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三·詞賦之屬上編一（上）

詩 《詩經》是我國歷史上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共305篇。本只稱「詩」或「詩三百」，因傳為孔子所刪定，被儒家尊為經典之一，故稱《詩經》。 《詩經》分《風》《雅》《頌》三大類。《風》又稱《國風》，主要反映各地風俗民情，根據採集地的不同分為十五國風，系各地民歌整理而成。《雅》又分《大雅》和《小雅》，主要是上層人士的創作，反映了統治階層的思想和生活。《頌》是祭祀樂歌，對社會現實也多有反映，有《周頌》《魯頌》《商頌》。 《詩經》的創作時間，大約在周初至春秋中葉的五百多年之間。產生的地域包括今陝西、山西、河北、河南、山東、湖北等地。《詩經》不僅保存了珍貴的史料，反映了當時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而且對後世文學的發展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長期以來受到很高的評價。 七月 【題解】 選自《豳風》。豳（bīn），在今陝西旬邑西南，為周代先祖公劉所開發。本篇共八章八十八句，以自述的口吻，訴說了農人一年的生活狀況和勞動艱辛。全篇有如一卷農事速寫連環畫，月份為經，農事為緯，縱橫交錯，組成了一幅幅生動的畫面。 七月流火①，九月授衣②。一之日觱發③，二之日栗烈④。無衣無褐⑤，何以卒歲⑥？三之日於耜⑦，四之日舉趾⑧。同我婦子⑨，饁彼南畝⑩，田畯至喜(11)。 【注釋】 ①七月流火：大火星開始西沉，表示天氣開始變涼。七月，夏曆七月。流，向下沉。火，星宿名。又名大火。夏曆六月，大火星黃昏出現在正南方，七月則開始西沉。 ②授衣：發授寒衣。 ③一之日：周曆正月，夏曆十一月的日子。以下二之日、三之日等類推。觱發（bì bō）：寒風觸物聲。 ④栗烈：凜冽，寒氣襲人。 ⑤褐：粗布衣服。 ⑥卒歲：終歲。 ⑦於：為，修理。耜（sì）：農具，用以翻土。 ⑧舉趾：下田耕種。 ⑨婦子：妻子和孩子。 ⑩饁（yè）：送飯到田間。 (11)田畯（jūn）：農官。 【譯文】 七月里大火星向西沉去，九月里大家分授寒衣。冬月里北風勁吹，臘月里寒風刺骨。沒有衣服如何度過這殘年？正月開始修理農具，二月便要忙到田裡，妻子兒女一起去，把酒把飯送向田間，田官見了有了笑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①，有鳴倉庚②。女執懿筐③，遵彼微行④，爰求柔桑⑤。春日遲遲⑥，采蘩祁祁⑦。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⑧。 【注釋】 ①載：開始。陽：溫暖。 ②倉庚：黃鸝鳥。 ③懿筐：深筐。 ④遵：沿著。微行：小徑。 ⑤爰：於是。 ⑥遲遲：天長之意。 ⑦蘩：白蒿。祁祁：人多的樣子。 ⑧殆：畏。及：與。同歸：強行帶走。 【譯文】 七月里大火星向西沉去，九月里大家分授寒衣。春天到了太陽日漸溫暖，黃鸝鳥的叫聲格外清甜。姑娘們手裡拿上深筐，沿著牆邊的小徑走著，為的是去採摘那柔嫩的蠶桑。春天的白晝逐漸變長，采白蒿的人們個個繁忙。姑娘們心中擔憂，生怕被公子看上帶走。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①。蠶月條桑②，取彼斧斨③，以伐遠揚④，猗彼女桑⑤。七月鳴⑥，八月載績⑦。載玄載黃，我朱孔陽⑧，為公子裳。 【注釋】 ①萑（huán）葦：即蘆葦。 ②蠶月：夏曆三月。條桑：修剪桑枝。 ③斧斨（qiānɡ）：一種斧類工具，方孔。 ④伐：砍。遠揚：又長又高的桑條。 ⑤猗（yī）：用繩拉引。女桑：嫩桑。 ⑥（jú）：伯勞鳥。 ⑦績：織麻。 ⑧朱：紅色。孔陽：很鮮亮。 【譯文】 七月里大火星向西沉去，八月里要將蘆葦收穫完畢。養蠶的季節要整修桑樹，拿起斧頭砍掉又高又長的枝條，拉住枝條採摘嫩葉。七月里伯勞鳥還在叫，八月里就開始績麻了。染色有黑又有黃，朱紅色的更鮮亮，正好給公子做衣裳。 四月秀葽①，五月鳴蜩②。八月其獲③，十月隕蘀④。一之日於貉⑤，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⑥，載纘武功⑦，言私其⑧，獻豜於公⑨。 【注釋】 ①秀：不開花而結實。葽（yāo）：植物名。即遠志。 ②蜩（tiáo）：蟬。 ③其獲：農作物將要收穫。 ④隕：落下。（tuò）：草木皮葉枯落者。 ⑤於貉（hé）：打獵。貉，獸名。 ⑥同：會合，會同。 ⑦纘（zuǎn）：繼續。武功：武事。 ⑧言：乃。私：私有。（zōnɡ）：小豬。 ⑨豜（jiān）：大豬。公：奴隸主。 【譯文】 四月里遠志開始結子，五月里蟬鳴正盛。八月收谷，十月里草木枯落。冬月開始打獵，捉到狐狸剝了皮，要給公子做皮衣。臘月里大家聚一起，繼續打獵練武藝。得到小野豬歸自己，捉到大野豬要獻上去。 五月斯螽動股①，六月莎雞振羽②。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③，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④，塞向墐戶⑤。嗟我婦子，曰為改歲⑥，入此室處。 【注釋】 ①斯螽（zhōnɡ）：蚱蜢。動股：兩腿跳動。或謂以股鳴。 ②莎（shā）雞：紡織娘。振羽：鼓翼而飛。或謂以雙翅發聲。 ③「七月在野」幾句：野，田野。宇，檐下。戶，室內。 ④穹窒：堵塞室內洞隙。 ⑤塞向：堵塞北窗。瑾（jìn）戶：以泥土塗抹門縫。 ⑥改歲：過年。 【譯文】 五月螞蚱跳得歡，六月紡織娘叫得響。七月蟋蟀在野地，八月來到屋檐下，九月到了屋門口，十月鑽到我床下。用煙熏耗子堵好鼠洞，封好北窗戶門縫塗上泥。可嘆我的老婆孩子，名曰過新年，卻住在如此簡陋的屋裡。 六月食郁及薁①，七月亨葵及菽②。八月剝棗③，十月獲稻。為此春酒④，以介眉壽⑤。七月食瓜，八月斷壺⑥。九月叔苴⑦，采荼薪樗⑧，食我農夫。 【注釋】 ①郁：郁李。或說為山楂。薁（yù）：野葡萄。 ②葵：葵菜。菽：大豆。 ③剝：撲，打。 ④春酒：冬釀春成的酒。 ⑤介：祈求。眉壽：高壽。人老眉長，故稱高壽為眉壽。 ⑥斷：摘下。壺：葫蘆之類。 ⑦叔：拾取。苴（jū）：麻子。 ⑧荼（tú）：苦菜。薪樗（chū）：砍椿樹為柴。 【譯文】 六月里吃郁李和葡萄，七月里有葵菜和豆角。八月打棗，十月收稻。釀成美酒，以求長壽。七月吃瓜果，八月摘葫蘆。九月收麻子，挖野菜備木柴，農夫生計妥安排。 九月築場圃①，十月納禾稼②。黍稷重穋③，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④，上入執宮功⑤。晝爾於茅⑥，宵爾索綯⑦。亟其乘屋⑧，其始播百穀。 【注釋】 ①場：打穀場。圃：菜園子。 ②納禾稼：將穀物收倉。 ③黍：小米。稷：高粱。重：晚熟作物。穋（lù）：早熟作物。 ④同：收齊集中。 ⑤上：同「尚」。還要。執：負擔。宮功：修建宮室的事。 ⑥於茅：去割草。 ⑦索綯（táo）：搓繩子。 ⑧亟：同「急」。乘屋：上房修屋。 【譯文】 九月里菜園子變成打穀場，十月里穀物要入倉。早谷晚谷小米高粱，芝麻豆麥與雜糧。可嘆我們莊稼人，剛剛乾完地里活，又要給官家修宮房。白天去割草，晚上搓草繩。趕快蓋好房屋，春天一到又要忙著播種百穀。 二之日鑿冰沖沖①，三之日納於凌陰②。四之日其蚤③，獻羔祭韭。九月肅霜④，十月滌場⑤。朋酒斯饗⑥，曰殺羔羊。躋彼公堂⑦，稱彼兕觥⑧，萬壽無疆！ 【注釋】 ①沖沖：鑿冰之聲。 ②凌陰：冰窖。 ③蚤：同「早」。 ④肅霜：天氣肅爽。 ⑤滌場：清掃場地。 ⑥朋酒：兩壺酒。饗：以酒食待客。 ⑦躋（jī）：登上。公堂：公共場所。 ⑧稱：舉杯。兕觥（sì ɡōnɡ）：酒器。 【譯文】 臘月里鑿冰沖沖響，正月里抬冰窖中藏。二月里選一個清早，祭獻韭菜和羔羊。九月天高氣爽露結為霜，十月草木搖落萬物滌盪。搬出兩壇酒，殺上幾隻羊。大家齊集在公堂，舉起盛酒的兕觥，祝一聲「萬壽無疆」。 東山 【題解】 選自《豳風》。反映的是周公東征時，一位從徵士兵解甲還鄉途中思念家鄉的心情。此詩歷來被認為是《詩經》中最出色的抒情佳作之一。除運用多種藝術手法，如語言上的雙聲疊韻、情景描寫的水乳交融等之外，至關重要的是「情真」，即是征人用自己的滿懷深情譜寫出來的。所以能給人以強烈的藝術感染。 我徂東山①，慆慆不歸②。我來自東，零雨其濛③。我東曰歸，我心西悲④。制彼裳衣，勿士行枚⑤。蜎蜎者蠋⑥，烝在桑野⑦。敦彼獨宿⑧，亦在車下。 【注釋】 ①徂（cú）：往。東山：古奄國之地，今山東曲阜一帶。 ②慆慆（tāo）：久。 ③零雨：小雨。濛：微雨的樣子。 ④悲：思念。 ⑤士：事，從事。行枚：銜枚。古時行軍，士兵口中銜枚以免出聲。 ⑥蜎蜎（yuān）：蠕動的樣子。蠋（zhú）：毛蟲。 ⑦烝（zhēnɡ）：乃。一說，久。 ⑧敦：團曲。 【譯文】 自從我出征前往東山，一別家鄉就是幾年。如今我終於踏上歸程，細雨微灑天色迷濛。當我得知就要離開東方，心中頓時思念起西邊的家鄉。換上一身老百姓的衣裳，再也不用銜枚打仗。你看那桑間的毛蟲自由地爬動，任意地來往於桑樹林中。而我卻只能蜷曲著身子，獨宿在車子之下避避涼風。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①，亦施於宇②。伊威在室③，蠨蛸在戶④。町畽鹿場⑤，熠耀宵行⑥。亦可畏也，伊可懷也⑦。 【注釋】 ①果臝（luǒ）：植物名。一稱瓜蔞。 ②施（yì）：蔓延。宇：屋檐。 ③伊威：昆蟲名。即土鱉。 ④蟰蛸（xiāo shāo）：長腳蜘蛛。 ⑤町畽（tiǎn tuǎn）：田舍旁被獸蹄踐踏的空地。 ⑥熠（yì）耀：閃光的樣子。宵行：螢火蟲。 ⑦伊：這是。 【譯文】 自從我出征前往東山，一別家鄉就是幾年。如今我終於踏上歸程，細雨微灑天色迷濛。瓜蔞長藤結了果，果實掛在屋檐下。土鱉在屋裡到處爬，蜘蛛結網在門旮旯。房邊空地滿是鹿蹄印，螢火蟲的光亮到處閃。家園如此荒涼可怕，這讓我越發牽掛它。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①，婦嘆於室。灑埽穹窒②，我征聿至③。有敦瓜苦④，烝在栗薪⑤。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注釋】 ①鸛（ɡuàn）：鳥名。垤（dié）：小土堆。 ②埽（sǎo）：同「掃」。 ③聿（yù）：將要。 ④敦：圓的。 ⑤栗薪：積薪。栗，通「裂」。 【譯文】 自從我出征前往東山，一別家鄉就是幾年。如今我終於踏上歸程，細雨輕洒淅瀝不停。小土堆前鸛鳥在鳴叫，茅草屋中妻子在嘆息。快把屋子收拾好吧，我們不日就要重逢。你看那苦瓜圓又圓，擱在柴堆無人管。想來我們分別之後，如今已整整三年！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①，熠耀其羽。之子于歸②，皇駁其馬③。親結其縭④，九十其儀⑤。其新孔嘉⑥，其舊如之何⑦？ 【注釋】 ①倉庚：黃鸝。於：在。 ②之子：指妻子。于歸：女子出嫁。 ③皇：黃白雜色。駁：紅白雜色。 ④親：妻母。縭（lí）：佩巾的帶。女子結婚時母親為之結縭。 ⑤九十：形容多。儀：儀式，儀禮。 ⑥新：新婚時。孔嘉：很好。 ⑦舊：久。 【譯文】 自從我出征前往東山，一別家鄉就是幾年。如今我終於踏上歸程，漫天的絲雨滿眼的迷濛。想當初黃鸝歡唱，美麗的羽毛閃閃發光。未婚的妻子就要做我的新娘，她的馬兒色彩輝煌。她的母親親手為她系上佩巾，各種禮儀儀式紛紛。新婚燕爾多美好，久別重逢真不知感覺如何？ 六月 【題解】 選自《小雅》。這是一首軍事題材的史詩。詩中對周宣王命大臣尹吉甫出征獫狁，靖邊安國，大勝而歸進行了熱情的讚頌。因這次戰爭發生在六月，故詩以「六月」開頭，並以《六月》為題。 六月棲棲①，戎車既飭②。四牡騤騤③，載是常服④。狁孔熾⑤，我是用急⑥。王於出征⑦，以匡王國⑧。 【注釋】 ①棲棲（xī）：惶惶不安的樣子。 ②飭：整頓。 ③騤騤（kuí）：馬強壯的樣子。 ④常服：畫有日月的戰旗。日月為常。 ⑤獫狁（xiǎn yǔn）：古時北方部族，即匈奴。孔：很。熾：盛。 ⑥急：緊急。 ⑦於：令。 ⑧匡：救。 【譯文】 六月里人心惶惶，整頓好兵車要上前方。駕車的四馬很強壯，車上戰旗隨風飄揚。邊境告急獫狁來勢兇猛，故而隊伍緊急集合。國王下令去出征，抗敵保國衛家園。 比物四驪①，閒之維則②。維此六月，既成我服③。我服既成，於三十里④。王於出征，以佐天子。 【注釋】 ①比物：力氣均衡。 ②閒：通「嫻」。嫻熟，熟練。 ③服：軍服。 ④於三十里：隊伍走了三十里。 【譯文】 四匹黑壯的馬駕著戰車力量均衡，訓練有素戰法精良。就在這六月的日子裡，我們備好了戎裝。備好了戎裝上戰場，每日行軍三十里。王命出征去抗敵，以此輔佐我天子。 四牡修廣，其大有顒①。薄伐獫狁，以奏膚公②。有嚴有翼③，共武之服④。共武之服，以定王國。 【注釋】 ①顒（yónɡ）：大的樣子。 ②奏：為。膚公：大功。 ③嚴：威嚴。翼：敬。 ④共武之服：共武事，共同作戰。 【譯文】 駕車的四馬大又高，高昂的頭兒顯雄壯。就此出發征獫狁，建功立業在今朝。隊伍威嚴又敬慎，並肩作戰為國家。共赴國難去出征，保家衛國定邊關。 獫狁匪茹①，整居焦獲②。侵鎬及方③，至於涇陽④。織文鳥章⑤，白旆央央⑥。元戎十乘⑦，以先啟行。 【注釋】 ①匪：不。茹：度，自度。 ②整居：居周之地，無所畏憚。焦獲：澤藪名。一作焦護。在今陝西涇陽西北。 ③鎬、方：周地名。鎬，鎬京，西周都城。 ④涇陽：涇水北岸。 ⑤織：同「幟」。旗幟。 ⑥旆：旗。央央（yīnɡ）：鮮明的樣子。 ⑦元戎：大戰車。 【譯文】 獫狁猖狂不自量，侵占焦獲得意揚揚。又來侵擾鎬和方，一直深入我涇陽。我們的戰旗上繡著猛禽的圖樣，白綢子旗子更加鮮亮。大戰車就有許多輛，充當先鋒向戰場。 戎車既安，如輊如軒①。四牡既佶②，既佶且閒。薄伐獫狁，至於大原③。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注釋】 ①輊（zhì）：車前低後高。軒：車前高后低。 ②佶（jí）：形容馬匹健壯。 ③大原：地名。在今甘肅平涼。 【譯文】 兵車走得很安穩，忽高忽低向前奔。四匹馬兒真雄健，步伐矯健又熟練。為伐獫狁勇向前，一直深入到大原。我們的統帥尹吉甫，文武兼備萬邦仰。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①。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御諸友②，炰鱉膾鯉③。侯誰在矣？張仲孝友④。 【注釋】 ①祉（zhǐ）：福。 ②御：進，勸。 ③炰（páo）：烹煮。膾（kuài）：細切。 ④張仲：尹吉甫的朋友。 【譯文】 設宴慶賀尹吉甫，他高興地接受了很多賞賜和祝福。這次班師自鎬京，我們行軍已很久。設筵招待戰士們，美味佳肴樣樣有。還有誰人在其中？以孝悌聞名的張仲好朋友。 采芑 【題解】 選自《小雅》。此詩描述的是軍旅將士一邊操練，一邊採集野菜，回憶在方叔率領下出征南方，大敗荊蠻的壯烈場面。前選《六月》系頌尹吉甫北伐，而《采芑》則是贊方叔南征。二者可視為《詩經》中戰爭紀功詩的姐妹篇章。 薄言采芑①，於彼新田②，於此菑畝③。方叔蒞止④，其車三千，師干之試⑤。方叔率止，乘其四騏，四騏翼翼⑥。路車有奭⑦，簟茀魚服⑧，鉤膺鞗革⑨。 【注釋】 ①芑（qǐ）：苦菜。 ②新田：指休耕後的田地。 ③菑（zī）：開墾一年的田地。 ④蒞：臨，到。 ⑤師：眾。干：捍。試：用。 ⑥翼翼：形容有序。 ⑦路車：輅車。即古代天子或諸侯貴族所乘之車。奭（shì）：赤色。 ⑧簟茀：竹簟車篷。魚服：魚皮箭囊。 ⑨鉤膺：馬胸腹部的帶飾。鞗（tiáo）革：飾以銅環的革轡。 【譯文】 我們正要去采苦菜，到那休耕後新種的田裡，到那開墾了一年的田中。方叔來了，率領著三千輛戰車，車上是能征善戰的勇士。方叔作為隊伍的統帥，坐著那四匹大馬駕著的戰車，雄健的四馬有規則地走著。車子高大顏色朱紅，竹蓆車篷魚皮的箭袋，馬的身上裝飾著銅鉤金勒。 薄言采芑，於彼新田，於此中鄉①。方叔蒞止，其車三千，旂旐央央②。方叔率止，約錯衡③，八鸞瑲瑲④。服其命服，朱芾斯皇⑤，有瑲蔥珩⑥。 【注釋】 ①鄉：新田當中。 ②旂（qí）：畫有蛟龍的旗。旐（zhào）：畫有龜蛇的旗。 ③約（qí）：約束車轂。錯衡：車上衡木的花紋。 ④八鸞：八個鈴。鑣上的鈴稱鸞。瑲（qiānɡ）：玉相撞擊聲。 ⑤朱芾（fú）：朱色的蔽膝。皇：通「煌」。光輝的樣子。 ⑥蔥珩（hénɡ）：青色佩玉。 【譯文】 我們正要去采苦菜，到那休耕後新種的田裡，到那田野的中央。方叔來了，率領著三千輛戰車的隊伍，旌旗鮮艷獵獵飄揚。方叔作為隊伍的統帥，他的戰車包束著車轂，橫樑裝飾著花紋，八個鸞鈴一齊鳴響。他身穿主帥的戰服，朱色的衣服格外鮮亮，衣上的佩玉叮噹作響。 彼飛隼①，其飛戾天②，亦集爰止。方叔蒞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方叔率止，鉦人伐鼓③，陳師鞠旅④。顯允方叔⑤，伐鼓淵淵⑥，振旅闐闐⑦。 【注釋】 ①（yù）：疾飛的樣子。隼（sǔn）：鳥名。又名鶻。鷹類中最小者，飛速善襲。 ②戾：至。 ③鉦（zhēnɡ）人：擊鉦傳令的人。鉦，一種古代樂器。形似鍾而狹長，有柄，擊之發聲，用銅製成。行軍時用以節止步伐。 ④陳師：整列隊伍。鞠旅：告誡士兵。 ⑤允：語助詞。 ⑥淵淵：鼓聲。 ⑦振旅：休整軍隊。闐闐：眾多、旺盛的樣子。 【譯文】 鷂鷹在天上盤旋，時而一飛沖天，時而一起停落在大樹枝頭。方叔來了，率領著三千輛戰車，車上都是能征慣戰的士兵。方叔統帥著隊伍，擊鼓進軍擊鉦退兵，擺開戰陣誓師訓卒。主帥方叔好威風，進軍時鼓聲震天響，整兵時隊伍多雄壯。 蠢爾蠻荊①，大邦為仇。方叔元老，克壯其猷②。方叔率止，執訊獲丑。戎車嘽嘽③，嘽嘽焞焞④，如霆如雷⑤。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 【注釋】 ①蠢：不恭。 ②猷：謀。 ③嘽嘽（tān）：眾多。 ④焞焞（tūn）：盛大的樣子。 ⑤霆：疾雷。 【譯文】 荊楚南蠻大不恭，與我大國來作對。國家元老有方叔，想出計謀很高妙。方叔率領著軍隊，審問抓來的俘虜。我們的隊伍戰車眾多，氣勢恢宏，行軍的聲勢如雷鳴。主帥方叔真英武，北方的獫狁已被征服，南方的荊蠻聞風喪膽畏服宣王國威。 車攻 【題解】 選自《小雅》。此詩記述的是周宣王約會諸侯於東都，舉行田獵之事。田獵只是其名，而炫耀武力懾服列邦以鞏固周朝的盟主地位是其實。全詩以正言直陳為主，語言文字在總體上呈現出一種莊嚴厚重的色調。 我車既攻①，我馬既同②。四牡龐龐③，駕言徂東。 【注釋】 ①攻：堅，牢。 ②同：聚。 ③龐龐（lónɡ）：高大強壯。 【譯文】 我們的車子已經整修堅固，我們的馬匹已經訓好聚齊。駕車的四馬膘肥體壯，我們乘車要向東進發。 田車既好①，四牡孔阜②。東有甫草③，駕言行狩。 【注釋】 ①田車：狩獵之車。 ②阜：壯大。 ③甫草：大草地。 【譯文】 打獵的車已經準備好，駕車的四馬很高大。東邊的大澤草正茂，我們駕車去打獵。 之子於苗①，選徒囂囂②。建旐設旄，搏獸於敖③。 【注釋】 ①苗：夏獵。 ②囂囂（xiāo）：喧囂。 ③敖：地名。 【譯文】 這些人要外出夏獵，清點人數喧譁熱鬧。豎起各色大旗，同往敖山獵取野獸。 駕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①，會同有繹②。 【注釋】 ①舄（xì）：古代一種以木為復底不怕泥濕的鞋。 ②會同：聚集。繹：絡繹不絕。 【譯文】 駕著四匹大馬，馬兒精壯又神氣。紅皮蔽膝金色的靴，聚集的人們絡繹不絕。 決拾既佽①，弓矢既調②。射夫既同③，助我舉柴④。 【注釋】 ①決、拾：射者所用工具。佽（cì）：調整弓矢。 ②調：指調弓矢。 ③同：協同。 ④柴（zì）：積。 【譯文】 射擊用的工具已經備齊，弓箭也都調試完畢。弓箭手們齊心協力，讓我們獵獲成群的猛獸。 四黃既駕，兩驂不猗①。不失其馳②，舍矢如破③。 【注釋】 ①猗（yǐ）：通「倚」。依，靠著。 ②馳：驅馳之規則。 ③舍矢如破：發出的箭會命中目標。 【譯文】 四匹黃馬駕著車，兩邊的馬兒無偏差。大家的步調配合得好，射出的箭兒從不虛發。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徒御不警①，大庖不盈。 【注釋】 ①徒：士兵。御：駕車人。不：語助詞。 【譯文】 馬兒長嘯，旌旗輕飄。徒步的駕車的都很警惕，廚房的野味豈不豐饒？ 之子於徵，有聞無聲。允矣君子①，展也大成②。 【注釋】 ①允：信。 ②展：誠。 【譯文】 這些人們打獵出征，能夠聽到卻並無鬧聲。真可謂是信得過的君子，確實能夠大功告成。 吉日 【題解】 選自《小雅》。記敘了周宣王從祭祀馬神，到出獵，到以獵物宴飲賓客的田獵活動的全過程。前篇《車攻》中的田獵實質上是一項政治活動，而《吉日》中的田獵則是一次純娛樂性活動。《吉日》以描述具體的狩獵活動為重點，語言生動活潑，勁健活脫，洋溢著輕鬆愉快的氣氛。 吉日維戊①，既伯既禱②。田車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從其群醜③。 【注釋】 ①戊：指初五。古人以十日中的單數為剛日，余為柔日。 ②伯：馬神。 ③從：追逐。群醜：眾禽獸。 【譯文】 初五是個吉祥的日子，祭祀馬神，祈禱完畢。獵車早已準備好，駕車的四馬很高大。登上那個大山坡，追逐那成群的野獸。 吉日庚午，既差我馬①。獸之所同，麀鹿麌麌②。漆沮之從③，天子之所。 【注釋】 ①差：選擇。 ②麀（yōu）：母鹿。麌麌（yǔ）：形容鹿群聚集。 ③漆、沮：皆水名。 【譯文】 初七是個吉祥的日子，我們早已選好馬匹。野獸聚集，母鹿成群。沿著漆水、沮水岸邊追逐，一直來到天子的獵場。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①。儦儦俟俟②，或群或友③。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注釋】 ①祁：大。 ②儦儦（biāo）：形容奔跑。俟俟（sì）：形容行走。 ③群、友：指獸群。 【譯文】 抬眼望那大草原，是那麼無邊無際。很多野獸，有的在跑，有的在走，三五成群。我們從左右把它們驅趕，好讓天子打獵方便。 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①，殪此大兕②。以御賓客，且以酌醴③。 【注釋】 ①豝（bā）：母豬。 ②殪（yì）：一箭致死。 ③醴：甜酒。 【譯文】 拉開我們的弓，搭好我們的箭。射向那小野豬，射殺那大野牛。用它們來宴賓客，用它們來下酒。 節南山 【題解】 選自《小雅》。一名《節》，是周大夫家父所作的一首政治諷刺詩。在詩中，作者批評了周幽王任用太師尹氏，聽政不公、與民爭利的行為，並對幽王提出了規諫。全詩氣勢淋漓，造語明暢，極富感染力。 節彼南山①，維石岩岩②。赫赫師尹③，民具爾瞻④。憂心如惔⑤，不敢戲談。國既卒斬⑥，何用不監⑦？ 【注釋】 ①節：山高峻的樣子。南山：指終南山。 ②岩岩：山石堆積的樣子。 ③赫赫：形容權勢顯要。師尹：太師尹氏。太師為周三公之一，執掌兵權。 ④具：俱，都。 ⑤惔（tán）：炎，火燒。 ⑥卒：終，盡。斬：斷絕，滅絕。 ⑦監：監督，檢查。 【譯文】 終南山高峻險拔，怪石累纍堆成層巒。權傾朝野的太師尹氏，多少人都在注意著你。憂心如焚，不敢戲言。國運已近斷滅，你為何還沒察覺？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①。赫赫師尹，不平謂何？天方薦瘥②，喪亂弘多。民言無嘉③，憯莫懲嗟④。 【注釋】 ①實：草木廣布的樣子。猗：通「阿（ē）」。指大的丘陵。 ②薦：重，再。瘥（cuó）：病疫。 ③嘉：善，稱讚。 ④憯（cǎn）：竟然。懲：戒止。嗟：嘆詞。 【譯文】 終南山高峻險拔，草木茂盛層巒疊嶂。權傾朝野的太師尹氏，為什麼不能公正平和？上天正在降下災荒，死亡流離的人實在太多。人民沒有說你好的，你還不知道自己要有所儆戒。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①。秉國之均②，四方是維③。天子是毗④，俾民不迷。不弔昊天⑤，不宜空我師⑥！ 【注釋】 ①氐：柢，根本，柱石。 ②秉：掌握。均：平。 ③維：維繫。 ④毗（pí）：輔弼。 ⑤弔（dì）：善，好。昊天：皇天，老天。 ⑥空：空乏，窮困。師：軍隊。一說眾民。 【譯文】 尹太師身居要職，你是周室的柱石。掌握著國家的重權，天下靠你來維持。周天子靠你來輔弼，要使人民方向不迷。不好的皇天呀，不該讓我們如此窮困。 弗躬弗親①，庶民弗信。弗問弗仕②，勿罔君子③。式夷式已④，無小人殆⑤。瑣瑣姻亞⑥，則無仕⑦。 【注釋】 ①弗躬弗親：不親理政事。 ②仕：考察，任用。 ③罔：欺騙。 ④式：語助詞。夷：平，消除。已：制止。 ⑤殆：危害。 ⑥瑣瑣：卑微渺小。姻亞：指裙帶關係。 ⑦（wǔ）仕：高官厚祿。，厚。 【譯文】 什麼事情都不親力親為，人民就不會相信你。用人不問不察，不要把君子當傻瓜。或是清除或是罷免，不要因為小人誤國。無能的人即使有裙帶關係，也不要讓他們占據高官要位。 昊天不傭①，降此鞠訩②。昊天不惠③，降此大戾④。君子如屆⑤，俾民心闋⑥。君子如夷⑦，惡怒是違⑧。 【注釋】 ①傭（chōnɡ）：公平。 ②鞠：極，窮。訩（xiōnɡ）：凶，禍。 ③惠：恩惠。 ④戾：災禍，災難。 ⑤屆：止，至。 ⑥闋：止息。 ⑦夷：平，公平。 ⑧違：消除。 【譯文】 皇天真不公平，降生這樣的災星。皇天真不仁慈，降下如此災難。君子如果親臨理政，人民就會消除疑慮。君子如果處事公平，人民就不會心生怨恨。 不弔昊天，亂靡有定。式月斯生①，俾民不寧。憂心如酲②，誰秉國成③？不自為政，卒勞百姓④。 【注釋】 ①式：因，以。斯：指禍亂。 ②酲（chénɡ）：病酒，醉酒。 ③成：法度，規程。 ④卒：通「瘁」。指疾苦。 【譯文】 不好的皇天，降下喪亂總無完結。每月都有發生，人民生活無定。憂心忡忡如醉酒，是誰掌握著國家的權柄？不自己好好地理政，最終苦了老百姓。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①。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②。 【注釋】 ①項領：肥脖頸。 ②蹙蹙（cù）：侷促不得舒展。靡所騁：沒有奔走馳騁的地方。 【譯文】 駕著四馬拉的車子，久養不駕的馬頸項腫大成病。我舉目四望，侷促不展無處可以馳行。 方茂爾惡①，相爾矛矣②。既夷既懌③，如相酬矣④。 【注釋】 ①茂：盛，極。 ②相：注視。 ③懌：喜悅。 ④酬：互相敬酒。 【譯文】 正在極力作惡的人們，眼看長矛相對就要動武；忽而又喜笑顏開，像個朋友似的互相勸酒。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不懲其心，覆怨其正①。 【注釋】 ①覆：反。正：規勸。 【譯文】 老天真不公平，使我國王不得安寧。他不但不知自律自儆，反而抱怨別人勸他改正。 家父作誦①，以究王訩②。式訛爾心③，以畜萬邦④。 【注釋】 ①家父：周大夫，本詩作者。作誦：作詩諷諫。 ②究：追究。 ③訛：化，改正。 ④畜：休養，安定。 【譯文】 家父寫了這首詩，用以舉發君王的錯誤。使你改弦更張，來安撫天下的黎民百姓！ 正月 【題解】 選自《小雅》。系周大夫批評周幽王寵幸褒姒、荒淫亂政之作。這首詩長達九十四行，鮮明生動地表達了詩中主人公強烈的危機意識與孤獨感。感情凝重，比喻豐贍，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徵。 正月繁霜①，我心憂傷。民之訛言②，亦孔之將③！念我獨兮④，憂心京京⑤。哀我小心，癙憂以癢⑥。 【注釋】 ①正月：夏曆四月，是孟夏時節。繁霜：多霜。孟夏時節多霜，指天氣反常。 ②訛言：即謠言。訛，偽。 ③孔：很。將：大，廣。 ④獨：孤獨。 ⑤京京：憂不能止。 ⑥癙（shǔ）憂：隱憂，劇憂。癢：病。 【譯文】 初夏的天氣還在下霜，我的心情格外憂傷。民間的怪話紛紛，也確實越傳越廣。想想我孤獨的情懷，心中憂鬱悲傷。可嘆我如此小心，憂愁使我像多病的模樣。 父母生我，胡俾我愈①？不自我先，不自我後②。好言自口，莠言自口③。憂心愈愈④，是以有侮⑤。 【注釋】 ①俾：使。愈（yù）：病。 ②不自我先，不自我後：言憂患不早不遲，正讓我趕上。 ③莠言：壞話。 ④愈愈：形容憂懼的樣子。 ⑤是以：因此。 【譯文】 父母生下了我，為什麼卻要我受苦。苦難不發生在我生之前，也不在我去世之後。好話出自人口，壞話也出自人口。憂傷令我惶恐，因此越發遭人欺侮。 憂心煢煢①，念我無祿②。民之無辜③，並其臣僕④。哀我人斯⑤，於何從祿⑥？瞻烏爰止⑦，於誰之屋？ 【注釋】 ①煢煢（qiónɡ）：憂悶孤獨的樣子。 ②無祿：無福，不幸。 ③辜：罪。 ④並：使。臣僕：奴僕。 ⑤我人：我們。斯：語氣詞。 ⑥於何：從何處。從祿：得福。 ⑦爰：何處。止：停落。 【譯文】 憂心愁緒難排，想我福淺命乖。人民本來無罪，卻一併淪為奴才。可憐我們這些人啊，向哪裡求取幸福？看看烏鴉要落降，不知停在誰家屋？ 瞻彼中林①，侯薪侯蒸②。民今方殆③，視天夢夢④。既克有定⑤，靡人弗勝⑥。有皇上帝⑦，伊誰雲憎⑧？ 【注釋】 ①中林：林中。 ②侯：維，為。薪：粗柴。蒸：草叢，細枝。 ③殆：危難。 ④夢夢：昏暗不明。 ⑤克：能夠。定：定準。 ⑥靡：無。弗：不。 ⑦有皇：皇皇，大。 ⑧伊：維。云：語助詞。憎：恨。 【譯文】 看那大片的林中，樹木小草都被砍伐做柴薪。人民如今正在遭難，老天爺卻昏昏不見。既然老天這樣安排，沒有人能與天爭勝。老天啊上帝，你到底把什麼人憎恨？ 謂山蓋卑①？為岡為陵②。民之訛言，寧莫之懲③。召彼故老④，訊之占夢⑤。具曰予聖⑥，誰知烏之雌雄？ 【注釋】 ①蓋：通「盍（hé）」。怎麼。卑：低下。 ②岡：高岡。 ③寧：難道。懲：止。 ④故老：元老。 ⑤訊：問。占夢：指以圓夢為職的人。 ⑥具曰：都說。予聖：我為聖。 【譯文】 說山怎麼這麼低，山卻依然是高岡峻陵。民間的傳言不斷，難道能聽之任之無動於衷？請來元老故臣，詢問卜者占夢。都說自己高明，誰能辨別烏鴉的雌雄？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①。謂地蓋厚？不敢不蹐②。維號斯言③，有倫有脊④。哀今之人，胡為虺蜴⑤？ 【注釋】 ①局：彎腰。 ②蹐（jí）：小步，走路小心。 ③號：呼號。 ④倫：理。脊：道理。 ⑤虺蜴（huǐ yì）：毒蛇和蜥蜴。 【譯文】 說天怎麼這麼高，卻不敢不彎腰。說地怎麼這麼厚，卻不敢不輕走。人們大呼這類話，這話說得確有道理。可憐兮兮的人們，為什麼都像蛇蜥一樣愛逃走？ 瞻彼阪田①，有菀其特②。天之扤我③，如不我克④。彼求我則⑤，如不我得。執我仇仇⑥，亦不我力⑦。 【注釋】 ①阪（bǎn）田：山坡上的田。 ②菀（wǎn）：茂盛的樣子。特：獨特。 ③扤（wù）：動搖。 ④克：克制。 ⑤彼：指周王。則：語尾助詞。 ⑥執：掌握。仇仇：同「執執」。遲緩的樣子。 ⑦不我力：不力我，不重用我。 【譯文】 看那山坡上的田裡，獨特的禾苗生長繁茂。天用風雨摧撼我，唯恐不能把我打倒。如果有求於我，就唯恐不能得到我。一旦得到又不用，要想重用更別提。 心之憂矣，如或結之①。今茲之正②，胡然厲矣③？燎之方揚④，寧或滅之⑤。赫赫宗周⑥，褒姒烕之⑦！ 【注釋】 ①或：有。 ②正：同「政」。 ③厲：惡，虐。 ④燎：火燒。揚：盛。 ⑤寧：難道。 ⑥宗周：鎬京，指周王朝。 ⑦褒姒：褒國女子，姒姓。周幽王寵妃。烕（miè）：同「滅」。 【譯文】 我心的憂傷啊，就像繩子打了結。如今的朝政，為什麼如此糟糕！大火燒得正旺，可有誰能把火滅掉？如此強大的西周王朝，卻被褒姒把它滅亡了。 終其永懷①，又窘陰雨②。其車既載，乃棄爾輔③。載輸爾載④，將伯助予⑤！ 【注釋】 ①終：既。永懷：長憂。 ②窘：困。 ③輔：車上載物時用以夾持所載物的板。喻國之輔佐之臣。 ④輸：墜落。 ⑤將：請。伯：對男子的敬稱。 【譯文】 我經常極度憂傷，又困於陰雨天氣。車子既已裝好貨物，卻要丟棄擋板。貨物已經掉下，才請老大哥幫忙。 無棄爾輔，員於爾輻①。屢顧爾僕②，不輸爾載！終逾絕險③，曾是不意④。 【注釋】 ①員（yún）：增益。輻：車輻。 ②屢顧：經常照看。仆：車夫。 ③逾：越。 ④曾：乃。是：如此。不意：不在意。 【譯文】 不要丟棄你的擋板，還要加固你的車輻。經常照念你的趕車人，才不會墜落你的車中物。險路終於越過，可你卻如此不以為意。 魚在於沼，亦匪克樂①。潛雖伏矣②，亦孔之炤③。憂心慘慘④，念國之為虐⑤。 【注釋】 ①匪：非。克：能。 ②潛雖伏：雖潛伏。 ③炤（zhāo）：明顯。 ④慘慘：憂鬱的樣子。 ⑤為虐：實行暴政。 【譯文】 魚兒游在池裡，它並不能快樂。雖然深藏在水裡，也被看得很分明。我的心兒憂傷不斷，想的是國家政事的暴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殽①。洽比其鄰②，昏姻孔雲③。念我獨兮，憂心殷殷④。 【注釋】 ①殽（yáo）：通「餚」。 ②洽：融洽。比：親近。 ③云：周旋。 ④殷殷：隱隱，憂傷的樣子。 【譯文】 他有美酒，又有佳肴。與鄰里和睦，對親友更好。想到孤獨的我，心情更加煩惱。 佌佌彼有屋①，蔌蔌方有谷②。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③。哿矣富人④，哀此煢獨⑤！ 【注釋】 ①佌（cí）：卑小的樣子。 ②蔌蔌（sù）：醜陋的樣子。 ③天夭：天災。椓（zhuó）：打擊。 ④哿（ɡě）：喜樂。 ⑤煢獨：孤獨無靠。 【譯文】 卑賤的小人都有房，醜陋的人們都有糧。人民卻沒有福分，老天降下災殃。富人們高高興興，窮人們孤苦伶仃。 綿 【題解】 選自《大雅》。周的先祖古公亶父率領族人自豳遷至岐，開發周原，奠定了周人強大的基礎。這首詩就是對這一遷徙的記敘與讚美。此詩章法富於變化，開合度大，但從容自然，別有一種雄勁之美。 綿綿瓜瓞①，民之初生②，自土沮漆③。古公亶父④，陶復陶穴⑤，未有家室⑥。 【注釋】 ①綿綿：連綿不斷的樣子。瓞（dié）：小瓜。 ②民：周人。 ③土：通「杜」。古水名。沮、漆：皆古水名。 ④古公亶（dǎn）父：周之祖先周太王。古公是稱號，亶父是名。 ⑤陶：挖。復：窯洞。 ⑥家室：房屋。 【譯文】 長長的瓜蔓結著大瓜小瓜，當初我們周民在杜水、沮水、漆水一帶安家。我們的首領古公亶父，帶領我們把洞穴挖，只是還沒有築室為家。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①。率西水滸②，至於岐下③。爰及姜女④，聿來胥宇⑤。 【注釋】 ①朝：早晨。走馬：趕著馬。 ②率：沿，循。滸：水邊。 ③岐下：岐山之下。 ④爰：於是。姜女：姜姓的女子。 ⑤聿：發語詞。胥：察看。宇：屋宇。 【譯文】 古公亶父為了大家，清早趕著馬。沿著西邊的河岸，一直來到岐山下。和他的夫人姜氏，為找住地四處勘察。 周原①，堇荼如飴②。爰始爰謀，爰契我龜③。曰止曰時④，築室於茲。 【注釋】 ①（wǔ）：肥美。 ②堇（jìn）：苦野菜。 ③契：刻。龜：龜甲。 ④止：定居。時：適宜。 【譯文】 周原的土地肥沃，苦菜也覺得甘甜。大家開始討論，於是用龜甲占卜。卦上說立刻停留，我們便在這蓋起了房屋。 乃慰乃止①，乃左乃右②，乃疆乃理③，乃宣乃畝④。自西徂東，周爰執事⑤。 【注釋】 ①慰：安心。止：住下。 ②乃左乃右：劃分區域。 ③疆：疆界。理：地理。 ④宣：疏通，疏導。此指開渠。畝：田壟，田中高處。此指修治田壟。 ⑤周：普遍。 【譯文】 我們住了下來內心安定，把住地或左或右地分開。劃出土地的界線，興修水利整治田畝。從西到東，人人都有了活干。 乃召司空①，乃召司徒②，俾立室家③。其繩則直④，縮版以載⑤，作廟翼翼⑥。 【注釋】 ①司空：司工，掌營建。 ②司徒：司土，掌土地、耕種。 ③俾：使。 ④繩：繩墨尺度。 ⑤縮：束，綑紮。 ⑥廟：宗廟。翼翼：嚴正的樣子。 【譯文】 叫來管工程的司空，召來管田畝的司徒，讓他們建築家園。拉直繩線，捆好牆板，建成宗廟要威嚴。 捄之陾陾①，度之薨薨②。築之登登③，削屢馮馮④。百堵皆興⑤，鼛鼓弗勝⑥。 【注釋】 ①捄（jū）：鏟土入筐。陾陾（rēnɡ）：很多。 ②度：投土入槽。薨薨（hōnɡ）：人聲及填土聲。 ③築：搗土。登登：搗土聲。 ④屢：通「鏤」。馮馮（pínɡ）：象聲詞。 ⑤百堵：很多堵牆。 ⑥鼛（ɡāo）鼓：大鼓名。 【譯文】 挖土裝筐人來往，填土的聲音轟轟響。搗土的聲音登登登，削牆的聲音砰砰砰。百堵高牆同時起，大鼓的聲音也難勝。 乃立皋門①，皋門有伉②。乃立應門③，應門將將④。乃立冢土⑤，戎丑攸行⑥。 【注釋】 ①皋（ɡāo）門：王都的廓門。 ②伉：高。 ③應門：王宮正門。 ④將將：嚴正貌。 ⑤冢土：大社。冢，大。 ⑥戎：大。丑：眾。 【譯文】 於是建起了王都的門，都門高大又雄偉。王宮的正門建起來，正門威嚴又端正。建起了高大的社壇，舉行了盛大的祭典。 肆不殄厥慍①，亦不隕厥問②。柞棫拔矣③，行道兌矣④，混夷矣⑤，維其喙矣⑥！ 【注釋】 ①肆：所以。殄（tiǎn）：絕。厥：其。慍：憤恨。 ②隕（yǔn）：斷絕。 ③柞（zuò）：柞樹。棫（yù）：小木名。叢生有刺。 ④兌：通暢。 ⑤混（kūn）夷：昆夷，古種族名。（tuì）：奔突。 ⑥喙（huì）：氣促，喘息。 【譯文】 對敵人的仇恨不曾消退，也不忘對友鄰的聘問。柞樹棫樹已拔盡，行走的道路已暢通。昆夷已經嚇跑，他們只能喘息逃奔。 虞芮質厥成①，文王蹶厥生②。予曰有疏附③，予曰有先後④，予曰有奔奏⑤，予曰有禦侮⑥。 【注釋】 ①虞、芮：皆古姬姓之國。質：評判。成：定。 ②文王蹶（ɡuì）厥生：事指虞芮兩國爭田，求周文王裁判。他們進入周境，被周人的禮讓之風所感動，以致自動相讓。蹶，感動。生，性。 ③予：周人自稱。曰：語助詞。疏附：宣布德澤使民親附之臣。 ④先後：前後輔佐之臣。 ⑤奔奏：奔走。 ⑥禦侮：捍衛國家。 【譯文】 虞、芮二國以我們為榜樣，文王感動了他們的天性。我們有能團結上下的賢臣，我們有能前後輔佐的賢臣，我們有能奔走宣傳的賢臣，我們有能保土禦侮的賢臣。 皇矣 【題解】 選自《大雅》。是周人讚美其先祖的作品。詩中歷敘自太王至文王這段歷史時期周族的發展歷程，篇幅較長，頭緒較多，但氣脈貫通，不散不亂，語言亦形象生動，巧妙傳神。 皇矣上帝，臨下有赫①。監觀四方，求民之莫②。維此二國③，其政不獲。維彼四國④，爰究爰度⑤。上帝耆之⑥，憎其式廓⑦。乃眷西顧⑧，此維與宅。 【注釋】 ①臨：視。赫：分明。 ②莫：安定。 ③二國：指邰、豳二國。一說指殷、夏。 ④四國：四方。 ⑤究：謀劃。度：居。 一說亦謀劃意。 ⑥耆（zhǐ）：致。 ⑦憎：增。式廓：規模，範圍。 ⑧眷：回顧。 【譯文】 偉大的上帝啊，俯察天下如此分明。監視著天下四方，希望人民能夠安定。只此邰、豳兩個小國，他們的政令尚不得施行。想想那四方的諸侯國，如何謀劃求安身？上帝想要賜予他們，增大了他們的疆域。於是把目光西移，這裡可以給他安居。 作之屏之①，其菑其翳②。修之平之，其灌其栵③。啟之辟之，其檉其椐④。攘之剔之⑤，其其柘⑥。帝遷明德，串夷載路⑦。天立厥配⑧，受命既固。 【注釋】 ①作：通「斫」。砍。 ②菑（zì）：死了不倒的樹。翳（yì）：死了倒下的樹。 ③栵（lì）：再生的小樹。 ④檉（chēnɡ）：柳的一種。椐（jū）：靈壽樹。 ⑤攘：排除。 ⑥（yǎn）：山桑。柘（zhè）：柘樹。 ⑦串夷：即昆夷，西戎的一個部族。路：疲睏。 ⑧配：符合天意。 【譯文】 砍伐屏除清理它，那些死樹枯杈。修剪削平它，那些叢生的雜樹。剷除砍掉它，那些柳樹靈壽。攘除剔掉它，那些山桑和柘樹。上帝遷就有明德的人，昆夷只得疲睏逃去。上天樹立了符合天意的人，太王受命於天已經鞏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兌。帝作邦作對①，自大伯、王季。維此王季，因心則友②。則友其兄，則篤其慶③。載錫之光④，受祿無喪，奄有四方⑤。 【注釋】 ①邦：國。作對：使成為國君。朱熹《詩集傳》說，「對」相當於「當」，「作對」是說選擇能領導這個國家的人做國君。 ②因心：仁心。陳奐《詩毛氏傳疏》中說：「因」為古「姻」字，「姻」有親仁之意。 ③篤其慶：篤其親。篤，誠篤，深厚。慶，陳奐《詩毛氏傳疏》中說：「慶」有「善」意，「善」可釋為「親」。 ④錫：賜。光：光榮。 ⑤奄有：廣有。 【譯文】 上帝察看那裡的山林，柞樹棫樹都已拔盡，松柏間的道路已開通。上帝立國又立國君，起自太伯、王季相讓。想起這個王季，他本性友善。友好地對待他的哥哥，厚待他的親人。賜給他以光榮，得到福祿不丟喪，廣有天下臣民和四方。 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①。其德克明，克明克類②，克長克君③。王此大邦，克順克比④。比於文王⑤，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 【注釋】 ①貊（mò）：靜。 ②克明：能區分對錯。克類：能區別種類。 ③克長克君：能為族長，能為國君。 ④比：順從。 ⑤比：榜樣。 【譯文】 就是這個王季，上帝知道了他的心，靜修他的好名聲。他的美德在於是非分明，是非能明善惡能分，可以為長可以為君。統治這個大國，能夠順乎民情擇善而從。文王就是以他為榜樣，他的德性沒有人恨。已經受到上帝的賜福，還能傳給後世子孫。 帝謂文王，無然畔援①，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②。密人不恭③，敢距大邦，侵阮徂共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⑤，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⑥。 【注釋】 ①無然：不要這樣。畔援（huàn）：跋扈。 ②誕先登於岸：先據高以制下。誕，語助詞。岸，高位。 ③密：密須，古國名。在今甘肅靈台西。 ④阮：古國名。在今甘肅涇川。共：古國名。在今甘肅涇川北。 ⑤按：制止。旅：即莒。古國名。 ⑥對：安定，成就。 【譯文】 上帝對文王說，不要跋扈，不要貪婪，要先登上高位以制下。密人不肯恭順，敢於抗拒大邦之國，侵略阮國又到了共國。文王赫然大怒，於是整兵出征，阻止密人往莒，鞏固周國的國運，順應了天下的民心。 依其在京①，侵自阮疆②，陟我高岡。無矢我陵③，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鮮原④，居岐之陽，在渭之將⑤。萬邦之方⑥，下民之王。 【注釋】 ①依：據。京：大阜，高丘。 ②侵：寢，息兵。 ③矢：陳列。 ④鮮（xiǎn）原：山地與平原。 ⑤將：側。 ⑥方：榜樣。 【譯文】 駐紮在高地上的軍隊，從阮國的土地上息兵歸來，登上我國的高山。不要陳兵在我國的山陵，這裡是我們的丘陵我們的山；不要喝我們的泉水，這裡是我們的泉井我們的池。測量了那山地平原，居住在岐山的南面，在渭水的邊上。天下的萬邦都在效法我們，天下的人民都把我們仰望。 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①；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帝謂文王：詢爾仇方②，同爾兄弟；以爾鉤援③，與爾臨沖④，以伐崇墉⑤。 【注釋】 ①夏：夏楚，一種刑罰。以：與。革：鞭刑。 ②仇方：盟國。仇，匹。 ③鉤援：古時攻城之具。 ④臨沖：古時兩種戰車的名稱。 ⑤崇墉：崇國的城池。 【譯文】 上帝對文王說：我賜予你天性明德，不用大聲與怒色，不用刑罰與鞭革；就像不認識不知道一樣，只是順著上帝的法則。上帝對文王說：與你的盟國商量好，與你的兄弟聯合好；用你的攻城器具，以及你的戰車，去攻打崇國的城牆。 臨沖閒閒①，崇墉言言②。執訊連連③，攸馘安安④。是類是禡⑤，是致是附⑥，四方以無侮。臨沖茀茀⑦，崇墉仡仡⑧。是伐是肆⑨，是絕是忽⑩，四方以無拂(11)。 【注釋】 ①閒閒：搖動。 ②言言：高大的樣子。 ③連連：從容不忙。 ④馘（ɡuó）：俘虜的耳朵。安安：不慌不忙。 ⑤類：祭天。禡（mà）：軍中祭名。於軍隊所止之處舉行的祭禮。 ⑥致：送。附：通「撫」。 ⑦茀茀（fú）：強盛的樣子。 ⑧仡仡（yì）：高聳的樣子。仡，同「屹」。 ⑨肆：襲擊，衝鋒。 ⑩忽：滅。 (11)拂：違抗。 【譯文】 戰車在前進，攻向高高聳立的崇國的城牆。慢慢地審問俘虜，從容地割下敵人的耳朵。於是舉行類祭和禡祭，於是歸還他們土地安撫民眾，四方諸侯國再不敢對我欺侮。戰車眾多氣勢雄偉，崇國的城池高高聳立。於是攻打於是衝鋒，於是把崇國斬絕滅盡，四方諸侯國再不敢背叛我邦。 崧高 【題解】 選自《大雅》。周宣王的母舅申伯就封於謝地，臨行時，宣王的大臣尹吉甫作此詩以贈之。全詩敘事清晰，步步深入，次序井然。起筆氣勢不凡，尤足稱道。 崧高維岳①，駿極於天②。維岳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③。 【注釋】 ①崧（sōnɡ）：山高的樣子。岳：指四岳。 ②駿：通「峻」。高峻。 ③於：為。 【譯文】 高大無比的是四岳，挺拔高峻上摩天。山嶽奇絕神靈生，甫侯申伯降人間。唯此申伯與甫侯，乃是周朝的中堅。四國需要保障，四方需要傳宣。 亹亹申伯①，王纘之事②。於邑於謝，南國是式③。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④，世執其功。 【注釋】 ①亹亹（wěi）：勤勉。 ②纘：繼續。 ③式：法式。 ④登：成為。 【譯文】 勤勉不懈的申伯，王使他繼續為國效力。前往謝地建城邑，統領南方為法式。周王傳命召公，安頓好申伯的住宅。成為南方的一邦，世代掌握此一方。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謝人，以作爾庸①。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田。王命傅御②，遷其私人。 【注釋】 ①庸：城。 ②傅御：冢宰。 【譯文】 周王傳令申伯，去統領這南國之邦。依靠謝地的人民，建好你的都城。周王傳令召伯，整理好申伯的田地。周王傳令冢宰，遷移好申伯的家臣。 申伯之功，召伯是營。有俶其城①，寢廟既成。既成藐藐②，王錫申伯，四牡③，鉤膺濯濯④。 【注釋】 ①俶（chù）：修整。 ②藐藐：美的樣子。 ③（jiǎo）：形容強壯。 ④濯濯（zhuó）：形容光明的樣子。 【譯文】 申伯遷謝的工作，召伯負責經營。於是開始修建都城，宮室宗廟也已建成。已然建得壯美絕倫，周王賞賜了申伯，四馬極其雄壯，裝飾華美無匹。 王遣申伯，路車乘馬。我圖爾居，莫如南土。錫爾介圭①，以作爾寶。往近王舅②，南土是保。 【注釋】 ①介圭：大圭。介，大。 ②近（jì）：語氣助詞，相當於「矣」。 【譯文】 周王派遣申伯，賜予高車大馬。我考慮你的居處，莫如南方為好。特賜你大圭，作為你的國寶。去吧王舅，南方望你守好。 申伯信邁①，王餞於郿。申伯還南，謝於誠歸②。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疆，以峙其③，式遄其行④。 【注釋】 ①信：住兩宿。邁：動身行走。 ②謝於誠歸：誠歸於謝，誠心要到謝邑去。 ③峙（zhì）：具備，儲備。（zhānɡ）：食糧。 ④遄（chuán）：速。 【譯文】 申伯又住了兩夜便啟程，周王在郿地設宴餞行。申伯從此南去，誠心前往謝邑。周王命令召伯，整理好申伯國土的疆界，備好沿途用的食糧，以便申伯儘快去到南方。 申伯番番①，既入於謝，徒御嘽嘽②。周邦咸喜，戎有良翰③。不顯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憲④。 【注釋】 ①番番（bō）：勇武的樣子。 ②徒：徒步者。御：御車者。嘽嘽（chǎn）：和氣高興的樣子。 ③戎：你們。 ④憲：法則。 【譯文】 申伯威武地向南進發，一行人都已來到謝地，步卒車兵歡欣雀躍。邦國的人民都喜氣洋洋，你們有了好國君。就是這位顯耀的申伯，他是周王的大舅，文武諸臣以他為榜樣。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萬邦①，聞於四國。吉甫作誦，其詩孔碩②。其風肆好③，以贈申伯④。 【注釋】 ①揉：使順服。 ②孔：很。碩：大。 ③風：和美如清風。肆好：極好。 ④贈：增。 【譯文】 申伯品德行為，溫和友愛正直。使得萬邦歸順，聲譽聞於四方。吉甫作此詩篇，詩篇情真意切，猶如和美清風，贈以增美申伯。 烝民 【題解】 選自《大雅》。周宣王派大臣仲山甫到齊地築城，平亂。宣王的另一大臣尹吉甫做此詩相贈，讚頌宣王任用賢能及仲山甫的美德與政績。這首詩基本上採用了「敷陳其事而直言」的表現手法，語言質而雅，富有創造性和表現力。 天生烝民①，有物有則②。民之秉彝③，好是懿德。天監有周，昭假於下④。保茲天子，生仲山甫。 【注釋】 ①烝：眾。 ②則：法則。 ③彝：常理，常道。 ④假（ɡé）：至，致。 【譯文】 上天生下眾人民，有萬物來有法則。人民的習慣是遵守常道，愛好的就是這種美德。上天照看著周家，下民的精誠感動了神明。為了保護這個上天之子，所以生了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①，明命使賦②。 【注釋】 ①若：選擇。 ②賦：布。 【譯文】 仲山甫的品德，美好善良是他的準則。儀表美好態度和善，行為謹慎小心恭敬。凡是先王的遺訓他都效法，凡是君子的威儀他都勉力。於是天子選擇了他，讓他傳布王命。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①。纘戎祖考②，王躬是保。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賦政於外，四方爰發③。 【注釋】 ①百辟（bì）：諸侯。辟，君主。 ②戎：你。 ③發：施行。 【譯文】 周王命令仲山甫，作為各諸侯國國君的表率。繼續你先祖的事業，盡力保護好周王的安寧。傳達王的命令，你是王的喉舌。對外傳令布政，讓四方得以施行。 肅肅王命①，仲山甫將之②。邦國若否③，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注釋】 ①肅肅：莊嚴的樣子。 ②將：奉行。 ③若否：好壞。 【譯文】 周王莊嚴的命令，是仲山甫去推行。國事的善惡美醜，是仲山甫去辨明。他又聰明又智慧，能夠保護好自身。晝夜操勞不懈怠，服務於周王一人。 人亦有言：柔則茹之①，剛則吐之。維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御。 【注釋】 ①茹（rú）：吃。 【譯文】 有人說過這樣的話：軟的吞下，硬的吐出。只有仲山甫，軟的也不吞，硬的也不吐；不去欺侮孤寡之人，也不畏懼強大的敵人。 人亦有言：德如毛①，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②，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③。袞職有闕④，維仲山甫補之。 【注釋】 ①（yóu）：輕。 ②儀圖：思考。儀，忖度。圖，謀劃。 ③愛：惜。 ④袞：天子。職：識。 【譯文】 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德行很輕就如毫毛，可人們很少能舉起它。我思來想去得出結論，只有仲山甫能夠舉起，可惜沒法幫助他。天子如果考慮不周，只有仲山甫能補救。 仲山甫出祖①，四牡業業②。征夫捷捷③，每懷靡及④。四牡彭彭⑤，八鸞鏘鏘。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 【注釋】 ①祖：路祭。 ②業業：形容高大。 ③捷捷：高興。 ④每：雖然。 ⑤彭彭：蹄聲。 【譯文】 仲山甫遠行路祭，四匹馬高大強壯。隨行的人興高采烈，每每擔心自己追趕不上。駟馬不停馬蹄聲聲，八鈴相碰鈴聲噹噹。周王命令仲山甫，去那東方建城修牆。 四牡騤騤①，八鸞喈喈②。仲山甫徂齊，式遄其歸③。吉甫作誦，穆如清風④。仲山甫永懷⑤，以慰其心。 【注釋】 ①騤騤（kuí）：馬行雄壯的樣子。 ②喈喈：象聲詞。鍾、鈴等的聲音。 ③遄：速。 ④穆：和美。 ⑤永懷：多思而勞。 【譯文】 四匹健馬行進雄壯，八隻鈴兒響聲叮噹。仲山甫前往齊國地方，吉甫盼他早日歸來。於是做了這篇詩，願他如和美的清風。仲山甫遠行勞思，特以此來安慰他勞頓的心。 荀子 荀子簡介參見卷一。 賦篇 【題解】 本文是由作者的五篇賦外加一《佹詩》組成的賦體篇章。前五賦假物寓意，宣揚理想的道德風尚，批判違反禮義的行為和現象，號召人們實行仁義道德，潔身自好；要求統治者效法堯、禹，施行仁政，推行禮制，表達了作者一貫的政治主張。而《佹詩》，則是直抒胸臆，明言心志。 前五賦均採用猜謎問答的形式，開歷代此類賦體文章之先河。 《佹詩》既有仿效雅詩的痕跡，也可明顯地見出楚人文賦和騷體賦的影響。這正是歷代將其歸入《賦篇》的原因。 爰有大物①：非絲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為天下明。生者以壽，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軍以強。粹而王②，駁而伯③，無一焉而亡。臣愚不識，敢請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採者與④？簡然易知而致有理者與？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與？性不得則若禽獸，性得之則甚雅似者與⑤？匹夫隆之則為聖人⑥，諸侯隆之則一四海者與⑦？致明而約⑧，甚順而體⑨。請歸之禮。右禮賦。 【注釋】 ①爰：語助詞，用於引起下文，無實義。 ②粹：純粹。 ③駁：駁雜不純。伯：通「霸」。霸業。 ④文：文理。采：彩色。與：同「歟」。疑問詞。 ⑤雅：正。似：語助詞，無實義。 ⑥隆：尊崇，尊重。 ⑦一：統一。 ⑧致明：極明白，極清楚。約：簡要。 ⑨順：合乎。體：身體。 【譯文】 這裡有一個龐然大物：它既不是絲，也不是帛，卻文理分明，鋪排成章；它不是太陽，也不是月亮，卻給天下帶來光明。活著的人依靠它得以長壽，死去的人依靠它得以安葬；城池依靠它得以堅固，三軍依靠它得以強大。遵照它不走樣地行事，就能稱王天下，即使未能完全做到，也可以稱霸一方，完全不遵行它，那就只有走向滅亡。我因為愚鈍而不能認識它，冒昧向君王請教。君王說：這個龐然大物有文理而沒有浮華的辭彩吧？它簡明易懂而極富哲理吧？它被君子所敬重而被小人所輕視吧？人的本性沒有了它就如禽獸，而人的本性有了它就品行端正吧？普通人奉行它就成為聖人，諸侯奉行它就能統一四海吧？它極為明確而又簡要，很合乎道理又能讓人身體力行。就把它稱為禮吧。以上是禮賦。 皇天隆物①，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帝不齊均。桀、紂以亂，湯、武以賢。涽涽淑淑②，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③。君子以修，跖以穿室。大參乎天，精微而無形。行義以正④，事業以成。可以禁暴足窮⑤，百姓待之而後寧泰⑥。臣愚不識，願問其名。曰：此夫安寬平而危險隘者邪⑦？修潔之為親，而雜污之為狄者邪⑧？甚深藏而外勝敵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跡者邪⑨？行為動靜，待之而後適者邪？血氣之精也，志意之榮也，百姓待之而後寧也，天下待之而後平也，明達純粹而無疵也⑩。夫是之謂君子之知。右知賦。 【注釋】 ①隆：通「降」。降下。物：這裡暗指「智力」。 ②涽：昏亂。淑：清明。 ③崇日：一天的時間。崇，通「終」。 ④正：端正。 ⑤足窮：使窮者富足。 ⑥寧泰：康泰安寧。 ⑦寬平：寬慰平安。邪：語助詞，義同啊、吧。 ⑧狄：遠，疏遠。 ⑨弇（yǎn）跡：重蹈腳印。此指效仿。弇，覆蓋，掩蔽。 ⑩疵：污點。 【譯文】 上天降下一種東西，施予人間萬民，有人得到的豐厚，有人得到的卻菲薄，常常都是每個人不均等地獲得。桀、紂因缺少它而昏亂，湯、武因富有它而賢明。它清濁無度，大小無極，游流四海也不需要一天的時間。君子用它修身養性，盜跖用它入室行竊。它大則高聳入雲，小則無影無形。舉止儀態依仗它而端正，事情業務依仗它而成功。它能夠禁止凶暴使窮人富足，百姓依仗它而安泰康寧。我因愚鈍而不能認識它，想要問問它的名稱。君王回答說：這東西能使人平安寬慰而遠離危險吧？它使人親近有修養道德的人而疏遠奸詐污穢的人吧？它雖深深地蘊藏在人的心中，但運用它就能戰勝敵人吧？它能使人效法禹、舜而沿著他們的足跡朝前走吧？行為舉止依仗它才能適當吧？它是血氣的精髓，精神的光華，百姓依仗它然後才有安寧，天下依仗它然後才有太平。它明晰通達純粹而沒有污點。它就叫作君子的智慧。以上是智賦。 有物於此①：居則周靜致下②，動則綦高以巨③。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大參天地，德厚堯、禹。精微乎毫毛，而大盈乎大④。忽兮其極之遠也⑤，攭兮其相逐而返也⑥，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⑦。德厚而不捐⑧，五采備而成文。往來惛憊⑨，通於大神⑩。出入甚極(11)，莫知其門。天下失之則滅，得之則存。弟子不敏，此之願陳，君子設辭，請測意之(12)。曰：此夫大而不塞者與(13)？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逼者與(14)？行遠疾速，而不可托訊者與(15)？往來惛憊，而不可為固塞者與？暴至殺傷(16)，而不億忌者與(17)？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與(18)？托地而游宇，友風而子雨(19)。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廣大精神，請歸之雲。右雲賦。 【注釋】 ①物：這裡暗指「雲」。 ②居：停留。周靜致下：瀰漫在地面。 ③綦（qí）：極。 ④大盈：充盈。大（yǔ）：太空。，同「宇」。 ⑤忽：速度快。極：至，到達。 ⑥攭（lì）：雲氣迴旋的樣子。返：旋轉。 ⑦卬卬（ánɡ）：指雲層高而濃密。咸蹇：都能取到或都能得到。 ⑧捐：捨棄。 ⑨惛（hūn）憊：昏暗困頓。 ⑩大神：變化莫測。 (11)極：迅速。 (12)意：猜測，猜度。 (13)不塞：不堵塞。 (14)窕：空隙，間隙，縫隙。郄：同「隙」。縫隙。逼：狹窄。 (15)訊：書信。 (16)暴至：突然而猛烈地來到。指風狂雨驟雷電交加。 (17)不億忌：毫不遲疑。 (18)不私置：不偏向，指一視同仁，對誰都一樣。 (19)友風：與風為友。子雨：以雨為子。古代人認為雨是雲所生。 【譯文】 這裡有一種東西：積聚靜謐時，就瀰漫在大地上，騰展流動時，就懸聚布滿高空。當它是圓形時，符合圓規的要求，當它呈方形時，符合矩形的規定。它廣大可以與天地並列，德行敦厚如同堯與禹。它細小時，比毫髮還微細，盈大時可充滿整個太空。它飄行時，瞬間可達到極遠的地方，奔騰迴旋時，相互追逐翻卷，濃密居高化作雨水，天下四方都得到滋潤。它德行深厚而不捨棄，五彩繽紛構成美麗的紋飾。它往來陰晦隱秘，暢行變化莫測。來去迅疾，誰也不知道它在哪裡形成。天下沒有它，萬物就會滅亡，有了它就能生存。弟子不聰明，願意將它敘述描繪出來，君子善措辭，請猜猜它是什麼？先生回答說：這東西是又龐大又無法堵塞吧？它充滿太空也不留空隙，進入很小的縫隙也不感到狹窄吧？它走得很遠而又迅疾卻不能捎帶書信吧？它來去隱秘而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吧？它會突然而來，風狂雨驟，殺傷萬物而毫不遲疑吧？它的功德遍及整個天下，毫不偏私而一視同仁吧？它依託大地卻在天宇中遨遊，與風為友，以雨做子。冬天它凝聚著寒冷，夏天它發散著熱氣。它很廣大又善於變化，就把它稱作雲。以上是雲賦。 有物於此①：兮其狀②，屢化如神③。功被天下，為萬世文④。禮樂以成，貴賤以分。養老長幼，待之而後存。名號不美，與暴為鄰⑤。功立而身廢，事成而家敗。棄其耆老⑥，收其後世⑦。人屬所利，飛鳥所害。臣愚而不識，請占之五泰⑧。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⑨？屢化而不壽者與？善壯而拙老者與⑩？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冬伏而夏遊，食桑而吐絲，前亂而後治。夏生而惡暑，喜濕而惡雨(11)，蛹以為母，蛾以為父，三俯三起(12)，事乃大已(13)。夫是之謂蠶理(14)。右蠶賦。 【注釋】 ①物：這裡暗指「蠶」。 ②（luǒ）：形容沒羽毛，赤裸。 ③屢化：多次變化。 ④文：文飾，文彩。 ⑤暴：殘忍。蠶音諧「殘」，故有此說。 ⑥耆（qí）：年老。 ⑦後世：這裡指蛾產的卵，喻指後代。 ⑧占：占卜，指尋求答案。五泰：神巫名。 ⑨女好：柔潤婉轉。 ⑩善壯：壯健時得優待。拙老：年老時被丟棄。 (11)喜濕：指育蠶時，蠶種必須用水洗。惡雨：指蠶孵化出來後，必須保持乾燥。 (12)俯：睡，眠。 (13)已：畢，完畢，結束。 (14)蠶理：蠶的道理。 【譯文】 這裡有種東西：它呈赤身裸體狀，善於變化猶如神通。它的功績遍及天下，成為世代的文明飾物。禮樂制度有了它得以完成，高貴低賤有了它得以區分。敬養老人保育幼兒，先有它才能進行。它的名稱不好聽，與殘暴的「殘」字諧音。它功業建立後，自身就被拋棄，事業成就了，家庭就破敗了。它一旦老齡就被丟棄，但它的後代卻被很好地收管。它被人類利用，卻遭遇飛鳥的傷害。我愚鈍而不能認識它，請求神巫五泰占卜釋疑。五泰占卜說：這東西身體柔潤婉轉，頭像馬頭吧？多次變化卻不長壽吧？當它健壯時就受到優待，當它老齡時就被拋棄吧？它有父有母卻沒有雌雄吧？它冬天隱伏不出，夏天孵化生長，吃桑葉吐細絲，開始時很亂，經過加工後就條縷分明。它生長在夏季卻不喜歡酷暑，喜歡濕潤卻又不喜歡雨水。蛹是它的母親，蛾子是它的父親，它三次長眠之後又三次甦醒，才做成繭而事業告成。這就是蠶的道理。以上是蠶賦。 有物於此①：生於山阜②，處於室堂。無知無巧，善治衣裳。不盜不竊，穿窬而行③。日夜合離④，以成文章⑤。以能合從⑥，又善連衡⑦。下覆百姓，上飾帝王。功業甚博，不見賢良⑧。時用則存，不用則亡。臣愚不識，敢請之王。王曰：此夫始生巨⑨，其成功小者邪⑩？長其尾(11)，而銳其剽者邪(12)？頭銛達而尾趙繚者邪(13)？一往一來，結尾以為事(14)，無羽無翼，反覆甚極(15)，尾生而事起(16)，尾邅而事已(17)；簪以為父，管以為母(18)，既以縫表，又以連里。夫是之謂箴理(19)。右箴賦。 【注釋】 ①物：這裡暗指「針」。 ②山阜：鐵礦所在，喻指礦山。 ③窬（yú）：洞穴，孔穴。 ④合：合併，連結。 ⑤文章：製成的花飾、文彩。 ⑥以：同「已」。既。從：同「縱」。 ⑦衡：橫。 ⑧不見賢良：不自我居功。見，顯示。 ⑨始生：指制針的鐵。 ⑩成功：指製成的針。 (11)長其尾：指給針穿線。 (12)剽：針尖。 (13)銛（xiān）：銳利。趙繚：指線很長的樣子。 (14)結尾：指針穿上線後，在線末端打個結。 (15)極：迅速。 (16)尾生：指穿線於針。 (17)邅（zhān）：迴繞盤旋。 (18)管：保管針的器物。 (19)箴：同「針」。 【譯文】 這裡有種東西：它出生在礦山之中，居住在房室堂屋。它沒有智慧也不懂竅門，卻擅長縫製衣裳。它既不搶劫也不偷盜，卻穿洞而行。不分晝夜地把分離的東西連在一起，製成各種花紋飾物。它既能合攏縱的東西，又擅長連結橫的東西。對下能遮掩百姓，對上能裝飾帝王。它的功業很博大，卻從不顯示自逞賢能。使用的時候它就存在，不用的時候它就隱匿。我因為愚鈍而不能認識它，冒昧請教君王。君王回答說：這東西出生時大而製成後卻很小吧？它的尾巴很長而尖頭很銳利吧？它的頭先穿過而尾還在繚繞吧？它一來一去，穿線後先打結然後才能做事吧？它沒有羽毛，沒有翅膀，往返的動作卻極快。穿了線有了尾巴就做事，迴旋盤繞就把事情做完。簪是它的父親，管子是它的母親。既能縫合表面，又能連結裡面。這就是針的道理。以上是針賦。 天下不治，請陳佹詩①：天地易位，四時易鄉②。列星殞墜③，旦暮晦盲④。幽晦登昭⑤，日月下藏⑥。公正無私，反見從橫。志愛公利，重樓疏堂⑦。無私罪人，憼革貳兵⑧。道德純備，讒口將將⑨。仁人絀約⑩，敖暴擅強(11)。天下幽險，恐失世英。螭龍為蝘蜓(12)，鴟梟為鳳凰(13)。比干見刳，孔子拘匡(14)。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鬱郁乎其遇時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禮義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復(15)，憂無疆也。千歲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學，天不忘也。聖人共手(16)，時幾將矣。與愚以疑，願聞反辭(17)，其小歌曰：念彼遠方(18)，何其塞矣(19)！仁人絀約，暴人衍矣(20)！忠臣危殆，讒人服矣(21)！璇玉瑤珠，不知佩也。雜布與錦，不知異也。閭娵、子奢(22)，莫之媒也。嫫母、力父(23)，是之嘉也！以盲為明，以聾為聰，以危為安，以吉為凶。嗚呼上天，曷維其同！ 【注釋】 ①佹（ɡuǐ）：激憤。 ②鄉：通「向」。方位。 ③殞：墜落。 ④盲：冥，昏暗。 ⑤昭：顯著。 ⑥日月：這裡指光明磊落的君子。 ⑦重樓疏堂：華麗的住宅。 ⑧憼：同「儆」。戒備。貳：增益。 ⑨將將（qiānɡ）：形容集聚的樣子。 ⑩絀：同「黜」。黜退。約：窮困。 (11)敖：逞強，專橫。 (12)螭（chī）：古代傳說中的一種蛟龍。蝘蜓（yǎn diàn）：蜥蜴，俗稱壁虎。 (13)鴟梟：鳥名。俗稱貓頭鷹。 (14)匡：古地名。在今河南長垣西南。孔丘曾在這裡被鄉民所包圍。 (15)皓：同「昊」。大。 (16)共：同「拱」。拱手。 (17)反辭：反覆敘述之辭。指下文的歌辭。 (18)遠方：指楚國。 (19)塞：閉塞不通。 (20)衍：多。 (21)服：見用，使用。 (22)閭娵（jū）：戰國時期魏國的美女。子奢：即子都，春秋時期鄭國的美男子。 (23)嫫母：傳說中的醜女。力父：無考證，疑是醜男子。 【譯文】 天下得不到治理，請讓我陳獻激憤的詩：天地交換了位置，四季顛倒了秩序。所有的星星都墜落了，白天夜晚都昏暗不明。陰險的小人登上了顯要的位置，像日月一樣光明磊落的君子卻不被任用而隱退。公正無私，反被說成是反覆無常。一心為公眾利益，反被說成是營建華麗的私宅。不曾以私怨得罪他人，反被說成是增添兵革戒備私敵。道德純潔完備反而遭到眾多流言蜚語的攻擊。仁人被罷免而處境窮困，傲慢殘暴的人卻可以專橫逞強。天下昏暗兇險，恐怕已失掉了世上英豪。蛟龍被當成壁虎，貓頭鷹被當成鳳凰。比干忠誠被挖去了心，孔子聖賢被匡人困留。他們的智慧如日月般明亮，遭遇和願望相反是因為遇到了不祥的時運。他們要實行的禮義是多麼光彩照人，卻遇上了昏暗的世道。皎潔明亮的上天一去不復返，真讓人憂愁無盡。亂久必治，這是古代的常理。弟子們要努力學習，上天是不會忘記你們的。聖人在這種時候也只能拱手等待，大治的時機必將要到來。我愚鈍又疑惑，很希望再聽聽反映亂世的小歌謠。那首小歌謠說：想到那遙遠的地方，那裡的政治多麼閉塞。仁人被罷免而處境窮困，暴虐的人充斥四方。忠臣危險，讒人受用。美玉、美石、珠寶不知佩戴，土布和錦帛混在一起不知道區分。美女閭娵與美男子子奢沒有人為他們做媒，醜女嫫母醜男力父卻受人愛悅。把瞎眼當作明目，把聾耳當作聰敏，把危險當作平安，把吉祥當作兇險。唉！上天啊！我怎麼能和這些人一樣呢？ 屈原 屈原（約前340—前278），名平，字原，戰國時楚人。他是楚王同姓貴族，曾任左徒、三閭大夫等職。學識豐富，具有遠大的政治理想，主張任用賢能，修明法度，抵抗秦國的侵凌。曾輔助楚懷王圖議國事，處理內政，應對諸侯，甚得信任。後為同僚上官大夫所謗，被楚懷王疏遠。頃襄王時，更因令尹子蘭之忌，被流放江南。最後，因感國事日非，悲憤憂鬱而自沉汨羅江。屈原是我國的偉大詩人，「楚辭」的代表作家，「騷體」的創始者，作有《離騷》《九歌》《天問》《九章》等，強烈地反映了他的政治理想、堅強性格和愛國精神。作品運用了大量神話傳說和奇妙的比喻、象徵，文采絢爛，是古代積極浪漫主義詩歌的典範。 離騷 【題解】 《離騷》是屈原作品中最長、最有代表性的一篇，是屈原自敘平生的抒情篇。篇中反覆申述作者遠大的政治理想，訴說自己在政治鬥爭中所受的迫害，批判現實的黑暗，並借幻想境界的描述，表達了自己對祖國的熱愛之情，對理想的積極追求和對反動腐朽勢力毫不妥協的鬥爭精神。 帝高陽之苗裔兮①，朕皇考曰伯庸②。攝提貞於孟陬兮③，惟庚寅吾以降④。皇覽揆余於初度兮⑤，肇錫余以嘉名⑥：名余曰正則兮⑦，字余曰靈均⑧。紛吾既有此內美兮⑨，又重之以修能⑩。扈江蘺與辟芷兮(11)，紉秋蘭以為佩(12)。汩余若將不及兮(13)，恐年歲之不吾與(14)。朝搴阰之木蘭兮(15)，夕攬洲之宿莽(16)。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17)。惟草木之零落兮(18)，恐美人之遲暮(19)。不撫壯而棄穢兮(20)，何不改乎此度也(21)？乘騏驥以馳騁兮(21)，來吾導夫先路。 【注釋】 ①高陽：傳說中古代部族的首領顓頊，號高陽。相傳楚國國君是顓頊的後代。春秋時，楚武王時期有莫敖屈瑕（一說即武王之子），受封於屈邑，其子孫因以屈為氏。屈原即屈瑕的後人。苗裔：指後世子孫。 ②朕：我。秦始皇之前無論貴賤都可稱朕。皇考：指屈原的父親。王逸註：「皇，美也。父死曰考。」伯庸：屈原父親的字。 ③攝提：即攝提格，古紀年術語，相當於寅年。貞：正。孟陬（zōu）：夏曆正月，亦即寅月。孟，開始。 ④降：生。 ⑤皇：指父親。揆：揣度。初度：猶言初生的時節。 ⑥肇：始。一說肇即「兆」之假借字。兆，卦兆。 ⑦正則：公正而有法則，含有「平」字之意。 ⑧靈均：地之善而均平者，含有「原」字之意。一說正則與靈均是屈原的小名小字。 ⑨紛：眾盛貌。內美：內在的美質。 ⑩重（chónɡ）：加。修能：即美好的容態。修，善，美好。能，長於才能。 (11)扈：披在身。江蘺：香草名。又名蘼蕪。辟：同「僻」。芷：香草名。 (12)紉：聯綴。蘭：即澤蘭，秋天開花。佩：佩帶在身上的飾物。 (13)汩（yù）：水流迅疾的樣子。這裡形容時光逝去之快。 (14)與：等待。 (15)搴（qiān）：拔取。阰（pí）：王逸註：「山名。」戴震云：「楚南語，大阜（土山）曰阰。」木蘭：香木名。皮似桂，狀如楠木。 (16)攬：采。洲：水中可居之地。宿莽：草名。經冬不死。 (17)代：更替。序：次序。 (18)惟：思。零落：飄零，墜落。 (19)美人：喻君主。遲暮：猶晚暮，指年老。 (20)不：即何不，與下句「何不」互文。撫：握持。壯：指壯盛之年。穢：指穢惡之行。 (21)度：法度。一說指態度。 (21)騏驥：駿馬，比喻賢智之臣。 【譯文】 我是高陽帝的後人，先父名叫伯庸。寅年正月，庚寅那天正是我的生日。父親反覆思考我的生辰，為我取了相合的美名：名正則，字靈均。我有很好的天賦，又自我修養不已。把江蘺芷草披上肩頭，將秋蘭結成佩帶掛在身上。時光飛逝我好像就要跟不上，歲月不饒人讓我憂懼。早上在大坡采木蘭，黃昏在小洲摘宿莽。歲月匆匆不淹留，四季有常相交替。想到草木凋謝，很怕君王會衰老。何不趁年輕拋棄穢行，為什麼不改變這些法度？乘上千里馬奔馳吧，我來為你引路！ 昔三後之純粹兮①，固眾芳之所在②。雜申椒與菌桂兮③，豈惟紉夫蕙茝④？彼堯、舜之耿介兮⑤，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昌披兮⑥，夫惟捷徑以窘步⑦。惟黨人之偷樂兮⑧，路幽昧以險隘⑨。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⑩。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11)。荃不察余之中情兮(12)，反信讒而齊怒(13)。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14)，忍而不能舍也(15)。指九天以為正兮(16)，夫惟靈修之故也(17)。初既與余成言兮(18)，後悔遁而有佗(19)。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20)。 【注釋】 ①三後：舊說指禹、湯、文王。或以為指三位楚先君熊繹、若敖、蚡冒。純粹：指德行精美無疵。 ②眾芳：喻眾多的賢臣。在：萃集。 ③申椒：申地所產之椒。椒，木名。其果實稱為花椒。菌：一作箘。菌桂，香木名。皮卷似菌竹，故名。 ④惟：通「唯」。獨。蕙：香草名。生下濕地，葉如麻，莖方，赤花，黑實。茝（zhǐ）：即白芷，香草名。 ⑤耿介：光明正直。 ⑥昌披：衣不束帶的樣子，引申為放縱不檢。 ⑦捷徑：邪出的小路。窘步：困窘不能行走。 ⑧黨人：指結黨營私的小人。偷樂：苟且貪圖享樂。 ⑨路：指國家的前途。幽昧：昏暗。 ⑩皇輿：君王所乘的車子。這裡比喻國家。敗績：古代軍事術語，就是覆敗的意思。 (11)及：趕上。前王：指上文「三後」及「堯、舜」。踵武：足跡。 (12)荃（quán）：香草名。喻君主。 (13)齊（jì）怒：猶暴怒。齊，通「」。 (14)謇謇（jiǎn）：忠言貌。 (15)舍：停止。 (16)九天：古時以天有九重，故云。正：同「證」。 (17)靈修：指楚王。 (18)成言：彼此約定的話。 (19)悔遁：後悔而迴避，指心意改變。佗（tuō）：同「他」。別的。 (20)數（shuò）化：屢次變化，主意搖擺不定。 【譯文】 遠古三聖德行完美，所以群賢薈萃。夾雜申椒菌桂，不止有香草茝和蕙。堯、舜光明正直，循道治國而得坦途。桀、紂狂妄邪惡，專好旁門左道最終無路可走。結黨營私之徒苟且偷安，其未來凶多吉少。我是怕自己遭殃嗎，只不過為國憂心罷了。我奔走操勞，只望君王追隨先王正道。君王卻不了解我，聽信讒言而怪我。我早知道忠言逆耳，只是無法容忍。上指蒼天作證，一切只為君王。君臣本來早有約定，誰想你後悔違約另有圖謀。我離開你並不難，只傷心你的反覆無常。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①，又樹蕙之百畝。畦蒥荑與揭車兮②，雜杜蘅與芳芷③。冀枝葉之峻茂兮，願俟時乎吾將刈④。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⑤。以上言以道事君，見疑而不改。 【注釋】 ①滋：栽植。畹：田三十畝叫一畹。一說，十二畝為一畹。又說，二十畝為一畹。 ②畦（qí）：壟。這裡作動詞，意指一壟壟地栽種。蒥荑（liú yí）：通行本作「留夷」。即芍藥。揭車：香草。一名乞輿，味辛，花白。 ③雜：參差栽種。杜衡：香草。似葵而香，俗名馬蹄香。 ④冀枝葉之峻茂兮，願俟時乎吾將刈（yì）：比喻待賢才長成時將加以任用。冀，希望。峻茂，高大而茂盛。俟，等待。刈，收割，引申為收穫的意思。 ⑤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這兩句意思說，自己所培栽的賢才遭受摧折原不足傷，可悲的是他們的變節與墮落。萎絕，枯萎零落。蕪穢，荒蕪污穢。 【譯文】 我栽種了許多春蘭，又植了大片香草秋蕙。分壟種了留夷、揭車，中間套種杜衡、芳芷。但願它們枝繁葉茂，秋來有好收成。它們縱然枯死也無妨，只恨它們紛紛變質淪為污穢。以上是說用正道事奉楚王，雖然被猜疑而不改變。 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①。羌內恕己以量人兮②，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③，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④，恐修名之不立⑤。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⑥。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⑦，長頷亦何傷⑧！擥木根以結茝兮⑨，貫薜荔之落蕊⑩。矯菌桂以紉蕙兮(11)，索胡繩之(12)。謇吾法夫前修兮(13)，非時俗之所服(14)。雖不周於今之人兮(15)，願依彭咸之遺則(16)。 【注釋】 ①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這兩句意思是說，眾小人貪得無厭，全然沒有滿足的時候。眾，指眾小人。競進，爭著求進。指爭相追逐私利。憑，滿。厭，飽。索，求。 ②羌：句首助詞。恕：忖度。 ③騖（wù）：亂馳。追逐：指追逐私利。 ④冉冉：漸漸。 ⑤修名：美好的名聲。 ⑥落：墜落。英：花。 ⑦信：真實。姱（kuā）：美好。練要：即精誠專一的意思。 ⑧頷（kǎn hàn）：食不飽而面呈黃色的樣子。 ⑨擥（lǎn）：同「攬」。持。結：編結束縛。 ⑩貫：貫串。薜荔：香草名。蕊：花心。 (11)矯：舉起。 (12)索：編為繩索。胡繩：香草名。有莖葉，可作繩索。（shǐ，又讀xǐ）：相連屬之貌，形容繩索的美好。 (13)謇：猶謇謇，忠貞的樣子。一說，謇為發語詞。法：效法。前修：前代賢人。 (14)服：用。 (15)不周：不合。今之人：指世俗之人。 (16)彭咸：王逸註：「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遺則：遺留下來的法則，即榜樣。 【譯文】 人人競逐私利，貪得無厭。他們嫉賢妒能寬容自己，勾心鬥角相互忌恨。鑽營取巧，這不是我的天性。只是年華漸漸老去，我怕不能留名百世。晨飲木蘭之露，夕食落花精英。只要我堅貞不渝，面黃肌瘦又何妨？用樹根編茝草，把薜荔花蕊穿聯。以菌桂聯結蕙草，胡繩編成繩索。學習先賢，非凡人能夠做到。雖時俗不容，我仍堅守彭咸遺訓。 長太息以掩涕兮①，哀人生之多艱。余雖好修姱以羈兮，謇朝誶而夕替②。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攬茝③。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修之浩蕩兮④，終不察夫人心。眾女嫉余之蛾眉兮⑤，謠諑謂余以善淫⑥。固時俗之工巧兮⑦，偭規矩而改錯⑧。背繩墨以追曲兮⑨，競周容以為度⑩。忳鬱邑余侘傺兮(11)，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12)，余不忍為此態也！鷙鳥之不群兮(13)，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14)？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15)。伏清白以死直兮(16)，固前聖之所厚(17)。以上言讒人之害，而將擠於死。 【注釋】 ①太息：嘆息。掩涕：擦拭眼淚。 ②余雖好修姱以（jī）羈兮，謇朝誶（suì）而夕替：這兩句屈原以馬自喻，謂己為人所牽累不能貫徹主張。修姱，修潔而美好。，馬韁繩。羈，馬絡頭。誶，進言。替，廢棄。 ③既替余以蕙（xiānɡ）兮，又申之以攬茝：這兩句意思是說，君王的廢棄我，是因我帶佩芳蕙，志行忠貞之故；然而我又重持芳茝以自我修飾，表示志行堅定不移。，佩帶。申，重。 ④浩蕩：無思慮的樣子。 ⑤眾女：指眾小人。蛾眉：眉如蠶蛾，美好的樣子。 ⑥諑（zhuó）：譖毀，誣謗。 ⑦工巧：善於取巧作偽。 ⑧偭（miǎn）：違背。規矩：猶言法則。規，用以求圓形的工具。矩，用以求方形的工具。改錯：改變措施。錯，通「措」。 ⑨繩墨：用以畫直線的工具。追：追隨。曲：邪曲。 ⑩周容：苟合以求相容。度：方法。 (11)忳（tún）：憂貌。鬱邑：憂思鬱結。侘傺（chà chì）：失意的樣子。 (12)溘（kè）死：忽然死去。 (13)鷙（zhì）：鷹隼類猛禽。不群：指不與凡鳥同群。 (14)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這兩句意思是說方和圓的東西不能相互配合，喻不同道的人不能相安處。何，猶如何。能周，能夠周合。 (15)尤：怪罪。攘：容讓。詬：詬罵。 (16)伏清白：猶保持清白。伏，通「服」。死直：守正直之道而死。 (17)厚：重視。 【譯文】 拭淚長嘆，可憐人生多艱。我雖清正無私，卻早上進言晚上丟官。他們指責我愛佩蕙草，又攻擊我好采茝蘭。這是我深愛的東西，縱死不悔。只恨君主執迷不悟，從不體察人心。那些女人嫉恨我的美貌，誣衊我好色愛淫。世俗流行的就是投機取巧，違背法理變化多端。違犯原則爭著苟合取媚。我憂愁失意，孤立無助。寧可死去，我也做不出這種嘴臉！雄鷹不與燕雀為伍，自古而然。方圓豈能相合，志向各異豈能相安！寧可自我抑制，忍受一切斥責咒罵。保持節操而死於正道，本就為古代聖賢所稱讚。以上說讒佞小人陷害，將要排擠逼死自己。 悔相道之不察兮①，延佇乎吾將反②。回朕車以復路兮③，及行迷之未遠。步余馬於蘭皋兮④，馳椒丘且焉止息⑤。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⑥。制芰荷以為衣兮⑦，集芙蓉以為裳⑧。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⑨，長余佩之陸離⑩。芳與澤其雜糅兮(11)，唯昭質其猶未虧(12)。忽反顧以游目兮(13)，將往觀乎四荒(14)。佩繽紛其繁飾兮(15)，芳菲菲其彌章(16)。人生各有所樂兮(17)，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18)，豈余心之可懲(19)！以上言欲退隱不涉世患而不能。 【注釋】 ①相（xiànɡ）：觀看。察：明審。 ②延：長久。佇：站立。反：同「返」。 ③復路：回復原來所行的道路。 ④皋：近水的高地。其上有蘭，叫蘭皋。 ⑤椒丘：長著椒的山丘。且焉止息：暫且於此休息下來。 ⑥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這兩句意思是，自己進身君前既不為君接納，反而獲罪，退下來將重整自己當初的服飾。離，同「罹」。遭遇。 ⑦芰（jì）：菱。荷：蓮葉。衣：上衣。 ⑧集：採集。芙蓉：蓮花。裳（chánɡ）：下衣。 ⑨岌岌：高的樣子。 ⑩佩：玉佩。陸離：猶參差，眾貌。一說陸離為長貌。 (11)芳：香草。澤：污垢。雜糅：混雜在一起。糅也是雜的意思。 (12)昭質：光明潔白的本質。虧：虧損。以上八句皆隱喻「復修初服」之事。 (13)游目：縱目而望。 (14)四荒：四方邊遠之地。 (15)繽紛：盛多的樣子。 (16)菲菲：芬香氣很濃的樣子。彌章：更加顯著。彌，愈加。章，同「彰」。 (17)樂：猶愛好，喜樂。 (18)體解：肢解，古代酷刑。 (19)懲：戒懼。 【譯文】 只悔未看清路，遲疑一陣我想回頭。回車向原路呀，趁迷路還不遠。騎馬行於水邊長滿蘭草的高地，再策馬跑上椒林小山逗留。既然進取不成反而有罪，不如回來收拾舊好。菱葉做上衣，荷花做下衣。無人了解我也沒什麼了不起，只要我的情懷真正芳香。高冠巍巍，長帶悠悠。儘管芳潔污垢混雜，但我純正永遠如一。忽而回顧遠望，想遊歷四方。佩著華麗衣飾，散發陣陣清香。人各有所好，我只獨愛修飾。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變啊，我心怎會恐懼。以上說想要退隱不再涉世歷患而做不到。 女嬃之嬋媛兮①，申申其詈予②，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③。汝何博謇而好修兮④，紛獨有此姱節⑤？菉葹以盈室兮⑥，判獨離而不服⑦。眾不可戶說兮⑧，孰雲察余之中情⑨？世並舉而好朋兮⑩，夫何煢獨而不予聽(11)？」以上設為女嬃辭，勸其和光同塵。 【注釋】 ①女嬃（xū）：王逸註：「屈原姊也。」賈逵說，楚人謂姊為嬃。一說，指侍妾。嬋媛：眷戀。即由於內心關切而表現出牽持不舍的樣子。一說，嬋媛為「嘽咺」之假借字。嘽，喘息。咺，懼。揚雄《方言》：「凡恐而噎噫，南楚江湘之間曰嘽垣。」言女嬃因代屈原憂懼以致呼吸急促。 ②申申：猶言重重，反覆地。詈（lì）：責罵。 ③鯀（ɡǔn）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史記·夏本紀》載，堯使鯀治洪水，九年而水不息，舜乃殛鯀於羽山以死。又《山海經》雲，鯀竊帝（天帝）之息壤（—種生長不息的神土）以治洪水，天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堯臣，夏禹之父。婞直，猶剛直。婞，狠。亡身，猶言不顧一身安危。亡，通「忘」。夭，早死。羽之野，羽山之郊。 ④汝：女嬃稱屈原。博謇：學識廣博而志行忠直。 ⑤姱節：美好的節操。一說「節」當作「飾」。 ⑥（cí）：草多的樣子。菉（lù）、葹（shī）：均草名。二物皆惡草，喻奸邪之徒。盈室：充滿朝廷。 ⑦判：分別，區別。服：用。 ⑧眾：指一般人。戶說：一戶一戶地去解說。 ⑨余：指屈原，是女嬃代屈原而稱。 ⑩世：指世俗之人。並舉：相互抬舉。朋：朋黨，指營私結黨。 (11)煢（qiónɡ）獨：孤獨。予：女嬃自稱。 【譯文】 姐姐關心我，一再告誡我說：「鯀太剛直而忘性命，結果死在羽山荒野。你為何忠言無忌愛好修飾，又自命清高？滿室普通花草，你何必與眾不同。你又不可能一家家去說清，誰體察我們的內心？人皆愛結黨營私，你怎麼不聽我的話而甘於孤獨？」以上設想女嬃的言辭，勸自己和光同塵。 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①。濟沅、湘以南征兮②，就重華而陳辭③。啟《九辯》與《九歌》兮④，夏康娛以自縱⑤。不顧難以圖後兮⑥，五子用失乎家巷⑦。羿淫游以佚田兮⑧，又好射夫封狐⑨。固亂流其鮮終兮⑩，浞又貪夫厥家(11)。澆身被服強圉兮(12)，縱慾而不忍(13)。日康娛而自忘兮(14)，厥首用夫顛隕(15)。夏桀之常違兮(16)，乃遂焉而逢殃(17)。後辛之菹醢兮(18)，殷宗用而不長(19)。湯、禹嚴而祗敬兮(20)，周論道而莫差(21)。舉賢而授能兮，修繩墨而不頗(22)。皇天無私阿兮(23)，覽民德焉錯輔(24)。夫維聖哲以茂行兮(25)，苟得用此下土(26)。瞻前而顧後兮(27)，相觀民之計極(28)。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29)？阽余身而危死兮(30)，覽余初其猶未悔。不量鑿而正枘兮(31)，固前修以菹醢。以上言質之於舜，而又不敢不為善，不敢與世俗和同。 【注釋】 ①依前聖以節中兮，喟（kuì）憑心而歷茲：這兩句大意說，我所行皆依照前代聖人的法則，節制自己，以合於中正之道；但不為世俗所容，始終憤懣嘆息，直至現在。節，節制，節度。中，謂中正之道。喟，嘆息。憑，憤懣。歷茲，猶言至此。 ②濟：渡。沅、湘：二水名。皆在今湖南。南征：南行。 ③重華：舜名。傳說大舜死於九嶷山，在沅、湘之南。 ④啟：夏禹之子。《九辯》與《九歌》：皆樂章名。據《山海經》注，兩者皆天帝之樂，啟登天偷下來用於人間。 ⑤夏：指啟。康娛：耽於安樂。 ⑥顧：念。難：禍難。圖：圖謀。 ⑦五子：據王引之說，即五觀，又作武觀，啟的幼子，曾據西河之地發動反叛。用：因而。失：據王引之考證系衍文，當刪。家巷：指內亂。巷，為「哄」之假借字，戰爭之意。 ⑧羿（yì）：后羿，相傳為夏初諸侯，有窮國君。淫：過度。佚：放縱。田：打獵。 ⑨封狐：大狐。 ⑩亂流：王夫之說：「橫流而渡曰亂流，言不順理也。」鮮終：少有好結果。鮮，少。 (11)浞（zhuó）又貪夫厥家：指寒浞指使家臣逢蒙弒羿，並強占后羿之妻。浞，即寒浞，相傳為后羿的國相。厥，與「其」字同義。家，指妻室。 (12)澆（ào）：寒浞之子。被服：同「披服」。原作穿戴解，引申為依仗負恃。強圉（yǔ）：強暴有力。一說，強圉指堅甲，披服強圉指穿著堅甲。 (13)不忍：指不能自制其欲望。 (14)自忘：忘掉自身的安危。 (15)用：因而，因此。顛隕：墜落。 (16)常違：經常違背正道。 (17)遂：終究之意。 (18)後辛：即殷紂王。菹醢（zū hǎi）：古代把人剁成肉醬的酷刑。後亦用以泛指處死。菹、醢，肉醬。 (19)殷宗：殷朝的宗祀。 (20)嚴：畏，即知所戒懼的意思。祗（zhī）：敬。 (21)周：指周朝文王、武王、周公等開國君臣。論道：講論治國的道理。莫差：沒有過失。 (22)頗：偏斜。 (23)私阿：猶偏愛，偏私。 (24)民德：指人民所戴德者。錯：通「措」。置。 (25)茂行：茂盛的德行。 (26)苟：誠，確實。用此下土：享有天下。用，享用。下土，指天下。 (27)瞻：觀看。前：指前代。後：指未來。 (28)相：觀看。民之計極：人民考慮事情之準則。意即人民擁護什麼，反對什麼。計，計慮。極，猶標準。 (29)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這兩句的意思是，哪有不善、不義而能施行於天下呢？用，施行。服，用。 (30)阽（diàn）：臨近危境。危死：險些死去。 (31)鑿：木工所鑿之孔。枘（ruì）：木楔，木工削木的一端用以入孔者。 【譯文】 我尊崇先聖節制性情，憤激卻從未平息。過了沅水湘水向南，我要向舜傾訴內心：「夏啟偷竊《九辯》和《九歌》，尋歡作樂放縱忘情。無遠慮之心，所以五觀叛亂。后羿耽于田獵，愛射大狐狸。這樣背理而行註定沒有好結果，寒浞殺了他並奪其妻。澆自恃強大，放縱無度，天天放蕩，終於人頭落地。桀行為違背常理，終於逃不了惡果。紂王把忠臣剁成肉醬，因此國運不長。湯禹正直恭敬，還有周文王、武王，都能用賢人講正道而沒有差錯。上天公正無私，給有德人以扶持。只有先聖品德高尚，才配久有天下。回顧與前瞻，觀察人民的意願怎樣。不義之事不可為，不善之舉不可張。我面對死亡而心志不改。不量鑿眼就削榫頭，歷代賢人為此遭殃。」以上說向舜陳辭，而又不敢不做善事，不敢和世俗之人一樣。 曾歔欷余鬱悒兮①，哀朕時之不當。攬茹蕙以掩涕兮②，沾余襟之浪浪③。跪敷衽以陳辭兮④，耿吾既得此中正⑤。駟玉虬以乘鷖兮⑥，溘埃風余上征⑦。朝發軔於蒼梧兮⑧，夕余至乎縣圃⑨。欲少留此靈瑣兮⑩，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11)。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於咸池兮(12)，總余轡乎扶桑(13)。折若木以拂日兮(14)，聊須臾以相羊(15)。前望舒使先驅兮(16)，後飛廉使奔屬(17)。鸞皇為余先戒兮(18)，雷師告余以未具(19)。吾令鳳皇飛騰兮，又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20)，帥雲霓而來御(21)。紛總總其離合兮(22)，班陸離其上下(23)。吾令帝閽開關兮(24)，倚閶闔而望予(25)。時曖曖其將罷兮(26)，結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27)，好蔽美而嫉妒。 【注釋】 ①曾：重疊的意思，即屢次。歔欷：哀泣的聲音。 ②茹：柔軟。 ③浪浪：淚流不止的樣子。 ④敷：鋪開。衽：衣的前襟。 ⑤耿：光明。中正：中正之道。 ⑥駟玉虬（qiú）：即以四玉虬駕車。駟，駕車的四匹馬，此處作動詞用。虬，王逸註：「有角曰龍，無角曰虬。」鷖（yì）：五彩鳥名。鳳屬。 ⑦溘（kè）：掩，覆於其上之意。埃風：挾帶塵埃之風。上征：到天上去。 ⑧發軔（rèn）：撤去軔木，意即出發。軔，放在車輪前的木頭，用以制止車輪轉動。蒼梧：舜葬之地九嶷山。 ⑨縣（xuán）圃：神話中山名。 ⑩靈瑣：即神靈之門。靈，神靈。瑣，門上縷紋，形如連瑣。 (11)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yān zī）而勿迫：這兩句意為，我命羲和慢些趕車，好讓太陽不要很快落山。連「日忽忽其將暮」句，隱喻作者自知老之將至，期望歲月延佇，以求實現理想。羲和，神話中太陽之御者，相傳他以六龍為太陽駕車。弭節，謂停止鞭龍前進。弭，止。節，與策同義，即鞭子。崦嵫，神話中太陽所入之山。迫，迫近。 (12)咸池：神話中池名。太陽在此沐浴。 (13)總：繫結。扶桑：神話中樹名。《淮南子·天文訓》：「日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 (14)若木：神木名。傳說在崑崙西極。一說，即扶桑。拂：擊。一說，作遮蔽解。 (15)聊：暫且。相羊：與「徜徉」同，徘徊之意。 (16)望舒：神話中月之御者。 (17)飛廉：神話中的風伯，即風神。奔屬：跟在後面走。屬，跟隨。 (18)鸞：鳥名。鳳凰之類。皇：即凰。先戒：先行戒備。 (19)雷師：雷神。未具：指出行準備尚未齊全。 (20)飄風：迴風，旋風。屯：聚合。離：同「罹」。猶言遭遇。 (21)帥：率領。霓：雌虹。御：通「迓」。迎接。 (22)總總：聚集的樣子。離合：忽離忽合。 (23)班：亂的樣子。形容五光十色。 (24)帝閽：為天帝守門者。閽，守門者。開關：開門。關，門閂。 (25)閶闔：天門。 (26)曖曖（ài）：昏暗的樣子。罷：極，終了。 (27)溷（hùn）濁：黑白混淆。不分：是非不分。 【譯文】 我悲不自勝，嘆息生不逢時。用蕙草拭淚，衣襟也濕了。鋪衣下跪陳辭，我終於得到中正之道而內心敞亮。駕玉龍乘鳳車，飄然飛往天空。早晨從南方蒼梧出發，傍晚到崑崙山上的縣圃。想在神靈之門逗留，天卻已近黃昏。我讓羲和停鞭慢走，不要讓太陽即近崦嵫。道路又遠又長，我將上下追求。讓我的馬在咸池飲水，韁繩拴在扶桑樹上。折下若木遮陰啊，我暫且從容徜徉。望舒在前為前驅，飛廉則緊隨其後。鸞鳳先行為我警戒，雷師卻還未安排停當。命鳳凰飛翔，日夜不停。旋風糾結，率雲霓迎來。雲霓積聚光怪離合。我叫衛士打開天門，他只是倚著天門看著我。天已昏黃，我紐結蘭草而彷徨。這世道混濁不清，喜歡嫉賢妒能。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①，登閬風而紲馬②。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③。溘吾游此春宮兮④，折瓊枝以繼佩⑤。及榮華之未落兮⑥，相下女之可貽⑦。吾令豐隆乘雲兮⑧，求宓妃之所在⑨。解佩以結言兮⑩，吾令蹇修以為理(11)。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其難遷(12)。夕歸次於窮石兮(13)，朝濯發乎洧槃(14)。保厥美以驕傲兮(15)，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16)。覽相觀於四極兮(17)，周流乎天余乃下(18)。望瑤台之偃蹇兮(19)，見有娀之佚女(20)。吾令鴆為媒兮(21)，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22)。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23)。欲遠集而無所止兮(24)，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25)。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26)。時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27)。閨中既已邃遠兮(28)，哲王又不寤。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29)？以上涉出世之遐想，即遠遊之意也。宓妃、有娀、二姚，冀有所遇合而皇皇爾。 【注釋】 ①白水：神話中水名。出崑崙山。 ②閬風：神話中山名。在崑崙山上。紲（xiè）馬：系馬。 ③高丘：山名。在楚國。一說在閬風山上。女：指神女。喻與自己同心之人。 ④溘：奄忽，匆匆。春宮：神話中東方青帝所居之宮。 ⑤瓊枝：玉樹之枝。瓊，美玉。繼佩：接續自己之玉佩。 ⑥榮華：草本植物開的花叫榮，木本植物開的花叫華，這裡指瓊枝所開之花。 ⑦下女：下界之女，指下文之宓妃、簡狄及有虞二姚。貽：贈送。 ⑧豐隆：雲神。一說雷神。 ⑨宓妃：相傳為伏羲氏之女，溺死於洛水，遂為洛水之神。宓，同「伏」。 ⑩佩：佩帶。結言：指定立盟約。 (11)蹇修：傳說伏羲氏的臣子。理：媒人，使者。 (12)緯（wěi huà）：乖戾。難遷：指宓妃的意志難以轉移。 (13)次：止宿，住宿。窮石：山名。在今甘肅張掖。《淮南子》說：弱水出於窮石，入於流沙。 (14)濯：沐洗。洧（wěi） 槃：神話中的水名。出崦嵫山。 (15)保：仗恃。 (16)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這兩句意思說，宓妃雖然確實美麗，但驕傲無禮，故棄去而更求他女。 (17)覽相觀：三字同義連用，均為看的意思。四極：四方極遠的地方。 (18)周流：遍行。 (19)瑤台：用玉所造之台。瑤，玉之美者。偃蹇：高的樣子。 (20)有娀（sōnɡ）：古代國名。相傳有娀氏有二美女，居住於高台之上，其一名簡狄，後來嫁給帝嚳（即高辛氏），生契。佚女：美女。 (21)鴆（zhèn）：鳥名。羽極富毒性。 (22)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這兩句意思說，我欲使雄鳩為媒，又嫌它輕佻巧利，不可信用。鳩，鳥名。似山鵲而小，短尾，青黑色，多鳴聲。鳴逝，且鳴且飛去。佻，輕佻。 (23)鳳皇既受詒（yí）兮，恐高辛之先我：這兩句意思說，鳳凰既受我委託而去為媒，又恐高辛氏已先我而娶得有娀氏的女兒。一說，鳳凰系受高辛氏之詒。受詒，即受委託。 (24)欲遠集而無所止兮：這句說，自己要像鳥那樣遠去他方，卻又無處可以棲止。集，鳥棲止於樹木。 (25)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這兩句意思說，趁著少康還未娶妻的時候，聘定有虞的兩個姓姚的女子。少康，夏後相之子。有虞，國名。姓姚氏，舜之後代。寒浞使澆殺夏後相，少康逃至有虞，有虞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後來少康滅澆，恢復夏的政權。 (26)導言：通達雙方意見。不固：不堅，猶言無力，指不能結成盟約。 (27)稱惡：稱揚可惡之事。 (28)閨：宮中小門。邃遠：深遠。 (29)終古：猶永久。 【譯文】 早晨我要過白水河，上閬風山歇馬。忽然回顧淚流不止，悲嘆高山沒有自己仰慕的神女。遊蕩到春宮，折玉枝為佩。趁瓊枝花朵未謝，快把下界的美女找尋。命雲師駕起雲車，去尋找宓妃所在。解佩帶束好書信，請蹇修去做媒。聚雲時離時合，很快知道好夢難成。晚上宓妃回窮石歇息，早上到洧盤洗頭。宓妃自恃貌美，成天放蕩尋歡。雖美而無禮法，我放棄她而他求。在天觀四面八方，週遊一遍回來。仰望華麗巍峨的玉台，有娀氏的美人在那兒。請鴆鳥去做媒，鴆鳥卻說那美人不好。雄鳩叫喚想去做媒，我卻嫌它輕狂。心中迷惑不定，自己去又不好。鳳凰雖已受了託付，還是怕高辛帝趕在我前頭。想去遠方又無處安身，只好四處漂泊。趁少康還未成婚，可以追求有虞國兩位美女。媒人無伶牙俐齒，怕希望渺茫。世間渾濁處處嫉賢妒能，愛遮蔽美德把惡行稱道。難以接近閨中人，君主又執迷不悟。一腔忠情無以傾訴，我怎能始終如此忍耐！以上說到了出世，即遠遊的遐想，期望能遇到如宓妃、有娀、二姚一樣的美人，神情恍惚不安。 索藑茅以筳篿兮①，命靈氛為余占之②。曰：「兩美其必合兮③，孰信修而慕之④？思九州島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汝？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⑤？」「世幽昧以昡曜兮⑥，孰雲察余之美惡？人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⑦。戶服艾以盈要兮⑧，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⑨？蘇糞壤以充幃兮⑩，謂申椒其不芳！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11)。」以上「兩美必合」至「何懷故宇」，靈氛之詞；「幽昧昡曜」至「猶豫狐疑」，屈子答靈氛之詞。 【注釋】 ①索：取。藑（qiónɡ）茅：一種靈草。以：與。筳：折斷的小竹枝。篿（zhuān）：楚人用結草折竹來占卜叫篿。 ②靈氛：古代善占卜的人。 ③兩美其必合：喻良臣必定會遇著明君。 ④孰信修而慕之：大意是，有誰信服你的美好德行而羨慕你呢？ ⑤ 「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幾句：都是靈氛申釋占卜結果之詞。釋汝，舍掉你。芳草，王逸以為喻賢君。懷，思戀。故宇，故居。 ⑥眩曜：惑亂的樣子。 ⑦人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這兩句意思是，人們的好惡原不一致，而楚國這批結黨營私把持政權的小人，其好惡尤為特殊。 ⑧艾：惡草名。即白蒿。要：同「腰」。 ⑨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chénɡ）美之能當：這兩句大意是說，這些人連草木的美惡都不能辨別，鑑別美玉又如何可能呢？珵，美玉。 ⑩蘇：取。糞壤：猶糞土。幃：香囊。 (11)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王逸註：「言己欲從靈氛勸去之吉占，則心中狐疑，念楚國也。」 【譯文】 找來靈草和竹枝，讓神巫靈氛為我占卜。神巫說：「雙方彼此仰慕必定合好，可誰信你愛她？想想天下是多麼遼闊廣大，難道只有這裡才有嬌女？」又說：「勸你遠走高飛莫猶豫，去尋找真正的美人，她會捨不得你。天下何處無芳草，你何必苦戀故土？」「世道黑暗，世態混亂，誰知我的好壞？人人本來好惡不同，群小尤其特殊。他們滿腰佩艾草，以幽蘭為劣物。連草木香臭也分不清，怎能正確評價玉器？取糞土裝滿香袋，反說申椒無香味。想聽從靈氛的吉卦，心裡卻遲疑難決。」以上「兩美必合」至「何懷故宇」，是靈氛的話；「幽昧昡曜」至「猶豫狐疑」，是屈原回答靈氛的話。 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①。百神翳其備降兮②，九疑繽其並迎③。皇剡剡其揚靈兮④，告余以吉故⑤。曰：「勉升降以上下兮⑥，求矩矱之所同⑦。湯、禹儼而求合兮⑧，摯、咎繇而能調⑨。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⑩？說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11)；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12)；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13)。及年歲之未晏兮(14)，時亦猶其未央(15)。恐鵜之先鳴兮(16)，使百草為之不芳！」「何瓊佩之偃蹇兮(17)，眾然而蔽之(18)？惟此黨人之不亮兮(19)，恐嫉妒而折之(20)。時繽紛其變易兮(21)，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22)？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23)。委厥美以從俗兮(24)，苟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諂兮，又欲充其佩幃。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25)？固時俗之從流兮(26)，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蘺！」以上「升降上下」起至「百草不芳」止，巫咸之詞；「瓊佩偃蹇」起至「揭車江蘺」止，屈子答巫咸之詞。 【注釋】 ①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xǔ）而要（yāo）之：這兩句寫再向巫咸卜吉凶。巫咸，古代神巫，名咸。懷，藏。椒，香物，用以降神者。糈，精米，用以享神者。要，迎。 ②百神翳其備降：這裡指百神蔽空而降。翳，遮蔽。備，全部。 ③九疑：指九嶷山的神。繽：眾多的樣子。 ④皇：指百神。剡剡（yǎn）：閃光貌。揚靈：顯現神之靈光。 ⑤故：事。 ⑥升降、上下：即前文「上下求索」的意思。 ⑦矩矱（huò）之所同：指志同道合的人。矩矱，猶法度。矱，度量長短的工具。 ⑧儼：敬。合：指能和自己相合幫助治天下者。 ⑨摯：商湯時賢相伊尹的名。咎繇：即皋陶，舜禹時的賢臣。調：調和，指君臣和衷共濟，安定天下。 ⑩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這兩句意思是，只要內心愛好修美，臣與君自能遇合，不必通過媒介。 (11)說（yuè）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相傳傅說懷抱道德而遭刑罰，在傅岩操杵築牆，武丁舉為相，殷大治。說，即傅說，殷朝武丁時賢相。築，建築用的杵。傅岩，地名。武丁，殷高宗名。 (12)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呂望曾在朝歌為屠夫，後遇周文王，被舉為師。呂望，即太公姜尚。鼓刀，鳴刀，屠宰時必敲擊其刀有聲，故稱鼓刀。 (13)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寧戚在飼牛時扣牛角而歌，齊桓公聽見了，知道他是賢人，舉之為卿。寧戚，春秋時人。該輔，備為輔佐。 (14)晏：晚。 (15)央：盡。 (16)鵜（tí jué）：鳥名。即杜鵑，常在初夏時鳴，鳴時百花皆謝。一說，鵜即伯勞。 (17)瓊佩：喻美德。偃蹇：出眾貌。 (18)（ài）然：掩蔽的樣子。 (19)亮：誠信。一說，亮通「良」。 (20)折：摧折。之：指瓊佩。 (21)繽紛：紛亂的樣子。 (22)「蘭芷變而不芳兮」幾句：均比喻君子蛻變為小人。蕭、艾，都是賤草名。 (23)無實而容長：內中沒有誠信的實質，徒有美善的外表。 (24)委：棄掉。 (25)「椒專佞以慢諂兮」幾句：大意說，椒（shā）之類，只求進身朝廷，取得祿位，又怎能敬愛賢人而任用之。專，專擅。慢諂，傲慢。諂，通行本作「慆（tāo）」，傲慢之意。，惡草名。似茱萸而小。干，求。務入，指鑽營求進。祗，敬。 (26)從流：一本作「流從」，意思說，從惡好像從水而流。 【譯文】 聽說巫咸今晚要使神降臨，便帶花椒精米去迎請他。諸神遮天蔽日從天齊降，九嶷山的眾神紛紛相迎。靈火閃閃，神靈顯揚，巫咸講了很好的話。他說：「應該努力上天入地，去尋找同道。湯、禹為人嚴正求賢若渴，便有伊尹、皋陶君臣協調。只要內心貞潔，何必托媒去講？傅說曾拿杵在傅岩築過牆，武丁卻以他為相；姜尚做過屠夫，卻為周文王重用；寧戚餵過牛，敲著牛角唱歌，齊桓公聽到後以之為大夫。趁現在年輕，施展才華還有時間。只怕杜鵑叫得太早，使百草不再芳華！」「為何這麼好的瓊佩，人們卻遮擋其光芒？想到群小無信義，怕因嫉妒把它摧殘。時世紛亂變幻無常，怎能在此久駐？蘭芷不再芳香，荃蕙也成了茅草。為何從前的香草，現在全成了野蒿？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全是不潔之人造成的禍端。蘭草我曾認為可靠，哪想華而不實徒有其表。拋棄美質追隨世俗，勉強列入眾芳。花椒專橫奸佞又傲慢，草冒充香草。它們如此熱衷於鑽營，還有什麼香草能吐芬芳？世間習俗本是隨波逐流，誰還能堅定不移？椒蘭如此，何況揭車、江蘺。」以上「升降上下」起至「百草不芳」止，是巫鹹的話；「瓊佩偃蹇」起至「揭車江蘺」止，是屈原回答巫鹹的話。 惟茲佩之可貴兮①，委厥美而歷茲②。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③。和調度以自娛兮④，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注釋】 ①惟茲佩之可貴兮：這句說，自己獨能堅持忠貞操守，故為可貴。茲佩，指瓊佩。茲，此。 ②委厥美而歷茲：這句說，自己雖有美德，卻被廢棄不用，一直到現在。委，指被人廢棄。厥美，指此佩之美。歷茲，至此。 ③沬：昏昧虧損之意。 ④和：和諧，此作動詞用。調度：格調與法度。 【譯文】 只有我的佩飾最為可貴，但被委棄一直到現在。但它的香氣經久不息，至今還未虧損。我只有自娛自樂，姑且飄遊四方尋找神女。趁自己的佩飾正美，我要將天上地下游盡觀遍。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①。折瓊枝以為羞兮②，精瓊爢以為③。為余駕飛龍兮④，雜瑤象以為車⑤。何離心之可同兮⑥？吾將遠逝以自疏！邅吾道夫崑崙兮⑦，路修遠以周流。揚雲霓之晻藹兮⑧，鳴玉鸞之啾啾⑨。朝發軔於天津兮⑩，夕余至乎西極。鳳皇翼其承旂兮(11)，高翱翔之翼翼(12)。忽吾行此流沙兮(13)，遵赤水而容與(14)。麾蛟龍使梁津兮(15)，詔西皇使涉予(16)。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17)。路不周以左轉兮(18)，指西海以為期(19)。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20)。駕八龍之婉婉兮(21)，載雲旗之委移(22)。抑志而弭節兮(23)，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24)，聊假日以媮樂(25)。陟升皇之赫戲兮(26)，忽臨睨夫舊鄉(27)。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28)。以上欲遠逝以自疏，有浩然長往之意。末言蜷局不行，則眷眷君國不能忘也。 【注釋】 ①歷：選擇。 ②羞：有滋味的食物。 ③精：作動詞用，將米弄細。爢（mí）：末屑。（zhānɡ）：同「糧」。 ④駕飛龍：以飛龍駕車。 ⑤瑤：美玉。象：指象牙。 ⑥離心：指意見不合。 ⑦邅（zhān）吾道夫崑崙：我轉道行向崑崙。邅，轉。 ⑧雲霓：畫雲霓的旌旗。一說，以雲霓為旗。晻（yǎn）藹：蔭蔽重疊的樣子。形容旌旗蔽空。 ⑨玉鸞：車上的鈴，作鸞鳥形，用玉製成。啾啾：鳴聲。 ⑩天津：天河，在南極箕、斗二星之間。 (11)翼：展翅。承：奉持。旂（qí）：古代畫有兩龍並在竿頭懸鈴的旗。 (12)翱翔：鳥之高飛，鳥翼一上一下為翱，直刺不動曰翔。翼翼：和貌。 (13)流沙：指西北沙漠地帶。 (14)赤水：神話中水名。出崑崙山。容與：遊戲貌。一說，作從容不迫解。 (15)麾：指揮。梁津：在津上架橋。梁，橋。 (16)詔：命令。西皇：西方之神。使涉予：使他渡我過去。 (17)騰眾車使徑待：令眾車先過，從小路上超越至前面等待我。騰，越過。 (18)不周：神話中山名。 (19)西海：神話中西方之海。 (20)軑（dài）：車，包在車轂外面。一說即車輪。 (21)婉婉：同「蜿蜿」。這裡形容龍身遊動貌。 (22)雲旗：飾雲霓之旗。委移：旗隨風伸展貌。 (23)抑志：穩定心志。一說，志讀為「幟」，抑志，即垂下旗幟。 (24)《韶》：舜樂名。 (25)假日：假借時日。媮（yú）：快樂。 (26)陟：登，上升。皇：皇天，廣大的天空。赫戲：光明的樣子。 (27)臨：居高臨下。睨（nì）：旁視。舊鄉：故鄉。 (28)僕夫悲余馬懷兮，蜷（quán）局顧而不行：這兩句以御者和馬的懷戀故鄉襯托作者自己的心情。僕夫，指御者。蜷局，蜷曲不行。 【譯文】 靈氛告訴了我這吉卦，選定吉日我要出發。折下玉枝作肉脯，碾碎美玉為乾糧。飛龍為我駕車，車上裝飾美玉象牙。彼此心意不同怎能相合？我要遠遠離開他！我轉往崑崙山下，路途遙遠四方遊歷。雲霓之旗蔽日，車上玉鈴叮噹。清晨從天河渡口出發，黃昏到達極遠的西方。鳳凰展翅承托旌旗，上下飛翔是那樣整齊和諧。忽而又來到這流沙之地，沿赤水慢慢行進。命蛟龍在渡口架橋，讓西皇渡我過河。路途遙遠又多艱，傳令眾車等在路旁。經不周山向左轉去，指定西海為目的地。千萬車輛聚合，玉輪對齊並駕齊驅。八龍駕車蜿蜒前行，雲霓隨風捲動旌旗。穩定心神慢慢行進，思緒還是遠遠飛去。奏《九歌》跳《韶》舞，趁大好時光尋求歡娛。太陽東升光耀萬丈，忽然看見自己的故鄉，連僕人和馬匹也悲傷啊，再也不肯向前。以上說的是打算遠行以使自己與君王疏離，有一去不復回的意思。但文尾又說到人馬不行，說明對國家、對君王的眷念之情不能忘懷。 亂曰①：已矣哉②！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注釋】 ①亂：終篇的結語，樂歌的卒章。 ②已矣哉：絕望之辭，猶言「算了吧」。 【譯文】 總言之：「算了吧！國中沒有了解我的人，何必苦戀故國呢？既然無法實現抱負輔佐美政，我只有追隨彭鹹的行跡。」 九歌 【題解】 《九歌》十一篇，一般被認為是屈原流放湘沅時期根據當地民間祭祀樂歌加工創作的辭賦作品，用來表現自己忠君愛國，抒發自己內心抑鬱苦悶等情感。對「九歌」這個篇名，大致有兩類觀點，一類認為「九歌」是遠古樂曲名，「九」並非數之實指；另一類則認為「九」是實指數目，「九歌」是用來祭祀東君、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河伯、山鬼、國殤等九神，「東皇太一」篇和「禮魂」篇分別是迎神序曲和送神尾聲。 作品描寫生動，用意婉曲，於敘事中見感情，是一個既簡又豐，既質又美，既實又虛，看似單純，其實複雜的多面體。 東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①。撫長劍兮玉珥②，璆鏘鳴兮琳琅③。瑤席兮玉瑱④，盍將把兮瓊芳⑤。蕙餚烝兮蘭藉⑥，奠桂酒兮椒漿。揚枹兮拊鼓⑦，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⑧。靈偃蹇兮姣服⑨，芳菲菲兮滿堂。五音紛兮繁會⑩，君欣欣兮樂康(11)。 【注釋】 ①穆：恭敬的樣子。上皇：即東皇太一。 ②玉珥：劍把上的玉飾。 ③璆鏘（qiú qiānɡ）：所佩之玉相互撞擊發出的聲音。琳琅（lín lánɡ）：美玉。 ④瑤席：用草編的蓆子。瑤，通「」。香草名。玉瑱（zhèn）：壓蓆子的玉器。瑱，通「鎮」。 ⑤盍：句首語助詞。瓊芳：指似玉之花。 ⑥餚烝：古時飲宴，把肉切成大塊，盛於俎中，叫餚烝，也叫折俎。《國語·周語中》：「親戚宴饗，則有餚烝。」韋昭註：「餚烝，升體解節折之俎也。」藉：用東西墊著。 ⑦枹（fú）：同「桴」。鼓槌。拊（fǔ）：敲擊。 ⑧浩倡：放聲歌唱。倡，同「唱」。 ⑨靈：這裡指巫女。偃蹇（yǎn jiǎn）：舞蹈蹁躚貌。姣服：服飾華美。 ⑩五音：古指宮、商、角、徵、羽。繁會：猶交響。謂繁多的音調互相參錯。 (11)君：即東皇太一。 【譯文】 選取吉日和良辰，恭敬愉悅我東皇。輕撫劍柄之玉飾，所佩美玉響璆鏘。香為席玉作鎮，似玉之花滿席香。蕙包餚烝墊蘭草，斟上桂酒與椒漿。揮揚鼓槌敲擊鼓，節奏舒緩歌安詳。再將竽瑟來擺上，隨曲放聲去高唱。巫女蹁躚來舞蹈，艷裝麗服芳滿堂。五音相諧美旋律，東皇欣然樂以康。 雲中君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①。靈連蜷兮既留②，爛昭昭兮未央③。蹇將憺兮壽宮④，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⑤。靈皇皇兮既降⑥，猋遠舉兮雲中⑦。覽冀州兮有餘⑧，橫四海兮焉窮⑨？思夫君兮太息⑩，極勞心兮釢釢(11)。 【注釋】 ①英：花。一說通「瑛」。指美玉之光。 ②靈：即雲神。連蜷（quán）：迴環宛曲的樣子。留：這裡指降臨。 ③未央：沒有窮盡。 ④蹇：句首語助詞。憺（dàn）：安樂。壽宮：供神的殿堂，一說為雲神所居之天庭。 ⑤周章：週遊。 ⑥皇皇：同「煌煌」。廣大燦爛貌。 ⑦猋（biāo）：迅疾。 ⑧冀州：中國古代設九州，冀州為九州之首，所以這裡用以代指整個中國。 ⑨四海：古人以四海為四方的邊極。焉窮：無窮。 ⑩君：即雲神。太息：嘆息。 (11)勞心兮郘郘（chōnɡ）：猶言憂心忡忡。勞心，憂心。郘郘，同「忡忡」。憂慮不安的樣子。 【譯文】 在放有蘭草的熱水中洗身，用飽含花朵芬芳的水濯發，穿上五色之衣，就像花放異彩。雲神蹁躚而降，明麗燦爛無比。安然處於神堂，可與日月同輝。乘著龍駕之車，穿上天帝之服，姑且遨遊太空。廣大燦爛的雲神時而降臨，緊接著又迅速地高升入雲。俯瞰九州，橫跨四海，漫無邊際。想著雲神您，我不禁嘆息，憂心忡忡。 湘君 君不行兮夷猶①，蹇誰留兮中洲②？美要眇兮宜修③，沛吾乘兮桂舟④。令沅、湘兮無波⑤，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⑥？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⑦。薜荔拍兮蕙綢⑧，荃橈兮蘭旌⑨。望涔陽兮極浦⑩，橫大江兮揚靈(11)。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為予太息(12)。橫流涕兮潺湲(13)，隱思君兮陫側(14)。桂棹兮蘭枻(15)，斫冰兮積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16)。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石瀨兮淺淺(17)，飛龍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18)。朝騁騖兮江皋(19)，夕弭節兮北渚(20)。鳥次兮屋上(21)，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22)，遺余佩兮澧浦(23)。采芳洲兮杜若(24)，將以遺兮下女(25)。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26)。 【注釋】 ①君：指湘君。夷猶：猶豫的樣子。 ②中洲：水中陸地。 ③要眇：妖眇，窈窕。宜修：修飾打扮得恰到好處。 ④沛：船疾行於水中的樣子。 ⑤沅、湘：分別指沅江、湘江。 ⑥參差（cēn cī）：即「」，指排簫，因形狀參差不齊而得名。 ⑦邅（zhān）：返轉，迴轉。 ⑧拍：通「帕」。旌旗的總稱。一說拍通「箔」。指帘子。 ⑨橈（ráo）：旗杆上的曲柄，用來懸帛和裝飾，一說指船槳。按，此句前有本有「承」「乘」「采」等字，皆誤。 ⑩涔（cén）陽：地名。在洞庭湖和長江之間的涔水北岸。極浦：猶言遠灘。浦，水濱，水灘。 (11)揚靈：指湘君顯神，發出靈光。一說指飛速行船，靈，同「」，與「舲」同，是一種有窗戶的船。 (12)女：侍女。嬋媛（chán yuán）：關切，牽掛。 (13)潺湲（chán yuán）：流動的樣子。 (14)隱：憂愁，痛苦。陫（fěi）惻：同「悱惻」。悲傷的樣子。 (15)棹：長的船槳。枻（yì）：短的船槳。 (16)搴（qiān）：摘取。芙蓉：荷花。 (17)瀨（lài）：底下為沙石的淺水。 (18)期：相約。 (19)騁騖（wù）：疾馳。江皋：江邊。 (20)弭節：徘徊，停滯。渚（zhǔ）：水中小陸地。 (21)次：棲息。 (22)捐：丟棄。玦（jué）：古時佩戴的玉器。環形，有缺口。 (23)佩：玉佩。澧浦：澧水之邊。 (24)芳洲：指香草生長的地方。杜若：香草名。 (25)遺（wèi）：贈送。下女：這裡指湘君的下女，即侍女。 (26)容與：從容寬適的樣子。 【譯文】 湘君您為何猶豫不決不往前行？您為了誰而淹留在那中洲？我打扮得恰到好處、美麗窈窕，乘著急行於江中的桂樹所做之舟。讓沅水和湘江之水不起波浪，叫長江之水安靜流淌。然而我期望的您還是沒有前來，我吹響排簫是為思念誰呢？您駕著飛龍向北而來，中途卻又改變了來我這裡的路線轉去了洞庭。用薜荔作旗，用蕙草來捆束，用荃蓀草裝飾旗杆，用蘭草裝飾旌旗。遙望涔陽極遠的水邊，我看到您渡過了寬闊的江面。雖然遠遠望見了您，但您並沒有到我的身邊，我的侍女也替我發出關切的嘆息。淚下如雨不可停止，思念您啊悲愁不已。用桂樹製作，用蘭草裝飾的船槳，劈開水上的冰雪，我仍在繼續追尋著您。就如去水中採取薜荔，到樹梢摘取荷花。兩顆心不能彼此傾慕，只能使媒人白費苦勞，感情不深，輕易便會斷絕。淺石灘上的水，輕快地流淌著，您駕著的飛龍在上面輕飛而過。相交相愛而不忠誠，只能讓人長久地哀怨，相約而不按時前來，卻告訴我說沒有空閒。我早晨急馳於江邊，傍晚則滯留於小島。飛鳥在屋上棲息，流水在堂下周流。我將您送我的玉玦丟進長江之中，我把您送我的佩玉扔在澧水之邊。我到長滿香草的地方採擷杜若，用來送給您的侍女。時光流逝不能再回來，姑且逍遙自樂寬懷自慰。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①，目眇眇兮愁予②。裊裊兮秋風③，洞庭波兮木葉下。登白兮騁望④，與佳期兮夕張⑤。鳥何萃兮中⑥？罾何為兮木上⑦？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⑧。荒忽兮遠望⑨，觀流水兮潺湲。麋何為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⑩？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11)。聞佳人兮召予(12)，將騰駕兮偕逝(13)。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荃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桂棟兮蘭橑(14)，辛夷楣兮藥房(15)。罔薜荔兮為帷(16)，擗蕙櫋兮既張(17)。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18)。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蘅。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19)。九疑繽兮並迎(20)，靈之來兮如雲。捐余袂兮江中(21)，遺余褋兮澧浦(22)。搴汀洲兮杜若(23)，將以遺兮遠者(24)。時不可兮驟得(25)，聊逍遙兮容與。 【注釋】 ①帝子：指湘夫人。 ②眇眇：極目遠望貌。 ③裊裊（niǎo）：微風吹動的樣子。 ④白（pín）：水中浮草。 ⑤張：布設。 ⑥萃：聚集，匯集。 ⑦罾（zēnɡ）：魚網。 ⑧公子：指湘夫人。 ⑨荒忽：同「恍惚」。不分明。 ⑩水裔：水邊。 (11)澨（shì）：水邊。 (12)佳人：指湘夫人。 (13)逝：去，往。 (14)橑（lǎo）：椽子。 (15)辛夷：香木名。楣：門上的橫木。藥：即芷。房：指臥房，臥室。 (16)罔：同「網」。 (17)擗（pǐ）：用手分開。櫋（mián）：一本作「槾」。即幔，帳頂。一說指室內隔扇。 (18)石蘭：蘭草的一種。 (19)建：陳列。芳馨：這裡泛指各種香草。廡（wǔ）：廊。 (20)九疑：山名。又名九嶷山、蒼梧山，在今湖南寧遠南。傳說湘君居於此，這裡代指此山中的諸神。 (21)袂（mèi）：衣袖，借指上衣。 (22)褋（dié）：單衣。 (23)汀洲：水中平地。 (24)遠者：遠方的人。此指湘夫人。 (25)驟：數次。 【譯文】 湘夫人您降臨北邊的小島，我極目遠望無限愁思。裊裊秋風吹皺洞庭湖水，樹葉飄然落下。登上長有白的地方放眼而望，和美人相約今晚相會，因此趕快布設。山鳥為何聚集於水中的草間，魚網為何掛在了樹上？沅水有芷草，澧水有蘭草，我思念您卻未曾敢用話語表白。向遠處望恍恍惚惚不甚分明，但見流水潺潺而行。麋鹿為什麼跑到了庭院之中？蛟龍為何到了岸上？我早晨策馬於江邊，傍晚則渡河到了西岸。聽見了佳人對我的召喚，我願和您並駕齊驅一起前行。我將在水裡修築起宮室，用荷葉來修飾我們的屋頂。用荃蓀草來裝飾我們的牆壁，用紫蘇裝飾我們的庭院，撒播芬芳的香椒修飾我們的殿堂。用桂木做棟樑，用蘭草裝飾椽子，用辛夷木做門楣，用芷草裝飾臥房。用薜荔網成帷帳，將蕙草分開放在帳頂之上。白玉鎮在席四方，分開石蘭四溢其芳。用芷草和荷葉修築房屋，再用杜蘅來環繞。把百草集中到庭院之內，將眾花陳列在門廊之前。九嶷山上諸神和我一起來迎駕，他們紛紛前來之時就像雲彩會聚。我將您贈我的袂丟入長江之中，我將您贈我的襟扔在澧水之邊。我到水中的平地上採擷杜若，將它贈給遠方的佳人。時機不可能屢屢得到，姑且逍遙自得寬懷自慰。 大司命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①。令飄風兮先驅，使雨兮灑塵②。君迴翔兮以下③，逾空桑兮從女④。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吾與君兮齊速⑤，導帝之兮九坑⑥。靈衣兮披披，玉佩兮陸離。壹陰兮壹陽，眾莫知兮余所為⑦。折疏麻兮瑤華⑧，將以遺兮離居。老冉冉兮既極⑨，不浸近兮愈疏⑩。乘龍兮轔轔(11)，高馳兮沖天。結桂枝兮延佇(12)，羌愈思兮愁人(13)。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14)，孰離合兮可為！ 【注釋】 ①吾：指大司命。這裡是男巫代大司命自稱。 ②（dōnɡ）雨：暴雨。 ③君：男巫稱呼大司命之敬詞。 ④空桑：神話傳說中的山名。女：同「汝」。男巫稱呼大司命之代詞。 ⑤吾：男巫自稱。與：跟從。齊速：同「齊遫」。虔誠恭敬貌。 ⑥帝：天帝。九坑（ɡānɡ）：九州島。坑，大山坡，土岡。 ⑦余：男巫代大司命自稱。 ⑧疏麻：傳說中的一種神麻，其花似玉，食之可以延年。瑤華：玉華，玉色之花。 ⑨冉冉：漸漸。 ⑩浸近：稍稍親近。 (11)轔轔（lín）：車行之聲。 (12)延佇（zhù）：久立眺望。 (13)羌：句首語助詞。 (14)當：常。 【譯文】 天門大開，我乘著紛紜的黑雲而來。讓狂風做我的先驅，叫滂沱大雨開道。您盤旋而下，我飛越空桑神山緊隨著您。紛繁廣大的九州島，人們的長壽和短命為什麼都操縱在您的手中？您飛升於高天安然翱翔，乘著清霄之氣駕馭著萬物的化生。我恭敬虔誠地跟隨著您，引導著天帝君臨九州島。神靈的衣服輕柔飄逸，神靈的玉佩色彩斑斕。我一時為陰，一時為陽，眾生沒有誰知道我的所為。折下開有如玉之花的神麻和瑤華，贈給那離群索居的人。老之將至，不稍稍親近，將和您更加疏遠。乘著發出轔轔之聲的龍駕之車，於高處奔馳直上青天。編結桂枝佇立痴望，越想越使人愁腸滿結。發愁又能怎麼樣，但願如今生今世永無虧損。本來人的命運有常，哪裡是與神疏遠或親近可以改變的！ 少司命 秋蘭兮蘪蕪①，羅生兮堂下②。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荃何以兮愁苦③？秋蘭兮青青④，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予兮目成⑤。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帶，倏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⑥，君誰須兮雲之際⑦？與女沐兮咸池⑧，晞女發兮陽之阿⑨。望美人兮未來⑩，臨風怳兮浩歌(11)。孔蓋兮翠旍(12)，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13)，荃獨宜兮為民正(14)。 【注釋】 ①秋蘭：即蘭草。蘪蕪：草名。 ②羅：並列。 ③荃：一作「蓀」，本指一種香草，這裡用以代指少司命。 ④青青：茂盛。青，同「菁」。 ⑤目成：以目傳情。 ⑥帝郊：天上之國的郊野。 ⑦須：等待。 ⑧女：同「汝」。指少司命。咸池：神話傳說中的池名。 ⑨晞（xī）：曬乾。陽之阿：神話傳說中的山名。 ⑩美人：指少司命。 (11)怳（huǎnɡ）：同「恍」。心神不定，失意的樣子。浩歌：放聲高歌，大聲歌唱。 (12)孔：孔雀。翠：翡翠鳥。旍（jīnɡ）：同「旌」。 (13)竦（sǒnɡ）：執，拿。幼艾：指兒童。 (14)正：官長，主宰。 【譯文】 秋天的蘭草和麋蕪草，雜生於屋堂之下。綠色之葉素白之枝，芳香濃濃四溢侵襲著我。人家都自然而然已有了好兒好女，少司命您為何還這樣愁苦？秋蘭繁盛，綠葉紫莖是那樣美麗。美人滿堂，您忽然獨獨與我以目傳情。您降臨時不言語，離去時也不告別，乘著旋風以云為旗。要說悲傷，沒有比活著但必須分離更悲傷的，要說快樂，沒有比新遇到一個知己更快樂的。以荷花為衣，以蕙草做帶，您倏忽而來又突然離去。晚上在天國的郊野歇宿，您在天雲之際是等待誰呢？和您一起在咸池沐浴，您在陽之阿山曬乾您的秀髮。盼望著與您相會，但您始終不再來，臨著大風我神情恍惚，放聲高歌。以孔雀毛為車蓋，以翠鳥羽為旌旗，登上九天去安撫彗星。手握長劍，保佑童孺，只有您才真正適合做眾生的主宰。 東君 暾將出兮東方①，照吾檻兮扶桑②。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駕龍輈兮乘雷③，載雲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心低徊兮顧懷。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④。瑟兮交鼓⑤，蕭鍾兮瑤虡⑥。鳴兮吹竽⑦，思靈保兮賢姱⑧。翾飛兮翠曾⑨，展詩兮會舞。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⑩。操余弧兮反淪降(11)，援北斗兮酌桂漿(12)。撰余轡兮高馳翔(13)，杳冥冥兮以東行(14)。 【注釋】 ①暾（tūn）：初升的太陽。 ②檻（jiàn）：欄杆。扶桑：神話中的樹木，是日出之處。 ③輈（zhōu）：車轅。這裡代指車子。 ④憺（dàn）：安於，貪戀。 ⑤（ɡēnɡ）：擰緊瑟弦。 ⑥蕭：通「」。敲擊。瑤：通「搖」。虡（jù）：懸鐘之架。 ⑦（chí）：同「篪」。古代的一種竹製樂器。 ⑧靈保：扮神的巫。姱（kuā）：美好。 ⑨翾（xuān）：鳥飛的樣子。翠：翠鳥。曾：通「氠」。鳥高飛貌。 ⑩天狼：星名。古人以為主侵掠。王逸註：「以喻貪殘。」 (11)弧：星座名。即弧矢，共有九星，形似弓箭，故又稱天弓。反：同「返」。 (12)北斗：指北斗星座，形似杓子。 (13)撰：抓住。 (14)杳：深遠貌。 【譯文】 初升的太陽出現在東方，照耀著扶桑我太陽神的欄杆。輕撫著我的馬安然驅馳，黑夜於是隱去，天空已經變得一片光明。駕著龍拉的車乘上雷霆，以彩云為旌旗逶迤前行。長長地嘆息一聲將要向上升舉，心裡還想在低處徘徊回首懷念。美麗的歌舞是那樣動人讓人享受，觀看者都貪戀不已流連忘返。擰緊瑟弦彈奏，交叉敲響樂鼓，擊打編鐘使鍾架都搖晃。吹響篪和竽，想著讓神靈保佑既賢且美。翠鳥忽而低飛忽而高舉，展開歌喉吟唱，並且一起舞蹈。應著旋律合著節拍，神靈來的時候遮天蔽日。青云為衣白虹作裳，拉開長弓射向天狼。拿著我的天弓返回下降，捧起北斗酌飲桂花釀製的酒漿。抓住我的馬轡在高高的天空中奔馳翱翔，在深遠幽暗中又向東行駛。 河伯 與女游兮九河①，衝風起兮橫波②。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③。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為兮水中④，乘白黿兮逐文魚⑤？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⑥。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來迎，魚鄰鄰兮媵予⑦。 【注釋】 ①九河：即黃河。 ②衝風：暴風。 ③驂：乘，駕馭。螭（chī）：無角的龍。 ④靈：指河伯。 ⑤黿（yuán）：大鱉。文魚：有花斑的魚。 ⑥澌（sī）：流水。 ⑦鄰鄰：一個挨著一個。媵（yìnɡ）：陪送。 【譯文】 跟隨您在黃河中遊玩，暴風突起大波洶湧河水橫流。乘著用荷葉做篷的水神之車，兩龍主駕，螭為驂馬。登上崑崙山舉目四望，心情激越飛揚，波盪不已。白晝即將過去夜幕就要降臨，內心惆悵忘記了返回，在極遠的水邊，睡不著覺，時時懷思。魚鱗飾屋，龍鱗飾堂，用紫貝作成闕觀，把宮殿塗成朱紅。您為何在水中，乘著大白鱉追逐有花紋的魚？跟隨您遊玩到河中的島上，只見河水不斷地涌動奔流而下。您握手告別向東而去，我送您一直送到南邊的河岸。水波滔滔紛紛前來迎接您的大駕，魚兒一個挨著一個都來陪我送別。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①，被薜荔兮帶女蘿②。既含睇兮又宜笑③，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④，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⑤，雲容容兮而在下⑥。杳冥冥兮羌晝晦⑦，東風飄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澹忘歸⑧，歲既晏兮孰華予⑨？采三秀兮于山間⑩，石磊磊兮葛蔓蔓(11)。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12)，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13)。雷填填兮雨冥冥(14)，猿啾啾兮狖夜鳴(15)。風颯颯兮木蕭蕭(16)，思公子兮徒離憂。 【注釋】 ①若：句首語助詞。人：指山鬼。 ②被：同「披」。女蘿：一種寄生植物，又名松蘿。 ③含睇（dì）：含情而視。宜笑：笑得自然貌。 ④幽篁（huánɡ）：竹林深處。 ⑤表：獨立特出貌。 ⑥容容：常作「溶溶」，流雲涌動貌。 ⑦羌：句中助詞。 ⑧靈修：指山鬼所思念者。澹：安定，安靜。 ⑨晏（yàn）：晚。華：同「花」。以……為花，即愛。 ⑩三秀：即芝草。芝草一年開三次花，故有此稱呼。 (11)磊磊：石塊重疊貌。葛：草名。 (12)山中人：山鬼自稱。 (13)然疑作：或信或疑，時信時疑。 (14)填填：雷聲。冥冥：形容陰雨連綿時的昏暗。 (15)啾啾：猿叫聲。狖（yòu）：黑色長尾猿。 (16)颯颯：風聲。蕭蕭：風吹葉落之聲。 【譯文】 山之深處有個人兒，披著薜荔，松蘿為帶。雙目脈脈含情，臉上露出迷人微笑，美麗多情，令您愛慕。乘著赤色之豹，與花狸為伍，以辛夷木做車，編結桂花為旗。披上石蘭，用杜蘅做帶子，採摘花兒，送給心上人。我住在竹林深處總是見不到天日，路途艱險所以總是最後姍姍來遲。高山之巔特立獨出，流雲在山下涌動。昏黑幽暗白晝也不見光明，東風吹來神靈又開始降雨。我要留住心上人讓他心安忘歸，年齡已大誰還愛我？到山間採取芝草，山石層疊，葛草蔓蔓。對公子的幽怨油然而生，惆悵無限，使我忘記了返回。您說想我但沒有空閒前來相會。我以杜若為香脂，喝的是石中流出的泉水，住的是松柏搭蓋的房屋。您說您想我，讓我或信或疑。雷聲填填，大雨陰陰，猿聲啾啾，狖出夜鳴。風吹颯颯，葉落蕭蕭，我想念公子只是徒生憂愁。 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①，車錯轂兮短兵接②。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陵余陳兮躐余行③，左驂殪兮右刃傷④。霾兩輪兮縶四馬⑤，援玉枹兮擊鳴鼓⑥。天時懟兮威靈怒⑦，嚴殺盡兮棄原野⑧。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遠⑨。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離兮心不懲⑩。誠既勇兮又以武(11)，終剛強兮不可陵。身既死兮神以靈(12)，魂魄毅兮為鬼雄。 【注釋】 ①吳戈：吳國製造的戈，據傳是一種最鋒利的戈。 ②轂（ɡǔ）：車輪的代稱。短兵：刀、劍一類的短武器。 ③陵：侵犯。躐（liè）：踐踏。行：行列。 ④驂：駕車時位於兩邊的馬。殪（yì）：仆地而死。 ⑤霾（mái）：通「埋」。縶（zhí）：絆住。 ⑥玉枹（fú）：有玉飾的鼓槌。 ⑦懟（duì）：怨憤。威靈：神靈。 ⑧嚴殺：激戰。盡：止。 ⑨忽：形容風塵瀰漫之狀。 ⑩心不懲：指心中並不屈服。 (11)武：指富有力量。 (12)神以靈：精神不滅，化為英靈。 【譯文】 手執吳戈，身披犀甲，戰車交錯，短兵相接。旌旗蔽日，敵軍如雲，箭矢亂飛，士卒爭先。敵攻我陣，敵沖我伍，左邊驂馬，仆地而亡，右邊驂馬，則被砍傷。車輪被埋，馬兒被絆，拿起鼓槌，猛擊戰鼓。此時此刻，蒼天憤懣，神靈震怒；激戰之後，橫屍遍野。出門之人，不再進門，征戰之人，不再返回，平原之上，風塵瀰漫，長路漫漫，異常遙遠。身佩長劍，肩挎秦弓，腦袋可丟，志不能屈。確實可稱：又勇又武，始終剛強，不可侵犯。肉身雖死，精神不滅，化為英靈，堅毅之魂，鬼中之雄。 禮魂 成禮兮會鼓①，傳芭兮代舞②，姱女倡兮容與。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③。 【注釋】 ①成禮：指祭祀的典禮已完成。 ②芭：同「葩」。花朵。代舞：交替而舞。 ③終古：永遠，永久。 【譯文】 祭祀典禮，既已完成，眾鼓齊鳴，花兒傳遞，交替而舞，美女輕唱，從容舒緩。春蘭秋菊，永發不止，終無絕時。 九章 【題解】 《九章》是屈原先後所作《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迴風》九篇詩歌的總稱。作品思想內容與《離騷》接近，抒寫詩人的理想，批判楚國的黑暗政治，描寫作者被疏遠或流放的經歷、處境和苦悶悲憤的心情，直抒胸臆，感情激烈。作品文筆比較樸素，但語言富有表現力，運用白描手法，描寫了大量的自然景物，形式上散而不亂，跌宕有致。 惜誦 惜誦以致愍兮①，發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②，指蒼天以為正③。令五帝以折中兮④，戒六神以鄉服⑤。俾山川以備御兮⑥，命咎繇以聽直⑦。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⑧。忘儇媚以背眾兮⑨，待明君其知之。言與行其可跡兮，情與貌其不變。故相臣莫若君兮⑩，所以證之不遠(11)。吾誼先君而後身兮(12)，羌眾人之所仇也。專惟君而無他兮(13)，又眾兆之所仇也(14)。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親君而無他兮(15)，有招禍之道也。 【注釋】 ①致：表達。愍（mǐn）：病痛。此處指心中的憂傷。 ②非：一作「作」。 ③正：即「證」。驗證。 ④五帝：五方神。東方為太皞，南方為炎帝，西方為少昊，北方為顓頊，中央為黃帝。折中：取正，用為判斷事物的準則。 ⑤戒：告誡。這裡有請、令的意思。六神：上下四方之神。鄉服：即「向服」，對質其事理。 ⑥俾（bǐ）：使。山川：即山川之神。備御：陪侍，這裡是陪審之意。 ⑦咎繇（ɡāo yáo）：即皋陶，傳說虞舜時的司法官。直：曲直。 ⑧離群：指被排擠。贅肬（yóu）：肉瘤。肬，同「疣」。 ⑨儇（xuān）：輕佻。背眾：離群。 ⑩相臣：觀察臣下。 (11)證：證明。 (12)誼：同「義」。合理的行為。先君而後身：先君主然後才考慮自身。 (13)惟：思。 (14)眾兆：很多的人。 (15)疾：急迫。 【譯文】 滿懷悼惜之情追述往事，傾吐憂思憤激。我所講如有不忠之言，蒼天可以驗證。讓五方之神公斷，請六神也來對質理論。使山川之神陪審，讓皋陶辨明是非。我盡忠侍奉君主，卻被排擠流放。不想輕佻取媚而見棄於眾，只好等待明君了解。我言行一致可以相互印證，表里如一不會改變。君王最了解臣子，不必稽遠求證。我的原則先君後己，這正是群小忌恨的。一心效忠，竟成眾矢之的。我心志堅貞，不存猶豫，卻無法自保。急切地想侍奉君主別無二心，卻由此生禍。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①。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予心之所志也②。行不群以顛越兮③，又眾兆之所咍也④。紛逢尤以離謗兮⑤，謇不可釋也。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也⑥。心鬱邑予侘傺兮⑦，又莫察予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詒兮⑧，願陳志而無路。退靜默而莫予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⑨。 【注釋】 ①賤貧：屈姓為楚王遠支，故云。蔣驥《山帶閣注楚辭》說：「賤貧，指前己被疏而失祿位言。」說可參。 ②志：意想。 ③行不群：行為與眾不同。顛越：隕落，墜落。引申為廢失。 ④咍（hāi）：嗤笑。 ⑤紛：眾多。尤：責備。離：同「罹」。遭受，遭遇。 ⑥蔽：遮蔽，壓抑。 ⑦侘傺（chà chì）：失意而神情恍惚的樣子。 ⑧結：類於書信的封口。詒：贈送。 ⑨悶瞀（mào）：苦悶煩亂。忳忳（tún）：心情憂傷的樣子。 【譯文】 我忠心無二，忘了自己的卑微。只知精忠報國，卻不知邀寵之法。忠誠何罪之有而被處罰？實在出乎意料。特立獨行而摔跤，又為眾人嗤笑。屢遭責難誹謗，百口難辯。心情鬱結不能抒發，思想壓抑語言難以表白。內心憂鬱我恍惚不安，卻無人體察。本來話多而無從開口，想陳述也無辦法。沉默不為人解，呼號也無人聽。我彷徨無計，心中愁苦無比。 昔予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①。吾使厲神占之兮②，曰：「有志極而無旁③。終危獨以離異兮④？」曰：「君可思而不可恃⑤。故眾口其鑠金兮⑥，初若是而逢殆。懲於羹而吹齏兮⑦，何不變此志也？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⑧！眾駭遽以離心兮⑨，又何以為此伴也？同極而異路兮⑩，又何以為此援也？晉申生之孝子兮(11)，父信讒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12)，鯀功用而不就(13)。」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14)。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注釋】 ①杭：同「航」。此處指渡船。 ②厲神：附在巫身上的大神。 ③旁：旁輔之象。 ④離異：被當作異類而疏遠。 ⑤恃：依靠。 ⑥鑠（shuò）：融化。 ⑦懲：提防。羹：熱湯。齏：用醋、醬拌和，切成碎末的菜或肉。 ⑧曩：往昔。 ⑨駭遽：驚慌。 ⑩極：目的。 (11)申生：春秋的晉獻公太子，獻公信驪姬讒言，申生被迫自殺。 (12)婞（xìnɡ）直：耿直。不豫：果斷，沒有遲緩的餘地。 (13)鯀（ɡǔn）：禹父，因治水不力被誅殺。 (14)過言：過分的說法。 【譯文】 我曾夢中升天，中途卻把船兒丟失。我請厲神卜夢之吉凶，神說：「志向高遠而無人輔助，最終只能是危難與孤獨吧？」神又說：「君主可以懷念但不可依賴。群小眾口鑠金，從前就是這樣才遇危險。被熱湯燙過的人冷菜也會吹，為何不改變你的態度？你舍梯登天，一如從前。眾人心思擾亂，你如何能得同伴？同樣的目的你卻另闢蹊徑，叫人如何相援？晉國太子申生是孝子，父親信讒卻說他不好。鯀性格剛直，治水之功因而不能成就。」我聽說忠誠會有怨敵，以為言過其實並不在意。多次折臂終成良醫，今天才明信此理。 矰弋機而在上兮①，罻羅張而在下②。設張辟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欲邅回以干傺兮③，恐重患而離尤。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女何之？欲橫奔而失路兮④，蓋堅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⑤，心菀結而紆軫⑥。今稱憂慮過甚有背痛者，有膺痛者。牉者，兩體若分割，而仍交痛也。 【注釋】 ①矰（zēnɡ）、弋（yì）：兩種帶繩子的箭。機：捕鳥工具。此為動詞，作發動解。 ②罻（wēi）羅：皆捕鳥之網。 ③邅回（chán huái）：徘徊。干傺（chì）：尋求機會進取。傺，住，停留。 ④橫奔：亂跑。失路：不擇正路而行。 ⑤膺：胸。牉（pàn）：分裂。 ⑥紆軫（yú zhěn）：隱痛。 【譯文】 世間弓矢暗藏在上，陷阱羅網布置在下。群小取巧使奸討君王歡心，想避禍無處容身。猶豫著想等待時機進取，又只怕再遭禍殃。想高飛遠去，國君會迷惑地問你去什麼地方？想亂走而迷失正道，內心又堅定不忍。我只覺撕心裂肺，心情鬱結痛苦難耐。這裡說到由憂慮過甚而導致後背、前胸都疼痛，前胸後背如同被分割，都交相疼痛不止。 搗木蘭以撟蕙兮①，糳申椒以為糧②。播江蘺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③。恐情質之不信兮④，故重著以自明⑤。矯茲媚以私處兮⑥，願曾思而遠身⑦。 【注釋】 ①撟：揉細。 ②糳（zuò）：精細米。這裡作動詞，舂碎。 ③糗：乾糧。 ④情：內心之情。 ⑤著：與「明」同義，表白之意。 ⑥矯：舉起，引申為擁有、保持。媚：愛。此指所愛之道，所守之節。 ⑦曾：重，復。遠身：遠去。 【譯文】 把木蘭搗碎把蕙草揉細，舂好申椒作為食糧。我栽江蘺又養菊，希望成為春天芳香的乾糧。只怕無以申明真情，故而一再表白苦心。我堅持美德而獨處，願百折不撓潔身自好。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①，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②，冠切雲之崔嵬③，被明月兮佩寶璐④。世溷濁而莫予知兮⑤，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虬兮驂白螭⑥，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⑦。登崑崙兮食玉英⑧，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 【注釋】 ①奇服：奇異的服飾，喻志行高潔，不與眾同。 ②長鋏（jiá）：長劍。陸離：參差的樣子，這裡形容劍的上下前後擺動。 ③切云：高冠名。取高摩青雲之意。崔嵬（wéi）：高的樣子。 ④被：同「披」。明月：夜明珠。璐：美玉。 ⑤溷濁：不清明。 ⑥螭（chī）：無角之龍。 ⑦重華：舜名。瑤：美玉。圃：園圃。 ⑧玉英：玉樹的花。 【譯文】 我自小喜歡奇裝異服，到老依然沒變。身掛長劍，頭頂高冠，佩著美玉戴著明月珠。污濁的世間沒人了解我，我要奔向遠方不再回頭。青龍白虎駕車，和舜同游美玉之園。登上崑崙山以玉花為食，生命與天地同在，與日月同輝。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①，旦予濟於江、湘②。乘鄂渚而反顧兮③，欸秋冬之緒風④。步余馬兮山皋⑤，邸予車兮方林⑥。乘舲船予上沅兮⑦，齊吳榜以擊汰⑧。船容與而不進兮⑨，淹回水而疑滯⑩。朝發枉渚兮(11)，夕宿辰陽(12)。苟余心其端直兮(13)，雖僻遠之何傷(14)！ 【注釋】 ①南夷：舊說指南人，即楚人。 ②旦：清晨。濟：渡。江：長江。湘：湘水。 ③鄂渚：地名。今湖北武昌黃鶴山上游長江中。 ④欸（āi）：嘆。緒風：餘風。 ⑤山皋：依山傍水之高地。 ⑥邸：宿止。方林：地名。 ⑦舲船：有窗門的船。上：溯流而上。沅：沅水。 ⑧齊：謂並舉。吳榜：大槳。吳，大。一說，吳榜指吳地製造的船槳。汰：水波。 ⑨容與：緩慢前進的樣子。 ⑩淹：停留。回水：回漩的水流。滯：停留不前之意。 (11)枉渚：地名。在今湖南常德南。 (12)辰陽：地名。在今湖南辰溪西。 (13)端直：正直。 (14)僻遠：偏遠之地。 【譯文】 哀嘆南方夷人無人知我，早上我將渡過湘水長江。登上鄂渚回顧，感嘆秋風蕭瑟。讓馬慢行山灣，把車停在方林。登上舲船逆沅水而上，船槳拍擊波浪。船在水中迴轉不進，徘徊於急流漩渦中。早晨我從枉渚乘船出發，晚上住宿於辰陽。只要心地正直，流放遠方也無妨。 入漵浦予邅回兮①，迷不知吾所如②。深林杳以冥冥兮③，乃猿狖之所居④。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⑤，雲霏霏而承宇⑥。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⑦。 【注釋】 ①漵浦：漵水（今湖南境內）的沿岸。邅（chán）回：迴旋，無所適從而徘徊之狀。 ②如：往。 ③杳：深遠。冥冥：昏暗狀。 ④狖（yòu）：黑色長尾猿。 ⑤霰（xiàn）：冰粒。 ⑥霏霏：盛多的樣子。承宇：上承屋檐。 ⑦終窮：窮困到底。 【譯文】 在漵浦徘徊，心中迷茫，密林幽暗，猿猴出沒。高山蔽日，山谷陰暗有雨。大雪紛飛天邊，烏雲密布垂到屋宇。可憐我的生活淒涼，孤單地住在山上。不能變心隨波逐流，寧肯痛苦到底。 接輿髡首兮①，桑扈裸行②。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③。伍子逢殃兮④，比干菹醢⑤。與前世而皆然兮⑥，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予將董道而不豫兮⑦，固將重昏而終身⑧。 【注釋】 ①接輿：春秋時楚國狂士。髡（kūn）首：剃去頭髮，古代刑罰之一。相傳接輿曾經自刑身體，避世不仕。 ②桑扈：古代隱士，洪興祖以為即《莊子》所說子桑戶。朱熹《楚辭集注》云：「或疑《論語》所謂子桑伯子，亦是此人。蓋夫子稱其簡。《家語》又云：伯子不衣冠而處，夫子譏其欲同人道於牛馬，即此裸行之證也。」 ③以：用。 ④伍子：即伍子胥，名員。忠於吳國的春秋名將，為吳王夫差迫令自殺。 ⑤比干：紂時賢臣，因進諫被殺。菹醢（zū hǎi）：古代把人剁成肉醬的酷刑。後亦用以泛指處死。菹、醢，都是肉醬的意思。 ⑥與：同「舉」。整個的意思。 ⑦董道：正道。豫：猶豫。 ⑧重昏：猶言處於層層黑暗之中。一說重昏，即一再陷於黑暗環境之中。重，一再。 【譯文】 接輿裝瘋剃頭，桑扈裸體而行。好人不受重用，賢人難被舉薦。伍員直言遭殃，比干忠君被殺。自古如此啊，又何必要怨今人。我要堅持正道毫不猶豫，雖然那必將終身處在重重黑暗之中。 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露申辛夷①，死林薄兮②。腥臊並御③，芳不得薄兮④。陰陽易位⑤，時不當兮⑥。懷信侘傺⑦，忽乎吾將行兮⑧！ 【注釋】 ①露申：芳香植物。露，底本作「靈」，據眾本改。辛夷：香木名。初春開花。 ②薄：草木交錯之地。 ③御：進用。 ④薄：靠近。 ⑤陰陽易位：喻反常。易位，變換位置。 ⑥時不當：屈原自傷生不逢時。 ⑦懷信：懷抱忠信。侘傺（chà chì）：失志的樣子。 ⑧忽：飄忽，迅速。 【譯文】 總言之：鸞鳳一天天遠去，燕雀和烏鵲卻住在高堂。露申辛夷死在密林。臭穢之物逞強，芳潔之物卻不能近前。陰陽顛倒，時節反常。我忠直失意，只能落魄遠走他鄉。 哀郢 皇天之不純命兮①，何百姓之震愆②？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③。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④。出國門而軫懷兮⑤，甲之晁吾以行⑥。 【注釋】 ①皇天之不純命：天命無常。純，正，常。 ②震：震動。愆（qiān）：《楚辭通釋》曰：「失其生理也。」一說，震愆，指百姓心懷震懼，恐獲罪過。愆，罪過。 ③仲春：陰曆二月。 ④遵：循著。江、夏：長江和夏水。 ⑤國門：指郢都城門。軫：痛。 ⑥甲：指甲日。晁：通「朝（zhāo）」。早晨。 【譯文】 老天無常，為什麼折磨庶民？人們家破人散，在二月逃往東方。離鄉背井，沿長江夏水流亡。走出郢都城門我很悲傷，甲日一早我開始上路。 發郢而去閭兮①，荒忽其焉極②！楫齊揚以容與兮③，哀見君而不再得。望長楸而太息兮④，涕淫淫其若霰⑤。過夏首而西浮兮⑥，顧龍門而不見⑦。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余所跖⑧。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為客⑨。陵陽侯之泛濫兮⑩，忽翱翔而焉薄(11)？心結而不解兮(12)，思蹇產而不釋。 【注釋】 ①閭：里門。 ②荒忽：恍惚，心神不定。焉極：哪有終止。 ③楫（jí）：船槳。齊揚：並舉。容與：行進緩慢。 ④楸（qiū）：紫薇科落葉喬木。此指郢都的大樹。古代有悠久歷史的國都，大都植有喬木。 ⑤淫淫：流不止的樣子。霰（xiàn）：小冰粒。 ⑥夏首：夏水與長江合流處。西浮：指船順水勢向西浮流。本篇所述路程，是由西向東行。此處言西浮，當是舟行至水流曲折之處，路或向西。 ⑦顧：回望。龍門：郢都東門。 ⑧眇：同「渺」。指前程的渺茫遼遠。不知所跖（zhí）：不知所止。跖，踐踏。 ⑨焉：乃。洋洋：無所歸的樣子。 ⑩陵陽侯：古代傳說陵陽國之侯，溺水而死，其神能為大波。 (11)翱翔：形容船的忽上忽下。薄：止。 (12)（ɡuà）：懸掛。 【譯文】 離開祖國，離開故鄉，何處是盡頭我心迷茫。船槳齊盪慢慢前行，可嘆再見不到君王。望故都喬木長嘆，淚水如雨霰滾滾而流。經夏首沿江西去，回頭已不見郢都城門。心中牽掛無限傷感，前途渺茫不知去向。順風沿江而下，漂泊無定四處流浪。我乘著波濤前行，船兒忽上忽下不知飄到何方。心中憂思不解，混亂糾纏無法通暢。 將運舟而下浮兮①，上洞庭而下江。去終古之所居兮②，今逍遙而來東③。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④，哀故都之日遠。登大墳以遠望兮⑤，聊以舒吾憂心。哀州土之平樂兮⑥，悲江介之遺風⑦。 【注釋】 ①運舟：駕船。下浮：順流下航。 ②終古之所居：祖先世代所居之處。 ③逍遙：猶飄蕩。 ④背：背向。夏浦：夏水之濱。西思：思念西方。 ⑤墳：水邊高地。 ⑥哀州土之平樂：州土，指所經江漢地區。平樂，土地寬平而人民富樂。按，看到這裡富饒的國土，想到楚國的富饒廣大而竟迫近危亡，這裡也將不能久保，不禁感到哀痛，所以本句開頭用「哀」字。 ⑦江介：江畔。遺風：古代遺留下來的風俗。 【譯文】 掉船頭順流東下，過洞庭入長江。離開世代所居，漂泊來到東方。我的靈魂只想回去，片刻難忘故鄉。背對夏浦思念家鄉，郢都越來越遠令人悲傷。登上水邊高地遠眺，暫展我憂愁心腸。嘆這裡一片安寧富康，江邊古風尤酣。 當陵陽之焉至兮①，淼南度之焉如②。曾不知夏之為丘兮③，孰兩東門之可蕪？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④，至今九年而不復⑤。慘鬱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⑥。 【注釋】 ①當：面對。 ②淼（miǎo）：大水望不到邊際。如：往。 ③曾不知：簡直不能料到。夏：借作「廈」。為丘：荒廢成為丘墟。 ④忽若去不信兮：時光迅速得令人不可置信。忽，速。 ⑤復：回返。 ⑥蹇（jiǎn）：發語詞。侘傺（chà chì）：失志的樣子。戚：悲傷。 【譯文】 對著波濤我思考它來自何處，南渡茫茫長江我不知所去。怎料宮闕成土，還有那兩座東門荒蕪。聽後心中難以平靜，新愁舊恨相繼。郢都遙遠，渡不過江水夏水。時間流逝無情叫人難以置信，離開郢都已過九年。愁恨難解啊，惶惶悲哀。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①。忠湛湛而願進兮②，妒披離而鄣之③。堯、舜之抗行兮④，瞭一無瞭字杳杳而薄天⑤。眾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⑥。憎慍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⑦。眾躞蹀而日進兮⑧，美超遠而逾邁⑨。 【注釋】 ①外承歡之汋（zhuó）約兮，諶荏（rěn）弱而難持：這兩句寫群小表面上討人喜歡，實不可靠。汋約，姿態柔美的樣子。諶，真實。荏弱，軟弱。 ②忠：指忠臣。湛湛（zhàn）：厚重的樣子。願進：願意進用，為國君盡力。 ③妒：嫉妒的小人。披離：很多的樣子。鄣：障蔽。 ④抗行：高潔的行為。抗，高。 ⑤瞭杳杳而薄天：這句意思是，堯舜眼光明了，遠至上天，無不照察。瞭，眼明。杳杳，遠的樣子。薄天，迫近天，極言高遠。 ⑥被：加上。不慈：洪興祖補註：「堯舜賢而不與子，故有不慈之名。《莊子》曰：『堯不慈，舜不孝。』」 ⑦憎慍（yùn lún）之修美兮，好夫（fú）人之慷慨：這兩句寫國君不察君子小人。慍，指忠賢之人。《楚辭集注》：「慍，心所縕積也。思求曉知謂之。」《楚辭通釋》：「慍，誠積而不能言也。」 夫人，那些人，指小人。慷慨，此處指口頭上講得慷慨激昂。 ⑧眾：眾小人。躞蹀（xiè dié）：行走的樣子。 ⑨美：指修美的君子。逾：越。 【譯文】 有人善媚外貌姣好，實際內心虛偽難以依託。忠心事君，反被嫉恨阻撓。堯舜行為高尚，目光高遠直達九天。小人嫉妒不休，竟說堯舜不慈不孝。君主憎惡美德，只愛聽花言巧語。佞人投機鑽營而不斷進升，賢人只好遠去。 亂曰：曼予目以流觀兮①，冀壹反之何時②？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③。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注釋】 ①曼予目：猶放開自己的眼睛，向遠處看。曼，遠的樣子。流觀：四望。 ②冀：希望。 ③首丘：頭向山丘。據說狐在死時還頭向山丘，以示不忘所生之地。 【譯文】 總言之：張目四望，想回一次故鄉又在什麼時候？鳥兒終歸回舊巢，狐死時頭向山岡。我無罪被放逐，心中片刻不曾忘！ 抽思 心鬱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思蹇產之不釋兮①，曼遭夜之方長②。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③？數惟荃之多怒兮④，傷予心之憂憂。願搖起而橫奔兮⑤，覽民尤以自鎮⑥。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⑦。 【注釋】 ①蹇產：糾纏，不順暢。 ②曼：長。 ③回極：迴旋之極。此指天極迴旋之樞軸北極。浮浮：言其運轉之速而不可擋。 ④惟：想。荃（quán）：香草名。比喻楚王。一作「蓀」。 ⑤橫奔：亂跑，喻自暴自棄，隨波逐流。 ⑥尤：苦難。鎮：鎮定。 ⑦矯：舉起。美人：喻君王。 【譯文】 內心鬱積憂思，孤獨長嘆悲傷徒增。愁思糾纏難以釋懷，長夜漫漫。秋風蕭瑟草木凋殘，為何天極如此迅速迴旋？常想起君王如此易怒，讓我傷悲使我憂心。真想隨波逐流，見人們苦難才又堅定。我用言辭表達深情，把它獻給我的君王。 昔君與我誠言兮①，曰黃昏以為期②。羌中道而回畔兮③，反既有此他志。吾以其美好兮④，覽予以其修姱。與予言而不信兮，蓋為予而造怒。願承間而自察兮⑤，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猶而冀進兮⑥，心怛傷之憺憺⑦。 【注釋】 ①誠言：約定之言。誠，一作「成」。 ②曰黃昏以為期：此句意即君臣相約以老死為盟。黃昏，喻老年。 ③羌：楚方言中的發語詞。回畔：即反悔。畔，通「叛」。 ④（jiāo）：同「驕」。 ⑤承間：找機會。間，間隙，機會。 ⑥夷猶：猶豫。 ⑦怛（dá）：悲傷。憺憺（dàn）：動盪。 【譯文】 往日我們曾約定，同心同德到老。豈知他中途翻悔，現在有了二心。他誇耀長處，自示美好。他的話全無信用，還故意向我發怒。我想尋機自辯，卻恐懼難言。可悲的是我猶豫地仍願進取，心中實在痛苦不得寧靜。 歷茲情以陳辭兮①，荃詳聾而不聞②。固切人之不媚兮③，眾果以我為患。初吾所陳之耿著兮④，豈至今其庸亡⑤？何獨樂斯之謇謇兮⑥，願荃美之可完。望三、五以為像兮⑦，指彭咸以為儀⑧。夫何極而不至兮⑨？故遠聞而難虧⑩。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 【注釋】 ①歷：列舉。 ②詳：同「佯」。 ③切人：懇切之人。 ④耿著：顯明。 ⑤庸：乃，就。亡：同「忘」。 ⑥謇謇：直言敢說的樣子。 ⑦三、五：三王五伯的簡稱。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五伯，即春秋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 楚莊公、秦穆公。一說為齊桓公、 晉文公、 楚莊王、 吳王闔閭、 越王勾踐。 ⑧彭咸：傳說中殷代賢臣。 ⑨極：目的。 ⑩遠聞：名聲遠播。聞，名聲。虧：損。 【譯文】 我陳述一腔真情，他卻裝聾不聽。原本老實人不善取悅，眾人視我如禍患。我曾表白了一切，怎麼很快他就忘了？何以自己獨好多言，只希望他發揚美德。願他以三王五霸為榜樣，我自己則效法彭咸。一切目標都能實現，君臣名聲可以流芳不朽。美德靠自勵，好名須副實。誰能不勞而獲，哪會白有所得？ 少歌曰①：與美人抽怨兮，並日夜而無正。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 【注釋】 ①少歌：樂章音節的名稱。從音樂表現形式上看，似樂歌中間穿插的小合唱。從內容上看，又如某一部分的小結。 【譯文】 少歌：我向君王傾訴衷腸，他卻終日黑白不分。他自以為是，對忠言一字不聽。 倡曰①：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②。既煢獨而不群兮③，又無良媒在其側。道逴遠而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望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④？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願徑逝而不得兮，魂識路之營營。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予之從容⑤。 【注釋】 ①倡：同「唱」。這也是樂章音節的名稱。從表現形式上看，好似領唱。在內容上為另一層意思的發端。 ②牉（pàn）：背離，分離。 ③煢（qiónɡ）：孤獨。 ④晦明：指一整夜。 ⑤從容：舉止行為。 【譯文】 唱：有一隻鳥從南飛來，在漢水之北暫時棲息。鳥兒羽毛豐滿美麗，卻離群獨處異鄉。它沒有伴侶沒有知交，也沒有良媒在身旁。路途遙遠日見忘記，想申訴又無法做到。遠看北山暗泣，對著流水長嘆。願初夏夜短一點，為何這麼漫長如年。思念郢都相距遙遠，夢魂一夜九次往返。魂魄不知歸途坎坷，靠著星月南飛。直接回去不可能啊，魂魄來去何其匆匆。靈魂何以如此忠誠，別人不和我們同心。表白不清無法溝通啊，媒人尚且不知我的行為。 亂曰：長瀨湍流①，溯江潭兮②。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軫石崴嵬③，蹇吾願兮④。超回志度⑤，行隱進兮⑥。低徊夷猶⑦，宿北姑兮⑧。煩冤瞀容⑨，實沛徂兮⑩。愁嘆苦神(11)，靈遙思兮。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道思作頌(12)，聊自救兮。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 【注釋】 ①瀨：沙上流過的淺水。湍：急流。 ②溯：逆流而上。 ③軫石：方崖。崴嵬（wēi wéi）：突兀高聳的樣子。 ④蹇（jiǎn）：阻礙。 ⑤超：超越。回：曲折的路。志：記住。度：與「回」相對成文，似應作直路解。 ⑥行隱：前進和後退。 ⑦低徊：流連貌。 ⑧北姑：山名。 ⑨瞀（mào）：內心煩亂。 ⑩沛：水速流的樣子。徂：往。 (11)苦神：勞神。 (12)道思：闡明見解主張。作頌：寫詩。 【譯文】 尾聲：淺水急急流過沙灘，我沿江逆流而上。急顧南方大道而行，姑且自慰憂傷之心。南路怪石密布，阻礙我回郢都之願。越曲徑向直道，我只能隱進密行。猶豫徘徊，留宿北姑。心情愁悶煩亂露於容表，很想隨流而去。悲嘆苦思，懷念遠方故里。路遠地偏，無人傳達心聲。為表達自我而作此文，聊以自慰而已。憂心如麻，這話可對誰講！ 懷沙 滔滔孟夏兮①，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②。眴兮窈窈③，孔靜幽默④。菀結紆軫兮⑤，離愍而長鞠⑥。撫情效志兮⑦，俯屈而自抑。刓方以為圜兮⑧，常度未替⑨。易初本迪兮⑩，君子所鄙。章畫職墨兮(11)，前圖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12)。 【注釋】 ①滔滔：《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作「陶陶」，和暖。一說水大的樣子。 ②汩（yù）：水流迅疾的樣子。 ③眴（shùn）：看，眨眼。 ④孔：很。幽默：幽靜無聲。 ⑤紆：婉曲。軫：苦痛。 ⑥愍（mǐn）：憂患。鞠：窮困。 ⑦撫：依循，省察。效：察核。 ⑧刓（wán）：削。圜：同「圓」。 ⑨常度：正常的法度。替：廢棄。 ⑩易初本迪：《山帶閣注楚辭》：「謂變易其初始本然之道也。」迪，正道。 (11)章：彰明。畫：規矩。職：通「識」。念，記。墨：繩墨。 (12)大人：聖賢。 【譯文】 初夏風和日麗，百草豐茂。我心愁苦傷悲，因為要急奔南方。望前途渺茫，四周寂寥。滿腹痛苦委屈，遭受憂患窮困已長。捫心自問，雖受冤屈仍要自制。雖有人削方為圓，正常法度我還不敢廢棄。改變初衷，三心二意，君子不齒。規矩不可忘，前人的法度也不可變。內心淳厚，聖人所取。 巧倕不斫兮①，熟察其揆正②？玄文處幽兮③，蒙謂之不章④。離婁微睇兮⑤，瞽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⑥，雞鶩翔舞⑦。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⑧。夫惟黨人之鄙固兮，羌不知吾所臧⑨。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注釋】 ①倕（chuí）：人名。《楚辭章句》：「倕，堯巧工也。」斫（zhuó）：砍。 ②揆正：準則，正理。一說，揆當作「撥」，撥正，猶今之言撥亂反正。 ③玄文：黑色花紋。 ④蒙（ménɡ）：盲人。章：明，文彩。 ⑤離婁：人名。《楚辭集注》：「古之明目者也。」微睇：微看一下。 ⑥笯（nú）：鳥籠。 ⑦鶩：鴨子。 ⑧概：平斗斛木。 ⑨臧：美好。 【譯文】 巧匠不動斧，何以成曲直？黑的花紋處於暗處，人們瞎子一樣指責它不華麗。離婁明察秋毫但只是一瞥，盲人便認為和自己一樣。說黑為白，上下顛倒。鳳凰在籠，雞鴨亂飛。玉石雜混，等量齊觀認為一樣。黨人卑鄙，不管我忠貞。我肩負大任，卻陷窘境不能自拔。我所藏美玉珍寶，窮困中不知向誰人獻上。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①，眾不知吾之異采。材朴委積兮②，莫知予之所有。重仁襲義兮③，謹厚以為豐。重華不可遌兮④，孰知予之從容？古固有不並兮⑤，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⑥，抑心而自強。離愍而不遷兮，願志之有像。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莫⑦。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⑧。 【注釋】 ①內：通「訥」。木訥。 ②材：木中用者。朴：未成器之材。 ③重、襲：均為累積之意。 ④遌（è）：逢，遇。 ⑤不並：言聖賢不並時而生。 ⑥違：同「」。怨恨。 ⑦昧昧：漸暗的樣子。莫：同「暮」。 ⑧限：極限。大故：死亡。 【譯文】 村狗亂吠，大驚小怪。詆毀英傑，小人本來就是這樣。外疏語訥啊，人不知我的異才。有用之原材堆積一邊，無人知我所能。我德才仁義累積，為人謹慎忠淳。虞舜不可再遇，誰能識我行為？聖賢自古不同時啊，哪知為了什麼？湯、禹已遠，令人不敢嚮往。不必再怨恨憤怒，克制內心獨自堅貞。遭受憂患也不移志，希望有學習的榜樣。順路往北，太陽西下暮色蒼茫。我要解除煩惱，最好就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