無病無殃。 賈誼 賈誼簡介參見卷一。 鳥賦 有序 【題解】 本文是賈誼謫居長沙時所作。作品依據老、莊萬物變化的道理，說明禍福榮辱實不足介意，抒發自己懷才不遇的鬱抑不平情緒。這是作者哀傷時的自我排遣，是逆境中感傷情緒的流露。 誼為長沙王傅，三年，有鳥飛入誼舍①，止於坐隅。似鴞，不祥鳥也。誼既以謫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 【注釋】 ①（fú）鳥：又名山鴞，古人認為是不祥之鳥。 【譯文】 賈誼做長沙王的傅已經三年了，忽然有隻鳥飛入他的房子，落在他的座旁。鳥很像貓頭鷹，是種不祥的鳥。賈誼自從被貶居住在長沙以來，因長沙地勢低洼、氣候潮濕，常常覺得感傷悲哀，覺得壽命不長，於是作一首賦來寬慰自己。賦的內容是這樣的： 單閼之歲兮①，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集予舍，止於坐隅兮，貌甚閒暇。異物來萃兮②，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讖言其度③，曰「野鳥入室，主人將去」。請問於：「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災。淹速之度兮，語余其期。」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臆。 【注釋】 ①單閼：卯年的別稱。時漢文帝六年丁卯（前175）。 ②萃：聚集。 ③讖言：預斷吉凶之言。 【譯文】 歲在丁卯，四月孟夏庚子這天，太陽就要落山了，有隻鳥落到我的屋子，停在我的座旁，樣子很悠閒。奇怪的鳥兒飛來，這令我十分驚奇，翻書占卜此事的吉凶。書上預言說：「野鳥飛入屋中，預示著主人即將離去。」我就請教鳥：「我將到哪裡去？是吉是凶？快快告訴我。或早或遲，請說出離開的日期。」於是鳥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振動著翅膀，嘴裡卻說不出話。請讓我猜猜它想說的吧。 曰：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①，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蟺②。沕穆無窮兮③，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④；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⑤？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⑥，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⑦，振盪相轉。雲蒸雨降兮，糾錯相紛。大鈞播物兮，坱圠無垠⑧。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 【注釋】 ①斡（wò）流：流轉。斡，旋轉，運轉。 ②變化而蟺（chán）：如蟬一樣地蛻變。蟺，通「蟬」。 ③沕（wù）穆：深微的樣子。 ④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夫差打敗越國，北伐齊國，與晉爭做中原霸主，後反為越所滅。 ⑤糾（mò）：繩索。意為絞在一起的繩索。 ⑥旱：通「悍」。猛疾的意思。 ⑦回薄：循環相迫變化無常。 ⑧坱圠（yǎnɡ yà）：漫無邊際的樣子。 【譯文】 它是想說：世間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永無休止，迴旋的水流流動，有時又轉而流回。有形和無形循環相繼、變化相連。世間萬物深妙精微，無邊無際，怎能說得盡。災禍中蘊含著幸福，幸福中隱藏著災禍，憂愁和歡喜會同時降臨，凶吉本在一起。吳國強大，吳王夫差卻因而敗亡；越國退保會稽，越王句踐卻因而稱霸。李斯西遊於秦國而成就功業，最終卻身受酷刑；傅說本是刑徒，卻做了商朝武丁的宰相。那災禍與幸福和纏繞而成的繩子有何區別？命運難於說清，誰知道它的終極？水受外力衝擊奔流迅捷，箭受外力推動就會飛向遠處。萬物循環運行，震動搖盪，互相轉化。水氣上蒸，雨水下降，糾纏交錯，紛紛紜紜。造物主創造萬物，其氣瀰漫天地之間。天地不能預知，大道不能預料，生命的長短是命運決定的，又怎能知道你離去的日期。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①，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賤彼貴我；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權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②，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意變齊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惑惑兮，好惡積億③；真人恬漠兮④，獨與道息。 【注釋】 ①化為異物：意指人死掉了。 ②怵迫之徒：勢利小人。 ③積億：猶紛紜，極言其多。 ④恬漠：淡漠，不因利誘而動心。 【譯文】 天地就像個大熔爐，造物主就像冶煉工；陰陽像爐底下的木炭，萬物像爐里的銅礦石。或聚合或分散、或消滅或生長，哪有什麼常規？千變萬化，從來沒有終極。偶然成了人形，有什麼值得愛惜、依戀；忽然死去，又有什麼可怕？小聰明、自私的人輕視外物專為自己；達觀的人觀察透徹，一視同仁。貪婪的人為錢喪生，有氣節的人為名節而犧牲；自大的人為權力而死，而一般人則貪戀生命。嫌貧愛富的人為利益東奔西走；品德高尚的人不為利益所動，對待事物的態度前後相同。愚蠢的人被世俗利益牽扯，像囚徒一樣窘迫；道德完善的人不為外物驅使，只為了追求真理。眾人糊裡糊塗，僅僅積攢了些好惡之情；人格完美的人恬靜、淡漠，只為了得到大道。 釋智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①，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②；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蒂芥兮③，何足以疑！ 【注釋】 ①忽荒：天地混沌未分的樣子。 ②坻：水中的高地。 ③蒂芥：細小的梗塞物，這裡指心胸狹小。 【譯文】 放棄智慧和形骸，超然物外而物我兩忘；在寥廓無垠的世界與大道一起翱翔。順流而去，遇到阻礙則停息；把自己的生死交給命運，別把身體看作一己的私有。人活著就像漂浮在水面，死了如同休息；淡泊無為，就像靜止不動的深潭，逍遙飄逸，就像沒有繩系的小舟。不因為享有生命而依戀、愛惜，排除雜念，追求逍遙；有聖德的人沒有牽掛，知道天命因而沒有憂愁。那些不如意的小事情，又有什麼值得疑慮的呢！ 惜誓 【題解】 《惜誓》一篇，在《史記》《漢書》的《賈誼傳》中均不曾提及，故王逸《楚辭章句》認為其作者不一定是賈誼。但後世認為此篇的主題思想和語詞都與賈誼的《吊屈原賦》相同，無疑是賈氏之作。王夫之《楚辭通釋》：「惜誓者，惜屈子之誓死，而不知變計也。」 通篇充滿對歷史和人生的感慨。 惜餘年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反。登蒼天而高舉兮，歷眾山而日遠。觀江河之紆曲兮①，離四海之沾濡。攀北極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虛②。飛朱鳥使先驅兮③，駕太乙之象輿④。蒼龍蚴虬於左驂兮⑤，白虎騁而為右。建日月以為蓋兮，載玉女於後車⑥。馳騖於杳冥之中兮，休息乎崑崙之墟。 【注釋】 ①紆曲：曲折。 ②沆瀣（hànɡ xiè）：夜間的水氣，露水。古人認為北方夜半的水氣，飲後可以升仙。 ③朱鳥：星宿名。即朱雀。古雲「前朱鳥而後玄武」，朱鳥指向方位為南。 ④太乙：即太一，北極神之別名。 ⑤蚴（yǒu）虬：龍行的樣子。驂：駕車時位於兩旁的馬。 ⑥玉女：仙女。 【譯文】 可嘆我年邁，一天天衰老，歲月匆匆，一去不回頭。想登上蒼天高飛，經過層層山巒，一天天走遠。觀看那江河的紆迴曲折，經歷了四海的波浪，沾濕了我的衣襟。登上北極星，深深呼吸，吸飲仙露以充實自己。讓飛翔的朱鳥當先驅，趕著神仙太乙乘坐的象車。蜷曲行進的蒼龍做左驂馬，馳騁的白虎做右驂馬。把日月做車蓋，讓仙女坐在後車。飛馳於虛空之中，休息在崑崙山之上。 樂窮極而不厭兮，願從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馳騁兮①，右大夏之遺風②。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臨中國之眾人兮，托回飆乎尚羊③。乃至少原之野兮④，赤松、王喬皆在旁⑤。二子擁瑟而調均兮，予因稱乎清商。澹然而自樂兮，吸眾氣而翱翔⑥。念我長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予之故鄉。 【注釋】 ①丹水：赤水。古傳該水源出崑崙。 ②右：古人以右為上，此指崇尚。大夏：神話傳說中的地名。 ③回飆（biāo）：旋轉的狂風。尚羊：徜徉，逸盪的樣子。 ④少原：仙人所居之地。 ⑤赤松、王喬：神仙名。 ⑥眾氣：朝霞。 【譯文】 歡樂無窮，永無厭倦，希望和神仙交往。渡過赤水奔馳而去，崇尚大夏的古樸風尚。黃鵠一飛沖天，看到山河的紆迴曲折；再向高飛，了解了天地的大小方圓。俯看中國的人民，我又乘著旋轉的狂風徜徉。於是到了少原的郊野，這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赤松、王喬都在這裡。兩位神仙抱著瑟琴彈奏，音調非常和諧，我於是唱了一曲清商歌。恬然自樂，呼吸眾多的仙氣飄飄欲仙，在天空翱翔。雖想長生不老，成為長壽的神仙，但不如回到我的故鄉。 黃鵠後時而寄處兮，鴟梟群而制之；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為螻蟻之所裁①。夫黃鵠神龍猶如此兮，況賢者之逢亂世哉！ 【注釋】 ①裁：害。 【譯文】 黃鵠錯過起飛的時間，寄棲在山林，貓頭鷹就會一起對付它；神龍一旦離開水，落在陸地上，螞蟻也能傷害它。那黃鵠、神龍尚且如此，何況遇上亂世的賢人呢？ 壽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①。俗流從而不止兮，眾枉聚而矯直。或偷合而苟進兮，或隱居而深藏。苦稱量之不審兮，同權概而就衡②。或推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諤諤③。傷誠是之不察兮，並紉茅絲以為索。 【注釋】 ①儃（chán）回：運轉。 ②權：秤砣。概：平斛用的木板。 ③諤諤：直言的樣子。 【譯文】 生命漸漸流逝，一天天衰老，時光總是轉運不息。世俗的風氣難於制止，眾多壞風氣加在一起改變了正直的習俗。有的人迎合流俗，苟且求榮，有的隱居起來深深地躲藏。苦於評價人才的標準不確定，要求以同一標準來權衡。有人推卸責任，苟且偷安，有人直言不諱，不留情面。這些不為人所了解，實在令人悲傷，就像編織茅草的繩索，將正直和邪惡混在一起。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惡①。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梅伯數諫而至醢兮②，來革順志而用國③。悲仁人之盡節兮，反為小人之所賊。比干忠諫而剖心兮，箕子被發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長。非重軀以慮難兮，惜傷身之無功。 【注釋】 ①眩：迷惑。 ②梅伯：商紂王時的諸侯，因直言諫紂，為紂王所殺。 ③來革：即惡來革，商紂王寵臣。 【譯文】 當今社會黑暗，黑白、美醜全都糊塗難明。放棄山中美玉、深潭大龜，卻都說石頭是個寶貝。梅伯多次進諫，卻被商紂剁成了肉泥，惡來革處處順從紂王的意思，因而執掌國政。可悲的是仁義的人堅守節操，反而被小人所害。比干進忠言卻被挖了心，箕子勸諫被拒，只得披散頭髮，假裝瘋癲，躲開紂王的迫害。如果讓流水脫離源頭，水流就一定會枯竭，樹木離開樹根就不能生長。並不是愛惜生命、懼怕危難，只是可惜送了性命事情也辦不成。 已矣哉！獨不見夫鸞鳳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①。循四極而回周兮，見盛德而後下。彼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②，又何以異乎犬羊？ 【注釋】 ①大皇：大荒，廣闊的土地。 ②系：捆住。 【譯文】 算了吧，難道看不見鳳凰高飛，聚集在大荒的原野上。它們圍繞天地四周來回飛翔，看見有盛德的君主才降落下來。那聖人的神明、德行都超凡，遠離污濁的塵世而深深隱藏。假如麒麟也能被羈絆、捆綁，又和狗、羊有何區別？ 枚乘 枚乘（？—前140），字叔，淮陰（今江蘇淮安）人。曾為吳王劉濞郎中，吳王謀叛時曾上書諫阻。後為梁孝王劉武的文學侍從。景帝時召為弘農都尉，以病辭官，復游於梁。梁孝王死後回淮陰。武帝即位，以安車蒲輪徵召，此時枚乘已老，死於途中。 枚乘是漢初著名辭賦家，《漢書·藝文志》載其賦九篇，現存者只有《七發》《柳賦》《菟園賦》，後二篇前人疑為偽作，可靠的只有《七發》。 七發 【題解】 七發，李善《文選注》云：「說七事以起發太子也。」加上說明緣起的開篇一段，計為八段（首），所以又稱七發八首。全篇以問答體的敘事形式，假設楚太子有病，吳客前往探望，從音樂之美、飲食之豐、車馬之盛、巡遊之麗、田獵和觀濤之樂等方面求病之愈，終以聖賢的要言妙道使太子醒悟，「霍然病已」。枚乘寫此文的目的是以奇文取悅於王，但對貴族奢靡淫佚的生活，具有一定的諷喻意義和批判色彩。全文規模宏大，語言生動而富於變化，為「七」體賦的開山之作，在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①，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②，亦少間乎③？」太子曰：「憊。謹謝客。」客因稱曰④：「今時天下安寧，四宇和平。太子方富於年⑤，意者久耽安樂⑥，日夜無極，邪氣襲逆⑦，中若結⑧；紛屯澹淡⑨，噓唏煩酲⑩，惕惕怵怵，臥不得瞑(11)；虛中重聽(12)，惡聞人聲，精神越渫(13)，百病咸生；聰明眩矅(14)，悅怒不平，久執不廢，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太子曰：「謹謝客。賴君之力，時時有之，然未至於是也。」 【注釋】 ①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楚太子、吳客，本賦中假設的兩個人物。 ②伏：謙卑之詞，可視為下對上的自稱。 ③少間（jiàn）：病稍稍好了點。 ④稱：通「趁」。趁機。 ⑤方富於年：年紀尚輕，歲月還多。 ⑥意者：料想。耽：沉湎。 ⑦襲逆：侵襲。 ⑧中：指身體內部。（sè）：鬱結不通。 ⑨澹淡：動盪漂浮的樣子。 ⑩酲（chénɡ）：醉酒。 (11)瞑：通「眠」。 (12)重（zhònɡ）：耳聾。 (13)越渫（xiè）：發散不能集中。 (14)聰明：指耳朵和眼睛。眩矅：昏花迷亂，視而不明。 【譯文】 楚國太子患病，從吳地來的客人前去探望，吳客說：「聽說太子您貴體欠安，現在好些了嗎？」太子說：「還是覺得疲乏。謝謝您的關心。」吳客趁機向太子進言道：「如今之世，天下安寧，四方太平。太子正年輕，想來您是因為長期地沉醉於安樂之中，日日夜夜沒有限制，而導致邪氣侵入體內，鬱結堵塞，所以才心神不定、煩躁不安，睏乏無力，就像喝醉了酒一樣，而且心中恐慌，睡不著覺；體內虛弱，聽力下降，討厭聽人說話，人的真精被大量耗散，各種各樣的疾病都出來了；別看是耳鳴目眩，喜怒無常，時間一久，便有性命之憂。太子您是不是這種情況？」太子回答說：「謝謝您。托您的福，我確實時常有這些情況，但還沒有達到您所說的那種程度。」 客曰：「今夫貴人之子，必宮居而閨處，內有保母①，外有傅父②，欲交無所。飲食則溫淳甘膬③，脭肥厚④；衣裳則雜沓曼暖⑤，燂爍熱暑⑥。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⑦，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故曰：縱耳目之欲，恣支體之安者⑧，傷血脈之和。且夫出輿入輦，命曰蹷痿之機⑨；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命曰腐腸之藥。今太子膚色靡曼⑩，四支委隨(11)，筋骨挺解，血脈淫濯(12)，手足惰窳(13)；越女侍前，齊姬奉後(14)，往來游(15)，縱恣乎曲房隱間之中(16)。此甘餐毒藥，戲猛獸之爪牙也。所從來者至深遠。淹滯永久而不廢，雖令扁鵲治內，巫咸治外(17)，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獨宜世之君子，博聞強識，承間語事，變度易意，常無離側，以為羽翼。淹沉之樂，浩唐之心(18)，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諾(19)。病已，請事此言。」客曰：「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不欲聞之乎？」太子曰：「仆願聞之。」 【注釋】 ①保母：或作「保姆」「媬姆」，在宮中負責照管君主子女的女子。 ②傅父：負責輔導貴族子弟日常功課的師傅。 ③膬（cuì）：同「脆」。指食物鬆脆，或鬆脆的食物。 ④脭（chénɡ）：肥肉。（nónɡ）：醇厚之酒。 ⑤雜沓（tà）：眾多的樣子。曼：輕細。 ⑥燂（xún）、爍（shuò）：都是很熱的意思。 ⑦銷鑠（shuò）：熔化。挺解：散開，解體。 ⑧支：同「肢」。 ⑨蹷痿（jué wěi）：腿腳癱瘓，不能行走。 ⑩靡曼：身體虛弱。 (11)委隨：痿縮不能屈伸。 (12)淫濯（zhuó）：脹大。濯，大，盛。 (13)惰窳（yǔ）：萎弱乏力。窳，懶惰。 (14)越女侍前，齊姬奉後：越女，越國的美女。齊姬，齊國的佳麗。這裡泛指來自各地的美女。 (15)游：同「游宴」。遊樂宴飲。，同「宴」。 (16)曲房、隱間：皆指內室，密室。 (17)巫咸：傳說中的一位有法術的神巫。 (18)浩唐：浩蕩，即放縱、放蕩不羈。 (19)諾：應答之詞。 【譯文】 吳客說：「如今富貴人家的子女，無一不是住在深宮內院，裡面的生活起居有保姆照料，外面的各種活動由師傅陪伴，想獨自交往遊玩那是不行的。吃的是烈酒肥肉一類甘美味厚的食品，穿的是一層層的暖衣溫裳，使人總是像在過炎熱的夏天。縱是堅如金石的東西，如果這樣，也將消溶解體，何況是筋骨血肉之軀呢？所以說，縱情聲色，貪圖身體安逸，會損害血脈的和暢。出入都是車轎，這是肢體痿癱的機緣；住在幽房、靜院，應稱為寒熱之疾的媒介；皓齒蛾眉的美女，應叫作斫伐生命的利斧；香脆甜美的食物，便是腐爛肚腸的烈藥。如今太子您神色倦怠，四肢乏力，筋骨鬆弛，血脈奔涌，前有越女、後有齊姬，整天在暗室幽屋中縱情酒色。這簡直是把毒藥當作美食，在猛獸的爪牙間嬉戲。看來太子您的病由來已久。長此以往不加改變，即便讓神醫扁鵲來治內疾，神巫巫咸來祛外魔，哪裡還來得及呢？現在太子的病，只宜於讓當今的君子來救治，他們見聞廣博，能隨時抓住機會談論一些事情以示提醒，從而幫助您改變想法和主意，他們隨時在您的身旁，將成為您的得力羽翼。這樣，那些無節制的享樂，放蕩不羈的心志，荒唐可笑的舉止，又怎麼能出現呢？」太子說：「好吧。我病癒後，就照您的話去做。」吳客說：「太子現在的病，可以不用藥物、不用針刺便能治好，可以用包含至理的巧言妙語來除去它，您不想聽聽嗎？」太子說：「我願意聽。」 客曰：「龍門之桐①，高百尺而無枝，中鬱結之輪菌②，根扶疏以分離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谿。湍流溯波，又澹淡之④，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⑤，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鳴焉⑥，莫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鵾雞哀鳴翔乎其下。於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為琴⑦，野繭之絲以為弦，孤子之鉤以為隱⑧，九寡之珥以為約⑨。使師堂操《暢》⑩，伯子牙為之歌(11)，歌曰：『麥秀兮雉朝飛(12)，向虛壑兮背槁槐，依絕區兮臨回溪。』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13)；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螻蟻聞之(14)，拄喙而不能前(15)。此亦天下之至悲也(16)，太子能強起聽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釋】 ①龍門：山名。在陝西和山西交界處。 ②輪菌：屈曲的樣子。 ③扶疏：向各個方向伸展。 ④澹淡：搖盪衝擊。 ⑤霰（xiàn）：雪珠，常在雪花飄飛之前降落，或和雪花一起降下。 ⑥鸝黃、（hàn dàn）：皆鳥名。鸝黃即黃鸝。 ⑦琴摯：春秋時期魯國太師（樂官）師摯，善彈琴，故稱「琴摯」。 ⑧鉤：帶子上的鉤。隱：琴上飾物。 ⑨九寡：魯國的母師，年輕喪夫後與九子一起生活。珥（ěr）：耳朵上戴的飾物。約：琴徽，用來標識音階。 ⑩師堂：即師堂子京，古時樂師。《暢》：傳說為堯時的琴曲。 (11)伯子牙：即伯牙，春秋時人，精通琴藝。 (12)（jiān）：麥子抽穗開花時的樣子。一說為麥芒。 (13)翕（xī）：收攏，合上。 (14)蚑（qí qiáo）、螻蟻：皆爬蟲名。 (15)拄喙：猶屏息。 (16)悲：此指感人至深。 【譯文】 吳客道：「龍門山上有棵梧桐樹，干高百尺沒有枝，樹幹中有盤曲鬱結的紋理，樹根向四面延伸。上倚萬丈高峰，下臨百丈溪谷。湍急迴旋的溪流，衝擊搖盪著它，使它的根半死半生。冬天，寒風飄雪吹打；夏天，雷霆霹靂搖撼。早晨有黃鸝、鳴叫，夜晚有羈迷之鳥歇宿。孤獨的天鵝清早就在樹上悲號，鵾雞則哀鳴著在樹下盤旋。就這樣，這棵梧桐不知已經度過了多少秋冬，讓最著名的琴師太師摯砍下這棵梧桐做成琴，用野繭的絲做成琴弦，用孤子的衣帶鉤做成琴隱，用有九個兒子的寡母的耳飾做成琴徽。讓著名的樂師師堂子京演奏《暢》這首曲子，讓伯牙演唱，唱的歌詞是：『麥苗啊正在抽穗，野雞晨飛，離開枯槐，飛向溪谷，在溪澗的懸崖絕壁上止息。』正在飛翔的鳥兒，聽了歌聲，收攏翅膀停留下來；正在奔跑的野獸，聽了歌聲，豎起耳朵不再動彈；爬蟲螞蟻之類，聽了歌聲，也屏住呼吸不能前行。這也是天下最感人至深的歌曲了，太子您能勉強起身來聽聽它嗎？」太子說：「我還在生病，精神不好，恐怕不能。」 客曰：「牛之腴①，菜以筍蒲②；肥狗之和③，冒以山膚④；楚苗之實⑤，安胡之飯⑥，摶之不解⑦，一啜而散⑧。於是使伊尹煎熬⑨，易牙調和⑩，熊蹯之臑(11)，勺藥之醬(12)，薄耆之炙(13)，鮮鯉之鱠(14)，秋黃之蘇(15)，白露之茹(16)。蘭英之酒(17)，酌以滌口。山樑之餐(18)，豢豹之胎。小飯大歠(19)，如湯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強起嘗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釋】 ①（chú）牛：小牛。腴：動物腹下的肥肉。 ②蒲：香蒲草，嫩莖可食。 ③和：羹湯，和羹。 ④冒：覆蓋。山膚：石耳菜。 ⑤楚苗之實：這裡指楚域苗地所產的稻米。 ⑥安胡：又叫雕胡，即菰米。 ⑦摶：用手搓捏成團。 ⑧啜：嘗，吃。 ⑨伊尹：商湯時的一名臣子，擅長烹調。 ⑩易牙：春秋時期齊桓公的寵臣，善於調味。 (11)熊蹯（fán）：熊掌。臑（ér）：爛熟。 (12)勺藥之醬：勺藥，即芍藥，一種花草，其根可供藥用，合於蘭桂五味，稱作「勺藥醬」，是一種很好的調料，故被用作五味調料的總稱。 (13)薄耆（qí）：切成薄片的獸肉。 (14)鱠（kuài）：魚片。 (15)蘇：指紫蘇。 (16)茹：蔬菜的總稱。 (17)蘭英：蘭花。 (18)山樑：這裡代指生活于山梁之中的雌雉（野雞），源於《論語·鄉黨》：「山樑雌雉，時哉時哉！」 (19)歠（chuò）：喝。 【譯文】 吳客說：「牛犢腹部的肥厚之肉，放入嫩筍和蒲菜；肥狗做的羹湯中，加上石耳菜；楚地苗山的稻米或菰米做成的飯，粘成團不易散開，但吃到嘴裡很容易化開。讓烹飪高手伊尹烹煮，讓調味好手易牙調味，燉得爛爛的熊掌，芍藥製成的美味醬料。把野獸的脊肉切成薄片加以烤制，把新鮮的鯉魚細切成片，配上已經變黃的紫蘇和經霜的蔬菜。用蘭花泡製的酒漱口，再加上野雞肉和豹子胎。無論是小餐一頓還是大嚼一番，會像把沸水澆到雪上一樣爽快。這自然也是天下味道最好的美食，太子您能勉強起來嘗一點嗎？」太子說：「我有病在身，恐怕不能。」 客曰：「鍾、岱之牡①，齒至之車②，前似飛鳥，後類距虛③；穱麥服處④，躁中煩外，羈堅轡，附易路⑤。於是伯樂相其前後，王良、造父為之御⑥，秦缺、樓季為之右⑦。此兩人者，馬佚能止之⑧，車覆能起之。於是使射千鎰之重⑨，爭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駿也，太子能強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釋】 ①鍾、岱：「岱」應作「代」。均為地名。其地古代為著名產馬區，在今陝西長城外河套一帶。牡：雄馬，這裡泛指馬。 ②齒至之車：馬達到適合拉車的年齡。馬每年生一齒，所以用齒來計歲。 ③距虛：蹶鼠，形狀似兔但比兔大，能跑，又作「岠虛」。 ④穱（zhuó）：稻麥等穀類作物未熟就收。服處：服用，這裡指餵養。 ⑤附：遵循，沿著，順著。 ⑥王良：春秋時人，善駕車。造父：周穆王時人，也善駕車。 ⑦秦缺、樓季：古代的兩位勇士。 ⑧佚：同「逸」。指馬因受驚而狂奔。 ⑨射：賭博。千鎰之重：指極大的賭注。鎰，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常作為黃金的重量單位。 【譯文】 吳客道：「鍾、岱兩地產的馬，正是適合拉車的年齡，速度比得上飛鳥和走獸。用未全熟之穱麥餵養，使馬胸中煩躁而想狂奔，然後套上結實的韁繩，驅馬在寬闊的大道上馳騁。讓最善相馬的伯樂前後左右、自始至終地仔細察看，讓著名的御者王良和造父駕車，讓秦缺和樓季這兩位勇士為車右護駕。他們在馬狂奔脫韁的時候能制止，在車駕傾覆後能將其掀起。於是設立下千鎰黃金的大賭注，讓這些馬在千里之途上賽跑。這也可以稱得上天下最好的駿馬了，太子您能勉強起來去坐坐這些馬駕的車嗎？」太子說：「我有病在身，恐怕不能。」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①，南望荊山②，北望汝海③，左江右湖，其樂無有！於是使博辯之士，原本山川④，極命草木⑤，比物屬事⑥，離辭連類⑦。浮遊覽觀，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⑧。連廊四注⑨，台城層構，紛紜玄綠；輦道邪交⑩，黃池紆曲(11)。溷章、白鷺(12)，孔雀、鵠(13)，鵷雛、(14)，翠鬣、紫纓，螭龍、德牧(15)，邕邕群鳴(16)；陽魚騰躍(17)，奮翼振鱗。漃漻蓼(18)，蔓草芳苓(19)；女桑河柳(20)，素葉紫莖；苗松豫章(21)，條上造天；梧桐並櫚(22)，極望成林。眾芳芬郁，亂於五風(23)。從容猗靡(24)，消息陽陰(25)。列坐縱酒，盪樂娛心。景春佐酒(26)，杜連理音(27)。滋味雜陳，餚糅錯該(28)。練色娛目(29)，流聲悅耳。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30)，揚鄭、衛之皓樂(31)。使先施、徵舒、陽文、段干、吳娃、閭娵、傅予之徒(32)，雜裾垂髾(33)，目窕心與。揄流波(34)，雜杜若(35)，蒙清塵，被蘭澤(36)，嬿服而御(37)。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38)，太子能強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釋】 ①景夷：台名。在今湖北監利。 ②荊山：山名。在今湖北南漳。 ③汝海：即汝水。源出河南大盂山，終入淮河。 ④原本：追究事物的本源。 ⑤命：命名，敘述。 ⑥屬（zhǔ）：連綴。 ⑦離辭連類：指寫文章。離辭，排比組織詞語。連類，連綴同類事物。 ⑧虞懷：古宮名。 ⑨註：同「柱」。一說注，通也。 ⑩邪：通「斜」。 (11)黃池：即潢池，池塘。 (12)溷（hùn）章：水邊的翠鳥。 (13)（kūn）鵠：鳥名。 (14)鵷雛（yuān chú）：鳳類鳥。（jiāo jīnɡ）：一種水鳥，又作交精。 (15)螭（chī）龍、德牧：皆鳥名。 (16)邕邕：群鳥和鳴聲。 (17)陽魚：即魚，古人認為魚和鳥都是生於陰而屬於陽。 (18)漃漻（jì liú）：靜而清的水域。（chóu）、蓼（liǎo）：兩種水草。 (19)苓（lián）：《文選》李善註：「苓，古蓮字也。」 (20)女桑：小桑樹。河柳：又名觀音柳、蒲柳。 (21)苗松：苗山的松樹。豫：枕木，又名烏樟。章：樟木。 (22)並櫚：即棕櫚。 (23)五風：五方之風。一說五音。 (24)猗（yī）靡：隨風搖動的樣子。 (25)消息：翻覆，變化。陽陰：指陽面和陰面。 (26)景春：人名。戰國時的縱橫家，長於辭令。 (27)杜連：人名。古代善鼓琴者。 (28)糅（róu）：飯，雜食。該：備。 (29)練色：指經過精選的美色。 (30)《激楚》：古曲名。結風：餘聲。 (31)皓樂：悠揚的音樂。 (32)先施、徵舒、陽文、段干、吳娃、閭娵（zōu）、傅予：皆古代美女，先施即西施。 (33)裾：衣服的前後襟。髾（shāo）：古時女性衣裙上的飾物，形似燕尾。一說為髮髻。 (34)揄：引。 (35)杜若：香草名。一名杜蘅。 (36)蘭澤：一種可用來潤膚或護髮的油脂。 (37)嬿服：古時房中所穿便服。御：侍奉，服侍。 (38)靡麗：奢華。皓侈：盛大。 【譯文】 吳客道：「登上了景夷台，就可以南望荊山，北望汝水，左見長江，右瞰洞庭，其中樂趣，很難另找。在這個時候，再讓博聞強記、能言善辯的人來敘說山川之源、草木之名，比物類事，引申發揮，用彩詞麗句構成華章。泛泛遊覽之後，再下到虞懷宮飲酒。這裡迴廊曲折相連四通八達，觀台城郭層次分明，黑綠兩色紛紜錯雜；車馬大道縱橫交錯，河道池塘曲折迴環。溷章、白鷺、孔雀、鵠、，名禽珍鳥，聚集於此，紫頸翠頂，煞是好看；螭龍鳥和德牧鳥，聚在一起，競相和鳴。水池中的魚兒，張開其鰭，立起其鱗，歡騰喜躍。碧水中，還清晰可見隨水波擺動的草、蓼草、蔓草和芳苓。河邊的桑樹和柳樹，乾乾淨淨碧綠的葉子下是紫色的樹幹；而苗松和豫章樹，其枝條幾乎上達於天；梧桐樹和棕櫚樹，成林成片，一望無邊。各種樹木花草的濃郁香味，經風一吹，到處瀰漫。樹葉隨風搖曳，翩翩起舞。大家依次坐好，開懷暢飲，盡情歡樂。善於辭令的景春來侍宴陪酒，工於鼓琴的杜連來奏樂助興。美味種種交錯擺放，佳肴樣樣置於桌上。精心挑選的美色使眼睛愉悅，流音婉轉使耳朵非常舒服。繼而又演奏起高亢的樂曲《激楚》，接著再演奏鄭、衛兩地的動聽音樂。讓西施、徵舒、陽文、段干、吳娃、閭娵、傅予之類的美女穿上五彩繽紛的衣裙，梳好燕尾型髮髻，流光顧盼，眉目傳情。再在衣裙中灑上杜若的芳香，在頭髮上揉進蘭膏，便服前來侍奉。這也可算是天下靡麗、豪華、盛大的玩樂了，太子您能勉強起來去遊玩一下嗎？」太子說：「我身體有病，恐怕不能。」 客曰：「將為太子馴騏驥之馬，駕飛之輿①，乘牡駿之乘，右夏服之勁箭②，左烏號之雕弓③，游涉乎雲林④，周馳乎蘭澤⑤，弭節乎江潯⑥；掩青，游清風，陶陽氣⑦，盪春心，逐狡獸，集輕禽。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懾鷙鳥。逐馬鳴鑣⑧，魚跨麋角，履游麕兔⑨，蹈踐麖鹿⑩。汗流沬墜，冤伏陵窘(11)，無創而死者，固足充後乘矣。此校獵之至壯也，太子能強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侵淫而上(12)，幾滿大宅(13)。客見太子有悅色也，遂推而進之曰：「冥火薄天(14)，兵車雷運；旌旗偃蹇(15)，羽旄肅紛(16)。馳騁角逐，慕味爭先。徼墨廣博(17)，望之有圻(18)。純粹全犧(19)，獻之公門。」太子曰：「善。願復聞之。」客曰：「未既(20)。於是榛林深澤，煙雲暗莫(21)，兕虎並作(22)；毅武孔猛，袒裼身薄(23)。白刃磑磑(24)，矛戟交錯。收穫掌功(25)，賞賜金帛。掩肆若(26)，為牧人席(27)。旨酒嘉肴，羞炰膾炙(28)，以御賓客。涌觴並起，動心驚耳。誠必不悔，決絕以諾。貞信之色，形於金石。高歌陳唱，萬歲無(29)。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強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願從，直恐為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注釋】 ①飛（línɡ）：車上飾物。 ②夏服：夏後氏的箭囊。 ③烏號：弓名。傳說黃帝成仙，乘龍而去，群臣抱其弓而號，後世將黃帝的弓稱作「烏號」。 ④云：指雲夢，春秋戰國時楚國的大澤藪名。 ⑤蘭澤：長有蘭草的窪地。 ⑥弭（mǐ）節：緩慢行進。 ⑦陶：舒暢，陶醉。 ⑧鑣（biāo）：馬嚼子上的鈴鐺。 ⑨麕（jūn）：獐子。 ⑩麖（jīnɡ）：鹿的一種，水鹿。 (11)陵：促迫，急促。 (12)侵淫：漸進。 (13)大宅：臉面。一說額頭部分。 (14)冥：夜晚。薄：迫近。 (15)偃蹇（yǎn jiǎn）：高且盛。 (16)肅紛：整齊而又色彩繽紛。 (17)徼（yāo）：攔堵。墨：燒田。 (18)圻（yín）：通「垠」。邊際。 (19)純粹：指毛色純一的野獸。全犧：軀體完整的野獸。 (20)既：盡，完。 (21)暗莫：昏暗不明。莫，同「暮」。 (22)兕（sì）：一種似牛的野獸。 (23)袒裼（tǎn xī）：將衣服脫去露出身體。 (24)磑磑（ái）：白而銳利的樣子。 (25)掌：職掌，主持。 (26)若：即杜若。 (27)牧人：官名。負責六牲的牧養繁殖等事務。 (28)炰（páo）：燒烤食物。 (29)（yì）：厭倦。 【譯文】 吳客道：「有人將要為太子您訓練像騏驥那樣的名馬，駕起飾有飛的好車。您坐在由四匹壯碩的公馬拉著的車上，右手拿起從夏後氏箭囊中抽出的好箭，左手握著黃帝用過的烏號弓，在雲夢澤的林子中遊獵，在長滿蘭草的澤地中奔馳，在江邊漫遊；在青的掩映中，任清風吹拂，由陽光沐浴，讓傷感之心受到洗盪，追獵狡頑的野獸，射殺輕巧的飛禽。這個時候，獵犬和駿馬極力施展它們的才能，使野獸們疲於奔命，護衛、駕車者也充分顯示他們的智慧靈巧。於是虎豹驚恐，鷙鳥畏懼。駿馬奔馳，鑣鐵紛鳴，似魚飛躍，踢踏麋角，踐踩鹿、兔。禽獸們被追得大汗淋漓，口吐白沫，含冤伏地，窘相畢現，沒有創傷而累死、嚇死的，就足以裝滿隨行的車子。這是圍獵中最壯觀的場面，太子您能勉強起來去試一試嗎？」太子說：「我身體有病，恐怕不能。」但是在太子眉宇之間出現了喜色，並且慢慢地布滿了整個額頭。吳客見太子臉上有了喜色，便順著剛才講的繼續說道：「到了晚上，篝火沖天，狩獵的車騎聲勢浩大，有如雷聲隆隆；旗幟高高飄揚，用於裝飾的羽毛整齊如林。大家都想多獵些美味而競相馳騁，你追我趕。縱火燃燒的地域十分遼闊，放眼望去，只能朦朧地見其邊緣。那些色純身全的獵物，獻給王侯將相。」太子說：「好極了。我願意再接著聽您講。」吳客說：「圍獵還沒有結束。這時候，在叢林深澤中，煙雲籠罩，昏暗無光，獨角野牛和猛虎都出來了；剛毅孔武的勇士們赤身露臂和它們肉搏起來。只見白刃閃閃，矛戟交錯。然後是收點獵物，論功行賞，賜以金銀玉帛。在草、杜若中鋪設酒席，招待負責牧養六牲的牧人們。美酒佳肴，爆燉蒸烤，都用來待客。倒滿的酒杯一齊舉起，乾杯歡呼之聲讓人耳熱心動好不激昂。誠信君子，處事果斷，千金一諾，決不反悔，真誠不移，猶如金石。放聲高歌，似乎是一萬年也不會厭倦。這是太子您所真正喜歡的，能勉強起來去玩一玩嗎？」太子說：「我很願意跟著一起去，只是怕成為諸位大夫的累贅。」由此看來，太子的病體有點起色了。 客曰：「將以八月之望①，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②。至則未見濤之形也，徒觀水力之所到，則恤然足以駭矣③。觀其所駕軼者、所擢拔者、所揚汩者、所溫汾者、所滌汔者④，雖有心略辭給⑤，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怳兮忽兮⑥，聊兮慓兮⑦，混汩汩兮⑧；忽兮慌兮⑨，俶兮儻兮⑩，浩瀁兮(11)，慌曠曠兮(12)。秉意乎南山(13)，通望乎東海。虹洞兮蒼天(14)，極慮乎崖涘(15)。流攬無窮(16)，歸神日母(17)。汩乘流而下降兮(18)，或不知其所止。或紛紜其流折兮，忽繆往而不來(19)。臨朱汜而遠逝兮(20)，中虛煩而益怠。莫離散而發曙兮(21)，內存心而自持。於是澡概胸中(22)，灑練五藏(23)，澹澉手足(23)，頮濯發齒(25)。揄棄恬怠(26)，輸寫淟濁(27)。分決狐疑，發皇耳目(28)。當是之時，雖有淹病滯疾，猶將伸傴起躄(29)，發瞽披聾(30)，而觀望之也，況直眇小煩懣、酲病酒之徒哉？故曰發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則濤何氣哉？」 【注釋】 ①望：月圓之日，陰曆的月半。 ②廣陵：今江蘇揚州。曲江：指長江。一說錢塘江。 ③恤（xù）然：驚恐的樣子。 ④駕軼：凌駕突出。擢（zhuó）拔：高出的樣子。揚汩（ɡǔ）：激盪的樣子。溫汾：水流迴旋的樣子。滌汔（qì）：沖刷洗盪。 ⑤心略：即心智、智略。 ⑥怳：同「恍」。忽：即「惚」。 ⑦聊兮慓兮：慓，當做「栗」。聊栗，驚恐的樣子。 ⑧混汩汩：波濤滾滾，水勢浩大。 ⑨忽兮慌兮：忽慌，恍惚。 ⑩俶（tì）兮儻（tǎnɡ）兮：俶儻，瀟灑卓異，不受拘束。 (11)瀁（wǎnɡ yǎnɡ）：即汪洋，形容水深且廣。 (12)慌曠曠：曠遠無邊。 (13)秉意：執意。一說可理解為發源。南山：即終南山，在今陝西西安南。 (14)虹洞：相連不斷的樣子。 (15)崖涘：水邊，邊際。 (16)攬：同「覽」。 (17)日母：太陽。 (18)汩（yù）：迅疾的樣子。 (19)繆（móu）：交錯在一起。 (20)朱汜（sì）：地名。 (21)莫：同「暮」。 (22)澡概：洗滌。概，同「溉」。 (23)灑（xǐ）練：洗濯。 (24)澹澉（dàn ɡǎn）：洗滌。 (25)頮（huì）濯：猶盥漱。 (26)揄（yù）棄：棄除。 (27)寫：同「瀉」。淟（tiǎn）：污垢。 (28)發皇：啟發使明白。 (29)傴（yǔ）：駝背。蹙（bì）：跛腳。 (30)瞽（ɡǔ）：瞎眼。 【譯文】 吳客說：「請在夏曆的八月十五，和諸侯及遠方的友朋們一起到廣陵的曲江觀濤。剛到之時還見不到真正的濤的樣子，只看那水的力量所到之處，就足以讓您恐慌不已了。您看它凌空騰起的、突然濺起的、揚波激盪的、聚流合攏的，撞擊江岸的，雖有心智文采，也很難描述其形狀及變化。滾滾之勢，讓人只覺得目眩神亂，膽戰心驚。時而白茫茫一片，時而異峰突起，時而聲勢浩蕩，時而曠渺深遠。似乎有涌登南山，盪入東海之銳意。水天相接，極力想像其邊界，但四面展望，也看不到邊際，最後只得遠眺日出的地方。凝神望去，但見汩汩濤流，沒有人知道它的起止。有時浪濤紛紜曲折迴旋，突然往回去了而不再前來。有些浪濤衝到南邊的江岸後，就遠遠地逝去了，觀濤的人胸中一片空虛，煩亂而顯得疲憊。晚潮退去了，早潮又來，濤的印象深深地進入了觀濤人的腦海，念念不忘。這時，觀濤的人五臟六腑、手腳發齒、通體內外都像是用清水洗盪過一樣，睏倦消失了，污垢除掉了，疑惑解除了，耳目清明了。在這種時候，雖然有老病頑症，也會伸直駝背，邁動跛腿，睜開盲眼，打通聾耳而看濤的，何況只是有一點點煩惱愁悶或多喝了幾杯酒的人呢？所以說，觀濤可以啟發蒙昧，解除困惑，實際上是不用多說的。」太子說：「說得好。那麼濤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氣象呢？」 客曰：「不記也。然聞於師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聞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內雲①，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②，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涌而雲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③；其旁作而奔起也，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④，六駕蛟龍，附從太白⑤，純馳浩霓⑥，前後絡繹，顒顒卬卬⑦，椐椐強強⑧，莘莘將將⑨。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⑩，訇隱匈礚(11)，軋盤涌裔(12)，原不可當。觀其兩旁，則滂勃怫鬱(13)，暗漠感突(14)，上擊下硉(15)。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蹈壁沖津，窮曲隨隈(16)，逾岸出追，遇者死，當者壞。初發乎或圍之津涯(17)，荄軫谷分(18)。迴翔青篾，銜枚檀桓(19)。弭節伍子之山(20)，通厲胥母之場(21)。陵赤岸、彗扶桑(22)，橫奔似雷行。誠奮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渾渾(23)，狀如奔馬；混混庉庉(24)，聲如雷鼓。發怒庢沓(25)，清升逾跇(26)，侯波奮振(27)，合戰於藉藉之口(28)。鳥不及飛，魚不及回，獸不及走。紛紛翼翼，波涌雲亂。盪取南山，背擊北岸；覆虧丘陵，平夷西畔。險險戲戲(29)，崩壞陂池(30)，決勝乃罷(31)。汩潺湲(32)，披揚流灑。橫暴之極，魚鱉失勢，顛倒偃側(33)。沋沋湲湲(34)，蒲伏連延(35)。神物怪疑，不可勝言。直使人踣焉(36)，洄暗悽愴焉(37)。此天下怪異詭觀也，太子能強起觀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釋】 ①內：同「納」。 ②（ái）：同「皚皚」。 ③騰裝：整理行裝。 ④勒兵：統率軍隊。 ⑤太白：即河神，河伯。 ⑥純：專一。浩霓：白色的虹。浩，通「皓」。 ⑦顒顒卬卬：形容波濤高聳。 ⑧椐椐強強：形容波濤相隨不絕。 ⑨莘莘將將：形容波濤撞擊之聲。 ⑩行（hánɡ）：行列。 (11)訇隱匈礚（kē）：形容濤聲之大。 (12)軋盤涌裔：形容濤勢之強。 (13)滂勃：大水涌動的樣子。怫（fú）郁：波濤翻騰的樣子。 (14)感：同「撼」。 (15)硉（lù）：大石頭，巨石。 (16)隈（wēi）：江岸彎曲處。 (17)或圍：地名。 (18)荄（ɡāi）：同「陔」。山隴。一說草根。軫（zhěn）：轉。 (19)迴翔青篾，銜枚檀桓：青篾、檀桓，皆地名。 (20)伍子之山：即伍子山，因伍子胥而得名，上有子胥祠。 (21)通厲：遠行。胥母之場：伍子胥迎接其母的地方。 (22)赤岸：地名。彗（huì）：掃帚。扶桑：傳說中的日出之處。 (23)沌沌（dùn）渾渾：波浪相連的樣子。 (24)混混庉庉（tún）：波濤之聲。 (25)庢（zhì）沓：水受阻而湧起。 (26)逾跇（yì）：飛騰，跨越。 (27)侯波：陽侯之波，即大波。《淮南子·覽冥訓》高誘註：「陽侯，陵陽國侯也。其國近水，溺水而死，其神能為大波，有所傷害，因謂之陽侯之波。」 (28)藉藉（jí）之口：指江河交匯之處。藉藉，交混雜亂的樣子。 (29)戲戲（xī）：傾危的樣子。 (30)陂（bēi）池：池塘。一說斜坡，指江堤。 (31)罷：同「疲」。 (32)（jié）汩：水波相擊，激流迴蕩。 (33)偃側：翻覆之狀。 (34)沋沋（yóu）湲湲：水擊之聲。一說魚鱉翻騰顛倒水中之狀。 (35)蒲伏：即「匍匐」。 (36)踣（bó）：仆倒。 (37)洄（huí）暗：昏惑不明。 【譯文】 吳客回答道：「不曾見過典章的記載。但聽我老師說，濤看上去像有神助而實際並非如此的地方有三處：如驚雷驟響，百里之外也聞其隆隆之聲；江水倒流，海浪也隨之逆行湧起；似高山巨巒，吞吐雲氣，日夜不停。先是江水上漲溢出江堤迅疾流泄，然後波濤開始湧起。波濤剛開始湧起時，像山洪淋淋傾下，又像白鷺往下俯衝。過一會兒，江濤便白茫茫一片，浩浩蕩蕩，就像白車白馬的車隊拉開了白色的車蓋帷帳，波濤洶湧，有如亂雲飛渡，紛紛擾擾，有如軍隊整裝急行；在大江兩邊湧起而翻騰的，飄然如乘著輕巧的戰車在統率士卒的將軍，江濤像六條蛟龍拉的車在跟隨著河神河伯奔馳，專心致志，一刻不停，連續不斷地向前涌動，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高聳的浪濤越集越多，開始相互撞擊。看上去像重重壁壘，層層疊疊，堅實無比，又像正在行進中的大部隊，紛雜而喧囂。轟隆隆的濤聲，澎湃沸騰的濤勢，猶如千軍萬馬，銳不可擋。再看江岸兩旁的波濤，這時已開始激翻怒騰了，撞擊著巨石，衝擊著岸壁，氣勢滔天，就像雄壯勇猛的士卒，堅毅無比，毫無畏色，左衝右突，上擊下踢，沿著彎彎曲曲的江岸，窮追猛打。最後追出了江岸，使遇到的東西當即毀滅，使阻擋的東西當即崩潰，江濤從或圍渡口開始，遇到山隴川谷便分流。在青篾迴旋緩進，到了檀桓便無聲急流。在伍子山前駐足不前，之後再遠行到伍子胥迎接他母親的地方。進逼赤岸，掃蕩扶桑，縱橫奔突，有如雷動。確實是揚威耀武，氣勢洶洶。綿延不斷，狀如競跑的奔馬；轟轟隆隆，聲似響雷擊鼓。受阻時怒氣衝天，清波飛騰，巨浪狂躍、奮戰於藉藉隘口。鳥兒來不及飛走，魚兒來不及回遊，野獸來不及跑掉，都統統被浪濤所吞沒。波濤翻滾，亂雲飛渡，激盪南山，衝擊北岸，淹沒丘陵，蕩平西岸，堤毀防壞，大獲全勝，於是罷休。但僅僅過了一會兒，江濤又再次涌動進擊：肆意激盪，橫暴之極，連水中的魚鱉也東倒西歪，顛來倒去，大失其態，狼狽不堪。連神物們也頗覺奇怪，難以言表。人更是只能深感驚駭，心中昏惑乃至悲涼。這也算是天下的怪異奇觀了，太子能夠勉強起來去看看嗎？」太子說：「我身體有病，恐怕不能。」 客曰：「將為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①，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②，孟子持籌而算之③，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豈欲聞之乎？」於是太子據幾而起，曰：「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④。」涊然汗出⑤，霍然病已⑥。 【注釋】 ①莊周：戰國時期道家代表人物，著有《莊子》。魏牟：戰國時魏國公子。楊朱：戰國時魏國人，字子居。墨翟：戰國時期墨家創始人，著有《墨子》。便蜎：名淵，又叫蜎蠉，楚國人，老子的弟子。詹何：戰國時期人，善術數。 ②孔、老：孔子和老子。 ③孟子：戰國時期儒家最重要的代表人物，著有《孟子》。 ④渙：離散，消散，解脫。 ⑤涊（niàn）然：出汗之狀。 ⑥霍然：快而突然。 【譯文】 吳客說：「我將向太子您推薦像莊子、魏牟、楊朱、墨子、便娟、詹何這類才智超群、頗有法術的人，讓他們談論天下至精至微的事理，辨明萬物的是非得失。讓孔子和老子來陳述他們的宏觀大論，讓孟子拿著算籌來精細地計算，做到萬無一失。他們的言論是天下包含真理的巧言妙語，言簡意賅，太子您難道不想聽聽嗎？」這時候，太子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說：「我現在已經恍然大悟，清醒解脫了，就仿佛是聽到了聖人辯士的言談。」於是太子出了一身淋漓大汗，突然之間病便好了。 東方朔 東方朔（前145—前93），字曼倩，漢朝平原厭次（今山東平原）人。漢武帝初即位時，徵集天下文學材力之士，他上書自薦，自稱「可以為天子大臣」。武帝以為奇，待詔金馬門。後以滑稽為常侍郎，頗得寵幸。後又為太中大夫、給事中。因酒醉在金殿上撒尿，被劾不敬而免官。復為中郎。東方朔博學多識，言辭敏捷、詼諧，又玩世不恭，傲弄公卿，不為禮法所拘，被視如俳優，但有時也能直言切諫。《史記》把他列入《滑稽列傳》，《漢書》則稱他為「滑稽之雄」。《漢書·藝文志》著錄其文二十篇。原有集二卷，已散佚，明人輯有《東方先生集》。其文以《答客難》和《烏有先生論》最為後世所稱道。 答客難 【題解】 此文是一篇散體賦，《昭明文選》歸為「設論」一體。作者意在借答客難一泄胸中抑鬱不平之氣。《漢書·東方朔傳》載：「朔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因自訟獨不得大官，欲求試用。……辭數萬言，終不見用。朔因著論，設客難己，用位卑以自慰諭。」文章構思巧妙，疏朗流暢；多用散句，多鋪排，頗具雄辯氣勢，有縱橫家風格。而激烈的牢騷話中的諷刺滑稽筆法，又為文章平添了幾分風趣。 客難東方朔曰①：「蘇秦、張儀②，一當萬乘之主③，而都卿相之位④，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⑤，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⑥，著於竹帛⑦，唇腐齒落，服膺而不釋⑧，好學樂道之效⑨，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⑩，以事聖帝，曠日持久，官不過侍郎(11)，位不過執戟(12)，意者尚有遺行邪(13)？同胞之徒(14)，無所容居，其故何也？」 【注釋】 ①難：詰問。 ②蘇秦、張儀：戰國時期的縱橫家。戰國時期，燕、趙、韓、魏、齊、楚等東方六國聯合抗秦，稱為「合縱」；秦與個別國家聯合以打擊其他國家，稱為「連橫」。蘇秦主合縱，曾掛六國相印；張儀主連橫，曾為秦相。 ③萬乘：一萬輛兵車。這裡是虛指，形容諸侯國國勢之盛。 ④都：居。 ⑤子大夫：指東方朔。子是古代對男子的敬稱。先王：古代帝王。 ⑥《詩》《書》：即《詩經》和《尚書》，這裡泛指儒家的經典著作。百家：指諸子百家。 ⑦竹帛：書寫用的竹簡和縑帛。古時沒有紙，著書便刻於竹或書於帛。 ⑧服膺：深藏於胸中。 ⑨效：功力，功夫。 ⑩悉力：盡心盡力。 (11)侍郎：侍奉在皇帝身邊的小官，並非後世的侍郎官職。 (12)執戟：漢代時官名。守衛在宮殿門前。 (13)意者：推想。遺行：失檢之行為，品德有缺點。 (14)同胞之徒：兄弟輩。 【譯文】 有客人詰難東方朔道：「蘇秦和張儀，一遇到大國的國君，便身居卿相的高位，恩澤施及後世；如今你學習古代帝王的道術，仰慕聖人的仁義，熟讀《詩經》《尚書》等儒家典籍和諸子百家的著作，都記不得讀了多少。那些著於竹帛上的文章，讀到嘴唇破了，牙齒掉了，記在心裡，不肯放下，那麼勤學樂道的功力，誰都非常明白。您自己也以為才智能力這世上再也找不出可比的第二人，可以稱得上是博學多才、聰智雄辯了。但是竭力盡忠，服侍皇上，經過了許多歲月，官位也不過是執戟侍從的郎官罷了。想來還是有過失吧？官卑祿薄以至於連親兄弟也沒有容身之處，這是什麼緣故呢？」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①，仰而應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②！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③，相禽以兵，並為十二國④，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廩倉⑤，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德⑥，天下震懾，諸侯賓服⑦。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⑧，動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⑨，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⑩；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11)？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並進輻湊者(12)，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13)。使蘇秦、張儀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14)，安敢望侍郎乎！《傳》曰(15)：『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以上言天下太平，有才亦無所用之。 【注釋】 ①喟然：感嘆的樣子。 ②備：知悉，明白。 ③力政：盡力征戰。 ④十二國：即魯、衛、齊、楚、宋、鄭、魏、燕、趙、中山、秦、韓。 ⑤廩（lǐn）倉：古時貯存穀物的叫倉，貯存米的叫廩。 ⑥流：廣布。 ⑦賓服：按時朝貢，以示服從。 ⑧覆盂（yú）：倒置的瓦盆。瓦盆底小口大，倒置則平穩，比喻國家安定。 ⑨綏（suí）：安撫。 ⑩虜：奴隸。 (11)前後：向前或是退後。 (12)輻湊：聚集。 (13)失門戶：找不到出路。 (14)掌故：太常官屬，管檔案查事例的小官。 (15)《傳》：泛指一般的古書。 【譯文】 東方朔先生長嘆一聲，仰起頭來回答說：「這裡的原因不是你所能明白的。從前是一種時勢，如今又是一種時勢，哪裡會是一樣的呢？蘇秦和張儀的那個時代，周王朝處在崩潰邊緣，諸侯都不朝貢，大家竭力征戰，爭權奪勢，以兵力互相兼併，形成十二個國家，強弱未定，能得到人才的國家便強盛，得不到的國家就滅亡，因此說客得以盛行；身居顯貴的職位，家中充滿珍珠寶貝，外面又有糧倉，恩澤後世，子孫後代長享富貴。現在卻不一樣了，聖明的皇上恩德遍及四方，天下都畏懼他，諸侯也都臣服於他。國內與海外如衣帶之相連，比倒放著的盂還安穩。要做什麼事情，容易得如同在手掌內轉動一樣，那麼賢與不賢的又有什麼兩樣呢？遵從上天的道理，順應了大地的規律，萬物都得到了合適的處所。所以撫慰他便安順，勞動他就困苦；尊重他就成了將軍，輕視他便成了奴僕；提拔他就在青雲之上，貶抑他便落入深淵之中；任用他就成了猛虎，不用他就成了老鼠。雖然想要盡臣節，效忠誠，哪裡知道怎樣去做呢？天地那麼大，士民如此多，竭盡精力去遊說，聚集而並進的，數也數不清。盡力思慕天子之德，欲效精誠，結果是得不到衣食，找不到門路。假如蘇秦、張儀和我同生在當今，他們怕連掌故這樣的小官也當不上，哪裡還敢希望做侍郎呢？古書上說：『天下沒有災害，即使是聖人，也沒有地方可以施展才能；上上下下和諧一心，即使是賢人，也沒有地方可以建立功業。』所以說時勢不同了，事情也隨之改變。以上是講天下太平，有才也無用武之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①；『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②。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③，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④，得信厥說⑤，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鶺鴒⑥，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⑦；『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以上言無論見用與否，總宜好學修身。 【注釋】 ①鼓鍾於宮，聲聞於外：引詩見《詩經·小雅·白華》。 ②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引詩見《詩經·小雅·鶴鳴》。九皋，指水澤深處。 ③太公：即姜尚。體行：身體力行。 ④設用：大用。 ⑤信：同「申」。伸張。厥：其。 ⑥鶺鴒（jí línɡ）：鳥名。形狀有些像燕子，飛時作波狀，棲息在水邊。 ⑦匈匈：同「洶洶」。喧譁的聲音。 【譯文】 「雖然如此，又哪能不致力於修身呢？《詩經》上說『在宮中敲鐘，在宮外能聽到聲音』；『鶴在水澤深處鳴叫，天上都能聽到聲音』。如果能夠修身，又怎怕不能榮華富貴？太公姜尚對仁義身體力行，到了七十二歲才被文王和武王重用，得以施展自己的學說，後來封在齊地，七百年中興盛不絕。這就是一般士人日夜孜孜不倦地求學，勉力地做下去不敢鬆懈的原因啊。好比那鶺鴒鳥，邊飛邊鳴叫，勤奮不息。古書上說：『上天不會因為人們怕寒冷就停止冬令，大地不會因為人們怕危險就廢除它的寬廣，君子不會因為小人的吵吵嚷嚷就改變自己的行為』；『上天有經常的法度，大地有一定的形勢，君子有一定的操行』。『君子行其正道，小人計較其功效。』以上是說無論是否被任用，都應該努力學習修身。 「《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①！』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②，所以蔽明；黈纊充耳③，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④，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⑤，使自索之』。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今世之處士，魁然無徒⑥，廓然獨居⑦，上觀許由⑧，下察接輿⑨，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我哉？以上言人言不足畏，解「尚有遺行」一句。 【注釋】 ①禮義之不愆（qiān），何恤人之言：愆，差錯。恤，憂，發愁。按，《詩經》無此詩句。 ②冕而前旒（liú）：冕是禮冠，黑表紅里，頂上有版，後高前低。頂版叫延，延的前面兩端有組纓下垂，串上珠寶，叫作旒。旒數的多少代表著貴賤的差別。 ③黈纊（tǒu kuànɡ）：黃綿。古代的禮冠用丸狀大小的黃綿懸在兩邊擋住耳朵，意為不隨便聽從他人的話。 ④枉：曲。 ⑤揆：揣度。 ⑥魁然：孤獨的樣子。 ⑦廓然：空虛的樣子。 ⑧許由：古代隱士。堯把天下讓給他，他不接受。 ⑨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佯狂避世，曾唱歌譏笑孔子熱衷於政治。 【譯文】 「《詩經》上說：『只要在禮義上不出差錯，還怕別人的什麼指責？』所以說『水清到極點便沒有魚，人明察到極點便沒有徒侶』；『冕前邊垂著旒，是用來遮蔽視線；冕兩邊懸著黃綿，垂在耳邊，是用來阻塞聽覺』。眼明也有不該看的地方，耳聰也有不當去聽的時候。對待人要用他的大德，寬恕他的小過，這就是不求全於一個人的意思。『曲者當使之直，但應該使他自己變直；優柔寬和地對待他，讓他自己去尋求；揣情度理地誘導他，讓他自己去求索』。聖人的教化方法大約就是這樣的，要他們自己去獲得。通過自己得到的，那麼用起來就會得心應手，靈活自如了。如今世上的士子，時下得不到重用，孤孤單單，沒有弟子隨從，冷冷清清，一個人獨自居住，向上看到許由的高隱，向下看到接輿的佯狂，計謀和范蠡一樣，忠心同伍子胥一般，在天下和平的時候，與道義相互扶持，沒有什麼相合的人和弟子，本來就是應該的。你為什麼疑心到我呢？以上是說人們的議論不值得畏懼，解釋「尚有遺行」一句。 「若夫燕之用樂毅①，秦之用李斯②，酈食其之下齊③，說行如流，曲從如環④；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筦窺天，以蠡測海⑤，以莛撞鐘⑥。』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繇是觀之，譬猶鼱鼩之襲狗⑦，孤豚之咋虎⑧，至則靡耳⑨，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 【注釋】 ①樂毅：樂羊子的後代，賢而好兵，是燕昭王的大臣。曾率五國聯軍討伐齊國，攻下七十餘城，後封昌國君。 ②李斯：輔佐秦王統一天下，秦始皇時為御史大夫、丞相。後為趙高所害。 ③酈食其：秦末人。曾為劉邦說服齊王田廣歸漢。後來韓信襲擊齊，齊王以為酈食其出賣自己，烹之。 ④曲從：放棄自己原來的意見，聽從不同的意見。 ⑤蠡：瓠瓢。 ⑥莛（tínɡ）：草莖。 ⑦鼱鼩（jīnɡ qú）：一名地鼠，形似老鼠而略小，大的有兩寸，尾短鼻尖，在田圃中穴居。 ⑧豚：小豬。咋（zé）：咬。 ⑨靡：滅。 【譯文】 「像燕國任用樂毅，秦國任用李斯，酈食其說下齊國，他們進言，像流水般順利；人主聽從他們的話，像圓環轉動那樣沒有阻滯；他們所希望得到的都能得到，功績偉大宛若丘山；因此天下太平，國家安定。這是他們碰上了機會呀，你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俗話說：『用竹管去張望天空，用瓠瓢去測量大海，用草莖去撞大鐘。』哪裡能夠弄清楚眾星的分布、考察到海水的動盪、撞擊出聲音呢？照這樣看起來，好比是鼱鼩去攻擊大狗，小豬去咬老虎，一去便被消滅了，又有什麼功效呢？現在以你這樣下愚的人來非難處士，想要不受窘，一定辦不到。這正可證明不知變通就終會在大道上迷惑的道理啊！」 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前179—前118），漢代著名辭賦家。字長卿，小名犬子，羨慕戰國時藺相如之為人而更名相如。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少時喜歡讀書、擊劍。漢景帝時，為武騎常侍。景帝不喜辭賦，他託病辭官，去梁國，與梁孝王的文學侍從鄒陽、枚乘、莊忌同游，作《子虛賦》。武帝讀《子虛賦》後大加嘆賞，於是召見他。相如又獻《天子遊獵賦》（即《上林賦》），武帝大喜，任他為郎官。五十歲後，曾兩次奉武帝之命出使西南，對溝通漢族與西南少數民族的關係作出了貢獻。晚年為孝文園令，病卒於家。 據《漢書·藝文志》著錄，司馬相如有賦二十九篇。現僅存《子虛》《上林》《大人》《長門》《美人》《哀二世》六篇。另有《梨賦》《魚殖賦》《梓桐山賦》三篇，僅存篇名而無文。散文有《諭巴蜀檄》《難蜀父老》《封禪文》。 子虛賦 【題解】 《子虛賦》與下篇《上林賦》，最早見於《史記》，《史記》與《漢書》皆作一篇，至《昭明文選》，始分為兩篇。《子虛賦》是司馬相如大賦的代表作。 此賦以子虛和烏有二先生的對話形式，運用上下、左右、東西南北等方位結構手法，表現楚國、齊國的遼闊疆土和壯觀的遊獵場面，也表現了作者反對諸侯淫獵，妨害農業生產和人民生活的進步思想；結構宏偉，想像豐富，手法誇張，多用排比對偶句式，氣勢雄偉，辭藻富麗。這種分段描寫、誇張富麗、客主問答的手法，成了後來漢賦一般性的法式。 楚使子虛使於齊①，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畋②。畋罷，子虛過奼烏有先生③，亡是公存焉④。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畋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對曰：「仆樂齊王之欲夸仆以車騎之眾⑤，而仆對以雲夢之事也⑥。」曰：「可得聞乎？」子虛曰：「可。王車駕千乘，選徒萬騎，畋于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⑦。掩兔轔鹿⑧，射麋腳麟⑧；騖於鹽浦⑧，割鮮染輪(11)。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仆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12)？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仆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13)，時從出遊，游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澤乎(14)？』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注釋】 ①子虛：和下文的烏有先生、亡是公，都是虛擬的人物。 ②畋（tián）：射獵。 ③過：過訪。奼（chà）：同「詫」。誇耀。 ④存焉：在那裡。 ⑤夸：誇耀。仆：古代男子自我謙稱。 ⑥雲夢：藪澤名。古代楚國著名的大沼澤，在今湖北，本為二澤，跨長江兩岸，江南為夢，江北為雲，面積廣八九百里，後淤塞。 ⑦罘（fú）：捕獸的網。 ⑧掩：用網掩捕。轔（lín）：用車輪碾壓。 ⑨腳：抓住麟的一腳。麟：雄鹿。 ⑩騖（wù）：馳騁。鹽浦：海邊鹽灘。 (11)割：宰。鮮：指鳥獸的鮮肉。染輪：鳥獸鮮血染紅車輪。 (12)饒：富有。 (13)宿衛：在宮禁中擔任值宿守衛工作。 (14)外澤：指都城以外的藪澤。 【譯文】 楚國派遣子虛出使齊國，齊王出動境內所有車騎，與使者一同出獵。打獵回來後，子虛就去拜訪烏有先生，夸言這件事，正好亡是公也在那裡。彼此坐定之後，烏有先生問：「今天狩獵愉快嗎？」子虛答道：「愉快極了。」「捕獲的禽獸多嗎？」「少！」「那麼為什麼這樣高興？」子虛說：「我高興的是齊王本來想向我誇耀他車騎的眾多，卻反而被我炫耀了楚國雲夢的盛況。」「能說給我聽聽嗎？」子虛說：「可以。齊王親率車駕千乘，精選士卒萬騎，到海濱狩獵。當時，列隊的士卒布滿了草澤，捕獸的羅網撒遍了山野。網捕野兔，車碾奔鹿，箭矢射殺角麋，倒提雄麟一足。馳騁在海濱的鹽灘上，宰割鳥獸的鮮血染紅了車輪。因為射獲獵物眾多，齊王就誇耀著自己的本領，他轉過頭對我說：『楚國也有這樣富饒多趣而專供遊獵的平原廣澤嗎？楚王狩獵的場面比寡人的又如何？』我跨下車說：『臣只是楚國見識最少的卑微小人。幸而在宮中擔任了十年的侍衛，時常跟著楚王出獵，狩獵的地點多在後苑，有些地方見過，有些地方還沒見過，所以並未完全看遍，又怎能談到外澤的情形呢？』齊王說：『即便如此，你也大略地說些所見所聞吧。』 「仆對曰：『唯唯①。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郁②，隆崇崒③；岑崟參差④，日月蔽虧⑤。交錯糾紛，上干青雲⑥；罷池陂陀⑦，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⑧，雌黃白坿⑨，錫碧金銀⑩，眾色炫耀(11)，照爛龍鱗(12)。其石則赤玉玫瑰(13)，琳珉昆吾(14)，瑊玏玄厲(15)，瑌石碔砆(16)。以上敘山土石。 【注釋】 ①唯唯：表示恭敬的應答詞，相當於「好好」「是是」。 ②盤紆（yú）：曲折迴環。茀（fú）郁：山勢層疊不平。 ③隆崇：山勢高聳。崒（lǜ zú）：山高峻而危險的樣子。 ④岑崟（cén yín）：山高峻的樣子。 ⑤蔽：全部遮住。虧：部分遮住。 ⑥干：觸犯，觸到。 ⑦罷池（pí tuó）：同「陂陀」。形容傾斜的地勢。 ⑧丹青：丹砂和石青，可製作顏料。赭（zhě）：紅土。堊（è）：白土。 ⑨雌黃：礦物名。與雄黃同類而小有區別，又名石黃。白坿：白石英。 ⑩碧：青白色的玉石。 (11)炫耀：光彩奪目。 (12)照爛龍鱗：如龍鱗一樣燦爛照耀。 (13)玫瑰：一種像雲母樣紫紅色寶石。 (14)琳：青碧色的玉。珉（mín）：似玉的美石。昆吾：一種赤銅礦物，也是次於玉的石名。 (15)瑊玏（jiān lè）：似玉的美石。玄厲：一種黑色石頭，可作磨刀石。厲，通「礪」。 (16)瑌（ruǎn）石：似玉的美石，白者如冰，半帶赤色。碔砆（wǔ fū）：一種次於玉的石，赤地白紋。 【譯文】 「我答道：『是，是！臣聽說楚國有七個大澤，我只見過其中之一，其他的沒有看到過。而且我所見的是其中最小的一個，名叫雲夢。雲夢澤方圓九百里，中間有山，山勢盤紆幽深，高低不齊，聳拔高峻。日月時隱時現，山脈交錯糾紛，直觸青雲，地勢傾斜，下連江河。土壤有硃砂、青石、赤土、白土、雄黃、石英、錫、玉、金、銀，顏色炫耀燦爛，有如散雜的龍鱗。岩石有赤玉、玫瑰、琳球、珉石、昆吾、瑊玏、玄厲、瑌石、碔砆。以上記敘山、土、石。 「『其東則有蕙圃①，衡蘭、芷若②，芎、菖蒲、江蘺、蘪蕪③，諸柘、巴苴④。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⑤，案衍壇曼⑥，緣以大江，限以巫山⑦。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⑧，薜、莎、青⑨；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⑩，東薔、雕胡(11)，蓮藕、觚盧(12)，庵閭、軒於(13)。眾物居之，不可勝圖。此敘南有平原廣澤，似最宜畋獵之地，而下文敘獵，但在東西北三處，而不及南之廣澤，蓋虛實互相備也。 【注釋】 ①蕙圃：香草園圃。 ②衡蘭：杜衡和蘭草。芷若：白芷和杜若。 ③芎（xiōnɡ qiónɡ）、菖蒲、江蘺、蘪蕪（méi wú）：都是香草名。 ④諸柘：甘蔗。巴苴（jū）：芭蕉。 ⑤登降：指地勢高低。陁（yí）靡：形容地勢斜長。 ⑥案衍壇曼：都是地勢平廣的樣子。 ⑦緣以大江，限以巫山：以長江為南部邊緣，以巫山為界限。 ⑧葴（zhēn）：馬蘭草。菥（xī）：一種像燕麥的草。苞：一種與茅相似的草。荔：一種似蒲而小的草。 ⑨薜：一種蒿類的草。莎（suō）：根塊叫香附子，可入藥。青（fán）：似莎而大的草。 ⑩埤濕：低濕的地方。藏莨（lánɡ）：狗尾草。蒹葭：荻和蘆。 (11)東薔：草名。似蓬草，子如葵實，可食。雕胡：即菰米。 (12)觚（ɡū）盧：菰茭和蘆筍，均可食。 (13)庵（ān）閭：蒿艾一類，可入藥。軒於：即蕕（yōu）草，一種臭草。 【譯文】 「『東方有雜生香草的園圃，圃中長有衡蘭、芷若、芎、菖蒲、江蘺、蘪蕪、甘蔗和芭蕉。南方有平原廣澤，地勢起伏不平，有斜坡上下，地域寬廣，以長江為邊緣，以巫山為界限。其高燥的地方生長著葴、菥、苞、荔、薜、莎、青，低濕的地方生長著藏莨、蒹葭、東薔、雕胡、蓮藕、菰蘆、庵閭、軒於。眾多的植物，使人數不勝數。這裡記敘南方有平原廣澤，似乎是最適宜畋獵的地方，但下文記敘畋獵，只在東、西、北三處，並沒有說到南方的廣澤，大約是虛實兼備吧。 「『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①。外發芙蓉、菱華②，內隱巨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玳瑁、鱉③。其北則有陰林④，其樹楩、楠、豫章⑤，桂、椒、木蘭，檗、離、朱楊⑥，樝、梨、梬、栗⑦，橘、柚芬芳。其上則有鵷雛、孔鸞⑧，騰遠、射干⑨。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犴⑩。於是乎乃使諸之倫(11)，手格此獸(12)。以上東西南北，開下畋獵之地。 【注釋】 ①激水：激盪的水波。推移：奔流。 ②外發：指在水面開放。芙蓉：荷花。菱華：菱花。 ③蛟：傳說中似蛇屬龍類的動物。鼉（tuó）：也叫鼉龍，鱷魚之一種，或叫揚子鱷，俗稱豬婆龍。玳瑁（dài mào）：龜類，甲殼可制裝飾品。黿（yuán）：形似鱉而大的水龜。 ④陰林：濃密的森林。 ⑤楩（pián）：黃梗木。豫章：樟木。 ⑥檗（bò）：黃檗樹，也叫黃柏，皮可制染料。離：山梨。 ⑦樝（zhā）：鐵梨，形似梨，味甘。梬（yǐnɡ）：梬棗，即黑棗，形似柿而小。 ⑧鵷雛（yuān chú）：傳說類似鳳凰的鳥。 ⑨騰遠：一種猿類動物，善攀援。射（yè）干：似狐而小的動物，亦善緣木。 ⑩蟃蜒（màn yán）：一種似狸而長的大獸。犴（qū àn）：猛獸名。形似狸而大。 (11)諸：春秋時吳國刺客。此指勇士。倫：類。 (12)手格：徒手格鬥。 【譯文】 「『西方有噴涌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水流激盪奔流。水面上盛開著荷花、菱花，水池內隱藏著大石、白沙。水池內還有神龜、蛟鼉、玳瑁、鱉黿。北方有濃密的茂林，有楩、楠、豫章、桂、椒、木蘭、黃檗，山梨、朱楊、樝、梨、梬、栗以及橘、柚，芬芳四溢。樹上有鵷雛、孔鸞、騰遠、射干。樹下是白虎、玄豹、蟃蜒、犴。楚王命令像諸一類的勇士，徒手格鬥搏擊這些兇惡的野獸。以上記敘東、西、南、北四方的情況，引出下文畋獵的處所。 「『楚王乃駕馴駁之駟①，乘雕玉之輿②；靡魚須之橈旃③，曳明月之珠旗④；建干將之雄戟⑤，左烏號之雕弓⑥，右夏服之勁箭⑦。陽子參乘⑧，孅阿為御⑨。案節未舒⑩，即陵狡獸(11)。蹴蛩蛩(12)，轔距虛(13)，軼野馬(14)，陶(15)，乘遺風(16)，射游騏(17)。倏眒倩浰(18)，雷動猋至(19)，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20)，洞胸達掖(21)，絕乎心系(22)，獲若雨獸(23)，掩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24)，翱翔容與(25)，覽乎陰林(26)，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受詘(27)，殫睹眾物之變態(28)。以上獵於陰林，即上文「北有陰林」也。 【注釋】 ①馴：馴服。駁（bó）：毛色雜駁的馬。駟：四匹馬合駕一車。 ②雕玉之輿：用玉裝飾著的車。 ③靡（huī）：通「麾」。揮動。魚須之橈旃（náo zhān）：用鯨魚鬍鬚裝飾的曲柄旗。橈，曲。 ④曳：執持。明月：指月明珠。 ⑤建：高舉。干將：古代傳說中的著名鑄劍工。 ⑥烏號：傳說古代黃帝所用的良弓。 ⑦夏服：夏後氏曾用的箭囊。服，箭袋。 ⑧陽子：名孫陽，字伯樂，春秋時秦國人，善相馬。參乘（cān shènɡ）：古代在車右陪乘的人。 ⑨孅阿（xiān ē）：古代善駕車馬的人。 ⑩案節未舒：使車馬緩慢行駛。節，馬步的節奏。 (11)陵：踐踏。狡獸：狡捷善奔的野獸。 (12)蹴（cù）：踐踏。蛩蛩（qiónɡ）：獸名。似馬而青色。 (13)距虛：獸名。似騾而小，善奔跑。 (14)軼：超越。 (15)（wèi）：車軸銅頭。陶（tú）：通行本作「」，野馬。 (16)遺風：千里馬名。 (17)騏：形如馬，長有一角。 (18)倏眒（shū shēn）、倩浰：都是奔逐迅速的樣子。 (19)雷動猋（biāo）至：形容車隊聲音之大，速度之快。猋，同「飆」。疾風。 (20)決：裂。眥：眼眶。 (21)洞胸：射穿胸部。達掖：穿透到腋下。 (22)絕：斷。心系：連著心臟的血管脈絡。 (23)獲：指獵獲。雨（yù）：像下雨一樣。 (24)弭節徘徊：按轡徐行。 (25)容與：逍遙閒舒的樣子。 (26)覽乎陰林：瀏覽濃陰的叢林。 (27)徼：攔截。（jù）：極度疲乏的野獸。受：獲得。詘：走投無路的野獸。 (28)殫睹：看盡。變態：各種不同的神態。 【譯文】 「『楚王親自駕著馴服的馬之車，乘著美玉雕飾之輿，揮動著以鯨魚鬍鬚為旃穗的曲柄旌旗，持握著綴以明月之珠的旗幟，高舉著干將鑄造的利戟，左挎烏號雕弓，右背夏羿箭袋，請陽子陪乘，請孅阿駕車。馬足起步徐行，未盡全力奔馳之時，速度已凌踐狡健的野獸，踐踏蛩蛩，輪碾距虛，車越野馬，軸沖陶。騎乘千里遺風馬，射殺遊蕩的獨角馬。奔突射殺，動作敏捷，車騎的氣勢威猛有如驚雷激發，迅疾猶似閃電流星。弓無虛發，箭箭都射裂了禽獸的眼眶，貫穿禽獸的胸脯而直達腋下，將連著心臟的血脈射斷。獵殺的禽獸，紛紛墜落，有如天在下雨，把草原和山野都遮滿了。楚王這時徘徊徐行，逍遙舒閒，瀏覽著濃蔭的叢林，欣賞著壯士的威猛和猛獸的恐懼戰慄。野獸疲憊力盡之時，將其攔截，一網打盡。看盡了眾獸的不同神態。以上是在陰林狩獵，即上文所說「北有陰林」。 「『於是鄭女曼姬①，被阿②，揄紵縞③，雜纖羅，垂霧縠④。襞積褰縐⑤，紆徐委曲⑥，郁橈谿谷⑦；衯衯裶裶⑧，揚袘戊削⑨，蜚襳垂髾⑩。「襞積」至「谿谷」三句，「衯衯」至「垂髾」三句，皆下二句用韻。扶輿猗靡(11)，翕呷萃蔡(12)；下靡蘭蕙，上拂羽蓋(13)。錯翡翠之威蕤(14)，繆繞玉綏(15)。眇眇忽忽(16)，若神仙之髣髴。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17)，媻姍勃窣(18)，上下金堤(19)，掩翡翠(20)，射(21)，微矰出(22)，孅繳施(23)，弋白鵠(24)，連鵝(25)，雙鶬下(26)，玄鶴加(27)。怠而後發(28)，游於清池(29)，浮文鷁(30)，揚旌栧(31)，張翠帷(32)，建羽蓋，罔玳瑁(33)，鉤紫貝。金鼓(34)，吹鳴籟(35)，榜人歌(36)，聲流喝(37)，水蟲駭，波鴻沸(38)，湧泉起，奔揚會(39)，礧石相擊(40)，硠硠磕磕(41)，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以上與眾女獵於蕙圃，游於清池，即上文「東有蕙圃」「西有清池」也。 【注釋】 ①鄭女：鄭國女子，相傳古代鄭國多美女。曼姬：柔嫩、細美的美女。 ②被：披。阿（xì）：細絲織物。 ③揄：拖曳。紵：麻布。縞：素絹。 ④霧縠（hú）：輕薄如霧的薄紗。 ⑤襞：上衣。積：摺疊。褰縐：形容衣服紋理很多。 ⑥紆徐委曲：形容裙子下垂的樣子。 ⑦郁橈谿谷：指女子的衣裙深曲如谿谷。郁橈，深曲的樣子。 ⑧衯衯（fēn）裶裶（fěi）：形容衣服很長的樣子。 ⑨袘：同「衪（yì）」。裳裙下端的邊緣。戊削：形容走動時衣服邊緣整齊的樣子。 ⑩蜚襳（xiān）：猶言飄擺的長帶。蜚，通「飛」。襳，衣上長帶。垂髾（shāo）：本指燕尾形的髮髻，此處指衣尾。 (11)扶輿猗（yǐ）靡：形容衣服合身而體態婀娜的樣子。 (12)翕呷（xī xiā）、萃蔡：象聲詞，形容行走時衣服發出的摩擦聲。 (13)羽蓋：用羽毛裝飾的車蓋。 (14)錯：錯雜。翡翠：指用翠鳥羽毛做頭飾。威蕤（wēi ruí）：形容頭飾鮮艷光盛。 (15)繆繞：即繚繞。玉綏：指用玉裝飾的纓綏。 (16)眇眇忽忽：縹緲不定。 (17)獠（liáo）：夜獵。這裡泛指打獵。 (18)媻姍（pán shān）、勃窣（sū）：都是指行走緩慢的樣子。 (19)金堤：堅固的水堤。 (20)掩：用網掩捕。 (21)（xùn yí）：即錦雞。 (22)微矰（zēnɡ）：系有細絲繩的短箭。 (23)繳（zhuó）：拴在箭尾的細絲繩。指一種帶細繩的箭，射出可以收回。施：射出。 (24)弋（yì）：用帶繩的箭射中飛鳥。白鵠（hú）：天鵝。 (25)連：指用孅繳將禽鳥射中後牽連而落。（jiā）鵝：野鴨。 (26)鶬（cānɡ）：即鶬鴰，似雁而黑。 (27)加：指被箭射中。 (28)怠：倦。後發：休息後又出發。 (29)游於清池：此指在清池蕩舟。清池，雲夢西之湧泉清池。 (30)文鷁（yì）：指繪有文彩的鷁首船。 (31)栧（yì）：同「枻」。船槳。 (32)翠帷：用翠鳥羽毛裝飾的帷幕。 (33)罔：即「網」。 (34)（chuānɡ）：敲擊。金鼓：銅鼓。 (35)籟（lài）：簫。 (36)榜人：船夫。 (37)流喝：指歌聲時而流暢悅耳，時而抑揚悲嘶。 (38)鴻：大，指波濤大作。 (39)湧泉起，奔揚會：指湧泉騰波，與大濤相會合。奔揚，急波。會，會合。 (40)礧石：眾石。礧，同「磊」。 (41)硠硠（lánɡ）磕磕：眾石相擊的聲音。 【譯文】 「『於是顏色姣好、皮膚細潤的鄭國美女，披著細繒和細布衣裳，穿著麻布和素娟的裳裙，綴著各色的羅綺，垂掛著薄霧一樣的輕紗，裙幅的摺疊和衣服的紋理、線條婉曲多姿，猶如深邃的谿谷。長長的衣服，揚起衣裙的下緣時，整齊如刀削，飄擺的長帶，猶如垂下的燕尾。「襞積」至「谿谷」三句，「衯衯」至「垂髾」三句，都是後兩句押韻。衣服合身而體態婀娜，行走時還發出衣裙摩擦的聲音。裙邊摩擦著地上的蘭蕙香草，飛襳輕拂著車子的羽蓋。秀髮上雜綴著翠羽飾物，纏結著飾玉的絲繩，行跡飄忽，仿佛神仙。楚王與眾美女在蕙圃中打獵，緩步行走叢林木莽之間，登上堅如金石的大堤，網捕翡翠，射殺，射出微贈，發出孅徼，既擊中了白鵠，又射落了野鵝，鶬鴰中箭墜落，玄鶴應聲倒地。打獵疲倦時，就泛舟在清池之中，搖著彩鷁龍舟，划起桂木船槳，張掛翠羽帷幔，撐起羽毛傘蓋，網玳瑁，釣紫貝，擊金鼓，吹鳴籟。船夫引吭高歌，歌聲時而輕柔悅耳，忽而抑揚悲壯，使水中的魚鱉驚懼，使波水泛起大浪，使湧泉四溢流淌，波濤激盪相會，眾石相互衝擊，發出磕磕的聲響，有如雷霆怒吼，於數百里之外都能聽見。以上是與眾美女在蕙圃狩獵，在清池遊玩，即上文所說「東有蕙圃」「西有清池」。 「『將息獠者，擊靈鼓①，起烽燧②，車按行，騎就隊，乎淫淫③，般乎裔裔④。於是楚王乃登雲陽之台⑤，泊乎無為⑥，憺乎自持⑦。勺藥之和具⑧，而後御之⑨。不若大王終日馳騁，曾不下輿，脟割輪焠⑩，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齊王無以應仆也。」以上息獠。 【注釋】 ①靈鼓：六面的鼓。 ②起烽燧：點燃火炬。 ③（xǐ）乎：連接不斷。 ④般（pán）：相連而行。裔裔：像流水一樣前後相接。 ⑤雲陽之台：又叫陽台，在雲夢巫山之下。 ⑥泊：恬靜。 ⑦憺（dàn）：安靜。 ⑧勺藥之和：用芍藥調和食物。具：備好。 ⑨御：進食。 ⑩脟（luán）：把肉切成塊。輪焠（cuì）：指在車輪上割肉燒烤而食。焠，烤炙。 【譯文】 「『當獵畢欲歸之時，敲擊著六面的靈鼓，高舉著熊熊火炬，車輛依次前行，武騎各就各位，像織絲樣連屬漸進，如流水般相次有序。楚王登上了雲陽高台，心胸泰然無為，澹泊恬靜。芍藥調和的食物齊備，然後服用。不像大王終日馳騁而不離車輿，切割下成塊的生肉，就輪間炙烤而食，且自以為快樂。依臣下看來，齊王恐怕不如楚王。』齊王默默無語，無言以對。」以上是畋獵結束之後的情形。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貺吾國①，王悉發境內之士，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獲②，以娛左右，何名為夸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③。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惡，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④。且齊，東陼鉅海⑤，南有琅邪⑥，觀乎成山⑦，射乎之罘⑧，浮渤澥⑨，游孟諸⑩；邪與肅慎為鄰(11)，右以湯谷為界(12)。秋田乎青丘(13)，彷徨乎海外(14)，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15)；若乃俶儻瑰瑋(16)，異方殊類(17)，珍怪鳥獸，萬端鱗崒(18)，充牣其中(19)，不可勝記。禹不能名，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20)，是以王辭不復(21)，何為無以應哉！」以上烏有摺子虛。 【注釋】 ①貺（kuànɡ）：惠賜，賜教。 ②戮力：同力。 ③風烈：美好的風俗，光輝的業績。餘論：高論。 ④輕於齊：被齊國所輕視。累於楚：使楚國受到連累。 ⑤東陼（zhǔ）鉅海：指東臨大海。陼，同「渚」。水邊。 ⑥琅邪：山名。在今山東諸城東南。 ⑦成山：在今山東榮城東。 ⑧之罘：亦作芝罘。山名。在今山東煙臺福山東北。 ⑨渤澥：濱海港灣。 ⑩孟諸：亦作孟豬、孟瀦。古澤藪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虞城西北。因屢遭黃河淹沒，已經淤塞。 (11)邪：同「斜」。肅慎：古國名。在今東北黑龍江、吉林、遼寧諸境。 (12)湯（yánɡ）谷：古神話指日出之地。此指極東的地方。 (13)田：同「畋」。畋獵。青丘：地名。在今山東廣饒北。杜甫《壯遊》詩：「春歌叢台上，冬獵青丘旁。」仇兆鰲注引《寰宇記》：「青丘……齊景公田於此。」一說，青丘是傳說中的海外國名。《山海經·海外東經》：「朝陽之谷……青丘國在其北。」郝懿行疏引服虔曰：「青丘國，在海東三百里。」 (14)海外：國外，指遼東、朝鮮一帶地方。 (15)胸中：喻齊國地域中。曾不蒂芥：也只不過像芒刺和芥子一樣小。 (16)俶儻（tì tǎnɡ）：卓異非常。瑰瑋：宏偉奇異。 (17)異方殊類：各地的奇珍異寶。 (18)鱗崒：萬種珍寶像魚鱗一樣聚集在一起。 (19)充牣：充滿。 (20)見客：被當作貴客禮待。 (21)辭：辭避。不復：不回答。 【譯文】 烏有先生說：「這樣說可就錯了。足下不遠千里而出使我們齊國，齊王更動員了境內所有士卒，準備了眾多的車騎，陪著使者出外打獵，本是想齊心協力有所收穫，以使使者高興，又怎能說是向您誇耀呢？所以要聽聞楚國物產的豐富，目的是想知道大國的善政功業以及先生的高見。而現在足下並不稱讚楚王敦厚的德行，反而大事炫耀雲夢，自以為了不起，奢言淫樂反而顯露了侈靡的缺點，我以為足下的做法不足取！您所說的若真有其事，這也絕非楚國之美；如果所說不是真的，那是損害了足下的信譽。宣揚楚王的惡行，損害個人的信譽，兩者是無一可取的，然而先生卻這麼做了，必會被齊國輕視而累及楚國。況且齊國，東臨大海，南有琅邪山，在成山之上可以遊覽美景，在之罘山上可以射獵，浮蕩在濱海港灣，遨遊在大澤孟諸；東北與肅慎為鄰，東方以湯谷為界。秋天畋獵在青丘，自由自在地漫遊在四海之外，像雲夢這樣的大澤，縱使有八九處，容納在齊國也不會覺得稍有阻礙；至於說種種可貴的奇珍異產，千品萬種的珍禽怪獸，就像魚鱗般的萃集在齊國，不可勝記。連夏禹都不能說出它們的名稱，契也無法計算其數目。但是齊國身居諸侯之位，不敢暢言遊獵之樂和苑囿之廣。而且先生是作為貴賓被禮待的，所以齊王沒有回答任何話，哪裡是無言以對呢？」以上是烏有先生責難子虛。 上林賦 【題解】 《上林賦》是《子虛賦》的續篇，也稱《天子遊獵賦》。描寫天子苑囿之廣，林木之茂，禽獸之多，動員之眾，遊獵之盛，遠遠超過《子虛賦》所描寫的盛況，用以顯示漢天子的無比聲威和氣魄。賦的末尾寓以諷諫，表現作者反對奢靡，提倡節儉的思想。這篇大賦，有多處精彩的片段。如寫八川水勢，高崖深壑，曲波平湖，皆聲象俱生，讀之如臨其境；遊獵一段，氣勢磅礴，人物飛動，極富浪漫色彩；結尾一章，語用雙關，達諷言志，發人深思。全篇以氣勢取勝，以場面動人，具有較強的藝術魅力。 亡是公聽然而笑①，曰：「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②，非為財幣，所以述職也③；封疆畫界者④，非為守御，所以禁淫也⑤。今齊列為東藩⑥，而外私肅慎⑦，捐國逾限⑧，越海而田⑨，其於義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正諸侯之禮，徒事爭於遊戲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 【注釋】 ①聽（yǐn）然：笑的樣子。 ②納貢：繳納貢物。 ③述職：諸侯朝天子時，陳述履行本職政事情況。 ④封疆畫界：劃定疆域界限。 ⑤淫：放縱，過分。 ⑥東藩：東方藩國，對中央起屏護作用。 ⑦外私肅慎：對外私自與肅慎來往。 ⑧捐國：離開本國。逾限：超越國境。 ⑨越海而田：跨渡東海打獵。 【譯文】 亡是公哈哈大笑，說：「楚國錯了，齊國也未必正確。所謂天子要諸侯納物進貢，並非是貪圖財幣，而是要諸侯陳述政事；天子劃定諸侯疆域界限，不是為了防禦，而是為防止放縱。如今齊國位居東方屏藩之國，對外私自與肅慎交往，離開本國，超越邊境，渡海畋獵，這種做法，不合諸侯之禮儀。況且二位所談論的，並不是在闡明君臣道義、端正諸侯行事的禮儀，只是爭夸遊獵的樂趣、苑囿的廣大，想以奢侈相互爭勝，以荒淫相互爭先，這麼做，不但不足以宣揚名聲，提高譽望，反而恰恰是貶抑了國君，毀壞了自己的名譽。 「且夫齊、楚之事又烏足道乎？君未睹夫巨麗也①。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②？左蒼梧，右西極③，丹水更其南④，紫淵徑其北⑤；終始灞、滻⑥，出入涇、渭⑦，酆、鎬、潦、潏⑧，紆餘委蛇⑨，經營乎其內⑩。蕩蕩乎八川分流(11)，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往來(12)。出乎椒丘之闕(13)，行乎洲淤之浦(14)，經乎桂林之中(15)，過乎泱漭之野(16)。汩乎混流(17)，順阿而下(18)，赴隘之口(19)，觸穹石，激堆埼(20)，沸乎暴怒，洶湧彭湃。弗宓汩(21)，逼側泌(22)，橫流逆折，轉騰潎洌(23)，滂濞沆溉(24)。穹隆雲橈(25)，宛膠盭(26)，逾波趨浥(27)，蒞蒞下瀨(28)。批岩沖擁(29)，奔揚滯沛(30)，臨坻注壑(31)，灂墜(32)。沉沉隱隱(33)，砰磅訇磕(34)。潏潏淈淈(35)，湁潗鼎沸(36)。馳波跳沫，汩漂疾(37)，悠遠長懷(38)。寂漻無聲(39)，肆乎永歸(40)。然後灝溔潢漾(41)，安翔徐回。翯乎滈滈(42)，東注太湖(43)，衍溢陂池(44)。以上水○「觸穹石」四句，始言水之變態有力。「弗」五句，極言其有力。「穹隆」四句，言其自然。「批岩」二句，承上言有力。「臨坻」二句，承上言自然。「沉沉」二句，又言有力。「潏潏」二句，又言自然。「馳波」十句，皆言自然。脈絡極分明也○湃、溉、瀨、沛、墜、磕、沸為韻，懷、歸、回、池為韻。而一韻之中，上有數句，又各私自為韻，如、折、洌私自為韻，盭、浥私自為韻。古人平去通用，則湃至池本為一韻矣。 【注釋】 ①巨麗：極盡豪華瑰麗。 ②上林：苑名。在長安西面，原為秦時舊苑，漢武帝時又重擴建，南傍終南山而北濱渭水，周圍廣三百里，內有七十座離宮，可容千萬騎。 ③左蒼梧，右西極：左，指東方。右，指西方。蒼梧、西極，上林苑邊上的兩個地方。 ④丹水：水名。源出陝西商縣西北冢嶺，東流經河南注入漢水。 ⑤紫淵：淵名。在長安北。徑（jīnɡ）：經過，行經。 ⑥灞、滻：兩水名。源出陝西藍田，向西北合流注入渭水。 ⑦出入涇、渭：指涇、渭兩水從苑外流入苑中，又流出苑外而去。涇、渭，兩水名。源出甘肅，東流至陝西高陵合流。 ⑧酆：水名。源出陝西秦嶺，西北流經長安注入渭水。鎬（hào）：水名。源出長安南，北流注入渭水。潦（lǎo）：水名。源出陝西鄠邑南，北流入渭水。譎（jué）：水名。源出秦嶺，西北注入渭水。 ⑨紆餘委蛇（yí）：水流曲折宛轉。 ⑩經營：周旋。 (11)八川：指灞、滻、涇、渭、酆、鎬、潦、潏八水，合稱關中八川。 (12)馳騖：形容水流如馬奔馳。 (13)椒丘：長著椒木的山丘。闕：指山的兩峰對峙如宮闕。 (14)洲淤（yū）：水中小塊陸地。淤，即洲。浦：水涯。 (15)桂林：桂樹之林。 (16)泱漭：廣闊。 (17)汩（yù）：水流迅疾的樣子。 (18)阿（ē）：大丘陵。 (19)隘（xiá）：即狹隘。 (20)堆：沙灘。埼（qí）：曲岸頭。 (21)（bì）弗：流水很大。宓（mì）汩：水流迅疾。 (22)逼側：相逼。泌（jié）：水流相擊。 (23)潎洌（piè liè）：水翻騰時衝擊之聲。 (24)滂濞（bì）：水勢洶湧澎湃。沆溉：水勢起伏不平。 (25)穹隆：水勢高隆之狀。雲橈：形容水勢迴旋曲折如雲狀。橈，曲。 (26)宛（dàn）：形容水流盤曲蜿蜒。膠盭（lì）：水流糾纏縈繞在一起。盭，同「戾」。 (27)逾波：後波逾越前波。趨浥（yì）：趨向卑下幽濕的地方。 (28)蒞蒞（lì）：水聲。瀨（lài）：水在沙灘石磧上流過時而形成的急流。 (29)批：擊打。擁：同「壅」。曲堤。 (30)奔揚：奔騰高揚。滯沛：水流驚疾的樣子。 (31)坻（chí）：水中高地。 (32)灂（chán zhuó）：小水聲。：同「隕」。下落。 (33)沉沉：水深。隱隱：水漸小又轉大。 (34)砰磅訇（hōnɡ）磕：都是水流激怒發出的巨響。 (35)潏潏（yù）淈淈（ɡǔ）：大水湧出的形狀。 (36)湁潗（chì jí）：沸動的流水。 (37)汩（xì）：水流急轉。 (38)長懷：長歸，指水流歸太湖。 (39)寂漻：猶言寂寥，形容沒有聲音。 (40)肆：指長流安靜。 (41)灝溔（yáo）潢漾：都是水勢浩蕩無邊無際的樣子。灝，同「浩」。 (42)翯（hè）：水的白光。滈滈（hào）：同「浩浩」。水勢浩大。 (43)太湖：指關中巨澤。 (44)衍溢：水滿而溢出。 【譯文】 「更何況齊、楚兩國的事情又哪裡值得讚揚呢？各位恐怕還沒見過真正驚心動魄的豪華富麗吧？難道沒聽說過天子的上林苑嗎？上林苑的東方抵達蒼梧，西邊止於西極，丹水流經它的南方，紫淵經過它的北方。灞、滻二水，始終流於苑內，涇、渭二水，出入流於苑內苑外，酆、鎬、潦、潏四條河流，宛轉曲折地周旋於宛內。八條河川浩浩蕩蕩，水勢分流而各呈異態，向著東南西北各方奔流往來。它奔流出樹木叢生的崖闕，流行在洲淤的涯浦，流過桂樹的叢林，越過廣大的原野。湍急的河水順著山陵直泄而下，穿過隘口，撞擊巨石，衝擊曲岸高阜，怒濤滾滾，洶湧澎湃。疾流驚涌，相擊有聲，水勢縱橫，波浪翻滾，轟轟地發出響聲，澎湃慷慨。起伏旋迴之狀有如雲彩，蜿蜒盤曲，後浪超拍前浪，湍急的水流流過河底沙石。急流衝擊著岩岸和河堤，奔騰沸揚的水勢，飛揚起一片片煙氣，從高坻流入深壑，水勢漸緩，發出細小的聲音。爾後水勢轉大，鼓盪起桌球訇磕的巨響。翻湧的水浪如同在鼎中滾沸。奔馳的水波，跳躍的水沫，急轉疾漂，奔向那遙遠的他方。此時，寂寥無聲，安然永歸。然後浩蕩的河水無涯無際，安翔迴旋。泛動著白色的水光，往東方流入大湖，滿溢的水流，旁聚於鄰近的陂池和小湖。以上描寫水○「觸穹石」四句，開始說水勢變化有力。「弗」五句，極力形容水勢的有力。「穹隆」四句，形容水勢自然。「批岩」兩句，接上文形容有力。「臨坻」兩句，接上文形容自然。「沉沉」兩句，又形容有力。「潏潏」兩句，又形容自然。「馳波」十句，都是形容自然。脈絡極其分明。○湃、溉、瀨、沛、墜、磕、沸、為韻，懷、歸、回、池為韻。而一韻之中，其中有幾句，又各自押韻，如、折、洌自為一韻，盭、浥自為一韻。古人平聲去聲通壓，所以從湃到池是同一韻。 「於是乎蛟龍赤螭①，漸離②，③，禺禺鰨④，揵鰭掉尾⑤，振鱗奮翼，潛處乎深岩；魚鱉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⑥，的江靡⑦，蜀石黃碝⑧，水玉磊砢⑨，磷磷爛爛⑩，采色澔汗(11)，藂積乎其中(12)；鴻鷫鵠鴇(13)，鵝屬玉(14)，交精旋目(15)，煩鶩庸渠(16)，箴疵盧(17)，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濫，隨風澹淡(18)，與波搖盪，奄薄水渚(19)，唼喋菁藻(20)，咀嚼菱藕。以上水中之物。 【注釋】 ①螭（chī）：有角龍叫虬，無角龍叫螭，都是傳說中龍一類的動物。 ②（ɡènɡ měnɡ）：魚名。形似鱔。漸離：魚名。 ③（yú）：魚名。班魚。（yónɡ）：似鰱魚，呈黑色。（qián）：即大鯰魚。（tuò）：一名黃頰魚，頰黃口大。 ④禺禺（yú）：魚名。皮有毛，黃地黑紋。（quī）：比目魚。鰨（tà）：一名鯢，有四足，聲如嬰兒。 ⑤揵（qián）：揚起。掉：擺動。 ⑥明月：大珠。珠子：小珠。 ⑦的（lì）：珠光照耀。江靡：江邊。 ⑧蜀石：次於玉的石。黃碝（ruǎn）：黃色的軟玉。 ⑨水玉：水晶石。磊砢（luǒ）：玉石累積。 ⑩磷磷爛爛：形容玉石色澤燦爛耀目。 (11)澔（hào）汗：玉石光彩煥發輝映。 (12)藂（cónɡ）：同「叢」。聚集，叢生。 (13)鴻：大雁。鷫（sù）：鷫（shuānɡ），形似雁，毛呈綠色。鵠：黃鵠。鴇（bǎo）：似雁的一種鳥。 (14)屬（zhǔ）玉：一作，鳥名。似鴨而大，性善斗。 (15)交精：鳥名。旋目：水鳥名。 (16)煩鶩（wù）：似鴨而小。庸渠：鳥名。俗名水雞，似鴨而灰色雞足。 (17)箴疵（zhēn cī）：水鳥名。毛呈蒼黑色。盧：即鸕鶿。 (18)澹淡：隨風飄浮。 (19)奄：休息。薄：集結。 (20)唼喋（shà dié）：水鳥集聚取食發出的聲音。 【譯文】 「水中的蛟龍、赤螭、、漸離、、、、、禺禺、鰨等都高揚起背鰭，搖擺著尾巴，抖動著魚鱗，奮舉起雙翅，深藏在淵岩下。魚鱉歡呼驚嘩，成群結隊，明月、珍珠閃爍在江邊，蜀石、黃碝、水玉等玉石堆積如山，色澤燦爛，光彩奪目，都聚積在水中；鴻、鷫、鵠、鴇、鵝、、交精、旋目、煩鶩、庸渠、箴疵、鸕鶿，群集而浮游在水面上。它們隨風飄蕩，與波濤一起搖晃，有的隱匿在水草中遊戲，有的銜啄著青藻，有的咀嚼著菱藕。以上是水中的東西。 「於是乎崇山矗矗，崔巍①，深林巨木，嶄岩參差②。九嵕嶻嶭③，南山峨峨④，岩陁甗錡⑤，摧崣崛崎⑥。振溪通谷⑦，蹇產溝瀆⑧，谽呀豁⑨，阜陵別島⑩，崴磈廆(11)，丘虛堀礧(12)，隱轔郁(13)，登降施靡(14)。陂池貏豸(15)，沇溶淫鬻(16)，散渙夷陸(17)，亭皋千里(18)，靡不被築(19)。以上山。 【注釋】 ①（lónɡ sǒnɡ）：高峻。 ②嶄岩：山勢險峻。 ③九嵕（zōnɡ）：山名。在今陝西禮泉。嶻嶭（jié niè）：大山巍峨高峻。 ④南山：指終南山。峨峨：山高。 ⑤岩：險峻。陁（yǐ）：傾斜。甗錡（yǎn qí）：形容山的形狀像瓦甑和三足釜一樣。 ⑥摧崣：同「崔巍」。指山高。崛崎：崎嶇不平。 ⑦振溪：指山石收斂溪水而不分泄。振，收。 ⑧蹇產：曲折。 ⑨谽（hān）呀豁（xiǎ）：形容溪谷大而虛空。，開闊的樣子。 ⑩阜：小土山。陵：大土山。 (11)崴磈（kuǐ） （wéi）廆（ɡuī）：都形容高峻。 (12)丘虛堀礧（lěi）：都指堆壟不平的形狀。 (13)隱轔郁（lěi）：都是山不平的狀貌。 (14)登降：高低不平。施靡：山勢斜長狀。 (15)陂池：讀如「坡陀」，山勢傾斜。貏豸（bǐ zhì）：山勢漸趨平坦。 (16)沇（yǎn）溶淫鬻：形容水流在溪谷間緩緩流動。 (17)散渙：指風行水上，把水吹散的樣子。夷：平。陸：廣大的平野。 (18)亭：平。皋：水邊陸地。 (19)被築：築地使之平。 【譯文】 「這裡的崇山峻岭，巍峨聳立，參差不齊，有深林巨樹和突兀的巉岩。高峻的九嵕山，巍峨的終南山，山峰險峻傾斜，山坡崇峻陡絕，山路崎嶇蜿蜒。因山石聚斂的溪水，穿過溪谷，形成了曲折幽深的溝瀆，廣大而空曠的澗谷。水中的小丘、大阜、島嶼，高低不平，山勢則連綿起伏。山腳頹下而漸趨平坦，水勢則緩慢迂迴，形成一片廣闊的平原，曠野千里，無不平坦如築。以上寫山。 「掩以綠蕙，被以江蘺，糅以蘪蕪，雜以留夷①；布結縷②，攢戾莎③，揭車衡蘭④，稿本射干⑤，茈姜蘘荷⑥，葴持若蓀⑦，鮮支黃礫⑧，蔣苧青⑨，布濩閎澤⑩，延曼太原，離靡廣衍(11)。應風披靡(12)，吐芳揚烈(13)，郁郁菲菲(14)，眾香發越(15)，肸蠁布寫(16)，晻咇茀(17)。以上山上之草。 【注釋】 ①留夷：香草名。 ②布：布滿。結縷：草名。蔓生，葉如芽。 ③攢：叢聚而生。戾莎：綠色的莎草。 ④揭車：香草名。 ⑤稿本、射干：都是香草名。 ⑥茈（zǐ）姜：嫩薑。蘘荷：多年生草，葉莖似姜，根香脆可食，亦可入藥。 ⑦葴（zhēn）持：寒漿，又名酸漿草。若：杜若。蓀：香草。 ⑧鮮支：香草名。可染紅色。黃礫：香草名。可染黃色。 ⑨蔣：菰蒲草，俗稱茭白。苧：草名。又稱三棱草。青：似莎而大的草。 ⑩布濩（huò）：布滿。閎澤：大澤。閎，同「宏」。 (11)離靡：相連不絕。廣衍：廣布。 (12)披靡：隨風傾倒。 (13)揚烈：散發出濃烈的香氣。 (14)郁郁菲菲：形容香氣四散。 (15)發越：散發出香氣。 (16)肸蠁（xī xiǎnɡ）：香氣四達而入人心。布寫：指香氣四布。 (17)晻（ǎn ài）、咇茀（bié fú）：香氣盛烈。 【譯文】 「到處被綠色的蕙草、江蘺覆蓋，雜生著蘼蕪與留夷；遍布結縷，叢聚著深綠的莎草，揭車、衡蘭、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蓀、鮮支、黃礫、蔣、苧、青等分布在曠大的澤地，蔓延在廣闊的平原之上，相連不絕，廣布流衍，隨風搖曳，散發出濃烈的芳香，郁郁菲菲的香氣四溢，吐露出陣陣的芳馨。以上寫山上的草。 「於是乎周覽泛觀，縝紛軋芴①，芒芒恍忽②。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③，入乎西陂④。其南則隆冬生長，踴水躍波；其獸則旄貘犛⑤，沉牛麈糜⑥，赤首圜題⑦，窮奇象犀⑧。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揭河⑨；其獸則麒麟角端⑩，橐駝(11)，蛩蛩(12)，驢騾(13)。以上總寫苑中氣象，點出各獸，即為下文畋獵張本。 【注釋】 ①縝紛：眾多繁盛。軋芴（wù）：不可分辨。 ②芒芒恍忽：眼花繚亂。 ③東沼：上林苑東邊的池沼。 ④西陂：池名。在上林苑西。 ⑤（yónɡ）：牛類，頸上有肉堆。旄：旄牛。貘（mò）：形似熊，毛呈黃黑色。犛（lí）：黑色野牛，似旄而小。 ⑥沉牛：水牛。麈（zhǔ）：似鹿而尾大，頭生一角。麋：似鹿而大。 ⑦赤首、圜題：均南方獸名。 ⑧窮奇：怪獸名。狀似牛而蝟毛，鳴聲如狗嗥，食人。 ⑨揭河：搴衣渡河。 ⑩角端：獸名。牛類，角生在頭頂的正中，其角可以制弓。 (11)（táo tú）：獸名。形似馬。橐駝：即駱駝。 (12)蛩蛩：獸名。似馬而青。（tuó xī）：野馬。 (13)（jué tí）：駿馬。 【譯文】 瀏覽四周，放眼眺望，前方是一片紛盛迷茫之狀。看去則是廣大無邊，詳審時更是不見邊際。太陽早上從東方的沼澤升起，傍晚從西方的陂池落下。它的南方，嚴冬時草木也能生長，水流翻騰，野獸有、旄、貘、犛、沉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它的北方，盛夏時河水也會結冰，提衣便可渡過。野獸則有麒麟、角端、、駱駝、蛩蛩、、、驢騾。以上總寫上林苑中的氣象，點出各種獸類，為下文的畋獵預作伏筆。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注①，重坐曲閣②。華榱璧璫③，輦道屬④。步周流⑤，長途中宿⑥。夷嵕築堂⑦，累台增成⑧，岩窔洞房⑨。俯杳眇而無見⑩，仰扳橑而捫天(11)。奔星更於閨闥(12)，宛虹拖於楯軒(13)。青龍蚴蟉於東廂(14)，象輿婉於西清(15)。靈圄燕於閒館(16)，偓佺之倫暴於南榮(17)。醴泉涌於清室(18)，通川過於中庭。盤石振崖(19)，嶔岩倚傾(20)；嵯峨嶫(21)，刻削崢嶸(22)。玫瑰碧琳，珊瑚叢生。珉玉旁唐(23)，玢豳文鱗(24)。赤瑕駁犖(25)，雜臿其間(26)。晁采琬琰(27)，和氏出焉(28)。以上宮室。 【注釋】 ①四註：四面相連屬。 ②重坐：兩層樓房。曲閣：屈曲相連的閣。 ③華榱：指雕繪花紋的屋椽。璧璫：用玉嵌飾的瓦當。 ④輦道：可以乘輦行走的閣道。（xǐ）屬：連屬。 ⑤步：即走廊。周流：在長廊上周遍經行。 ⑥長途中宿：夸言走廊路途長遠，一天都走不完，需在中途住宿。 ⑦夷嵕（zōnɡ）築堂：平山而築堂在其上。夷，平。嵕，高山。 ⑧增：重疊。 ⑨岩窔（yào）：幽深。 ⑩杳眇：深邃。 (11)橑（lǎo）：屋椽。捫（mén）：用手摸。 (12)奔星：流星。閨闥：宮中小門。 (13)宛虹：彎曲的彩虹。拖：越過。楯（shǔn）：欄杆。軒：窗。 (14)青龍：為神仙駕車的馬。蚴蟉（yǒu liú）：宛曲行走的樣子。廂：廂房。 (15)象輿：用象駕的車。婉（dàn）：蜿蜒徐行。西清：西廂清靜之所。 (16)靈圄（yǔ）：眾仙的稱號。燕：閒居。閒館：清閒的館舍。 (17)偓佺（wò quán）：仙人名。暴：同「曝」。南榮：南檐下。 (18)醴（lǐ）泉：即甘泉。 (19)盤石振崖：指用大石把水涯修砌好。振，整。崖，水涯。 (20)嶔（qīn）岩：深而險。 (21)嵯峨：形容山石高大。嶫（jié yè）：山石高峻。 (22)刻削：山石形狀奇特，猶如人工刻削一般。 (23)旁唐：猶言磅礴，廣大的樣子。 (24)玢（fēn）豳：指玉石紋理的樣子。文鱗：指紋理斑然如鱗次。 (25)赤瑕：赤玉。駁犖（luò）：色彩斑駁。 (26)雜臿：指錯綜夾雜於崖石之間。臿，同「插」。 (27)晁采：一種美玉。琬琰（yǎn）：美玉名。 (28)和氏：春秋時楚人卞和所得的美玉，稱和氏璧。 【譯文】 「離宮別館，滿山連谷。迴廊四周相連，兩層的高樓，彎曲的閣道。雕紋的屋椽，玉飾的瓦當，輦道邐迤相連。走廊周遍迴轉，廊路長遠，中途留宿。削平高山，構築殿堂，層層的樓台，幽邃的內室。俯視則渺遠而見不著地面，仰攀屋椽，則可以摸到天。流星從宮中的小門閃過，彎曲的彩虹橫跨在軒窗的欄杆。青龍盤紆在東廂房，象輿遊行在西廂房。眾仙在清閒的館舍飲宴，仙人偓佺等偃臥在南檐下曬太陽。醴泉從淨屋中湧出，水流通過中庭。巨石細密地排列綴飾在水邊山崖，低處的岩石峭險傾斜，高處的形狀危陡嵯峨，崢嶸的山岩紋理鋒棱，有如人工的刻削。玫瑰、碧琳、珊瑚聚集叢生。珉玉廣大，紋彩如鱗。赤瑕文彩交錯，夾雜在崖石之中。晁采以及琬琰、和氏璧都出產在這裡。以上寫宮室。 「於是乎盧橘夏熟①，黃甘橙楱②，枇杷橪柿③，亭柰厚朴④。梬棗楊梅，櫻桃蒲陶⑤，隱夫薁棣⑥，荅沓離支⑦。羅乎後宮，列乎北園，丘陵⑧，下平原。揚翠葉，杌紫莖⑨，發紅華，垂朱榮⑩，煌煌扈扈(11)，照曜鉅野(12)。沙棠櫟櫧(13)，華楓枰櫨(14)，留落胥邪(15)，仁頻並閭(16)，欃檀木蘭(17)，豫章女貞(18)，長千仞，大連抱(19)，夸條直暢(20)，實葉葰茂(21)。立叢倚，連卷佹(22)，崔錯癹骫(23)，坑衡砢(24)，垂條扶疏(25)，落英幡(26)，紛溶箾(27)，猗狔從風(28)，蒞卉歙(29)，蓋象金石之聲(30)，管籥之音(31)。偨池茈虒(32)，旋還乎後宮(33)，雜襲累輯(34)，被山緣谷(35)，循阪下隰(36)，視之無端(37)，究之無窮。以上宮中草木。 【注釋】 ①盧橘：即金橘。 ②黃甘：即黃柑。楱（còu）：小橘。皮有皺紋。 ③橪（rán）：酸棗。 ④亭：一作「楟」，即山梨。柰：果名。蘋果一類水果。厚朴：木名。樹皮很厚，紅花而青實，果實甘美，皮可入藥。 ⑤蒲陶：即葡萄。 ⑥隱夫：木名。即棠棣。薁（yù）棣：即郁李。花白色，果紫赤色，味酸。薁，同「郁」。 ⑦荅沓（tà）：木名。果似李。離支：即荔枝。 ⑧：通「迤」。綿延。 ⑨杌（wù）：動搖不定。 ⑩發紅華，垂朱榮：此二句指草本和木本植物都盛開著紅花。紅華、朱榮：《爾雅·釋草》：「木謂之榮，草謂之華。」 (11)煌煌扈扈：光彩艷美。 (12)巨野：廣大的原野。 (13)沙棠：果名。俗名沙果。櫟（lì）：木名。其果為橡實。櫧：木名。果實小於橡實。 (14)華：樺樹。枰：一名平仲木，即銀杏樹。櫨（lú）：一名黃櫨，落葉喬木，實扁圓而小。 (15)留落：果木名。實如梨，味酸甜而核堅。高步瀛以為即石榴。胥邪：即椰子樹。 (16)仁頻：檳榔樹。並閭：棕櫚樹。 (17)欃（chán）檀：檀樹。 (18)女貞：冬青樹。 (19)連抱：指樹幹粗大，非一人能合抱過來。 (20)夸條：花朵和枝條。 (21)葰（jùn）：通「峻」。指大。 (22)連卷：交曲相連。佹（lǐ ɡuǐ）：樹木枝條交叉盤結的樣子。 (23)崔錯：交錯。癹骫（bō wěi）：盤紆糾結。 (24)坑衡：指樹幹相抗爭衡，挺直橫出。坑即「抗」之借字。（ě） 砢：交相扶持。 (25)扶疏：枝條四布。 (26)落英：落花。幡：落花飛揚。 (27)紛溶：繁大。箾：即蕭森，草木繁盛。 (28)猗狔：同「旖旎」。婀娜搖曳。 (29)蒞（liú lì）：象聲詞，形容風吹樹木而發出淒清的聲音。卉歙：指風速迅疾，猶急速呼吸之狀。 (30)金石：指鐘磬樂器。 (31)籥（yuè）：管樂器，有三孔。 (32)偨（cī）池：音義同「差池」。參差不齊的樣子。茈虒（cǐ zhì）：不齊的樣子。 (33)旋還：即環繞。 (34)雜襲累輯：重疊累積。 (35)被山：滿山。緣谷：沿著溪谷。 (36)循：順。阪：山坡。隰（xí）：低地。 (37)無端：無邊。 【譯文】 「盧橘、黃柑、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棗、楊梅、櫻桃、葡萄、隱夫、郁棣、荅沓、荔枝散布在後宮，列植在北園，延至丘陵，下達平原。翠色的樹葉搖曳，紫色的樹幹搖擺，怒放著紅花，光彩鮮艷，照耀在廣闊的原野。沙棠、櫟櫧、樺、楓、枰、櫨、留落、胥邪、檳榔、棕櫚、欃檀、木蘭、豫章、女貞，樹高千仞，樹大合抱，枝條舒展，果實纍纍，葉子茂盛。樹身或聚立於一處，或叢簇而相倚，樹枝交錯而背戾，枝條錯雜而盤行，枝幹相扶而爭衡，垂條扶疏，落英繽紛，草木繁茂，隨風婀娜，風吹草木，發出類似擊打鐘磬、吹奏笙簫的聲音。樹木參差不齊，環繞後宮，眾盛的林木重疊累積，漫山遍野，沿著溪谷生長，順著山坡下到川澤，一眼望去看不到邊際，細察又是無窮無盡。以上寫宮中的草木。 「於是乎玄猿素雌①，蜼玃飛蠝②，蛭蜩蠼猱③，胡蛫④，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⑤，夭枝格⑥，偃蹇杪顛⑦；隃絕梁⑧，騰殊榛⑨，捷垂條⑩，掉希間(11)，牢落陸離(12)，爛漫遠遷(13)。若此者，數百千處。娛游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備具。以上宮中畜獸及離宮之多。處、舍具為韻。 【注釋】 ①玄猿：黑色的雄猿。素雌：白色的雌猿。 ②蜼（wèi）：長尾猴。攫（jué）：似獼猴而大。飛蠝（lěi）：飛鼠。 ③蛭（zhì）：獸名。能飛，有四翼。蜩（tiáo）：獸名。形似猴，善爬樹。蠼猱（náo）：獼猴。 ④（chán）胡：獸名。形似猿而足短，騰躍迅速。（hù）：即白狐子，犬屬，以猴類為食物。蛫（ɡuǐ）：獸名。猿類動物，形似龜，白身赤首。 ⑤翩幡：即翩翻，指猿類行動騰躍矯捷靈巧。互經：互相經過往來。 ⑥夭（jiāo）枝格：指猿猴類在枝柯間戲鬧。 ⑦偃蹇杪顛：指猿猴類在樹梢蹲臥。 ⑧隃：同「逾」。越過。 ⑨殊榛：奇異的叢林。 ⑩捷垂條：接持懸垂的枝條。捷，通「接」。 (11)掉希間：以身投擲於空中。掉，《史記》作「踔」，跳投。希間，空間。 (12)牢落：寥落，即零星分散。陸離：參差不齊。 (13)爛漫：猿類遠遷時奔走騰躍的形狀。 【譯文】 「玄猿、素雌、蜼、玃、飛蠝、蛭、蜩、蠼猱、胡、、蛫都棲息在其間，或長嘯，或哀鳴，以矯健靈敏的動作，宛轉嬉戲、趴伏蹲臥於樹枝之中、樹梢之上。於是群獸越過了斷橋，躍過了奇異的叢林，抓著垂懸的枝條，投身在空間，或零落分散，或聚集奔走。像這類地方有數千百處。人們往來嬉戲，有離宮可供住宿，有別館可供休息。廚房不搬遷，妃嬪不遷移，百官具備。以上寫宮中畜養野獸以及離宮之多。處、舍都是韻腳。 「於是乎背秋涉冬①，天子校獵，乘鏤象②，六玉虬③，拖霓旌④，靡雲旗⑤，前皮軒⑥，後道游⑦。孫叔奉轡⑧，衛公參乘⑨，扈從橫行⑩，出乎四校之中(11)。鼓嚴簿(12)，縱獵者，江、河為阹(13)，泰山為櫓(14)。車騎雷起，殷天動地(15)，先後陸離(16)，離散別追(17)，淫淫裔裔，緣陵流澤(18)，雲布雨施(19)。「施」讀上聲。地、裔、施為韻，而離、追、起亦平上與去為韻。生貔豹(20)，搏豺狼，手熊羆(21)，足野羊(22)；蒙鶡蘇(23)，絝白虎(24)，被斑文(25)，跨野馬。凌三嵕之危(26)，下磧歷之坻(27)，徑峻赴險，越壑厲水(28)。椎蜚廉(29)，弄獬豸(30)，格蝦蛤(31)，猛氏(32)，(33)，射封豕(34)。箭不苟害(35)，解脰陷腦(36)；弓不虛發，應聲而倒。以上天子校各部曲將帥之獵。 【注釋】 ①背秋涉冬：秋末冬初。 ②鏤象：以象牙鏤飾的車輦。 ③六：用六匹馬駕車。玉虬（qiú）：用玉裝飾著的馬。虬，駿馬。 ④拖：曳。霓旌：旌旗的彩色羽飾似彩虹。 ⑤靡：傾斜。雲旗：畫熊虎等形於旗旒，狀似雲氣，故名雲旗。 ⑥皮軒：用獸皮裝飾的軒車。 ⑦後道游：指軒車跟隨在導車和游車之後。古時天子出行，導車五乘，游車九乘，在乘輿車前。道，導。 ⑧孫叔：指古之善御者孫陽。奉轡：駕車。 ⑨衛公：指古之善御者衛莊公。參乘：在車右陪乘。 ⑩扈從：即護從，天子的侍衛。橫行：指護從保衛著天子從部曲前面橫著走過去，檢閱出獵的軍隊。 (11)四校：天子射獵時的四支部隊。 (12)鼓嚴簿：在戒衛森嚴的鹵簿之中擊鼓。簿，鹵簿，天子的儀仗侍衛隊。 (13)江、河為阹（qū）：即以江河為圍陣。 (14)櫓：望樓。 (15)殷天：震天。 (16)陸離：散開。 (17)別追：分別追逐禽獸。 (18)流澤：流遍川澤。 (19)雲布雨施：如雲布滿天空，如雨降臨大地。 (20)生：生擒。貔（pí）：豹類猛獸。 (21)手：用手擊殺。羆：熊類猛獸。 (22)足：用腳蹴踏。 (23)蒙：頭戴。鶡（hé）蘇：用鶡鳥尾羽裝飾的帽子。 (24)絝白虎：指絝上繡著白虎圖案。絝，套褲。 (25)被：穿著。斑文：指虎豹類猛獸的皮。 (26)凌：登上。三嵕（zōnɡ）：三重，重疊。危：山的最高峻處。 (27)磧歷：不平坦。坻（dǐ）：山阪。 (28)厲水：涉水而渡。 (29)椎：擊殺。蜚廉：獸名。 (30)弄：用手擺布。獬（xiè）豸：神獸名。似鹿而一角，相傳能辨曲直善惡。 (31)格：搏鬥而殺之。蝦蛤：猛獸名。 (32)（yán）：鐵柄的短矛。指用短矛刺殺猛獸。猛氏：獸名。狀如熊而小。 (33)（juàn）：張羅網捕獸。（yǎo niǎo）：古神馬名。 (34)封豕：大野豬。 (35)苟：隨意。害：傷。 (36)解：分，破。脰（dòu）：頸項。陷：破。 【譯文】 「自秋至冬，天子開始校獵，乘著用象牙鑲飾的車輛，駕著六匹玉飾的駿馬駕的車輦，搖曳著虹霓旗旌，揮動著彩雲似的長旗，前有皮軒開道，後跟異車、游車。孫叔駕車，衛公陪乘，侍衛保護著天子從部曲前橫行而過，檢閱出獵的四支部隊。天子的儀衛中傳出鼓聲，隨即狩獵者開始縱恣奔馳。以江河為圍陣，以泰山為望樓。車騎響聲雷動，震天動地，先後散開，各自追逐著獵物。漫山遍野的車騎士眾，從山丘直布到水邊，如雲密布蒼穹，似雨降臨大地。「施」讀上聲。地、裔、施押韻，而離、追、起也是平聲、上聲與去聲押韻。生擒貔豹，搏殺豺狼，手擊熊羆，腳踢野羊；猛士們頭戴鶡尾裝飾的帽子，身著白虎圖案的褲子，身披斑衣，騎上野馬，登上層層疊起的高山，走下高低不平的山坡，不畏艱險，跨越山谷，涉渡河流。椎擊蜚廉，戲弄獬豸，格殺蝦蛤，刺斃猛氏，網羅，射擊大豬。箭不苟傷，射必中頸破腦，矢無虛發，野獸應聲而倒。以上寫天子檢閱各部曲將帥畋獵。 「於是乘輿弭節徘徊，翱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帥之變態。然後侵淫促節①，倏敻遠去②，流離輕禽③，蹴履狡獸。白鹿④，捷狡兔⑤。軼赤電⑥，遺光耀⑦，追怪物，出宇宙。彎蕃弱⑧，滿白羽⑨，射游梟⑩，櫟蜚遽(11)。擇肉而後發(12)，先中而命處(13)，弦矢分，藝殪仆(14)。然後揚節而上浮(15)，凌驚風，歷駭猋(16)，乘虛無與神俱。躪玄鶴，亂昆雞(17)，遒孔鸞，促(18)，拂翳鳥(19)，捎鳳皇(20)，捷鵷雛，掩焦明(21)。道盡途殫，回車而還，消搖乎襄羊(22)，降集乎北紘(23)，率乎直指(24)，晻乎反鄉(25)。以上天子親獵而還。 【注釋】 ①侵淫：漸進。促節：由徐而疾。 ②倏敻（xiònɡ）：同「倏忽」。忽然遠去的樣子。 ③流離：使之困苦。 ④（wèi）：車軸末端，指用車軸撞殺。 ⑤捷：捷取，猶言疾取。 ⑥軼：超越。 ⑦遺：拋在後面。 ⑧蕃弱：古代夏後氏良弓名。 ⑨滿：拉滿弓。白羽：箭的代稱。 ⑩游梟：古獸名。梟羊，似人，長唇，反踵披髮，食人。王先謙以為即狒狒。 (11)櫟：擊。蜚遽：傳說中鹿頭龍身的神獸。 (12)擇肉：擇其肥者而後射。 (13)先中而命處：意為先指明要射中的地方，然後發箭，果然射中所指之處。 (14)藝：應作「」，古「臬」字，即箭靶。這裡指把野獸當箭靶。殪（yì）：一箭射死。仆：倒斃。 (15)揚：舉起。節：旌節。上浮：舉旌旗上游於天空。 (16)駭猋（biāo）：即驚風。 (17)昆雞：形似鶴，黃白色，長頸赤喙。 (18)遒孔鸞，促：逼迫而掩捕孔雀和。，赤雞，也稱丹鳥。 (19)拂：擊。翳鳥：鳥名。羽毛呈五彩。 (20)捎：拂，掠。 (21)焦明：鳥名。形似鳳。 (22)消搖：逍遙。襄羊：徜佯。 (23)降集：白天降還停留。北紘（hónɡ）：指苑中極北之地。 (24)率乎：直去的樣子。直指：一直前往。 (25)晻：迅疾的樣子。反鄉：指順著來時的方向返回。鄉，通「向」。 【譯文】 「這時，天子坐著車輿緩慢徘徊，往來遨遊，遠觀士卒的進退，近覽將帥應變的神態。然後加快步伐，倏忽遠去，衝散輕疾的飛禽，踐踏善奔的狡獸。車軸衝殺了白鹿，疾取驚奔的狡兔。超越著電光，閃光也被遺留在後面，追逐怪獸，竟超出了宇宙。拉開蕃弱之弓，張滿了白羽之箭，射殺了四處遊走的狒狒和蜚遽。先擇肥者才發矢，矢一離弦就命中要害，弦矢一分，獵物就應聲倒斃。然後天子乘車輿揚鞭遨遊，宛如登天，乘著驚風，升上了虛無的蒼穹與神靈同在。踐踏玄鶴，沖亂昆雞的行伍，捕捉了孔鸞，擒住，拂擊翳鳥，竿擊鳳凰，捷取鵷雛，掩捕焦明。道盡途窮，才引車迴轉，逍遙而徜徉，然後自空而降，停留在苑中極北的地方，直道前往，迅速回返。以上寫天子親自狩獵及回還。 「蹶石闕，歷封巒，過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①。西馳宣曲②，濯鷁牛首③，登龍台④，掩細柳⑤。觀士大夫之勤略⑥，均獵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轢⑦，步騎之所蹂若⑧，人臣之所蹈藉⑨，與其窮極倦⑩，驚憚讋伏(11)，不被創刃而死者，他他藉藉(12)，填坑滿谷，掩平彌澤(13)。以上天子還歷各處，數獵者之所獲。 【注釋】 ①「蹶（jué）石闕」幾句：蹶，踏。石闕、封巒、鵲、露寒，都是觀名。漢武帝所建，在甘泉宮外。棠梨，宮名。在甘泉宮東南三十里。宜春，宮名。在長安南杜縣東。 ②宣曲：宮名。在長安昆明池西。 ③濯鷁：猶言持棹行船。濯，通「棹」。鷁，船頭安裝鷁首的船。牛首：池名。在上林苑西。 ④龍台：觀名。在陝西鄠邑東北，靠近渭水。 ⑤掩：休息。細柳：觀名。在昆明池南。 ⑥略：智略。 ⑦徒：步兵。轢：踐踏碾軋。 ⑧步騎：步兵和騎兵。蹂若：踐踏。 ⑨蹈藉：踐踏。 ⑩窮極：走投無路。倦（jù）：疲倦已極。 (11)讋（zhé）伏：因驚恐而匍匐不動。 (12)他他藉藉：形容獸屍縱橫交錯互相枕藉的形狀。 (13)掩平彌澤：掩蔽了廣闊平原，填滿了大澤。 【譯文】 「踏上了石闕觀，途經過封巒觀，路過鵲觀，望見露寒觀，下抵棠梨宮，止息在宜春宮。向西馳往宣曲宮，在牛首池上持棹行舟，登上龍台觀，在細柳觀休息。觀察著將吏的辛勤功勞和武略，平均分配著獵物，所有步卒們和車馬所凌轢碾軋的，步騎和大臣們所踐踏的、受困的、疲憊的、驚懼懾伏的、未被刀刃所傷的禽獸，縱橫交錯，雜亂眾多，掩蔽了廣闊的平原，填滿了一望無際的澤野。以上寫天子周行各處，計數狩獵的收穫。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顥天之台①，張樂乎膠葛之②。撞千石之鐘③，立萬石之虡④。建翠華之旗⑤，樹靈鼉之鼓⑥。奏陶唐氏之舞⑦，聽葛天氏之歌⑧。千人倡，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盪波。巴、渝、宋、蔡⑨，淮南《干遮》⑩，文成、顛歌(11)，族居遞奏(12)，金鼓迭起，鏗鞈(13)，洞心駭耳(14)。荊、吳、鄭、衛之聲(15)，《韶》《濩》《武》《象》之樂(16)，陰淫案衍之音(17)。鄢、郢繽紛(18)，《激楚》結風(19)，俳優侏儒(20)，狄鞮之倡(21)，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22)，靡曼美色於後(23)。若夫青琴、宓妃之徒(24)，絕殊離俗(25)，妖冶嫻都(26)，靚妝刻飾(27)，便嬛綽約(28)，柔橈嫚嫚(29)，嫵媚孅弱，曳獨繭之褕紲(30)，眇閻易以恤削(31)。便姍嫳屑(32)，與俗殊服。芬芳漚鬱(33)，酷烈淑郁(34)。皓齒粲爛，宜笑的(35)，長眉連娟(36)，微睇綿藐(37)，色授魂予，心愉於側(38)。以上置酒張樂。 【注釋】 ①顥天之台：古台名。高台上接天宇，故名。 ②張樂：陳設音樂。膠葛：寥廓。（yǔ）：同「宇」。 ③千石：每石一百二十斤，千石重十二萬斤。 ④虡（jù）：掛鐘的木架。 ⑤建：樹立。翠：翠羽。華：葆，合聚五彩羽為葆。 ⑥靈鼉之鼓：用靈鼉皮製成的鼓。 ⑦陶唐氏之舞：堯時的舞樂，即《咸池》。 ⑧葛天氏之歌：葛天氏是古傳說中的首領。《呂氏春秋·古樂篇》載，葛天氏之樂是一種載歌載舞的音樂。 ⑨巴、渝：古蜀地巴渝人剛勇好舞，其名為巴渝舞。宋、蔡：先秦時諸侯國，在今河南。宋為商王之後，蔡為姬周之裔，此當指商、周遺曲。 ⑩淮南：漢代郡國名。《干遮》：淮南地方樂曲。 (11)文成、顛歌：指文成和滇兩地樂曲。文成，漢時遼西縣名。顛，即滇，今雲南昆明一帶，漢時西南小國。 (12)族居：具舉，眾樂並奏。遞奏：更奏，指交替演奏。 (13)鏗：指鍾樂。鞈（tánɡ tà）：即鼓聲。 (14)洞心：指響徹內心。 (15)荊、吳、鄭、衛：均先秦諸侯國。 (16)《韶》：虞舜的音樂。《濩》（huò）：商湯的音樂。《武》：即大武樂，周武王時的舞樂。《象》：周公之舞曲。 (17)陰淫案衍：淫靡放縱，無節制。 (18)鄢、郢：都是楚國地名。繽紛：形容楚國舞蹈交錯複雜。 (19)《激楚》：楚地歌曲，樂調激切昂揚。結風：猶急風，指音樂節拍急促，迅疾如風。 (20)俳（pái）優：古代表演雜劇的人。侏儒：身材短小的人。古時帝王身邊常有侏儒表演取樂。 (21)狄鞮（dī）：古代西方種族名。倡：女樂。 (22)麗靡：指悅耳動聽的音樂。爛漫：指多姿多態，繽紛錯綜的舞蹈和雜劇表演。 (23)靡曼：指皮膚潔白細膩，光澤玉潤柔美的美女。 (24)青琴：古神女名。宓（fú）妃：洛水神女。 (25)絕殊離俗：指容貌非凡，超塵脫俗。殊，容貌姣好。 (26)妖冶：美好。嫻都：雅麗。 (27)靚（jìnɡ）妝：用粉黛裝飾。刻飾：指用膠刷鬢髮，整齊得像刻畫在兩鬢一樣。 (28)便嬛（xuān）：輕盈美麗。綽約：苗條多姿。 (29)柔橈：柔曲，婀娜多姿。嫚嫚：美好多姿的樣子。 (30)獨繭：只從一隻蠶繭中抽出的絲，指絲料純淨。褕（yú）：罩在外面的直襟單衣。紲（xiè）：同「袍」。長拖到地面。 (31)眇：美好。閻易：衣服很長。恤削：同「戌削」。衣邊整齊。 (32)便姍嫳（bié）屑：指步履輕盈，衣服婆娑。便姍，即蹁躚。嫳屑，婆娑。 (33)漚鬱：濃郁的香氣。 (34)淑郁：香氣清美濃郁。 (35)宜笑：笑得好看。的（lì）：皓齒鮮明。 (36)連娟：眉毛彎曲細長。 (37)微睇（dì）：微視。綿藐：目光美好。 (38)色授魂與，心愉於側：女子以美色動人，使男人傾心失魂，精神和魂魄都被勾引去了。 【譯文】 「天子開始遊戲以放鬆精神，在顥天之台置辦酒席，在空曠之宇宙陳設樂器。敲擊著千石巨鍾，架立起萬石鐘架。高舉起翠羽裝飾的旗幟，立起靈鼉大鼓。彈奏著陶唐氏的舞樂，欣賞葛天氏的歌曲。千人齊唱，萬人和呼。山陵因之震動，川谷因之盪波。巴渝的舞蹈，宋蔡的謳歌，淮南的《干遮》曲，文成、滇地的民謠，交替更奏，金鼓之聲迭起，鐘聲鼓聲，真是驚心動耳。荊、吳、鄭、衛的歌聲，《韶》《濩》《武》《象》的音樂，淫靡放縱的音調，鄢、郢繽紛的舞態，《激楚》節拍急促，俳優、侏儒以及狄鞮族的女樂，凡是能使人耳目歡娛、心情愉快的娛樂，麗歌曼舞都陳奏於前，麗質天姿的美女侍奉於後。像那青琴、宓妃之類柔美的女神，容貌舉世無雙，姿質姣好嫻雅，盛美的妝飾，刻畫的鬢髮，輕麗婉約，體態柔弱而苗條多姿，嫵媚婀娜，穿著純色繭絲織成的衣裳，長長的衣衫衣邊整齊。步履輕盈，衣服婆娑生姿，與眾迥異。散發出鬱郁的芬芳，濃盛的清香。鮮潔的皓齒，動人的笑貌，彎曲的眉毛，微微流盼，美色當前，令人魂魄失散，心傾神馳。以上寫布置酒宴張設女樂。 「於是酒中樂酣①，天子芒然而思②，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覽聽餘閒③，無事棄日④，順天道以殺伐⑤，時休息於此。恐後葉靡麗⑥，遂往而不返⑦，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⑧！』於是乎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墾闢，悉為農郊，以贍萌隸⑨；牆填塹⑩，使山澤之人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館而勿仞(11)。發倉廩以救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12)，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13)，革正朔(14)，與天下為更始(15)。』 【注釋】 ①酒中：飲宴到一半時。樂酣：音樂演奏到高潮時。 ②芒然：同「茫然」。 ③覽聽：聽政。 ④無事棄日：閒居無事，虛擲光陰。 ⑤順天道以殺伐：秋天象徵肅殺氣象，主殺伐之事，因而天子在秋天打獵謂之順天道。 ⑥後葉：指皇帝的後世子孫。靡麗：奢侈。 ⑦往而不返：指沉溺奢靡，迷不知悔。 ⑧創業垂統：將創業的傳統傳於後代。 ⑨贍：贍養，供給。萌隸：平民百姓。萌，通「氓」。 ⑩：同「頹」。摧毀。塹：壕溝。 (11)虛宮館：將宮館閒置不用。仞：滿，指住滿。 (12)出德號：發布推行德政的號令。 (13)易服色：改變衣服、車輿顏色。即改弦更張，重新開始。 (14)革正朔：改變曆法。 (15)為更始：革新政治。 【譯文】 「酒飲到半酣，音樂也正奏得酣暢，天子忽然茫然若失地說：『唉呀，這實在太奢侈了！我因為聽政之餘閒暇無事，怕把光陰虛擲，所以順應天道狩獵，殺伐野獸，時常來此休息。恐怕後世子孫會益趨靡麗，沉湎享受，迷不知返，這絕不是垂示後世的方法！』就馬上停止酒宴，不再狩獵，命令官員說：『凡是可以開墾的土地，一律讓農民耕種，以此來供給黎民百姓；推倒圍牆，填平河道，使依靠山澤為生的百姓得到放牧、薪樵的地方；在陂池中養滿了魚鱉而並不禁止垂釣，離宮別館不准居住，使其空閒。發放倉廩中的雜糧以賑濟貧窮，補給缺食之人，撫恤鰥寡，存問孤獨，發布德政、減輕刑罰，改革制度，更換服色，改變曆法，與天下人一起重新開始。』 「於是歷吉日以齋戒①，襲朝服②，乘法駕③，建華旗，鳴玉鸞④，游於六藝之囿⑤，馳騖乎仁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⑥，射《狸首》⑦，兼《騶虞》⑧，弋《玄鶴》⑨，舞干戚⑩。「干戚」疑當作「干羽」，此處當用韻，不似四句乃韻者。載雲(11)，掩群雅(12)，悲《伐檀》(13)，樂樂胥(14)，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15)，坐清廟(16)，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悅，鄉風而聽(17)，隨流而化。卉然興道而遷義(18)，刑錯而不用(19)，德隆於三王(20)，而功羨於五帝(21)。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注釋】 ①歷：選。 ②襲：穿著。朝服：君臣朝會時穿法定的衣服。 ③法駕：天子的車駕，其御車、參乘、屬車的規格比大駕小，比小駕高。 ④玉鸞：馬飾上的小銅鈴，其聲如鸞。 ⑤六藝：即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⑥《春秋》：我國最早一部編年史，據說是孔子以魯國史書編訂的。這裡是以《春秋》作為治理政治的借鑑，以觀成敗、明善惡。 ⑦《狸首》：古逸詩篇名。 ⑧《騶虞》：《詩經·召南》篇名。騶虞為傳說中的義獸。 ⑨弋：射取。《玄鶴》：相傳為舜的樂歌，即以舜之樂為法式。 ⑩舞干戚：亦舜時的舞蹈。 (11)雲（hǎn）：原指鳥網，亦指天子出行時前驅者所舉的旌旗。 (12)掩群雅：即訪求群賢之意。掩，掩捕。雅，賢人雅士。 (13)悲《伐檀》：《伐檀》，《詩經·魏風》篇名。舊說以為是「刺賢者不遇明王」的詩。故讀此詩，對古時不遇之士表示悲憐。 (14)樂樂胥：《詩經·小雅·桑扈》篇：「君子樂胥，受天之祜。」言天子以得賢士為樂為福。 (15)明堂：天子朝會諸侯的地方。 (16)清廟：天子祭祖的太廟。 (17)鄉風：天下風氣受到德化。鄉，通「向」。 (18)卉然：勃然。遷義：向義。 (19)刑錯：置刑法而不用。錯，通「措」。 (20)隆：高，盛。三王：指夏、商、周三代開國賢君。 (21)羨：超過。 【譯文】 「選擇吉日齋戒沐浴，穿上朝服，乘著法駕，豎起華麗的旗幟，鳴動著玉鸞，優遊在六經的苑圃，馳騁在仁義的大道；觀覽《春秋》的林藪，涉獵《狸首》，兼及《騶虞》，矢弋《玄鶴》，舞起干戚，「干戚」疑當作「干羽」，此處應當押韻，不像四句一韻。張設起捕鳥的網羅，掩捕眾多的文人雅士，為《伐檀》篇中不遇明主的賢人而悲傷，為王者得賢才的快樂而欣喜。在《禮記》園中修飾儀表，在《尚書》圃中徘徊游賞，講述潔靜微妙的《易》道，把苑中的奇禽怪獸放生，登上明堂，坐上清廟，聽任群臣陳奏得失，所以普天之下無不受其恩澤。此時，民心大悅，百姓向風順流接受教化。急速地復興道德而親近仁義，刑具廢棄不用，德政之隆超過三皇，功烈之偉更逾五帝。如此，則狩獵才是真正可喜之事。 「若夫終日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①，抏士卒之精②，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③，不顧眾庶，忘國家之政，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繇也④。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人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⑤，而樂萬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⑥！」 【注釋】 ①罷：同「疲」。使疲勞。 ②抏（wán）：損耗。精：精力。 ③獨樂：個人享受。 ④繇：從，跟隨。 ⑤細：指國小，位卑。 ⑥被：蒙受。尤：過失。 【譯文】 「至於終日暴露在原野上馳騁，勞瘁精神，辛苦形體，疲憊車馬，消耗士卒的精力，浪費府庫的財資，卻並未使百姓蒙受德澤恩惠。只是一己貪圖享樂，不顧人民疾苦，為貪圖一雉一兔的收穫，竟忘記國家政事，仁者絕不會這樣做的。由此觀之，齊、楚的做法，豈不可悲嗎？國家的土地只不過方圓千里，而苑圃就占了九百里，那麼土地都不能開墾耕種，百姓也就衣食不周。況且以諸侯卑微的地位，而竟享受連天子都認為奢侈的生活，我擔心百姓會受其禍害的。」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①，超若自失②，逡巡避席③，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受命矣！」 【注釋】 ①二子：指子虛和烏有先生。愀（qiǎo）然：變色的樣子。改容：變了臉色。 ②超若：悵然。自失：自感若有所失。 ③逡巡：向後退步。避席：離開席位。 【譯文】 於是子虛和烏有先生的臉色都變了，茫茫然若有所失，向後退了幾步，離開了座位，說：「鄙人孤陋寡聞，不知忌諱，今日聽到這番教訓，領教了！」 大人賦 【題解】 這是一篇抒情小賦。武帝好長生不老之道，數遣方士入海求仙，司馬相如為此作本文，試圖對皇帝進行規勸。文章表面一派仙氣，實際明褒暗貶，但諷諫之意太弱，武帝並未領悟，讀後，反而「大悅，飄飄然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此賦虛誕甚於《子虛》《上林》。從天到地、從雲到水，寫得大氣磅礴。誇張、比喻的運用更是爐火純青。這些手法對後世賦體有相當的影響。 世有大人兮①，在乎中州②。宅彌萬里兮③，曾不足以少留④。悲世俗之迫隘兮⑤，朅輕舉而遠遊⑥。乘絳幡之素霓兮⑦，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之修竿兮⑧，總光耀之采旄⑨。垂旬始以為兮⑩，曳彗星而為髾(11)。掉指橋以偃蹇兮(12)，又猗抳以招搖(13)。攬欃槍以為旌兮(14)，靡屈虹而為綢(15)。紅杳渺以眩湣兮(16)，猋風涌而雲浮(17)。 【注釋】 ①大人：此處喻天子。 ②中州：中國。 ③彌：滿，遍。 ④足：能。 ⑤迫隘：狹窄，指處境、環境狹窄。 ⑥朅（qiè）：離去。輕舉：輕裝疾進。 ⑦絳幡：紅色的旗幡。絳，大紅色。素霓：白色的副虹。霓，虹的一種，亦稱副虹。 ⑧格（hè）澤：格澤之氣。張揖曰：「格澤之氣如炎火狀，黃白色，起地上至天。」修：修長。 ⑨總：系，拴。采旄（máo）：彩色的、有裝飾品的旗幟。旄，古時旗桿頭上用旄牛尾作的裝飾，後指旗。 ⑩旬始：星名。出於北斗星旁，狀如雄雞。（shēn）：旌旗的旒，裝飾邊緣的懸垂飾物。 (11)曳：拖，牽引。髾（shāo）：旌旗上所垂的羽毛。 (12)掉：擺動，搖動。指橋：柔弱的樣子，隨風指靡。偃蹇（jiǎn）：屈曲宛轉的樣子。 (13)猗抳（yī nǐ）：旌旗隨風飄揚的樣子。招（shào）搖：搖動的樣子。 (14)攬：採摘。欃（chān）槍：彗星的別稱。 (15)靡：順。屈虹：斷虹。綢：纏裹，套。 (16)杳渺：深遠。眩湣：幽遠迷亂。 (17)猋風：暴風。猋，同「飆」。 【譯文】 世間有大人啊，住在中州，宅院雖遍及萬里啊，竟不能稍作停留。悲嘆處境的艱難是迫於世俗之囿啊，輕裝離家迅捷前進而遠遊。乘著白霓紅幡啊，載著那雲氣輕颺。樹起格澤之氣作長竿啊，繫結光耀之氣作彩旗。高掛旬始星作旗邊懸垂的流蘇啊，拽來彗星做旗上的羽毛。旌旗獵獵隨風指靡啊，又順風飄飄搖搖。摘欃槍星做旗幟啊，纏繞斷虹作美麗的衣裳。縹緲的紅色雲氣迷迷朦朦啊，像風暴奔涌飄浮空中。 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兮①，驂赤螭青蛇之蚴蟉宛蜒②。低卬夭據以驕驁兮③，詘折隆窮蠼以連卷④。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⑤，放散畔岸驤以孱顏⑥。跮踱轄容以骫麗兮⑦，綢繆偃蹇怵以梁倚⑧。糾蓼叫奡蹋以艐路兮⑨，蔑蒙踴躍騰而狂趭⑩。蒞颯卉歙猋至電過兮(11)，煥然霧除，霍然雲消。邪絕少陽而登太陰兮(12)，與真人乎相求(13)。 【注釋】 ①應龍：一種有翼的龍，相傳最為靈應。象輿：用象駕的車。蠖（huò）：尺蠖，一種形體細長屈曲行走的昆蟲。略：巡行。逶麗：行步進止的樣子。 ②驂（cān）：駕。赤螭：紅色的龍。螭，傳說中一種無角的龍。蚴蟉（yǒu liú）：同「蚴虬」。屈曲行動的樣子。此指屈曲盤旋的氣勢。宛蜒：蛇類曲折爬行的樣子。 ③卬：通「昂」。夭：屈伸的樣子。此處是說屈曲而有氣勢。驕驁（ào）：恣縱奔馳。 ④詘：彎曲。隆窮：同「隆穹」。高大而中央隆起。蠼（qū）：龍的形貌。連卷（quán）：蜷曲的樣子。 ⑤沛艾：即陂，馬頭搖動的樣子。赳螑（xiù）：伸頸低頭。仡（yǐ）：抬頭。怡儗（yǐ yǐ）：停滯不前的樣子。 ⑥放：恣縱，放任。畔岸：放縱任性。驤：馬頭昂舉。孱顏：不齊、高峻的樣子。 ⑦跮（chì）踱：走路時忽進忽退。（è）轄：搖目吐舌的樣子。容：趨翔，像鳥一樣展翼飛翔。骫（wěi）麗：曲折蜿蜒。骫，屈曲的樣子，後多作「委」。 ⑧綢繆：纏綿，連綿。怵：受驚的樣子。（chuó）：似兔而大，青色。梁倚：像房梁一樣互相依並。 ⑨糾蓼：纏繞。叫奡：通「叫囂」。喧呼。蹋：通「踏」。艐（jiè）：至。 ⑩蔑蒙：飛揚。趭（jiào）：奔跑。 (11)蒞颯：迅捷的樣子。卉歙：呼吸。 (12)絕：橫渡。少陽：東極，《周易》四象之一，其數為八。太陰：北極，《周易》四象之一，其數為七。 (13)真人：仙人。相求：結合在一起。 【譯文】 跨神龍、乘象車逶迤前行啊，駕赤螭、驅青虬蜿蜒而走。高低伸曲氣氣派派地恣意奔馳啊，彎曲起伏如尺蠖般一彎一隆穹。馬首低昂凝佇啊，高傲任性地翹首。時進時退搖目吐舌像鳥兒展翅飛翔啊，前顧後盼如脫兔一般奔跑，屈曲婉轉像屋樑一樣交倚綢繆。纏繞喧呼踏上路途啊，踴躍騰起飛一樣狂奔。呼吸間已如閃電經過啊，忽然間有如雲消霧霽。斜渡少陽而登太陰啊，去與仙人相會相交。 互折窈窕以右轉兮①，橫厲飛泉以正東②。悉征靈圉而選之兮，部署眾神於搖光③。使五帝先導兮④，反太一而從陵陽⑤。左玄冥而右黔雷兮⑥，前長離而後潏湟⑦。廝征伯僑而役羨門兮⑧，詔岐伯使尚方⑨。祝融驚而蹕御兮⑩，清雰氣而後行(11)。 【注釋】 ①互折：交互反轉。窈窕：深幽遙遠的樣子。 ②厲：渡。飛泉：相傳為崑崙山西南的谷名。 ③搖光：同「瑤光」。北斗星杓頭第一星。 ④先導：領路，開路。 ⑤太一：太一星。陵陽：此指仙人陵陽子明。 ⑥玄冥：水神，雨神。黔雷：相傳為造化之神，一說為水神。 ⑦長離：靈鳥名。潏（yù）湟：神名。 ⑧廝：役。征伯僑：仙人名。羨門：羨門高，仙人。 ⑨岐伯：黃帝的方醫。尚方：掌管方藥。 ⑩祝融：火神，南方炎帝之佐。驚：同「警」。警戒義。蹕（bì）：帝王出行時清道。 (11)雰氣：惡氣，不潔之氣。 【譯文】 反轉交互轉向深遠的右方啊，橫渡飛泉谷再奔向正東。招集仙人精挑細選啊，部署眾神在那搖光星上。命令五帝前行去開路啊，遣返太乙讓陵陽為侍從。左有玄冥而右有黔雷啊，前有長離而後有潏湟。役使征伯僑和羨門高啊，讓岐伯去掌管方藥。讓祝融警戒清道啊，先清除那惡氣再往前行。 屯余車其萬乘兮，雲蓋而樹華旗①。使句芒其將行兮②，吾欲往乎南娭③。歷唐堯於崇山兮④，過虞舜於九疑⑤。紛湛湛其差錯兮⑥，雜沓膠葛以方馳⑦。騷擾沖蓯其相紛挐兮⑧，滂濞泱軋灑以林離⑨。鑽羅列聚叢以蘢茸兮⑩，衍曼流爛痑以陸離(11)。徑入雷室之砰磷鬱律兮(12)，洞出鬼谷之崛礧崴魁(13)。遍覽八紘而觀四荒兮(14)，朅渡九江而越五河(15)。經營炎火而浮弱水兮(16)，杭絕浮渚而涉流沙(17)。 【注釋】 ①（cuì）：五彩雜合。雲蓋：彩雲合成的車蓋。 ②句（ɡōu）芒：神名。東方青帝之佐。將行：率領從行。 ③娭（xī）：同「嬉」。遊戲，玩樂。 ④崇山：狄山。相傳唐堯葬山南。 ⑤九疑：九嶷山。在今湖南寧遠南。相傳虞舜葬於此山。 ⑥湛湛：厚，濃重。差錯：交錯。 ⑦雜沓（tà）：眾多紛亂的樣子。膠葛：紛亂的樣子。 ⑧沖蓯（cónɡ）：相撞的樣子。紛挐（rú）：混亂的樣子。 ⑨滂濞（pì）：同「澎湃」。水勢盛大的樣子。泱（yǎnɡ）軋：無涯無際的樣子。林離：同「淋漓」。 ⑩鑽：簇聚，攢集。蘢茸：匯集、聚集的樣子。 (11)衍曼：即曼衍。散布，傳播。流爛：散布。痑（chǐ）：眾多的樣子。陸離：分散的樣子。 (12)雷室：雷淵，傳說中的水流。砰磷鬱律：幽深高峻的樣子。 (13)洞：通，達。鬼谷：地名。相傳為眾鬼聚集之處，位於崑崙山北。崛礧（jué léi）崴魁：特出高峻、突兀不平的樣子。 (14)八紘（hónɡ）：極遠的地方。紘，宏大。四荒：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稱為四荒。指昏昧荒蠻不開化的地方。 (15)九江：泛指長江。五河：泛指大河。又謂紫、碧、絳、青、黃五色之河。 (16)炎火：傳說中的炎火之山，在崑崙之丘以外。弱水：位於西域的絕遠之水。 (17)杭絕：船渡。浮渚：指流沙河中的小洲。流沙：水沙俱流之河。 【譯文】 集合我的萬乘車駕啊，高舉那彩雲車蓋再豎起華美的旌旗。讓句芒帶隊隨行啊，我將去那南方嬉戲。過了崇山見到唐堯啊，途徑九嶷去拜會虞舜。前路紛繁而交錯重重啊，馬蹄聲碎群馬飛奔。騷擾相撞亂紛紛啊，澎湃淋漓無涯無際。攢集羅列聚集起來啊，曼衍散布而參差不齊。直入那險要深峻的雷淵啊，深入那突兀不平的鬼谷。極目八紘四荒的遙遠之地啊，渡過眾多的大江再過那五色的河。往來於炎火之山而泛舟弱水之上啊，涉過水中小洲再駛過流沙。 奄息總極泛濫水嬉兮①，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②。時若將混濁兮③，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④。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⑤，直徑馳乎三危⑥。排閶闔而入帝宮兮⑦，載玉女而與之歸。登閬風而遙集兮⑧，亢鳥騰而一止⑨。低回陰山翔以紆曲兮⑩，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11)。戴勝而穴處兮(12)，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13)。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注釋】 ①奄：突然。總極：《漢書》本傳作「蔥極」，即蔥嶺，古代對今帕米爾高原和崑崙山、天山西段的統名。漢代屬西域都護統轄。 ②靈媧：女媧。馮夷：指河伯。 ③（ài）：陰暗不明的樣子。 ④屏翳：所指不一。一謂雲神，一謂雨師，一謂雷師。風伯：神話中的風神，又稱飛廉。 ⑤崑崙：山名。西起帕米爾高原東部，橫貫新疆、西藏，東延入青海境內，是神話傳說中的仙山。軋沕（mì）：不分明的樣子。 ⑥三危：古代西部邊疆山名。也是神話傳說中的仙山。 ⑦閶闔：傳說中的天門。 ⑧閬（lànɡ）風：山名。相傳為仙人所居，在崑崙山巔。 ⑨亢鳥騰：喻亢然高飛，如鳥兒一般飛騰。亢，高。 ⑩陰山：山名。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諸山的統稱。又一說指傳說中的崑崙山以西二千七百里的山。紆：屈曲。 (11)西王母：神話人物，又稱王母。據《山海經》載，西王母豹尾虎齒、蓬髮戴勝並且善嘯。至《漢武內傳》，已成長生不老、容貌絕世的女神。皬（hé）然：白的樣子。 (12)勝：玉勝，婦人的首飾，又名華勝。 (13)三足烏：相傳為西王母取食的青鳥，三足。使：役使。 【譯文】 忽而歇息於蔥嶺，忽而嬉戲於水中啊，請女媧彈瑟讓河伯舞蹈。其時陰暗昏幽天色不明啊，召雷神、誅風伯而罰雨師。西望崑崙視線模糊啊，直往那三危山飛馳。推開天門進入天帝的宮殿啊，車載美麗的天女返還。登上高高的閬風山遠遠地匯合啊，像鳥兒高飛後整齊地停歇。低低徘徊婉轉地飛翔於陰山啊，我今日才目睹了皬然白髮的西王母。她頭戴華勝居住在洞穴中啊，也幸虧有三足青鳥供她驅使。如果長生不老似這般活著，縱然活一萬年，也不足以歡喜！ 回車朅來兮，絕道不周①，會食幽都②。呼吸沆瀣兮餐朝霞③，噍咀芝英兮嘰瓊華④。侵潯而高縱兮⑤，紛鴻溶而上厲⑥。貫列缺之倒景兮⑦，涉豐隆之滂沛⑧。馳游道而修降兮，騖遺霧而遠逝。 【注釋】 ①不周：不周山，相傳在崑崙山東南。 ②幽都：指北方極遠的地方，舊稱日沒於此，萬象陰暗。 ③沆瀣（hànɡ xiè）：夜間的水氣，露水。 ④噍咀（jiào jǔ）：咬，嚼，含味的意思。嘰：略吃一點。瓊華：傳說中生於崑崙西流沙濱的瓊樹之華。 ⑤（yǐn）：仰頭的樣子。侵潯：侵淫，漸進。 ⑥鴻溶：波濤騰湧的樣子。 ⑦列缺：古時謂天上的裂縫，天門。倒景：道家指天上至高處。景，通「影」。 ⑧豐隆：雲神。 【譯文】 勒轉車頭離去啊，絕道於不周山，會食於幽都山。以夜露為飲品啊，以朝霞作食物，品嘗了芝英啊再略食瓊華。舉首仰視慢慢升起啊，雲濤騰湧中向上疾飛。穿過天門到那九重天啊，涉過雲神興起的滂沱大雨。讓那游車飛馳，讓那導車緩緩降下啊，遠遠拋開那些迷霧。 迫區中之隘陝兮①，舒節出乎北垠②。遺屯騎於玄闕兮③，軼先驅於寒門④。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眩泯而無見兮⑤，聽惝恍而無聞⑥。乘虛無而上假兮⑦，超無友而獨存⑧。 【注釋】 ①區中：世間。隘陝（xiá）：同「隘狹」。 ②北垠：北邊的界限。 ③玄闕：北極之山。 ④寒門：古代傳說中北極之山叫寒門。 ⑤眩泯：視物不清的樣子。 ⑥惝恍：亦作恍、儻慌。模糊不清。 ⑦假：通「遐」。遠。 ⑧無友：猶虛無。 【譯文】 迫於世間的居處狹窄啊，緩舒韁繩自北崖而出。把車騎遺在北極山啊，讓先驅留於寒門。俯瞰深遠而無地啊，仰觀廣闊而無天。眼前昏花什麼也看不見啊，耳旁模糊什麼也聽不清。乘著虛無上達遠方啊，超越烏有去獨立生存。 長門賦 【題解】 這是一篇優秀的抒情小賦，是作者為漢武帝的皇后陳氏失寵被廢、別居長門宮而作。據說陳皇后因此而復得武帝親幸。《長門賦》語辭瑰麗，意極纏綿，同義詞、雙聲詞、疊韻詞及疊音詞的頻頻使用尤見作者文字功夫之深。作者將自敘者居處環境的華貴與天氣的陰冷極盡張揚，從而烘託了女子處境的悲涼，將悲苦愁思層層迭現，步步推進。而誇張、比喻、對比、想像等修辭手法的運用，又無一不與女主人公的淒涼寂寞，盼君王又不至的惆悵怨望情景交融，從而增大了情感的容量。序的人稱和語氣與賦不同，後人揣測系蕭統編《文選》時所加。 孝武皇帝陳皇后①，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②，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③，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④。其辭曰： 【注釋】 ①陳皇后：武帝劉徹姑母之女，名阿嬌。劉徹立為太子，大得姑母之力，故娶阿嬌為妃。武帝即位後立為皇后，得到寵幸，後因漢武帝寵幸衛子夫而失寵。 ②長門宮：漢代長安的別宮之一。 ③文君：卓文君，漢時臨邛富商卓王孫的女兒，司馬相如以琴心挑逗寡居在家的卓文君，遂夜奔相如，同歸成都。後因貧而返回臨邛與相如當壚賣酒。此處「取酒」是指陳皇后以重金買司馬相如的文章，讓他以文換酒，實際是買他文章的一種措辭。 ④復得親幸：指陳皇后以《長門賦》感動武帝，據說又重新得到了武帝的臨幸。 【譯文】 漢武帝的皇后陳阿嬌得到武帝寵幸，但生性嫉妒，因而被置於別宮長門宮，終日愁悶悲傷。聽說蜀郡成都司馬相如是當今工於文章的人，皇后就送上黃金百斤，為相如及其妻卓文君換酒喝，請他作一篇疏解悲愁的文章。相如文章寫就後即獻給武帝，用以感動武帝，陳皇后又重新得到寵幸。文章是這樣的：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①，魂逾佚而不反兮②，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③，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④，交得意而相親。伊予志之慢愚兮⑤，懷貞愨之歡心⑥。願賜問而自進兮⑦，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⑧。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廓獨潛而專精兮⑨，天飄飄而疾風⑩。登蘭台而遙望兮(11)，神怳怳而外淫(12)。浮雲郁而四塞兮(13)，天窈窈而晝陰(14)。雷殷殷而響起兮(15)，聲象君之車音。飄風回而赴閨兮，舉帷幄之襜襜(16)。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17)。孔雀集而相存兮(18)，玄猿嘯而長吟。翡翠脅翼而來萃兮(19)，鸞鳳翔而北南。 【注釋】 ①逍遙：優遊自得的樣子。此處指緩慢地踱步的樣子。虞：通「娛」。 ②魂逾佚：魂魄散失飛揚。反：通「返」。 ③言我朝往而暮來兮：此句指漢武帝曾說「我早晨走晚上來」的承諾。 ④慊（qiǎn）移：因不滿而決絕改變。省（xǐnɡ）故：顧念舊人。省，顧念，探望，察看。 ⑤伊：發語詞。慢愚：遲鈍，沒有警惕。 ⑥懷貞愨（què）之歡心：此句言對武帝所懷的忠貞之情。貞愨，忠厚誠實。 ⑦賜問：皇帝賜予問訊。自進：言使自己有進見、奉獻的機會。 ⑧城南之離宮：指長門宮。 ⑨廓：內心憂鬱悲慘的樣子。獨潛：獨自深居。專精：獨處時沉思的樣子。 ⑩飄飄：風大而急的樣子。 (11)蘭台：長門宮中華美的台榭。 (12)怳怳（huǎnɡ）：神思不定，躁動不安的樣子。淫：游。 (13)四塞：充滿，布滿天空。 (14)窈窈：深遠的樣子。 (15)殷殷（yǐn）：雷的震動聲。 (16)襜襜（chān）：晃動，搖晃，此處指衣物飄動的樣子。 (17)酷烈：濃郁。誾誾（yín）：香氣濃郁的樣子。 (18)相存：相互撫慰。 (19)翡翠：鳥名。脅翼：收斂翅膀。 【譯文】 多麼美的一個佳人啊，踱著緩緩的步子欣賞自己，魂魄飛揚它不再回還啊，形容枯槁而憔悴地幽居。君王他曾說「我早晨去而晚間回」啊，有飲食之樂他就把我忘記。感情已變化他不再顧念故人啊，交好新人去相愛相依。我的心如此地缺乏警覺啊，懷著那謹厚可靠的歡愛之意。期盼君王賜我一句問候以便有進見的時機啊，總希望聽到君王召喚的尊貴之語。竟相信空洞的承諾是真情實意啊，滿懷希冀等待在長門。精心準備了菲薄的菜餚只能孤獨地飲宴啊，君王竟不肯屈降玉趾。憂愁悲愴我獨自沉思啊，漫天大風猛烈又狂吼。我登蘭台遠遠眺望啊，神思不定在園中賞游。浮雲濃鬱黑雲低低布滿了天空啊，晦暗的天空白日也陰沉。雷聲隆隆響聲四起啊，像君王的車駕轔轔。旋風回卷在內宮的中門啊，吹動那帷帳晃晃悠悠。桂樹枝丫交錯茂盛紛繁啊，散發那香氣鬱郁濃濃。孔雀棲息相互撫慰啊，黑猿長嘯聲聲。翡翠鳥收斂雙翅前來會集啊，鸞鳳卻分飛南北相散離。 心憑噫而不舒兮①，邪氣壯而攻中②。下蘭台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③，郁並起而穹崇④。閒徙倚於東廂兮⑤，觀夫靡靡而無窮⑥。擠玉戶以撼金鋪兮⑦，聲噌吰而似鍾音⑧。刻木蘭以為榱兮⑨，飾文杏以為梁⑩。羅丰茸之游樹兮(11)，離樓梧而相撐(12)。施瑰木之欂櫨兮(13)，委參差以槺梁(14)。時彷彿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15)。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16)，象玳瑁之文章(17)。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18)。撫柱楣以從容兮(19)，覽曲台之央央(20)。 【注釋】 ①憑噫：氣滿的樣子。 ②邪氣：指能使人致病的寒暑之氣。 ③塊：獨立的樣子。造天：達到天上。 ④郁：壯大，此處形容建築的高大。穹（qiónɡ）崇：高的樣子。 ⑤徙倚：徘徊。 ⑥靡靡：細緻精美。 ⑦擠玉戶：推開玉石裝點的門。擠，推，排。金鋪：金屬做的門環。 ⑧噌吰（zēnɡ hónɡ）：宏大的聲音。此處是說開門的聲音有若洪鐘。 ⑨木蘭：樹名。榱（cuī）：屋椽。 ⑩文杏：有花紋的杏木。 (11)游樹：屋上的浮柱。 (12)離樓：眾木交加攢聚。 (13)瑰木：珍貴的木材。欂櫨（bó lú）：柱上木，似斗形，拱承屋棟，故稱斗拱。 (14)槺梁：中空的樣子。是說眾斗拱羅列參差而中空。 (15)積石：積石山。古人認為此山是黃河發源地。將將（qiānɡ）：山高大雄壯的樣子。 (16)致：細密。錯石：錯雜地鋪起石塊。瓴甓（línɡ pì）：鋪地的磚。 (17)玳瑁：龜類動物，甲有褐、淡黃相間的花紋。 (18)楚組：楚地所制的組綬。此處指系帷幕的絲帶。連綱：總的組綬，指空中幔帷的綬帶。 (19)楣：門上橫木。 (20)央央：寬廣、廣大的樣子。 【譯文】 胸脹意悶我心中不舒啊，那寒暑邪氣就太易攻入我胸膛。下得蘭台去遊覽觀賞啊，步履遲緩在宮中漫遊彷徨。那正殿屹立直聳雲天啊，樓台壯闊如此富麗堂皇。在東廂徘徊片刻啊，看那無盡無窮精細美好。推開那白玉裝點的大門再拍擊那金屬的門環啊，聲響隆隆似那巨鐘敲響。雕刻木蘭樹作那屋椽啊，裝飾文杏作那屋樑。羅列珍貴富麗的浮柱啊，眾木聚集支撐依傍。以瑰奇的木材作斗拱啊，眾斗拱堆積參差而成中空的虛梁。如果以相類似的東西作比喻，它就像高峻的積石山一樣。五彩繽紛相互輝映啊，光芒閃爍燦爛明亮。把石塊錯雜地鋪排作有細密花紋的地磚啊，色彩華美就像玳瑁的紋理花樣。掛起美麗的羅綺幔帳啊，垂吊楚地精製的連綱。從容舒緩撫摸宮殿的屋柱門窗啊，細細觀看曲台的美麗寬敞。 白鶴噭以哀號兮①，孤雌跱於枯楊②。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③。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④。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按流徵以卻轉兮⑤，聲幼妙而復揚⑥，貫歷覽其中操兮⑦，意慷慨而自卬⑧。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縱橫。舒息悒而增欷兮⑨，蹝履起而彷徨⑩。 【注釋】 ①噭（jiào）：號哭聲。此指哀鳴聲。 ②跱：停立，停落。 ③托：託付，託身。 ④徂：消逝。 ⑤流徵：流利的徵音。徵，古代音樂五音中的第四音，音高而宜於表現哀傷情緒。 ⑥幼妙：輕細悠揚。 ⑦貫：貫串曲調。中操：心中情操。 ⑧卬（ánɡ）：激動，激勵。 ⑨悒：憂鬱。欷（xī）：哽咽、啜泣之聲。 ⑩蹝（xǐ）履：隨意趿著鞋子。蹝，同「」。趿拉。 【譯文】 白鶴噭噭悲號啊，失伴的雌鳥在枯樹上孤寂悽惶。盼君王望斷秋水直到暮色蒼茫啊，孤孤單單惆悵地託身於空堂。明月高掛只照見形單影隻的身影啊，淒清的夜晚消逝在深幽的內房。取來琴彈奏雅曲而變化其曲調啊，撫琴寄託愁思讓我斷腸。琴聲由低轉高成為流利的哀音啊，由輕柔悠揚又變為高昂。貫串這些曲調流動著我心中的情感節操啊，心境激動難平慷慨悲涼。侍女們悲悲戚戚為之垂淚啊，涕淚淋漓感慨悲傷。憂鬱長嘆哽咽哭泣啊，起身趿鞋孤苦地徘徊。 揄長袂以自翳兮①，數昔日之愆殃②。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③，席荃蘭而茝香④。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⑤，魂迋迋若有亡⑥。 【注釋】 ①揄（yú）：揚起，舉起。袂（mèi）：衣袖。翳：遮住，遮蔽。 ②愆：過失，過錯。 ③摶（tuán）：揉。芳若：香草。 ④荃蘭：香草名。茝（chǎi）：香草名。 ⑤惕：謹慎小心，此處為心驚。 ⑥迋迋（ɡuànɡ）：驚恐不安的樣子。 【譯文】 以袖掩面遮住痛苦流淚的雙眼啊，數落自己昔日的過失咎殃，沒有面目再將自己顯現啊，於是失落頹唐地上床。揉合芳草做我的枕頭啊，用芳香的荃蘭和茝作席當我的睡床。倏忽間沉沉地進入了夢鄉啊，夢魂中君王就在我的身旁。猛然驚醒卻忽然不見我的所想啊，心有所失我神思惶惶。 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①。望中庭之藹藹兮②，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③，荒亭亭而復明④。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注釋】 ①畢、昴（mǎo）：星宿名。同為二十八星宿，出於東方時為五六月。 ②藹藹：形容晨光微露。 ③澹：動搖。偃蹇：佇立的樣子。 ④荒：天將明的樣子。 【譯文】 眾雞高唱更使人滿懷惆悵啊，起身看那精光四溢的月亮。抬頭看群星排列方位啊，畢、昴二星已顯現在東方。俯首庭院月色已微茫啊，有如深秋所降的白霜。長夜漫漫夜夜如年啊，無法再忍受苦悶我寸斷柔腸。靜靜佇立我等待那曙光啊，遠方似已發白就要天亮。我悄悄自怨暗暗悲泣啊，即便是窮年累月地老天荒也不敢將君王遺忘。 封禪文 【題解】 《封禪文》是司馬相如退職家居之後，於臨死前所寫，大約是他的絕筆。文章盛讚武帝功業，認為有此功勳加上祥瑞降臨而不封禪是不明智的。文章雖有古人所批評的「靡麗多夸」的毛病，但用語典雅富麗而不失流暢，整與散的配合更見流動的韻律，大段的四字句一氣呵成，也是人所共見的。對主上的勸諫語多婉轉，而頌揚之辭卻如重筆潑墨。古代士大夫均將封禪看成大事，司馬相如也毫不例外地對它多加讚揚，而未看到它的勞民傷財和毫無意義，這應該是他思想上的局限性。 伊上古之初肇①，自昊穹兮生民②，歷選列辟③，以迄乎秦④。率邇者踵武⑤，逖聽者風聲⑥，紛綸葳蕤⑦，堙滅而不稱者⑧，不可勝數。繼《昭》《夏》⑨，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⑩，疇逆失而能存(11)？軒轅之前(12)，遐哉邈乎(13)，其詳不可得聞已。五、三、六經載籍之傳(14)，惟風可觀也(15)。以上渾言古昔。 【注釋】 ①伊：文首語氣詞。初肇（zhào）：開始。 ②昊穹：指天。 ③辟（bì）：國君。 ④迄：至。 ⑤邇：近。踵武：足跡。武，跡。 ⑥逖（tì）：遠。風聲：聲望，遺風美名。 ⑦紛綸葳蕤（ruí）：多而雜亂。葳蕤，形容枝葉繁盛的樣子。 ⑧堙滅：埋沒消滅。不稱：不為世人所稱道。 ⑨《昭》：即《韶》。舜樂。此處代指舜。《夏》：禹樂。此處代指禹。 ⑩罔（wǎnɡ）：無，沒有誰。淑：善良。 (11)疇：誰。逆失：逆行失德。 (12)軒轅：軒轅氏，即黃帝。 (13)遐：遠。邈：遠。 (14)五、三：五帝三王。 (15)惟：句首語氣詞。 【譯文】 自遠古開始，從天生眾民，歷數列君，以至於秦。沿著近世的蹤跡，遠察上古的遺風，高居君位者紛紛繁繁，埋沒而不被世人所稱道的，不可盡數。承繼聖明的舜、禹，崇尚尊號美諡而封禪於泰山，大約能夠講說的，大致有七十二君主。哪有順天愛民而不昌盛發達，逆行失德而存在於天地之間的？軒轅氏之前，時間遙遠，史事茫茫，詳情不得而知。五帝三王以來的君主，在《六經》典籍的記載中，其遺風美名尚能看到。以上籠統寫古時的情形。 《書》曰：「元首明哉①，股肱良哉②。」因斯以談③，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④。后稷創業於唐堯，公劉發跡於西戎⑤，文王改制⑥，爰周郅隆⑦，大行越成⑧；而後陵遲衰微⑨，千載亡聲⑩。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11)，慎所由於前(12)，謹遺教於後耳(13)。故軌跡夷易(14)，易遵也；湛恩厖洪(15)，易豐也(16)；憲度著明(17)，易則也(18)；垂統理順(19)，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20)，而崇冠於二後(21)。揆厥所元(22)，終都攸卒(23)，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者也(24)。然猶躡梁甫(25)，登太山(26)，建顯號，施尊名(27)。以上言周無殊異而封禪。 【注釋】 ①元首：君主。 ②股肱（ɡōnɡ）：大腿和手臂自肘至腕的部分。此處比喻輔佐君主的得力臣子。 ③因：依據。斯：此。 ④后稷：周的先祖，為舜的農官。 ⑤公劉：后稷曾孫，周代先祖。發跡：此指事業的開創光大。西戎：中國古代西北戎族總稱。 ⑥文王改制：指文王始開王業時改正朔，易服色諸事。 ⑦爰：至，於。郅（zhì）：極，大，盛。 ⑧大行：大道，即太平之道。越：於是。 ⑨陵遲：衰微，衰落。 ⑩亡聲：無惡聲。指後世雖衰，但無惡聲。 (11)無異端：此處指沒有其他緣故。 (12)所由：規則，格局。此指周先王所定規矩、規格。 (13)遺教：遺訓。 (14)軌跡：規範，法則。 (15)湛（zhàn）：深。厖（mánɡ）洪：廣大。厖，大。 (16)豐：富足，茂盛。 (17)憲度：法令，制度。著明：顯明。 (18)則：遵循，效法。 (19)垂統：一脈相傳的系統。此指帝王把基業傳給後代。理：規律。順：順應。 (20)襁褓：背負嬰兒所用的布兜。此指周成王。周成王幼年嗣位，故此處以「襁褓」代指。 (21)崇冠：高居第一。崇，高。二後：指周文王、周武王。 (22)揆（kuí）：度量，考察。 (23)都：於。攸（yōu）：所。 (24)尤：優異。絕跡：卓絕的功績。考：比較。 (25)躡：登，踩，踏。梁甫：又名梁父，位於山東新泰西，是泰山下的一座小山。 (26)太山：即泰山。 (27)尊名：顯貴的名號。此處與上句「顯號」，均指封禪。 【譯文】 《尚書》說：「君主聖明啊，臣子得力啊。」以此看來，君主沒有誰比唐堯更聖明，臣子則沒有誰比后稷更賢良。后稷創立王業於唐堯之時，他的曾孫公劉漸漸發跡於西戎。文王改革制度，於是周朝就極昌極盛，太平之道大行，其功業也就大成；此後雖漸漸衰微，但千載之下沒有惡聲。這豈不是善始善終嗎！沒有別的，只不過小心謹慎地遵循規則於初始，兢兢業業地秉承遺訓於終結罷了。所以法度規範平易，使人易於遵奉；聖恩聖德深廣，讓人容易富足；法度顯明就容易遵循；傳位理順，自然也容易繼承。因此周代功業在成王之時臻於極盛，業績數文、武二王為至高。考察始終，沒有什麼異於平常和極為優異的事跡可與今日的王業相比。然而也還是高登梁父山和泰山，去建立顯貴的尊號，加封崇高的美名。以上寫周沒有特殊優異的功業而封禪。 大漢之德，逢涌原泉①，沕潏曼羨②；旁魄四塞③，雲布霧散；上暢九垓④，下溯八埏⑤。懷生之類⑥，沾濡浸潤，協氣橫流⑦，武節猋逝⑧；邇狹游原⑨，遐闊泳沫⑩；首惡郁沒(11)，晻昧昭晣(12)；昆蟲闓懌(13)，回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群(14)，徼糜鹿之怪獸(15)；導一莖六穗於庖(16)，犧雙觡共柢之獸(17)；獲周余放龜於岐(18)，招翠黃乘龍於沼(19)。鬼神接靈圉(20)，賓於閒館。奇物譎詭(21)，俶儻窮變(22)，欽哉！符瑞臻茲(23)，猶以為德薄(24)，不敢道封禪。以上言漢多符瑞而不封禪。 【注釋】 ①逢涌原泉：盛德如泉湧出。 ②沕潏（wù yù）：泉水湧出的樣子。沕，沒，水深微的樣子。曼羨：洋溢、廣散的樣子。 ③旁魄：磅礴。四塞：廣大無邊，到處充塞。 ④九垓（ɡāi）：九重天。 ⑤八埏（yán）：八極，八方邊際之地。 ⑥懷生：有生命。 ⑦協氣：和氣。 ⑧武節：武力，武道。猋逝：迅速逝去。猋，犬奔的樣子，引申為迅速、迅捷。 ⑨原：本，根本。 ⑩沫：末梢。 (11)首惡：首當惡名，首為惡者，即罪魁禍首。郁沒：湮滅。 (12)晻昧：暗昧，愚昧，指夷狄之人。昭晰：明，光明。 (13)昆蟲：各類動物。指一切動物。闓懌（kǎi yì）：歡樂喜悅。 (14)囿（yòu）：畜養禽獸的園地。此處用作動詞。騶虞（zōu yú）：傳說中不食生物的義獸，白底黑紋。 (15)徼（yāo）：攔截。麋鹿：俗稱「四不像」，此指白麟。 (16)導：通「」。擇米。庖：庖廚，廚房。 (17)雙觡（ɡé）：雙角。觡，骨角。柢（dǐ）：樹根。此處指根本。 (18)獲周余放龜於岐：文穎曰：「周放畜余龜於池沼之中，至漢得之於岐山之旁。」 (19)翠黃：據說龍翼馬身，黃帝乘之而仙。此處翠黃乘龍同指一物；又一說翠黃指馬的毛色。 (20)靈圉（yǔ）：仙人名。此處泛指仙人。 (21)譎（jué）詭：怪異，變化多端。此指窮極變化。 (22)俶儻（tì tǎnɡ）：同「倜儻」。卓異，豪爽，灑脫不拘。 (23)符瑞：符兆祥瑞。臻：到。 (24)德薄：威德輕微。 【譯文】 大漢朝的恩德如甘泉汩汩流淌，滋潤萬里，充塞四方；如雲霧緩緩流散，上達九天，下通八荒。凡是生物，皆受恩澤，和洽之氣橫溢天下，武威之道迅捷逝去；近狹之處潤其根本，遠闊之處澤及末梢；罪魁禍首都已湮滅，夷狄民眾沐浴光明；生靈萬物其樂融融，回首嚮慕中原大地。然後蓄養珍貴的騶虞，獲取罕見的麒麟；從庖廚挑選嘉禾之米以供祭祀，獻上雙角的野獸作為供獻；在岐山之側得到周朝放養的遺龜，從沼澤之中招來黃帝飛升時乘坐的神馬。與神靈心相印神相交，讓仙人居閒館旅上苑。奇物變化多端，卓異窮極事變。欽佩啊，這樣的祥瑞符兆，仍然以為德薄而不敢言封禪。以上說漢符瑞很多卻不封禪。 蓋周躍魚隕航①，休之以燎②，微夫斯之為符也③！以登介丘④，不亦恧乎⑤！進讓之道⑥，何其爽與⑦！ 【注釋】 ①蓋周躍魚隕航：此句說武王渡河，白魚躍入舟中。隕，墜落。航，船。 ②燎：燒，烘烤。 ③夫：語氣詞。斯：指示代詞，是。 ④介丘：大山，指泰山。 ⑤恧（nǜ）：慚愧。 ⑥進：指周。言周未可封禪而封禪。讓：指漢。言漢可以封禪而不封禪。 ⑦爽：差異。 【譯文】 周時魚兒躍落到船上，武王就炙烤為美食拿它祭天，這樣的符瑞也太細微了吧！以此去登泰山，不也太慚愧嗎！周不可封禪而封禪，漢可以封禪而不言封禪，一進一退，差異是多麼大啊。 於是大司馬進曰①：「陛下仁育群生②，義征不③，諸夏樂貢④，百蠻執贄⑤，德侔往初⑥，功無與二。休烈浹洽⑦，符瑞眾變，期應紹至⑧，不特創見⑨。意者太山、梁甫，設壇場望幸⑩，蓋號以況榮(11)；上帝垂恩儲祉(12)，將以慶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13)。挈三神之歡(14)，缺王道之儀(15)，群臣恧焉。或謂：且天為質暗(16)，示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太山靡記(17)，而梁甫罔幾也。亦各並世而榮(18)，咸濟厥世而屈(19)，說者尚何稱於後世而雲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錫符(20)，奉命以行事，不為進越也(21)。故聖王弗替(22)，而修禮地祇(23)，謁款天神(24)，勒功中嶽(25)，以章至尊(26)；舒盛德，發號榮(27)，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28)！斯天下之壯觀，王者之卒業(29)，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搢紳先生之略術(30)，使獲曜日月之末光絕炎(31)，以展采錯事(32)；猶兼正列其義(33)，祓飾厥文(34)，作《春秋》一藝(35)，將襲舊六為七(36)，攄之無窮(37)。俾萬世得激清流(38)，揚微波，蜚英聲(39)，騰茂實(40)。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41)，宜命掌故悉奏其儀而覽焉(42)。」以上大司馬請封禪。 【注釋】 ①大司馬：官名。漢武帝時置大司馬，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進：進言，進議。 ②群生：指百姓。 ③侳（huì）：順服。 ④諸夏：周代王室分封的諸侯國，此指中國。樂貢：樂意貢獻。 ⑤百蠻：蠻夷。執贄（zhì）：持禮。贄，禮物。 ⑥侔（móu）：等同，相等。往初：過去，從前。 ⑦休烈：盛美的功業。浹（jiā）洽：融和，和洽。 ⑧紹至：相續，繼續而至。 ⑨不特創見：不只出現一次。 ⑩望幸：期望幸臨。 (11)蓋：發語詞。號以況榮：紀號以表榮名。 (12)垂：上施於下。儲祉（zhǐ）：積福。 (13)弗發：不發，即不發封禪之意。 (14)挈：絕。三神：指上帝、泰山、梁父。 (15)王道：以仁義治天下之道。 (16)質暗：暗昧。 (17)靡記：無記，沒有表記。下旬「罔幾」意近，即無祭祀的希望。 (18)並世而榮：一起榮貴，同時榮耀。 (19)咸：都。濟：成。屈：絕。 (20)錫：賜予。 (21)進越：不為苟進而越禮。 (22)弗替：不廢棄，不衰落。 (23)地祇（qí）：地神。 (24)謁款：誠言告誡。 (25)勒功：刻石志功。勒，雕刻。中嶽：嵩山，在河南登封北，為「五嶽」之一。此處是說依禮先祀嵩山，後幸泰山。 (26)章：彰明，表揚。 (27)發：顯露，表現。 (28)皇皇：盛美、壯觀的事業。 (29)卒業：完成一定的事業，此指宏大事業。 (30)因雜：匯集。略術：計謀，謀略。 (31)使獲曜日月之末光絕炎：意為搢紳得到武帝的恩惠。末光，餘光。絕炎，終極、末了的光焰。 (32)采：古代卿大夫的封地，引為官職。錯：通「措」。施行。 (33)正列：正天時，列人事。 (34)祓（fú）飾：此指除舊更新。祓，除。 (35)作《春秋》一藝：此處說敘述大義成一經。藝，經。 (36)舊六：指原有的「六經」。 (37)攄（shū）：舒散，傳布。 (38)俾（bǐ）：使。清流：舊指有雅望而不肯同流合污的士大夫。 (39)蜚：通「飛」。 (40)騰：傳遞，騰馳。茂實：繁茂的果實。 (41)稱：稱頌，讚揚。用此：指採用封禪之儀。 (42)掌故：官名。西漢置，秩百石。掌悉禮樂制度等典章故事，備諮詢，為太常屬官。 【譯文】 於是大司馬向皇上進言：「陛下以仁愛撫育眾生，執道義征討叛逆，華夏諸地樂意貢獻，蠻夷之國獻禮朝見，德同當初，功蓋無比。盛美的功業潤澤華夏，祥瑞的符兆屢屢顯現，好兆頭相期應運而生，不僅僅出現一次。想來大概是泰山與梁父山的壇場期盼明主臨幸，欲加尊號與前代相比榮耀；上天垂恩賜福於天下，將以祭奠而告成功。陛下禮讓謙恭尚未去成就這大功業呀。斷絕三神的喜歡，空缺王道的禮義，群臣為之慚愧呀！有的人說，上天雖然暗昧，但珍稀的瑞符已經暗示，這本不可辭讓；假若辭讓，就是泰山將無立表記的機會，而梁父山無享受祭祀的希望了。假若古代君主都與時而榮，畢世而絕，還有什麼能稱述於後世，而說古七十二君王封禪於泰山呢？德行聖明以賜符瑞，尊奉這符瑞去行封禪之禮，這並不算是為苟進而逾越禮法。所以聖主不廢封禪，而是恭敬地禮奉地神，誠懇地告謁天神，在中嶽之上刻石記功，以表揚至尊聖上的地位；舒展昌盛的德行，昭示榮耀的稱號，承受豐厚的福祿，以此來潤澤黎民萬眾。美盛啊，這世間少有的雄偉景觀，帝王宏大的事業，不可稍損，萬望陛下成全這個壯舉。然後共集諸儒縉紳著書立說，各抒見解，使他們沐浴日月的餘光末焰，提拔其官職，施展其才華；正天時，列人事，陳說封禪的意義，修訂潤飾他們的文章，作新的《春秋》，並將沿襲舊有『六經』而增加為『七經』，述之無窮。使萬世都能激發有雅望的忠義之士，光大精微的道義，弘揚傑出的名聲，傳遞盛美的業績。以往的聖主之所以能永葆這美名而被人時時讚頌，就是這個緣故，應該讓掌故將封禪禮儀呈奏聖上以供御覽。」以上寫大司馬請求封禪。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①，曰：「俞乎②，朕其試哉！」乃遷思回慮③，總公卿之議④，詢封禪之事，詩大澤之博⑤，廣符瑞之富⑥。遂作頌曰⑦： 【注釋】 ①沛然：感動的樣子。 ②俞乎：行啊，對啊。答應之辭。 ③遷：退卻，改變。 ④總：聚合，匯集。 ⑤詩大澤之博：意謂作詩以歌頌漢朝巨大的恩澤。澤，恩澤。博，宏大。 ⑥廣：宣揚。 ⑦頌：一種文體。 【譯文】 於是天子感動地改變神色，說：「是啊，我來嘗試一下吧！」於是改變往日的打算，迴轉念頭，集公卿臣子的議論，詢問封禪大事，歌頌漢朝的恩澤，宣揚符瑞之眾多。於是作頌說： 自我天覆①，雲之油油②。甘露時雨③，厥壤可游④。滋液滲漉⑤，何生不育⑥！嘉穀六穗⑦，我穡曷蓄⑧！ 【注釋】 ①覆：覆蓋，遮蓋。 ②油油：雲彩飄行的樣子。 ③甘露：古人認為天下太平，則降甘露。時雨：及時降下的雨水。 ④游：遨遊。 ⑤滋液滲漉：指水徐徐而出潤澤萬物的樣子。滋液，汁液。滲漉，漉下滲出，潤濕。 ⑥何生：哪個生物。 ⑦嘉穀：指茁壯而異常多穗的穀子。古人以為是吉兆。 ⑧穡（sè）：收穫。曷（hé）蓄：為何不蓄積。 【譯文】 從我天遮地蔽，雲朵油油而飄。甘露更兼時雨，其澤可供遠遨。汁液潤澤萬靈，生物無不富饒！嘉禾一莖六穗，我獲何不積多！ 匪惟雨之，又潤澤之。匪惟偏之①，泛布護之②。萬物熙熙③，懷而慕思。名山顯位④，望君之來！君兮君兮，侯不邁哉⑤？以上大澤之博。 【注釋】 ①偏：偏重。此指不偏潤一方一人。 ②護：此指流散、散布。 ③熙熙：和樂喜悅的樣子。 ④名山：大山，此指泰山。顯位：指封禪。 ⑤侯：何。邁：行，即行封禪大事。 【譯文】 不只雨露普降，且又將我滋濡。不只潤我一人，且又普遍散覆。萬物其樂融融，將其懷念思慕。名山自當封禪，盼望聖上來駐。君王啊君王，為何不行此事？以上寫恩澤廣大。 般般之獸①，樂我君圃。白質黑章②，其儀可喜。旼旼穆穆③，君子之態。蓋聞其聲，今視其來！厥塗靡從④，天瑞之徵⑤。茲爾於舜⑥，虞氏以興⑦！以上騶虞。 【注釋】 ①般般：同「斑斑」。指騶虞白底黑紋的毛色。 ②質：底子。章：花紋。 ③旼旼（mín）穆穆：這是指瑞獸容態儀表有若君子。旼旼，和藹的樣子。穆穆，端莊恭敬的樣子。 ④塗：同「途」。所來之路。靡從：沒有足跡，意為不知其從何處來。 ⑤征：應驗，徵兆。 ⑥茲爾於舜：相傳舜時百獸率舞，騶虞就在其中。茲，指騶虞。 ⑦虞氏：有虞氏，指舜。興：興盛。 【譯文】 騶虞色彩斑斕，嬉戲我君囿苑。黑紋灑上白底，姿容絢麗佼佼。儀態和藹恭敬，猶如君子謙謙。昔聞它的美名，今日見其飛降。不知它從何來，當是符瑞再現。此獸舞於舜時，虞舜由此而昌。以上寫騶虞。 濯濯之麟①，游彼靈畤②。孟冬十月③，君徂郊祀④。馳我君輿⑤，帝用享祉⑥。三代之前，蓋未嘗有！以上麟。 【注釋】 ①濯濯（zhuó）：肥澤的樣子。 ②靈畤：指武帝祠五畤，因獲白麟於此，所以叫靈畤。 ③孟冬：十月，夏曆冬季第一個月。 ④徂：往，到。郊祀：在郊外祭天地的一種祭禮。 ⑤馳我君輿：此句是說白麟馳至君輿之前。 ⑥享：祭獻，上供。 【譯文】 白麟豐滿潤澤，嬉遊到那五畤。孟冬十月時節，君臨郊外祭祀。飛馳君駕面前，聖主享而賜福。此事三代以前，大約不曾顯示。以上寫麟。 宛宛黃龍①，興德而升②。采色炫耀③，煥炳輝煌④。正陽顯見⑤，覺寤黎烝⑥。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⑦以上龍。 【注釋】 ①宛宛黃龍：屈伸自如的黃龍。 ②興德而升：起於至德。 ③炫耀：光彩耀眼奪目。 ④煥炳：光亮鮮明顯著。 ⑤正陽：南面。南面受朝，指帝王。 ⑥覺寤：同「覺悟」。黎烝：黎民。 ⑦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史記索隱》引如淳曰：「書傳所載，揆其比類，以為漢土德，黃龍為之應，見之於成紀，故云『受命所乘』也。」 【譯文】 黃龍屈屈伸伸，遭遇聖德而騰。光彩歷歷奪目，光芒煌煌熒熒。顯見為王祈福，覺悟黎民百姓。書傳已有記載，可說受命所乘。以上寫龍。 厥之有章①，不必諄諄。依類托寓②，諭以封巒③。披藝觀之④，天人之際已交⑤，上下相發允答⑥。聖王之事，兢兢翼翼⑦。故曰：於興必慮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⑧；舜在假典⑨，顧省厥遺。此之謂也！以上因天人符瑞而進箴規。 【注釋】 ①厥：此指天命。章：此處指符瑞。 ②依類：依據事類。托寓：寄託。此指寄託山巒。 ③諭以封巒：用以告訴封禪者。 ④藝：儒家六藝，六經。 ⑤天人之際：天道與人道交接之時。 ⑥上下：上天與下界臣民。允答：允洽。 ⑦兢兢翼翼：兢兢業業，小心翼翼。 ⑧肅：恭敬。祗（zhī）：敬。 ⑨在：觀察。假典：大典。假，通「嘏」。大。 【譯文】 黃龍瑞獸已應，不必諄諄告知。依類寄寓深意，以告封禪聖主。瀏覽「六經」，天道、人道彼此交接感應，上天下民相互融洽和諧。聖王的事業，兢兢業業，小心翼翼。所以說：興盛時要憂慮衰亡，居安時須提防危險。因此商湯、周武居至尊之位，而不忘敬奉神祇，虞舜觀察大典來反省政事的得失。說的就是這回事啊。以上就天人符瑞進言規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