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論著之屬二(下)
雜說四首
【題解】
此文乃是不同內容的四篇短論,具體寫作年代不詳,據其言論可略斷為屢貶後所作。
第一篇以龍游雲從作喻,闡述雲和龍相互依託的關係,但其寓意不明,有說是「君臣的遇合」,有說是朋友的相互協調應和。
第二篇以對病人的醫治來類比對社會的治理,說明治理國家必須有嚴明的法典,要以法治國。
第三篇講判斷人不該取其貌,而應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
第四篇較為人所熟知。通篇以相馬作喻,借題發揮,慨嘆奇才異能之士受到壓抑,往往懷才不遇,辛辣地諷刺了當權者的黑暗偏私、昏聵庸碌。此文筆鋒犀利,形式活潑,文氣矯健,有尺幅千里之勢。
其一
龍噓氣成雲①,雲固弗靈於龍也②。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③,薄日月④,伏光景⑤,感震電,神變化⑥,水下土,汩陵谷⑦,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⑧,信不可與!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龍以自喻其身,雲以喻其文章。「憑依,乃其所自為」,猶曰「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
【注釋】
①噓氣:緩慢地呼氣。
②靈:神靈。
③茫洋:深遠廣大的意思。玄:幽遠的天空。
④薄:迫近。
⑤伏光景:是說日月的光被雲擋住了。
⑥神變化:使其變化神秘莫測。
⑦汩:水流。陵:高大的土山。谷:兩山之間的水道或夾道。
⑧憑依:依託。
【譯文】
龍呼出的氣變成雲,雲本不比龍更神靈。但龍駕乘著這種氣,遊蕩在廣闊深遠的天空,迫近日月,遮擋它們的光,感應雷震和閃電,變化神秘莫測,降水滋潤大地,水在高山山谷中流動,難道雲也因此成了神靈嗎?雲,是龍的作用使它變得神靈;而像龍的神靈,則不是雲的作用所能成就的。但是龍若沒有雲,就不能把自己的神靈發揮出來。失去了它所依託的,真的就不行麼?奇怪啊!龍所依靠的,就是它自己呼出來的。《易經》說:「雲附從龍。」一說到龍,雲也就跟著來了。「龍」是韓愈的自喻,「雲」喻其文章。講「憑依,乃其所自為」,就如同他在《寄崔二十六立之》這首詩中所表達的那樣:「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
其二
善醫者,不視人之瘠肥,察其脈之病否而已矣;善計天下者①,不視天下之安危,察其紀綱之理亂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紀綱者,脈也。脈不病,雖瘠不害;脈病而肥者,死矣。通於此說者,其知所以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諸侯作而戰伐日行矣。傳數十王而天下不傾者,紀綱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無分勢於諸侯,聚兵而焚之,傳二世而天下傾者,紀綱亡焉耳。是故四支雖無故,不足恃也,脈而已矣;四海雖無事,不足矜也,紀綱而已矣。憂其所可恃,懼其所可矜,善醫善計者,謂之天扶與之②。《易》曰:「視履考祥③。」善醫善計者為之。
【注釋】
①計:謀劃。
②扶:扶持,輔助。
③履:鞋,此處指事情的底細或基礎。
【譯文】
善於醫術的人,不看人的胖瘦,檢查人的脈是否有病就行了;善於謀劃天下的人,不注重天下的安危情況,檢核典章制度有條理還是雜亂就行了。天下,就好比一個人;安危的情況,就好比是胖與瘦;治理國家的法典,就好比脈。脈沒病,即使瘦點也沒事;脈有病,即使肥壯,也將死去。能明白這種說法的人,他就知道了治理天下的根本所在。夏、殷、周衰微,諸侯蜂起,攻戰不已。傳數十世而天下不滅亡,是典章制度保存的緣故。秦始皇統一天下後,沒有分割勢力於諸侯,將天下的兵器都收繳來銷鎔掉了,但僅傳位二世,天下就傾覆了,這是因為治理國家的法典滅亡了啊。因此四肢沒有病,不足為恃,脈才是關鍵;天下雖然沒有什麼事,不值得誇耀,典章制度才是關鍵。為可依憑的事情而憂慮,為可驕矜的事情而恐懼,這樣的善醫善謀劃者,可以稱之為得天扶助了。《周易》說:「察看事物的軌跡才能考察詳細周到。」善於醫術的和善於謀劃的人是這樣做的。
其三
談生之為崔山君傳①,稱鶴言者,豈不怪哉!然吾觀於人,其能盡吾性而不類於禽獸異物者希矣,將憤世嫉邪長往而不來者之所為乎?昔之聖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②,其貌有若蒙倛者③。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即有平脅曼膚④,顏如渥丹⑤,美而很者⑥,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邪?然則觀貌之是非,不若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將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之,故題之云爾。
【注釋】
①傳:立傳。
②喙(huì):鳥獸的嘴。
③倛:通「堪」。魃頭,為古代驅疫時用的面具。
④曼:柔美。
⑤渥(wò)丹:紅潤的顏色。
⑥很:通「狠」。即凶暴。
【譯文】
談生為崔山君立傳,稱他為鶴言,豈不奇怪!但是我觀察世人,能盡到人性而不類同於禽獸他物的很少,是憤世嫉俗,長往而不來的人所做的嗎?古時的聖人們,有些腦袋像牛,有些身體像蛇,有些嘴像鳥,有些好像戴了面具。他們都是外貌像獸而內心卻並不同,可以說他們不是人嗎?即使有平脅細膚,顏色紅潤,很美麗但卻很兇暴,外貌是人,內心卻如禽獸,又怎麼可以說他們是人呢?所以觀察外貌是人或不是人,不如評論他的內心和他所做的事是否是不失人性。神怪之事,孔子等人未做評價,我將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故寫下以上這些話。
其四
世有伯樂①,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之手②,駢死於槽櫪之間③,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④。食馬者⑤,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⑥,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⑦?其真不知馬也⑧!
【注釋】
①伯樂:秦穆公之臣,相傳以善相馬著名。或說即孫陽。
②辱:屈辱,埋沒。奴隸:奴僕,此處指庸夫俗子。
③駢:一併。槽櫪:指馬廄。
④石(dàn):容量單位,十升為一斗,十斗為一石。
⑤食(sì):餵養。
⑥鳴:吆喝。通:通曉。
⑦其:豈,難道。
⑧其:恐怕。
【譯文】
世上有伯樂,然後才有千里馬。千里馬常常有,而伯樂卻不常有。因此,即使有名馬,只埋沒在平庸人的手裡,和普通的馬同死於馬廄里,不能叫做千里馬。能行千里的馬,一頓有時能吃完一石小米。飼養馬的人,不懂得它能日行千里而餵養它。這種馬,即使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但是吃不飽,力氣不足,才能就表現不出來,想要與普通的馬一樣,都不可能,怎麼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驅策它不能依循它的習性,餵養它不能用盡它的才能,吆喝它不能通曉它的意思,拿著鞭子面對著馬說:「天下沒有千里馬。」唉!難道真的沒有千里馬嗎?恐怕是不識千里馬吧!
改葬服議
【題解】
此篇主要辨明改葬之時死者親屬當如何服喪弔祭。
唐時死者改葬,親人如新喪重服,故韓愈以此文駁議之。文章先以經典為據,提出改葬時應當只是其家人服喪,且因年隔久遠輕服「緦」才對;然後以司徒文子之問引出久而未葬與改葬的區別,認為倘重服就屬未葬之禮,若以未葬禮論,在此葬以前本也不該除服,「未可除而除」,是違禮,而這樣在除服很久以後再服喪,事實上就已經是在行改葬之禮,倘重服就是「不當重而更重」,也屬違禮。議論至最後又對改葬之禮中幾個有關的問題加以辨明。全文言之有據,邏輯性強,頗具說服力。
《經》曰①:「改葬,緦②。」《春秋穀梁傳》亦曰③:「改葬之禮,緦;舉下④,緬也。」此皆謂子之於父母,其他則皆無服。何以識其必然?經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⑤,然後著改葬之制,更無輕重之差。以此知惟記其最親者,其他無服則不記也。若主人當服斬衰⑥,其餘親各服其服,則《經》亦言之,不當惟雲緦也。《傳》稱「舉下,緬」者,緬,猶遠也;下,謂服之最輕者也。以其遠,故其服輕也。江熙曰:「禮,天子諸侯易服而葬⑦。」以為交於神明者⑧,不可以純凶。況其緬者乎?是故改葬之禮,其服惟輕。以此而言,則亦明矣。
【注釋】
①《經》:指《儀禮·喪服》篇。
②緦(sī):指緦麻,喪服名,五服(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中最輕的一種,以疏織細麻布製成孝服,服喪三月。
③《春秋穀梁傳》:自秦火後,《春秋》傳家有五,其一即《穀梁傳》,傳說授自子夏,由穀梁赤傳。重於釋經,宣揚宗法倫理,禮教禮治。
④舉:施行。
⑤小功:五服之一。以較粗的熟布製成,服期五月。
⑥斬衰:五服之最重者。以粗麻布製成喪服,左右下邊不縫。
⑦易服而葬:謂天子諸侯臨葬,臣子皆更換輕服。
⑧交:交接。
【譯文】
經典說:「改葬,緦。」《春秋穀梁傳》也講:「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這都是指子女對於父母,其他人就都不服喪。怎麼知道一定是這樣的呢?經典按次序一一排列五種等級的喪服制度,小功之後到緦才標明了改葬的禮制,並且沒有依親屬遠近分別服喪的輕重。因此可以知道這只是記錄那些最親的人,其餘親屬不用服喪也就不記錄。倘使喪主應該服斬衰之喪,其餘親屬各自按等服喪,那麼經典也會一一說明,不該只說「緦」而已。《穀梁傳》說「舉下,緬」,緬,猶如遠的意思;下,是說服喪之制中最輕的一種。由於時間相隔久遠,所以喪主的服制就輕。江熙注釋:「《禮》:天子諸侯正式臨葬之時,臣子要更換輕服。」把這事當做天子諸侯與神明交接,不能認為完全是凶事。何況那些隔年久遠的喪事呢?所以改葬的禮制中,喪主服喪是很輕的。由此說來,也就很清楚了。
衛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緦,既葬而除之①,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服而加麻②。此又其著者也③。」文子又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喪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
【注釋】
①除:除服。守孝期滿,除去喪服。
②吊服而加麻:此衍「服」字。吊,追悼。麻,麻布喪服。
③著:顯明,特出。
【譯文】
衛國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請教服喪之禮。子思說:「《禮》:父母改葬,緦。完結改葬之事後脫去喪服,這是不忍心不著喪服葬送至親之人。改葬的不是父母就不服喪。不用服喪卻披麻戴孝地追悼,這就又是張揚標舉了。」文子又問:「服喪之期已過,喪服已經脫掉,而後才舉行葬事,那麼在這當中該怎樣服喪?」子思回答說:「是三年的喪期,但若沒有入葬,服喪的禮制就不該變,哪裡有什麼脫去喪服的說法?」
然則改葬與未葬者有異矣。古者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無故,未有過時而不葬者也。過時而不葬,謂之不能葬,《春秋》譏之。若有故而未葬,雖出三年,子之服不變,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時之道也。雖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為山崩水涌毀其墓,及葬而禮不備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齧其墓①;魯隱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師,太子少,葬故有闕之類是也。喪事有進而無退,有易以輕服,無加以重服。殯於堂,則謂之殯;瘞於野②,則謂之葬。近代以來,事與古異,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還;甚者拘以陰陽畏忌,遂葬於其土。及其反葬也③,遠者或至數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從於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變服之例,而反為之重服與?在喪當葬,猶宜易以輕服,況既遠而反純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謂未可除而除,不當重而更重也。或曰:「『喪與其易也,寧戚④。』雖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與戚,則易固不如戚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儉之與奢,則儉固愈於奢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⑤。過猶不及,其此類之謂乎?」
【注釋】
①齧:咬,引申為侵蝕。
②瘞(yì):深埋入地。
③反葬:即返葬。
④喪與其易也,寧戚:意謂以心確實哀痛,故而甘願重服。易,治,重喪之儀節。戚,心中哀痛。
⑤懿(yì):美好。
【譯文】
然而改葬和未葬有不同。古時諸侯五個月以後葬,大夫三個月以後葬,士一個月以後葬。沒有特殊原因,就不會有超過時間卻不入葬的。超過葬時卻不入葬就稱作不能葬,《春秋》對此有所譏嘲。假如有特殊原因沒有下葬,即使已經過了三年,子女也還得像先前一樣著重服服喪,這是孝子用以彰明他們哀情,先王用以保證天下能夠按時而葬的辦法。雖然經有明文,可史無具載,因此我們對此了解很少。改葬,是由於山嶺崩塌流水漫延毀了亡者的墓冢,以及以前葬時禮數簡陋不夠完備。比如文王改葬王季,是因為有水侵蝕了墳墓;魯隱公改葬惠公,是因為有宋國軍隊侵犯,太子年幼,葬禮有缺漏這一類的例子都是這樣。「喪事有進而無退」,有換成輕服的,沒有添成重服的。在大堂上弔孝叫作殯,在野外埋到地下叫作葬。近代以來,事情和古代不一樣:或者出遊或者為官,遠在千里之外;或者孩兒幼小,妻子不諳世事禮數,以致自顧不暇;更有甚者,為陰陽風水中種種禁忌束縛,於是就將亡者葬在當地。等到返葬祖墳,遠的可能已近數十年,近的也出了三年喪期。這些人穿著吉服做事生活時間已經很長了,又怎麼可以取用未葬不變服的例子,反而為此服重喪呢?在喪期之內下葬,尚且適於更換成輕服,何況已經年隔久遠,卻反要視作純凶之事來下葬呢?如果真的著重服,就是所說的不可以脫掉喪服時脫掉了它,不應當服重喪時卻更加重了。有人說:「『喪與其易也,寧戚。』即使重服不也可以嗎?」回答說:「不是這樣,易和戚比較,易當然不如戚;可即便如此,不如合於禮數為最好。儉和奢比較,儉當然比奢強;可即便如此,不如合於禮數為最好。過猶不及,說的就是這類事吧?」
或曰,「《經》稱『改葬,緦』,而不著其月數,則似三月而後除也。子思之對文子,則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啟至於既葬,而三月,則除之①;未三月,則服以終三月也。」曰:「妻為夫何如?」曰:「如子。」「無吊服而加麻則何如②?」曰:「今之吊服,猶古之吊服也③。」
【注釋】
①「自啟至於既葬」幾句:啟下或有「殯」字。謂從開墓啟棺到完成改葬三月以後除服。
②無吊服而加麻:謂無如古之加麻吊服。
③猶:好比,就像。
【譯文】
有人說:「經典說,『改葬,緦』,卻不標明服喪的月數,那好像是三個月後脫掉喪服。子思問答文子,則說,『完結葬事就可以脫去喪服』,當今應該怎樣才好?」回答說:「從開墓啟棺到完結葬事三個月後脫掉喪服,不滿三個月就一直服喪到三月已完。」問:「妻子對於亡夫該怎樣服喪?」回答說:「像兒子一樣。」「沒有古時麻制吊服怎麼辦?」回答說:「現在的吊服,就好比古代的吊服了。」
爭臣論
【題解】
爭臣,亦作「諍臣」,指直言敢諫之臣。
本文主要論述「君子居其官,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強調在其位,應當謀其政、負其任;提出君子賢士獨善為下,尤當兼濟天下,為民造福才對。
全文以問答方式,四問四答,逐步推進,深入論證,前後呼應,論辯透徹,顯示出韓愈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文章直貫韓愈自身的品質骨格,無論形式還是內容,都屬論辯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於愈①:「可以為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②。行古人之道③,居於晉之鄙④,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⑤。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為諫議大夫。人皆以為華⑥,陽子不色喜⑦。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⑧,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貞』而『夫子凶』者也⑨,惡得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上九雲⑩:『不事王侯,高尚其事(11)』;《蹇》之六二則曰(12):『王臣蹇蹇,匪躬之故(13)。』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14),曠官之刺興(15),志不可則(16),而尤不終無也(17)。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久矣(18);聞天下之得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19),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20)。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21);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22),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23),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24)。陽子將為祿仕乎(25)?古之人有云:『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26)。』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27)。蓋孔子嘗為委吏矣(28),嘗為乘田矣(29),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30),必曰『牛羊遂而已矣』(31)。若陽子之秩祿,不為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注釋】
①諫議大夫:官名。西漢置諫大夫,掌議論,屬光祿勛,東漢改為諫議大夫。唐時隸屬門下省,掌侍從規諫。陽城:字亢宗,唐定州北平(今河北順平縣東南)人。家貧好學,為集賢院寫書吏,唐德宗(李适)時考中進士。曾隱居中條山,遠近敬慕他的德行,多以他為師。後由李泌推薦,召為諫議大夫。陽城任諫官五年,每日飲酒,未嘗言事,韓愈為此寫《爭臣論》。
②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聞多,即見聞多,有知識。後一「聞」字為動詞,即聞名。
③古人之道:古人立身處世之道。指隱居山林,不慕名利。
④晉:春秋時國名,包括今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及陝西一角。鄙:邊境,指當時陽城隱居的中條山。
⑤薰:薰陶,感化。幾(jī):幾乎,將近。
⑥華:榮,顯貴。
⑦不色喜:無喜色。
⑧在野:本指庶民處山野,後相對居官在朝言,意謂不當官。
⑨《易》所謂「恆其德,貞」而「夫子凶」者也:《易》,《周易》,內容包括《經》和《傳》兩部分。《經》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卦、爻各有說明,作為占卜之用。舊傳伏羲作畫,文王作辭。《傳》包括解釋卦辭、爻辭等文辭共十篇,舊傳孔子作。《周易》通過八卦形式(象徵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推測自然和社會的變化,認為陰陽兩種勢力的相互作用是產生萬物的根源。「恆其德,貞」而「夫子凶」,《周易·恆》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意即「恆其德」的原則下,有所占問,婦人則吉,丈夫則凶。因婦人從夫,其道一軌,其德不可不恆;丈夫因事制宜,其道多方,其德不可恆。(見高亨《周易大傳今注》)
⑩《蠱》(ɡǔ):卦名。上九:爻名。
(11)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蠱》卦上九的爻辭。前「事」,動詞,謂侍奉;後「事」,名詞,指節操、行為。
(12)《蹇》(jiǎn):卦名。六二:爻名。
(13)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是《蹇》六二爻辭,意即王臣屢屢直諫,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君為國。蹇蹇,直言不已。匪,通「非」。躬,自身。故,事。
(14)冒進:言論立異鳴高。
(15)曠官:荒廢職守,才不稱職。刺:指責,譏刺,諷刺。
(16)則:效法。
(17)尤:過失。不終無:不會沒有。
(18)為:是,算。
(19)越人視秦人:越國人看待秦國人。越、秦乃春秋兩國,相距甚遠。此處用以形容極疏遠,毫不相關。
(20)忽焉:毫不在意的樣子。
(21)下大夫:唐時諫議大夫年俸二百石,秩品為正五品,約相當於古代下大夫。秩:官吏的俸祿。
(22)官守:居官守職。
(23)言責:進言的責任。
(24)可:合宜,合適。
(25)祿仕:為俸祿而出仕做官。
(26)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見《孟子·萬章下》,文字稍異。
(27)抱關:守門。擊柝(tuò):打更,守夜。柝,木梆子。
(28)委吏:春秋魯管糧倉的小吏。
(29)乘(shènɡ)田:春秋魯管理牧場飼養六畜的小吏。
(30)會計:管理財物及出納等事。當(dànɡ):合適。
(31)遂:順利地成長。
【譯文】
有人向我詢問諫議大夫陽城:「這個人可以認為是有道德的人嗎?他學問淵博,見識也廣,又不想出名。學習了古人立身處世的道理後,隱居在晉國邊境,那裡的人民受他道德薰陶而品行善良的幾至於千人。大臣聞聽他的德名,就薦他為官,天子任命他做了諫議大夫。大家都認為這是榮耀的事,而陽城沒有得意之色。他任職已五年,品德看起來仍如在野的時候,他怎麼會因為富貴就改變自己的操守意志呢?」我回答說:「這就是《周易》所說的,如果長久保持一種德操,不能因事制宜,是很危險的,又哪裡稱得上有道呢?《周易·蠱》的『上九』爻辭說:『不去侍奉王侯,只求自己的節操高尚。』《周易·蹇》的『六二』爻辭說:『王臣屢屢直諫,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君為國。』那也是因為所處的時勢不一樣,所以實行不同的道德。假如像《周易·蠱》『上九』一樣據處的是不被任用的地位,卻要去死身致節;而像《周易·蹇》『六二』一樣位居大臣,卻要去『高尚其事」,自命清高,那憂患就要產生,曠廢職守的責難也會興起,這樣的志向不能效法,而他自己的過失也終究不可避免。現在陽城身居官位,不是不長久;聽到朝政的得失,不是不熟悉;天子對待他,也不是不重視;可是他沒有一句話關係朝政。他看待朝政的得失,猶如越國人看秦國人的胖瘦貧富一樣,毫不在意,在他心中引不起任何高興和憂愁。問他官位,就說諫議大夫;問他官俸,就說下大夫俸祿;問他朝政情況,卻說我不知道。有道德的人,難道是這樣的嗎?況且我聽說:有官職的人,不能盡職就辭去;有進言責任的人,不能提出規勸意見就辭去。現在陽城覺得能夠提出規勸意見了嗎?能提出規勸意見而不說,和不能提出規勸意見又不辭去,都是不對的。陽城是為了俸祿做官的吧?古人說:『做官不是因為貧窮,但有時候是因為貧窮。』說的就是為俸祿做官的人。這樣的人應當辭去高位而擔任卑賤的職務,放棄富貴而安處貧賤的生活,去當個看門、打更的小吏就可以了。但即使這樣,如孔子,曾任管糧倉的小吏,管飼養牲畜的小吏,也還是不敢曠廢他的職守,一定要財物賬目相符才行,一定要牛羊順利成長才行。像陽城的等級俸祿,顯然不是低下貧窮的,卻這樣做事,這難道可以嗎?」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①,惡為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為名者②。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③:『爾有嘉謀嘉猷④,則入告爾後於內⑤,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⑥,惟我後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⑦。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⑧。主上嘉其行誼⑨,擢在此位⑩,官以諫為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11),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12)。庶岩穴之士(13),聞而慕之,束帶結髮(14),願進於闕下(15),而伸其辭說(16),致吾君於堯、舜(17),熙鴻號於無窮也(18)。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
【注釋】
①惡(wù):厭惡,不喜。訕(shàn):誹謗,詆毀。
②招(qiáo):舉,這裡是檢舉、揭露之意。
③《書》:《尚書》,古史書,載上古帝王言論、文告。
④嘉:善。謀、猷(yóu):皆計謀、策略意。
⑤後:君主。
⑥斯:這個。
⑦滋:更加。惑:困惑,糊塗。
⑧蓬蒿之下:猶言草莽之中。
⑨行誼:品行和道義。誼,通「義」。
⑩擢(zhuó):提拔。
(11)骨鯁(ɡěnɡ):比喻剛直、剛勁。
(12)僭(jiàn)賞:濫用獎賞。如流:如流水,喻其速其多。
(13)岩穴之士:指隱居山林之人。
(14)束帶結髮:謂整理衣冠,表示禮貌。
(15)闕下:借指朝廷。闕,宮殿的門樓。
(16)伸:陳述,表達。
(17)致:使到達。
(18)熙:光耀。鴻號:大的名聲。
【譯文】
有人說:「不,不是這樣的。陽城是厭惡毀謗皇上,厭惡為臣以揭露君主的過失而出名。所以雖然規諫議論,卻不讓人家知道。《尚書》說:『你有好計謀好策略,就進去告訴你的君主,然後在外面誇獎你的君主的英明』;說:『這個計謀策略,都是我們君主做出的。』那陽城的存心,也像是這樣的。」我回答說:「如果陽城存心如此,那就更是所謂的糊塗了。進去規勸君主,出來不使人知道,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陽城所應當做的。那陽城本是平民,隱居草莽之中。主上讚賞他的品行,提拔到這個位置上,官職既名為諫議,實在應當有所作為來奉行他的職守,讓天下的人和他們的後代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諫的剛正臣子,天子有不濫賞賜和從諫如流的美名。這樣就可使山野隱士聞風嚮慕,束好衣帶,結好頭髮,自願來到宮闕陳述他們的意見,使我們的君主仁德和堯、舜並列,美名光耀萬代千秋。至於《尚書》所說的,是大臣宰相的事情,非陽城所應為。而且陽城的用意,不是將使做君主的人厭惡聽到自己的過失嗎?這是為君主厭惡聽到自己過失開了頭。」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①,何子過之深也②?」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③,人之不④,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⑤。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⑥。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逸之為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注釋】
①起:起用,指出仕。
②子:您。過:責備。
③閔:通「憫」。憐憫,憂慮。
④(yì):安定。
⑤孜孜矻矻(kū):勤奮不倦的樣子。
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謂孔子和墨子熱心世事,周遊列國,整日忙碌而四處奔走,座席沒坐暖,灶突未燒黑,就又離家出行。突,煙囪。黔,黑色。
【譯文】
有人說:「陽城不求出名而人家都知道他,不求任用而君主任用他,不得已才出來做官的,保持他的德行而不改變,為什麼您要那麼嚴厲地指責他呢?」我說:「自古以來聖人賢士,都不是要求聞名和任用的。只是憐憫時世不太平,百姓不安定,有了道德學問,不敢獨善其身,一定要用來普救天下,勤奮努力,到死方休。所以夏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孔子回家座席還沒有坐暖,墨子回家煙囪還沒來得及燒黑,就又都出行了。這兩位聖人,一位賢人,難道不知道自己過安逸的日子是快樂的嗎?實在是畏懼天命而憐憫人民窮困啊。上天把道德、智慧和才能授給人,難道只是讓他自己有餘而已?實在是要用他以彌補人家的不足。耳目對於人身,耳朵管聽,眼睛管看,聽清是非,看明安危,而後身體才得到安全。聖人賢人,就好比是世人的耳目;世人就好比是聖賢的身體。再說,陽城若不賢明,就該被聖賢役使,來奉事他的君主。若是果真賢明,那就應畏懼天命而憐憫人民的窮困,怎麼能夠只圖自己安逸呢?」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①,而惡訐以為直者②。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③,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④。吾子其亦聞乎⑤?」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為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⑥:『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⑦,陽子將不得為善人乎哉?」
【注釋】
①加:凌駕,凌辱。
②惡:厭惡。訐(jié):攻擊揭發別人的短處。
③盡言:猶極言,直言。
④國武子:名佐,春秋時齊國大夫。
⑤其:大概,也許。
⑥《傳》:指《國語》。《國語》又稱《春秋外傳》。下句見《國語·周語下》。
⑦及:達到。已:通「矣」。表陳述。
【譯文】
有人說:「我聽說君子不想把自己所不要的東西加在別人身上,而且憎恨那種把揭發別人的短處當作直率的人。像您這樣議論,直率是直率了,只怕有些傷害道德,多費口舌了吧?喜歡直言不諱揭發別人的過失,這就是國武子在齊國被殺的原因。您大概也聽說了吧?」我說:「君子有了官職,就想到以身殉職;沒有做官,就想到修飾文辭來闡明道理。我要用言辭來闡明道理,不是自命正直而把自己所不要的東西加在別人身上。況且國武子是因為沒有遇到善良的人,卻喜歡在亂國直言不諱,所以被殺。古書上說:『只有好人能接受直言規勸。』這是說他聽到規勸的意見後一定能改正。您告訴我說:『陽城可以算是有道德的人。』現在雖然還不能說達到了,可陽城還不能算是個善人嗎?」
師說
【題解】
《師說》是作者寫給李蟠的贈言,從人生而有惑開始,言及人之學必有師,而後分析抨擊當時社會普遍羞於從師,以及唯小學而大遺的弊病。重點提出「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之義,認為學無定師,唯道是從才對。
古之學者必有師①。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②。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③?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④。生乎吾前⑤,其聞道也,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⑥!是故無貴無賤⑦,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⑧,猶且從師而問焉⑨。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⑩,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11),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12),小學而大遺(13),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14),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15),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16),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17),官盛則近諛(18)。」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19)!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20),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注釋】
①學者:求學的人,或研究學問的人。
②道:道理,此處指儒家之道。
③孰:誰,哪個。
④解:解答,解決。
⑤乎:介詞,於,在。
⑥庸知:豈管,哪知。
⑦是故:因此,所以。
⑧出人也遠矣:高出一般人很多。
⑨焉:語氣助詞,呢。
⑩下:不如。
(11)句讀(dòu):古書無標點,句讀就是斷句。
(12)不(fǒu):同「否」。
(13)遺:放棄。
(14)巫醫:古代巫與醫不分,這裡主要指醫生。樂師:歌唱奏樂的人。百工:各種手藝人。
(15)族:類。
(16)年相若:年紀差不多。
(17)卑:低下。
(18)盛:高大。諛:諂媚。
(19)復:恢復。
(20)不齒:不屑與其同列。齒,並列。
【譯文】
古代求學的人一定有老師。老師是傳授大道、教授知識、解答疑難的人。人不是生下來就懂得事理,誰能沒有疑難?有了疑難卻不向老師請教,他的迷惑就始終得不到解決。比我先出生的,他聞知道理自然較我為先,我就跟他學習。後我出生的,他聞知道理也可能比我早,我也跟他學習。所師法學習的是知識,哪管他出生是先我還是後我!因此無論人之貴賤,人之老少,知識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師存在的地方。可惜呀!從師學道的風氣很久不流傳了,想要人沒有疑難也難啊。古代的聖人們,他們遠超出普通人,尚且向老師請教。當今的普通人,他們遠低於聖人們,卻以跟從老師學習為羞恥。因此聖人越發聖明,愚蠢的人更加愚蠢,聖人之所以能夠聖明,愚蠢的人之所以愚蠢,原因都在這裡呀!疼愛自己的孩子,選擇老師教育他們;而他們自己,卻以向老師學習為羞恥,糊塗啊!那些教育孩子的老師,只傳授他們書本知識並教他們斷句注音,還並不是我所說的傳授大道、解答疑惑的老師。不知句讀要去請教老師,有不能解決的疑難問題卻不請教老師,小的學習,大的卻放棄了,我看不出來他能明白什麼道理。巫醫樂師各種手藝人,不以互相學習為羞恥。士大夫這類人,說起老師、弟子的時候,就聚在一起鬨笑。問他們,則說:「我和他如果年歲相近,道德修養就會差不多。如果他的地位低,以他為師,會讓人感到恥辱;如果他位高勢重,拜他為師,就覺得近於諂媚。」唉!從師學習道理的風氣不再恢復的原因總算明白了。巫醫樂師各種手藝人,君子們是不屑和他們同列的,如今卻竟不如他們明智,難道不令人奇怪嗎?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①。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②,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③,如是而已。
【注釋】
①郯(tán)子:春秋時郯國(今山東郯城縣境)的國君,孔子曾向他請教官制。萇弘:周敬王時候的大夫,孔子曾向他請教過音樂。師襄:春秋時魯國樂官,孔子曾向他學彈琴。老聃:即老子,春秋時思想家、哲學家,道家創始人,孔子曾向他問周禮。
②不必:不一定。
③術業:學術和技能。
【譯文】
聖人沒有固定的老師,孔子曾向郯子、萇弘、師襄、老聃學習。而郯子這批人,他們比不上孔子賢明。孔子說:「三個人走在一起,則其中必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師。」所以學生不必比不上老師,老師也不一定要比學生賢明。聞知道理有先後,學術有專門研究,僅此罷了。
李氏子蟠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②,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③,作《師說》以貽之④。
【注釋】
①李氏子蟠:李家孩子名蟠。李蟠,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進士,韓愈的學生。
②六藝經傳:六經的本文或其他人解釋經的著作。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③嘉:嘉獎,讚許。
④貽:贈送。
【譯文】
李家孩子名蟠,十七歲,喜歡古文,六藝經傳,通通加以學習,不拘於時俗的不良風氣來向我學習。我讚許他能走以求師為榮的古人之道,寫下《師說》贈送給他。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代河東(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我國傑出的文學家和著名的思想家。二十一歲中進士,後做過校書郎和藍田縣尉,三十一歲拜監察御史。三十三歲因參加王叔文主張改革的政治集團,舊派執政時被貶為永州司馬,直到四十三歲才又遷官柳州刺史,四十七歲死於柳州貶所。作品收在《柳河東集》中。
柳宗元與韓愈同是古文運動的先驅者和領導者,為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他重視文學的社會作用,主張文體和文風的革新。他的散文包括論說、寓言、傳記和遊記等。他的論文思想深刻,寓言文筆犀利,傳記寫人狀物生動形象。尤為稱道的是,他的山水遊記刻畫入微,寄託深遠,富於詩情畫意,為後世所傳誦。
封建論
【題解】
《封建論》是古代政論散文的典範之作。
本文對秦漢以來關於郡縣制與分封制的論爭做了總結。作者站在統治者的立場上,旗幟鮮明地提出「封建非聖人意,勢也」的觀點。他根據各個時期的歷史事實,深刻而系統地闡明了「郡縣制」比「封建制」優越及郡縣制代替封建制的必然性,熱情讚揚秦始皇廢分封立郡縣是「公天下之端」。
文章間架宏闊,體勢雄俊,層次分明,論證有力,筆鋒犀利,具有勢不可擋的論辯力量。
天地果無初乎①?吾不得而知之也②。生人果有初乎③?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孰為近④?曰:有初為近⑤。孰明之⑥?由封建而明之也⑦。彼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而莫能去之⑧。蓋非不欲去之也⑨,勢不可也⑩。勢之來,其生人之初乎(11)?不初(12),無以有封建。封建非聖人意也。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13),鹿豕狉狉(14),人不能搏噬(15),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16),荀卿有言(17),必將假物以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18),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19)。其智而明者,所伏必眾(20),告之以直而不改(21),必痛之而後畏(22),由是君長刑政生焉(23)。故近者聚而為群。群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24)。又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25),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26),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會於一(27)。是故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28),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自天子至於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29)。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以上封建之初。
【注釋】
①天地:自然界。
②得:能夠。
③生人:生民,指人類。在唐代,因李世民而避諱用「民」字,所以柳宗元此處用「人」字,在本文中,凡是應用「民」字,都用「人」字來代替,文中著有「民」字,當是後人改的。
④然則:那麼。
⑤近:接近實際情況。
⑥孰:什麼,這裡作「怎麼」「用什麼」解。明:證明,知道。
⑦封建:封建制。本文所說的封建,是指戰國時天子把爵位、土地和人民分封給他的宗室、親戚和有功的大臣,建立諸侯國之貴族世襲制度,也就是「分封制」。
⑧去:廢除,去掉。
⑨蓋:大概,句首語氣詞。
⑩勢:客觀形勢,自然趨勢。
(11)其:大概,揣測語氣詞。
(12)不初:沒有原始階段。
(13)榛榛(zhēn):草木雜亂叢生的樣子。
(14)豕(shǐ):豬。狉狉(pī):野獸成群奔跑的樣子。搏噬(shì):指像野獸那樣用爪牙去爭鬥撕咬。搏,抓。噬,咬。
(16)克:能夠。自奉自衛:自己奉養自己、自己保衛自己。
(17)荀卿:指荀況(前313—前238)。
(18)夫(fú):發語詞,用於句首。
(19)就:找到,接近。
(20)伏:屈服,使服從。
(21)直:這裡是指正確的道理。
(22)痛:使痛苦,指懲罰。
(23)刑政:刑法,政令。
(24)兵:武器,軍隊。
(25)封:封國,封地。
(26)方伯:一方諸侯的首領。連帥:十國諸侯的領袖。
(27)會於一:指統一聽命於天子。
(28)里胥(xū):古代鄉官,相當於後來的鄉長或村長。縣大夫:掌管一個縣的長官。
(29)嗣(sì):後代。奉:擁護。
【譯文】
自然界果真沒有原始階段嗎?我不得而知。人類果真有原始階段嗎?我也不得而知。既然這樣,那麼,哪種情況更接近真實呢?我認為有原始階段這種觀點更接近。用什麼來證明它呢?由分封制來證明。分封制,即使是遠古賢明的帝王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都不能廢棄它。不是他們不想廢棄,是客觀形勢不許可啊!這種形勢的產生,大概是在人類的原始階段。沒有原始階段,就無從產生分封制。實行分封制,並不是古代賢明帝王的意志。人類在原始階段同萬物共存,那時草木雜亂叢生,野獸成群到處奔跑,人不能像野獸那樣用爪牙去搏鬥撕咬,而且身上又沒有羽毛,不能夠自己供養自己、自己保衛自己,正如荀卿所說的,人類一定要憑藉外物來作為求生的工具。憑藉外物求生,人類相互間必然產生爭鬥,爭鬥不止,一定去找那些能夠判斷是非曲直的人並聽命於他。對那些有智慧又明事理的人,一定有很多人服從他;他把正確的道理告訴那些爭鬥的人而他們不肯改悔,一定得懲罰他們才能使他們敬畏,於是就產生了君主、官吏和刑法、政令。所以彼此親近的人便聚集成為一群。分成群之後,他們的相互爭鬥一定會擴大,擴大之後就產生了用武力來鎮壓和用道德來安撫的統治方法。其中對武力更強的人,各個群體的首領又去聽從他的命令,以此來安定他們的部屬,於是就產生了許多諸侯。這樣,他們的爭鬥就又更擴大了。等到出現了道德更高的人,許多諸侯就又去聽從他的命令,以此來安定他們的封國,於是就產生了「方伯」「連帥」之類的諸侯首領,這樣,他們相互間爭鬥的規模又進一步擴大了。便又出現了比「方伯」「連帥」威望更高的人,「方伯」「連帥」一類的諸侯領袖,又去聽從他的命令,來安定他們統治下的人民,然後天下就統一於天子一個人了。因此先有鄉里的長官然後有縣的長官,有了縣的長官然後有諸侯,有了諸侯然後才有「方伯」「連帥」,有了「方伯」「連帥」然後才有天子。從天子到鄉里的長官,他們中有給人民做了好事的人,死後人們一定擁護他們的後代繼續做首領。所以說分封制的產生不是聖人的個人意志,而是形勢發展所造成的。以上說的是實行封建制之初的事情。
夫堯、舜、禹、湯之事遠矣,及有周而甚詳①。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②,設五等③,邦群後④,布履星羅⑤,四周於天下,輪運而輻集⑥。合為朝覲會同⑦,離為守臣扞城⑧。然而降於夷王⑨,害禮傷尊,下堂而迎覲者⑩。歷於宣王(11),挾中興復古之德(12),雄南征北伐之威(13),卒不能定魯侯之嗣(14)。陵夷迄於幽、厲(15),王室東徙(16),而自列為諸侯。厥後問鼎之輕重者有之(17),射王中肩者有之(18),伐凡伯、誅萇弘者有之(19)。天下乖戾(20),無君君之心(21),余以為周之喪久矣(22),徒建空名於公侯之上耳(23)。得非諸侯之盛強(24),末大不掉之咎歟(25)?遂判為十二(26),合為七國(27),威分於陪臣之邦(28),國殄於後封之秦(29)。則周之敗端(30),其在乎此矣。以上周。
【注釋】
①有周:即周朝。有,常常加在朝代名稱前面的語詞,沒有意義。
②裂:分割。
③設五等:設立五等爵位,即:公、侯、伯、子、男五個等級。
④邦:封國,這裡作「分封」講,動詞。後:君長,這裡指諸侯。
⑤布履:布是遍布,履是足跡,意為列國疆界的分布。
⑥輪運:車輪轉動。輻集:輻條集中向著車轂。這裡比喻諸侯集結於天子周圍就像車輪轉動時輻條集中於車轂上一樣。輻,指條,連結車輞的轂(車輪中心圓木)的直木條。
⑦合:指諸侯與天子會合。朝覲(jìn):諸侯朝見天子,在春天稱「朝」,在秋天稱「覲」。會同:諸侯朝見天子或互相聚會。隨時去叫會,同時去叫同。
⑧離:指諸侯離開天子,回到各自的封國。扞(hàn)城:天子的捍衛者。扞,同「捍」。
⑨降:這裡是向下傳的意思。夷王:是指西周第九代君主,名燮(xiè),前887—前858年在位。
⑩迎覲:迎接朝見的諸侯。
(11)歷:直到。宣王:西周第十一代君主,前827—前782年在位。
(12)挾(xié):挾持,憑藉。中興:指周宣王起兵平定四方部族的叛亂,恢復了周王朝初期統治的威權,歷史上稱為「中興」。
(13)雄:顯示,動詞。南征北伐:指周宣王南征楚國,北伐北方部族狁(xiǎn yǔn)等。
(14)卒:終究。
(15)陵夷:一天天地衰弱下去。迄:到。幽:周幽王,名宮涅,西周最後一個君主。厲:周厲王。
(16)王室東徙:周平王即位後,把都城由鎬(hào)京(今陝西西安)東遷到洛邑(今河南洛陽),歷史上稱為東周。
(17)厥後:從那以後。問鼎之輕重:《左傳·宣公三年》記載,楚莊王伐陸渾之戎(當時住在今河南嵩縣東北一帶的部族),順道在東周的邊境上進行軍事演習,炫耀威力。周定王派人去慰問楚軍,莊王向他詢問周朝宗廟裡陳列之鼎有多大多重,顯露出奪取周朝政權的野心。鼎,指九鼎,相傳為夏禹所鑄,共有九個,象徵天下九州,是夏、商、周三代傳國之寶和王權的象徵。
(18)射王中肩:《左傳·桓公五年》記載,周朝大臣凡伯出使魯國,歸途中在楚丘(今山東曹縣東南)遭到一部族的襲擊,被活捉。
(19)誅萇弘:《左傳·哀公三年》記載,晉國大臣趙鞅與范吉射相攻,萇弘支持范吉射,後范失敗,趙鞅責問周朝,周敬王因此殺死大臣萇弘,以表示向趙氏道歉。
(20)乖戾(lì):反常。
(21)君君:前一個是動詞,表尊重。後一個指周天子。
(22)喪:喪失,指失去統治。
(23)徒建:白白保存。
(24)得非:豈不是。
(25)末大不掉:義同「尾大不掉」,比喻諸侯強天子弱,指揮不動。
(26)判:分。十二:指春秋時期魯、齊、秦、晉、楚、宋、衛、燕、韓、曹、鄭、吳等十二個主要諸侯國。
(27)合為七國:戰國時期,諸侯國之間混戰,又合併為秦、楚、齊、燕、韓、趙、魏七個強國。
(28)威分:權力已被分割。
(29)殄(tiǎn):滅亡。
(30)端:起因。
【譯文】
堯、舜、禹、湯的時代離我們太久遠了,到了周代,情況才比較詳細。周代占有天下後,把土地像切瓜一樣分割開來,設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了許多諸侯,諸侯國像繁星羅列,布滿天下,他們集結在天子周圍,就像車輪運轉時輻條集中向著輪子軸心那樣。諸侯按時聚合去朝見天子,離開天子回國,就成為周王室的守土之臣,保衛朝廷的屏障。可是往下傳到了周夷王的時候,就出現了破壞禮法、損害朝廷尊嚴、天子竟下堂迎接諸侯的事了。直到周宣王的時候,他雖然仗恃著復興國勢的功德,顯示出南征北伐的威風,但終究無力決定魯國君位的繼承人。到周幽王、周厲王時逐漸衰落,周平王遷都洛陽後,周天子把自己降到了跟諸侯同等的地位。從那以後,詢問九鼎輕重的人有了,放箭射中周天子肩膀的事出現,伏擊綁架周天子大臣凡伯、逼迫周天子殺掉大夫萇弘的事也出現了。天下反常,沒有尊重天子的心,我認為周王朝喪失對諸侯的統治權已經很久了,只不過還在公侯之上保存著一個空名罷了!這豈不是諸侯力量太強大,形成尾大不掉的過失嗎?於是周朝的天下被分為十二個大的諸侯國,後來又合併為七個強國,周朝的權力分散到陪臣掌政的國家裡,最後周王朝被受封較晚的秦國所滅掉。那麼周朝所以滅亡的原因,就在於實行分封制了。以上講的是周朝的事。
秦有天下,裂都會而為之郡邑①,廢侯衛而為之守宰②。據天下之雄圖③,都六合之上游④,攝製四海⑤,運於掌握之內⑥,此其所以為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壞,其有由矣。亟役萬人⑦,暴其威刑⑧,竭其貨賄⑨。負鋤梃謫戍之徒⑩,圜視而合從(11),大呼而成群。時則有叛民而無叛吏(12),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劫令而並起(13)。咎在人怨(14),非郡邑之制失也。以上秦。
【注釋】
①都會:諸侯的都城,這裡指諸侯的封國。郡邑:郡縣。
②侯衛:即諸侯,周朝以侯國的遠近分為幾服,其中距天子直屬領地近的諸侯國叫做「侯服」,較遠的叫做「衛服」。守:郡守,一郡的行政長官。宰:縣令,一縣的行政長官。
③雄圖:指形勢險要的地方。
④都:建都。六合:天、地、東、西、南、北,這裡指天下。上游:秦建都成陽(今陝西成陽),是殷周以來所謂中原地區黃河流域的上游。
⑤攝製:控制。
⑥運:轉動。
⑦亟(qì):多次,屢次。萬人:萬民,指大批百姓。
⑧暴其威刑:把刑罰搞得很殘暴。
⑨貨賄(huì):貨財。
⑩梃(tǐnɡ):木棍。謫戍之徒:被懲罰去守邊的人。指秦二世元年(前209)派去防守漁陽(今北京密雲)的陳勝、吳廣等人。
(11)圜視:互相顧看的樣子。圜,同「環」。合從:同「合縱」。聯合起來。
(12)叛民:指起義的百姓。叛吏:反秦的官吏。
(13)殺守:殺郡守。
(14)人怨:使人民怨恨。
【譯文】
秦國統一了天下,把各地諸侯的都城一概改成郡縣,廢掉諸侯而任命郡守縣令。秦占據著天下的險要地勢,建都於西北的咸陽,居高臨下,控制著全國,把天下局勢操縱在手中,聽憑運用,這就是秦朝做得正確的地方。沒有幾年天下大亂,那是有原因的。它頻繁地徵發數以萬計的百姓去服兵役、勞役,炫耀它的威勢和刑法,消耗盡它的財力。於是那些扛著鋤頭、木棍被派去防守邊境的人們,驚愕四顧,聚集起來,大聲一呼便匯合成起義的隊伍。當時只有造反的老百姓而沒有反叛的官吏,在下的老百姓怨恨秦王朝,在上的官吏害怕秦王朝,天下的老百姓互相配合,殺郡守、抓縣令的事情在各地同時發生。秦朝敗亡,錯誤在於秦王朝激起了人民的怨恨,並不是實行郡縣制的過失。以上說的是秦朝的事。
漢有天下,矯秦之枉①,徇周之制②,剖海內而立宗子③,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而不暇。困平城④,病流矢⑤,陵遲不救者三代⑥。後乃謀臣獻畫⑦,而離削自守矣⑧。然而封建之始,郡國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以上漢。
【注釋】
①枉:不直,引申為偏差、錯誤。
②徇(xún):依從。
③宗子:這裡指劉邦的同宗子弟。
④困平城:漢高祖六年(前201),韓王信勾結匈奴攻漢,次年高祖前去討伐,在平城(今山西大同)被匈奴軍圍困七天。
⑤病流矢:被飛箭射傷。指漢高祖十一年(前196)淮南王英布叛亂,高祖領兵鎮壓,被飛箭射中,因傷發病,於次年四月死去。
⑥陵遲:逐漸衰弱。三代:三世,因避李世民諱,用「代」字代替「世」字,指漢高祖以後的惠帝、文帝、景帝三世都有諸侯謀反作亂。
⑦謀臣獻畫:指漢文帝時的賈誼、景帝時的晁錯和武帝時的主父偃,都曾向皇帝獻策削減諸侯王的封地,或把一個諸侯國分成幾個小國,並逐步剝奪他們干預地方行政之權力。
⑧離削:分散削弱。
【譯文】
漢朝取得天下以後,糾正秦朝的錯誤,沿襲周朝的分封制,把國土分封給自己的子弟和功臣。幾年之內,漢王朝疲於奔命,到處救援。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在平城,又被英布部下的飛箭射傷,就這樣漢代衰落不振達三年之久。後來由於謀臣獻策,才使諸侯王的勢力遭到分散削弱僅能自保。但是,漢王朝在恢復分封制的初期,全國有一半地區實行郡縣制,當時只有反叛的諸侯國,卻沒有反叛的郡縣。秦朝郡縣制的正確,也就由此得到證明。以上說的是漢朝的事。
繼漢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唐興,制州邑①,立守宰,此其所以為宜也。然猶桀猾時起②,虐害方域者③,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④,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州縣之設,固不可革也⑤。以上唐。
【注釋】
①制:建立,實行。州邑:州縣,唐高祖武德年間改郡為州,設刺史。
②桀猾:兇惡奸猾之人,這裡指割據叛亂者。
③方域:地方,指州縣。
④兵:兵制。唐代初期是府兵制,中唐以後,採用僱傭兵制,邊鎮將領藉此擴大軍隊,逐漸形成軍閥割據。
⑤固:確實,本來。革:改變。
【譯文】
繼漢王朝以後稱帝的人,就是再過一百代,也是可以知道他必然實行郡縣制的。唐朝建立以後,設置了州縣,任命了州縣的長官,這是唐朝做得對的地方。但是還有兇惡狡猾的藩鎮不時起來作亂,殘害地方,這個過錯不在於建立州縣制,而在於兵制有問題,那時有反叛的藩鎮將領而沒有反叛的州縣長官。可見州縣的設立,確實是不可改變的。以上說的是唐朝的事。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適其俗,修其理①,施化易也②。守宰者,苟其心③,思遷其秩而已④,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跡,斷可見矣⑤。列侯驕盈,黷貨事戎⑥。大凡亂國多,理國寡。侯伯不得變其政,天子不得變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於制⑦,不在於政⑧,周事然也。秦之事跡亦斷可見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⑨,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萬人側目⑩。失在於政,不在於制(11),秦事然也。漢興,天子之政行於郡,不行於國,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雖亂,不可變也;國人雖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後掩捕而遷之(12),勒兵而夷之耳(13)。大逆未彰(14),奸利浚財(15),怙勢作威(16),大刻於民者(17),無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謂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漢知孟舒于田叔(18),得魏尚於馮唐(19),聞黃霸之明審(20),睹汲黯之簡靖(21),拜之可也(22),復其位可也,臥而委之以輯一方可也(23)。有罪得以黜(24),有能得以賞(25)。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26),朝斥之矣。設使漢室盡城邑而侯王之,縱令其亂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術,莫得而施;黃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譴而導之(27),拜受而退已違矣(28)。下令而削之,締交合從之謀,周於同列,則相顧裂眥(29),勃然而起(30)。幸而不起,則削其半。削其半,民猶瘁矣,曷若舉而移之以全其人乎(31)?漢事然也。今國家盡制郡邑,連置守宰(32),其不可變也固矣(33)。善制兵,謹擇守(34),則理平矣(35)。以上校論封建與郡縣之治亂。
【注釋】
①修:修明。理:治,指政治。此處是避唐高宗(名治)之諱而寫為「理」,下文中的「理」都是治的意思。
②施化:施行教化。
③苟其心:存在著苟且偷安、得過且過的心理。
④秩:官階,品級。
⑤斷:確實,斷然。
⑥黷(dú):貪污。貨:錢財。事戎:從事戰爭,指好戰。
⑦制:制度。
⑧政:具體的政治措施。
⑨正:修正。
⑩側目:斜視,憤怒的樣子。
(11)制:控制。
(12)掩捕:乘其不備加以逮捕。
(13)夷:平定,消滅。
(14)彰:明顯,暴露。
(15)奸利:非法取利。
(16)怙(hù)勢:依仗權勢。
(17)大刻:非常刻毒。
(18)漢知孟舒于田叔:《漢書·季布欒布田叔傳》:「孝文帝初立,召叔問曰:『公知天下長者乎?』……叔頓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長者也。』」文帝便起用孟舒為雲中郡太守。
(19)得魏尚於馮唐:漢文帝時魏尚為雲中郡太守,防匈奴侵擾有功,一次因上報的殺敵首級比實際數字多六顆,被免官,馮唐在文帝面前為魏尚辯明功過,文帝因此恢復了魏尚的官職。
(20)聞黃霸之明審:漢宣帝時,黃霸任潁川郡太守,執法明審,受到朝廷賞識,官至丞相。
(21)睹汲黯(àn)之簡靖:漢武帝時,汲黜任東海郡太守,主張精簡政事,安定官民,得到朝廷賞識。後來漢武帝要他去做淮陽郡太守,他以病推辭。漢武帝對他說:「淮陽官民關係不好,我只好借重你的威望。有病不要緊,你躺著治理就行了。」簡靖,政事簡要,地方安定。
(22)拜:任命。
(23)臥而委之:指漢武帝讓汲黯去做淮陽太守的事。
(24)黜(chù):罷免,貶斥。
(25)能:這裡指功勞、成績。
(26)受:同「授」。授官。
(27)明:公開。導:開導。
(28)拜受:下拜表示接受。
(29)裂眥(zǐ):眼睛瞪得眼眶都要裂開了。眥,眼眶。
(30)勃然:發怒的樣子。
(31)曷(hé)若:哪如。
(32)連置:普遍設置。
(33)固:肯定。
(34)守:太守,指地方官吏。
(35)理:治理,指政治。平:清平。
【譯文】
有人說:「分封制下的世襲君長,一定會把所封給他的地方當做私人產業盡心治理,把那裡的人民當做自己子女一樣地愛護,採取適應當地風俗的措施,搞好那裡的政治,這樣施行教化是很容易的。郡縣制下的州縣地方長官,抱著得過且過的心理,只想升官罷了,怎麼能把地方治理得好呢?」我又否定了這種說法。周朝的事跡,確實可以看得清楚了。當時諸侯驕橫跋扈,貪財好戰。大致說來,政治混亂的侯國多,治理得好的侯國少。在分封制下,諸侯的首領不能改變各諸侯國腐敗的政治,周天子也不能撤換不稱職的諸侯。真正能做到愛惜土地、愛護人民的諸侯,一百個當中也沒有一個。其過錯在於實行分封制,不在於朝廷的政治措施,周朝的情況就是這樣。秦朝的事跡,也確實可以看得清楚了。朝廷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可是不依靠郡縣長官在這方面發揮作用,這種情況是確實的;有能夠治理人民的地方官吏,可是不讓他們行使治理人民的職權,這種情況也是確實的。郡縣不能正確地發揮它的作用,地方長官不能行使治理人民的職權,而秦朝刑罰殘酷、勞役繁重,引起了萬民的怨恨。過錯在於政治措施,而不在於郡縣制,秦朝的情況就是這樣。漢朝興起的時候,天子的政令只能推行到郡縣,不能推行到諸侯國,天子只能控制那些郡縣長官,不能控制那些諸侯王。諸侯王雖然胡作非為,朝廷也不能改變這種狀況;諸侯國的人民雖然受害,朝廷也不能除掉諸侯王。只有等到諸侯王發動叛亂,這才能把他們逮捕流放到別處去,或者派兵消滅他們。如果諸侯王叛亂的陰謀還沒有明顯地暴露出來,他們非法取利,搜刮錢財,依仗權勢,作威作福,對人民非常刻毒,君王對他們也不能怎麼樣。至於那實行郡縣制的地方,可以說是治理得好並且社會安定。憑什麼這樣說呢?如漢文帝從田叔那裡了解到孟舒的德行,從馮唐那裡了解了魏尚的功勞,漢宣帝了解到黃霸明察執法,漢武帝看到汲黯簡政安民,就可以提升他們恢復他們原來的官職,可以讓汲黯躺著養病,而委任他去安撫一個地方。犯了罪的可以罷免,有才能的能夠獎賞。早晨任命的官吏不行正道,晚上就撤換他;晚上授權任命的官吏不守法,早晨就罷免他。假使漢王朝把郡縣都改成諸侯王國,即使他們殘害百姓,朝廷也只能發愁罷了。就是孟舒、魏尚的治理方法,也不能夠施展;黃霸、汲黯的道德教化,也不能夠實行。朝廷公開譴責並勸導他們,當面接受但一退朝就違背了。朝廷如果下令削減他們的封地,他們就相互聯合起來,對朝廷相顧而視,氣勢洶洶地發動叛亂。即使僥倖不起來鬧事,朝廷只能削減他們的一半封地。雖然削減他們一半封地,另一半封地的人民還是照樣受害,哪如全部廢除諸侯王以保全那裡的人民呢?漢朝的情況就是這樣。現在國家全部實行郡縣制,普遍地任命州縣長官,這種情況不可改變是確定的。朝廷只要善於掌握軍隊、謹慎地選擇地方官吏,那麼國家就可以治理好了。以上就封建制與郡縣制對治亂的影響進行比較分析。
或者又曰:「夏、商、周、漢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①。」尤非所謂知理者也。魏之承漢也②,封爵猶建③。晉之承魏也④,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⑤,不聞延祚⑥。今矯而變之,垂二百祀⑦,大業彌固,何繫於諸侯哉?以上校論封建與郡邑祚之久暫。
【注釋】
①「或者又曰」幾句:這裡引用的是曹元首《六代論》基本觀點的概括,唐代蕭瑀、劉秩等人曾因襲這種觀點。促,短促。
②魏:指曹丕建立的魏國(220—265)。
③封爵:分封國土,授予爵位。
④晉:指司馬炎建立起來的西晉(265—316)。
⑤二姓:指三國時魏國的曹氏和晉朝的司馬氏。陵替:衰落。
⑥祚(zuò):帝位,王位。
⑦垂:將及。祀(sì):年。古代重視祭祀,四季祭祀一遍,因稱年為祀。
【譯文】
有人又說:「夏、商、周、漢實行分封制而其統治都很長久,秦朝實行郡縣制卻統治得短促。」這種說法,更不是所謂懂得治理國家的人說的。魏國繼承漢朝,仍然建立了封土賜爵的分封制。晉朝繼承魏朝,分封制仍沿襲不改。但魏國的曹氏、晉朝的司馬氏都很快就衰亡了,沒聽說國運長久。現在唐朝矯正了漢朝以來的分封制,採用郡縣制,從開國到現在將近二百年了,國家基業很鞏固,這與分封諸侯又有什麼關係呢?以上論述封建制與郡縣制對政權延續長短的影響。
或者又以為:「殷、周,聖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當複議也①。」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蓋以諸侯歸殷者三千焉②,資以黜夏③,湯不得而廢④;歸周者八百焉,資以勝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為安⑤,仍之以為俗⑥,湯、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於己也,私其衛於子孫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⑦。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⑧。夫天下之道,治安斯得人者也。使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⑨,而後可以治安。今夫封建者,繼世而理。繼世而理者,上果賢乎?下果不肖乎?則生人之理亂未可知也。將欲利其社稷⑩,以一其人之視聽,則又有世大夫世食祿邑(11),以盡其封略(12)。聖賢生於其時,亦無以立於天下,封建者為之也。豈聖人之制使至於是乎?吾固曰:「非聖人之意也,勢也。」以上論公私。
【注釋】
①「或者又以為」幾句:引文中是陸機《五等諸侯論》基本觀點的概括。唐代劉秩也說封建是什麼「古帝王所以建萬世長策」,是出於「公心」的「良法」。
②蓋以:大概因為。
③資:憑藉,依靠。黜:指滅掉。
④湯:商湯。
⑤徇:因循。
⑥仍:因循。
⑦臣畜:臣服,歸順,古代統治者認為人民、臣下都是他們所蓄養的。
⑧公天下:以天下為公。
⑨不肖:不賢,沒有德才的人。
⑩社稷(jì):土神和穀神。古代把社稷作為國家的代稱。
(11)世大夫:世襲的大夫。祿邑:世襲大夫的封地。
(12)封略:疆界,此指國土。
【譯文】
有人又認為:「商湯王和周武王都是聖王,他們都沒有改變分封制,那麼,本來就不應該再來議論了。」這種說法是非常錯誤的。商湯王和周武王沒有廢除分封制,是迫不得已的。因為商湯王征伐夏桀王時有三千個諸侯歸附商朝,商朝靠了他們的力量才滅掉了夏朝,所以商湯王就不能廢掉他們;在周武王征伐商紂王的時候,歸附周朝的諸侯有八百個,周朝靠了他們的力量才戰勝了商朝,所以周武王也不能廢掉他們。沿用舊制以安定國家,因襲舊制以尊重風俗,商湯王、周武王這樣做都是不得已的。這種不得已,並不是什麼大公無私的美德,而是懷著私心要諸侯為自己出力,保衛自己的子孫後代。秦朝所以要廢除分封制,實行郡縣制,從制度本身來說,是最大的公;而從動機來看,則是為私的,他的私心就在於皇帝想要鞏固個人的權威,想使天下的人都服從自己的統治。但是廢除分封,以天下為公,畢竟是從秦朝開始的。按天下的常理,國家治理得好,才是得人心的辦法。使賢能的人居上位,不賢的人居下位,然後國家才能治理得好。現在看來,分封制下的統治者,是一代繼承一代地統治下去的。這種世襲的統治者,居上位的人果真都賢明嗎?居下位的人果真都是不賢的嗎?那麼人民究竟是得到太平還是遭遇禍亂,就不能知道了。分封制下的諸侯王為了鞏固他們的政權,必須統一人民的認識,因此又讓士大夫統治世襲封地,以至把國內的土地都分光了。即使有聖人賢人生於那個時代,也不能為天下人民立功立德,這就是分封制所造成的後果。難道是聖人的制度使它這樣嗎?我肯定地說:「當時的分封制不是聖人的意願,是形勢的發展要求。」以上辯析兩種制度的公私動機。
桐葉封弟辯 【題解】
本文針對《呂氏春秋》和《說苑》所載「桐葉封弟」一事進行辯證,批駁所謂「天子不可戲」的謬說。
作者運用設問中之提問,從多方面提出問題,逐層進行反駁,思想嚴密,使人無懈可擊。又以設問中之激問,加強了表達力量。文章雖不長,但節節轉換、層層辯駁,文法周匝、曲曲寫盡。
文中還以桐葉封宦官的假設,影射了唐朝當時宦官專權、皇帝昏庸無能的腐朽統治,反映了柳宗元對保守勢力把持朝政的憎惡和對革新時政的渴望。
古之傳者有言①,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②,戲曰③:「以封女④。」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⑤。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邪?周公宜以時言於王⑥,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⑦。不當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⑧,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為之主⑨,其得為聖乎⑩?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設有不幸(11),王以桐葉戲婦寺(12),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13)。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14)。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15)。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16),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17),使若牛馬然(18),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19),況號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20),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21),史佚成之(22)。」
【注釋】
①傳(zhuàn)者:編寫史書的人,這裡指《呂氏春秋》的編者呂不韋和《說苑》的作者劉向。傳,記載。
②成王:周武王的兒子,姓姬,名誦,十三歲繼位。以:拿,用。桐葉:這裡是成王開玩笑,以桐葉作圭(古代帝王用作憑證的玉制禮器)。小弱弟:年幼的弟弟,指叔虞。
③戲:開玩笑。
④封:古代帝王把土地、人民和爵位賜給親屬或臣子。
⑤唐:古國名,在今山西翼城西。
⑥以時:及時,適時。
⑦成之:促成這件事。
⑧中(zhònɡ):恰當,合適。
⑨主:統治者,君主。
⑩得:能夠。
(11)設:假如,如果。
(12)婦寺:指君主身邊的妻妾和太監。
(13)何若:情況怎樣。
(14)病:過錯。
(15)遂過:順成其過錯。
(16)大中:大中之道,中庸之道,柳宗元心目中正確的道理、原則。
(17)馳驟:奔馳,引申為催迫。
(18)使:驅使。
(19)克:約束,克制。
(20)直:只。小丈夫:不懂大中之道的庸人。(quē):耍小聰明的人。
(21)唐叔:即叔虞,因成王封他於唐,所以也稱唐叔。
(22)史佚:周武王時的太史尹佚。
【譯文】
古代編寫史書的人說,成王拿桐葉給年幼的弟弟開玩笑說:「我拿這個作為憑證封你。」周公進去祝賀。成王說:「我是開玩笑的。」周公說:「天子不能開玩笑。」於是,成王把唐國封給了年幼的弟弟。我認為不是這樣。成王的弟弟應當封嗎?周公應當及時地告訴成王,不能等待成王開了玩笑才進行祝賀來促成這件事。不應當封嗎?周公竟促成了成王的不恰當的玩笑,拿土地和人民封給年幼的弟弟,讓他成為統治者,周公這樣能成為聖人嗎?況且周公只是認為成王說的話不能夠隨便罷了,一定要順從而去促成它嗎?假如不幸成王拿桐葉與婦女和宦官開玩笑,也打算全部照辦嗎?大凡君主的恩德,在於施行得如何。假若施行不得當,即使改變十次也不算過錯。總之在於得當,不能輕易從事,何況用君主開玩笑的話來辦事呢?如果開玩笑的話一定得實行,這樣是周公在教成王順成其過失。我認為周公輔佐成王,應當用正道,從容不迫、輕鬆愉快地進行教育,使成王的言行符合正確的原則才好,決不會迎合成王的錯誤還替他辯解。既不應當束縛他,又不可放縱他,使他像牛馬一樣,操之過急,便要壞事了。而且家人父子之間,尚不能拿這種因開玩笑而促成的辦法來約束,何況周公與成王是君臣呢?這只是庸人耍小聰明所做的事,不是周公所應該做的,因此不能相信。有人說:「封唐叔的事情,是太史尹佚促成的。」
歐陽修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晚年號六一居士,死後諡號文忠。祖籍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生在綿州(今四川綿陽)。四歲喪父,隨母鄭氏遷居隨州依叔父為生。家甚貧,其母「以荻畫地」教之。天聖八年(1030)中進士第,初任西京留守推官,始從尹洙游,與梅堯臣詩文交往,後入為館閣校勘。慶曆初年(1041)進集賢校理,知諫院,任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范仲淹改革失敗,革新派相繼罷黜,他上書極諫,被貶知滁州、揚州、潁州,後以翰林學士知貢舉,拜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刑部尚書、兵部尚書等。後因與王安石不合,退居汝陰(今安徽阜陽)而卒。
歐陽修是我國北宋時期著名的文學家和史學家,他不僅在散文方面成績卓著,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而且於詩、詞、史傳以及文學批評方面也都頗有建樹。著有《歐陽文忠公集》,另有史學專著《新五代史》和《新唐書》(與宋祁合修)。
本論
【題解】
歐陽修共作《本論》三篇,本篇是其中的上篇,為探討治國根本的論說文。
北宋自仁宗即位之後,國家逐漸形成積弱積貧之勢,表面上一片昇平,實際上危機四伏。《本論》推古論今,闡述了「佛」進中國的原因關鍵在於不自強,講述了內弱而外必侵的道理。文中表面看去是講思想觀念的轉化問題,而弦外之音則扣國家政務。
本文論述嚴謹,層層推進,步步為營,無懈可擊,體現了歐陽修論說的一貫風格。
佛法為中國患千餘歲①,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②,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③,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蓋亦未知其方也。
【注釋】
①佛法:佛教的教義。
②卓然:不平凡、超出尋常的樣子。
③熾:火力旺盛,引申為盛。
【譯文】
佛法成為中國的禍患已經上千年了,社會上有遠見卓識,不被迷惑的人,或有能力的人,沒有不想將它剷除的。曾經剷除過,可是後來又重新匯集起來了,進攻它,它短時間受到了破壞,時間一長恢復過來就更堅硬,就如滅火,扑打它沒有滅盡,過一會兒會燒得更猛烈,於是便到了拿它無可奈何的地步。果然像所說的那樣,沒有方法可以剷除嗎?原因大概在於不知道剷除的方法吧。
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為夷狄①,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②。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以上政教闕廢,患所由生。
【注釋】
①夷狄:指外族或外域的。古代稱東部的少數民族為夷,稱北部的為狄。
②有佛固已久矣:佛教於公元前6—前5世紀由印度釋迦牟尼創立。相傳東漢明帝時傳入我國,至晉後盛行。
【譯文】
像醫生對付疾病,醫生一定要推斷這個病的根源在哪裡,再來治療他得病的地方。病能夠治住人,是它能乘人身體氣血虛弱而侵入。所以,好醫生用藥並不是直接針對疾病,而是必須先滋養病人的氣血,氣血充實了,那麼病也就沒有了,這是一個很自然的道理。因此要想解除社會上的禍患,也一定要推斷出這禍患的來源之所,來根治它患病的地方。佛法產於外邦之中,距離中國很遠,佛教本來由來已久了。唐堯虞舜及夏、商、周時代,國家政治管理搞得十分開明,禮義教化遍布於整個社會,在那個時候,即使有佛教也難以滲入。等到堯、舜、三代衰敗,國家的行政管理出現了漏洞,禮義也偏廢了,之後又過了二百多年,佛教就傳到了中國。從這方面來看,佛法之所以成為我們的禍患,是因為我們的管理上的漏洞和廢弛給它提供了乘虛而入的機會,這是我們受禍害的根本所在啊!修補我們的漏洞,更改我們出現的廢弛現象,讓國家的行政管理開明起來,讓社會崇尚禮義道德,那麼即使有佛教的存在也無法對我們百姓施加什麼影響,這也是客觀趨勢。以上說的是因政教的闕廢才導致佛法之患的產生。
昔堯、舜、三代之為政①,設為井田之法②,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③,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④,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⑤。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⑥,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群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堯、舜、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⑦。耳聞目見,無非仁義,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⑧?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以上古者政修教明,佛不得入。
【注釋】
①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②井田法:相傳為古代社會的一種土地制度。以方九百畝的地為一里,劃為九區,中間為公田,另八家均私田百畝,同養公田。因形如井字,故名。
③什:通「十」。
④牲:供祭祀和宴用的牛、羊、豬,引申為祭祀之禮。牢:同「牲」義。醴:甜酒。
⑤弦:指代音樂。匏(páo):八音(金、石、土、木、絲、竹、匏、革)之一。俎(zǔ):置肉的幾。豆:盛干肉一類食物的器皿。都是古代宴客、朝聘、祭祀用的禮器。
⑥蒐(sōu):春天打獵。狩:冬天打獵。
⑦庠:周代稱學校為庠。序:商代稱學校為序。
⑧奚:什麼。疑問詞。
【譯文】
從前唐堯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行政管理,是實行井田制的方法,將天下的人登記註冊,按照他們人數的多少,交撥給他們田地,但凡有能力進行耕種勞作的人,沒有得不到田地耕種的,按照得十收一的規定分派他們賦稅,以此來督促那些不願意幹活的。讓全社會的人力都用在從事農業生產上,而沒有閒暇的時間去顧及其他的事情。尚且還怕他們勞動後鬆懈起來把精力投到那些怪異邪僻的地方,於是就製造牲牢酒醴來滋養人們的身體,又設了弦樂管樂和俎豆一類樂器和禮器,用以滿足他們聽力與視力上的享受。在他們農閒的時候,教化他們禮儀。在從事打獵的時候,就給他們講述關於春天、冬天打獵的禮節;在他們婚姻嫁娶的時候,就教給他們關於婚姻的禮節;在喪葬的時候,就教他們關於喪祭的禮節;在飲食群聚的時候,教他們關於鄉射的禮節。這些舉措並非只是防範他們作亂,而是教化他們,讓他們懂得尊卑長幼,是為人最重要的倫理。所以,但凡是養生送死的禮節,都是依照他們的需求而設制的。修飾物品使之富有光彩就要紋飾它,因此要使他們歡樂讓他們改變自己的志趣。就要按著他們的性情愛好,同時又要有所節制,這樣做的原因是為了防範他們的行動,使之不過分。然而還怕他們的思想沒有達到要求,於是又設立了學校使他們明白事理規矩。所以從上到帝王郊禮的地方,下到百姓生活的鄉村,沒有不設立學校的。選取那些聰慧明達的人,讓他們學習禮義,這樣好讓他們相互轉告,得以普及,從而誘導規勸那些生性遲鈍和懶散的人。唉,這是多麼完備啊!大概唐堯虞舜及三代的政治就像這樣吧,他們為百姓的著想是那樣精細,管理百姓的設施是那樣齊備,防範百姓的方法甚為周道,教誨百姓的道理盡心盡意,措施的執行全力以赴,這就使得人與物的關係十分和諧融洽,以緩慢不斷的方法去浸染他們,那麼就能達到深入人心的效果。所以百姓的生息,所用力不是在農業生產上,就是在從事禮儀音樂方面,不是在家裡,就是在學校裡面。百姓每天耳聽的眼見的,無不是禮義方面的內容,就會很高興地接受,而不感到厭倦。試想,他們一輩子不去看那些怪異的東西,哪會有閒暇的時間對外界的東西去追慕呢?所以說,雖然有佛法存在,但沒有空隙可入,正所謂有所準備啊!以上說的是上古及夏商周時政教修明,使佛法不得進入。
及周之衰,秦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出。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眾,吾之所為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併游惰之奸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①。夫奸民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況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②:「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遍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之沉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
【注釋】
①泯然:茫然無知。
②艴(bó)然:十分生氣的樣子。
【譯文】
等到周朝衰敗了,秦兼併了天下,將三代優良的做法都廢除了,先王所行之正道也就斷絕了。這以後,擁有國家政權的人,又不能努力自強,他們治理國家的措施也不齊全,防範百姓的方法也逐步地不全面了,佛教就在這時乘虛而出現了。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裡,佛教的傳播也越來越廣了,而我們所從事的事業,一天天壞起來了。井田制最早被廢除,同時兼併強暴、優遊懶惰出現了。那些蒐狩、婚姻、喪祭、鄉射等等的禮儀,以及但凡可以教化百姓的措施,一個接一個地都廢止了。這以後百姓中有些壞人,有時間做其他的事了;那些好的,也悄然無聲息了,再也見不到禮義推及自身了。那些壞人就有多餘的精力去想那些奸邪怪僻的事了,好人看不到禮義的推行,就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佛教就在這時候乘隙而入,鼓吹它的荒誕之說,導引民心,這樣百姓就不得不跟著它去了。更何況一些王公大臣們常常提倡宣傳,使百姓都往那裡跑去,並說:「佛教是完全可以依託的。」照這樣,我們的百姓還有什麼不皈依它們的呢!幸而有一位沒有被迷惑的,才生氣地怒吼道:「佛是幹什麼的?我要手執長矛去追殺他。」又講道:「我會有言辭來排斥他。」一種觀念如果遍於天下,歷時上千年,哪是一個人一天就能改變的?百姓對之信仰深入骨髓之中,不是用口舌之勞就可以取勝的。
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①,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②,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蓋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絕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以上修禮義以勝之。
【注釋】
①楊、墨交亂:楊指楊朱,墨指墨翟。楊主張為我,墨主張兼愛。他們各自代表戰國時期和儒家對立的兩個主要學派,所以被儒家學派稱之為「亂儒之楊墨」。
②董生:指董仲舒(前179—前104),漢廣川人,生平講學著書,向漢武帝建議推崇儒術,罷黜百家,開以後二千多年封建社會以儒學為正統的局面。
【譯文】
那該怎麼辦呢?有人講,不如治理自己的根本來勝過它。戰國時期,楊朱與墨翟的言論造成了觀念上的混亂,孟子擔心這種現象,就只宣講仁義,所以使仁義之說的觀念取勝,而楊、墨的學說被廢止了。漢代的時候,各家學說同時興起,董仲舒擔憂這種事態的發展,於是辭官專一攻讀孔氏之學,因此使孔氏之學昌明而其他各家的學說都熄滅了。這就是所說的治理自己的根本來勝過其他的效益啊!現在竟有八尺高的漢子,身披鎧甲手執戈戟,勇冠三軍,可是一見到佛像就立刻下拜,只要聽到佛教的言辭,就誠心恐懼嚮慕,這是為什麼?那實在是因為他儘管強壯,可他內心裡卻空白一片。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長得細小瘦弱,每向前走一步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可是只要聽到有講述佛教的,就在他臉上顯現出大義凜然的表情來了,不但不被佛法所屈服,還要驅趕並要滅絕它,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沒有別的,學問明達,禮義諳熟,在內心之中有堅不可摧的必勝領地啊。禮義是戰勝佛教的根本。現在一位微不足道的人物,因懂得禮義而不被佛法所屈服;若讓普天下的人都懂得禮義,那麼一定會戰勝佛法。這也是客觀的必然趨勢啊!以上說的是只有修明禮義才能戰勝佛法。
朋黨論
【題解】
本文作於仁宗慶曆三年(1043)。是年八月,范仲淹等推行新政,歐陽修亦為新政出謀劃策,但遭到夏竦、王拱辰等舊臣的反對。而「修言事一意徑行,略不以形跡嫌疑顧避。竦因與其黨造為黨論,目衍、仲淹及修為黨人。修乃作《朋黨論》上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48)。朋黨,指排斥異己的宗派集團。文章針對當時保守派對革新派的責難,有的放矢地進行了反擊,剖析深刻,論述透徹,文筆犀利,史實確鑿,頗具氣勢與戰鬥力。清人金聖歎評價此文是:「最明暢之文,卻甚幽細;最條直之文,卻甚鬱勃;最平夷之文,卻甚跳躍鼓舞。」(金聖歎評點《才子必讀古文》卷13)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①。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②;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③,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④,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⑤,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⑥。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注釋】
①幸:希望。
②同道:即指理想、志向、道德規範一致。
③黨引:勾結、串通在一起。
④賊害:殺害。
⑤道義:道德,義理。
⑥名節:名聲,節操。
【譯文】
我聽說「朋黨」的說法,自古就有的,只希望君王能分辨清楚它是君子還是小人罷了。但凡君子和君子往往由於志同道合而結成朋黨,小人同小人因圖謀私利而結成朋黨,這是很自然的道理。然而我還要講:小人不會有什麼朋黨,只有君子才能有朋黨,這緣由在哪裡呢?小人所愛好的是利祿,所貪圖的是錢財。在他們感到利益相同的時候,就會暫時勾結形成朋黨,但這是虛假的。一旦他們看到利益就爭相奪取,一旦利益耗盡就關係疏遠,他們就反過來互相殘害,即便是自己的兄弟親屬也不再保持團結一體了。所以我說,小人稱不上什麼朋黨,他們一時為朋,是虛假的。君子就不是這樣了。他們所堅守的是道義,所奉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節。以此來修養自身,志同道合併相互幫助;以此來報效國家,同心同德而共同前進。始終如一,這是君子的朋黨。因此作為一國之君的,只要摒棄小人的假朋黨,啟用君子的真朋黨,那麼國家就大治了。
堯之時,小人共工、兜等四人為一朋①,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②。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③,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④,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⑤:「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⑥,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⑦。及黃巾賊起⑧,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⑨,盡殺朝之名士⑩,咸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注釋】
①共工、兜等四人:堯時四凶,即共工、兜、鯀(ɡǔn)和三苗。
②八元:指高辛氏時的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愷:指高陽氏時的才子八人:蒼舒、(tuí ái)、檮戭(táo yǎn)、大臨、尨(pánɡ)降、庭堅、仲容、叔達。
③皋(ɡāo):即皋陶(yáo),舜時賢臣,掌刑律。夔(kuí):舜時賢臣,掌音樂。稷(jì):后稷,舜時賢臣,掌農事。契:舜時賢臣,掌教化。
④二十二人:即「四岳」(四方諸侯之長)和十二牧(十二州牧)及掌百工的「垂」,掌山澤出產的「益」和皋、夔、稷、契。
⑤《書》:《尚書》。
⑥後漢獻帝:即東漢獻帝劉協。
⑦黨人:指政治思想上引為同類的人。
⑧黃巾賊:指東漢末年(184)張角領導的黃巾起義軍。
⑨昭宗:唐昭宗李曄,889—904年在位。
⑩盡殺朝之名士:事發生於唐哀帝時,作者說為昭宗時,當為誤記。
【譯文】
堯那個時候,有小人共工、兜等四人勾結成一夥朋黨,君子八元、八愷等十六人結成一個朋黨。舜輔助堯,斥退那被國人稱之為「四凶」的小人朋黨,同時晉升了八元、八愷的君子朋黨,堯的天下從此大治。等到舜自己成了天子,就有皋陶、夔、后稷、契等二十二人同時輔佐朝政,相互讚美,彼此謙讓,他們二十二人成為一個朋黨,可舜全都信任他們,天下也從此大治。《尚書》上講:「紂有臣民億萬人,只是億萬人有億萬個心;周有臣民三千人,只是三千人有同一個心。」紂王執政時,億萬人各懷異心,可以說沒有結成朋黨,但是商紂王因此而亡國。周武王的臣民,三千人團結成為一個大朋黨,周王朝因此而興旺發達起來了。之後,漢獻帝時期,將國內的著名人士全關押起來,視他們為「黨人」。等到黃巾賊作亂了,漢室王朝大亂,才悔悟過來,解除對黨人的禁令,釋放了他們,但是國家的命運已經不能夠挽救了。唐朝末年,逐漸出現了朋黨的論調。到了昭宗執政時,把當時有名望的士大夫都殺害了,全將之投到黃河裡了,還說道:「這等清流,還是扔到濁流里去吧。」可是唐朝也就隨之而滅亡了。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譯文】
看來,前代的君王,能讓人人異心不能團結成朋黨的,沒有人比得上商紂王了;能完全禁止好人結成朋黨的,沒有人比得上漢獻帝了;能屠殺清流人士組成的朋黨的,沒有人比得上唐昭宗那個時代了。可是,都由此而使他們的國家滅亡了。相互讚美謙讓又不多心自疑的,沒有誰比得上舜時的二十二位大臣了,舜帝毫不猜疑地全任用了他們。可後世並沒有人譏笑舜帝被二十二人的朋黨所欺騙,反倒盛讚舜帝是聖明的君王,根源是他能分辨君子和小人啊。周武王執政時期,將全國所有的臣民三千人團結成了一個朋黨,自古以來形成朋黨大而多的,沒有一個像周朝那樣的;可是周朝任用這樣的朋黨而興盛起來,原因何在?是因為善良的人儘管再多,也是不夠用的啊。前朝治亂興亡的經驗教訓,作為君王的,可以引為借鑑呀。
周敦頤
周敦頤(1017—1073),原名敦實,後避宋英宗諱,改為敦頤,字茂叔,道州營道(今湖南道縣)人。曾建書堂於廬山麓,堂前有溪,仿其鄉里濂溪之名,命名濂溪書堂,晚年定居於此,後人又稱他為濂溪先生。
周敦頤早年以恩蔭入仕,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均在州縣任職,未臻顯位。但喜談名理,精於《易》學。所提出的哲學範疇,如無極、太極、理、氣、心、性、命等,均是後世理學家所共同探討的問題。主要著作有《太極圖說》《通書》和文集,後人合編為《周子全書》。
通書
【題解】
現存的《通書》各章體例不一,有些是專講易卦的,有些是通論《周易》的,它們大致來源於周敦頤的另外兩部著作,即《易說》和《易通》。這兩部著作後來都殘缺了,有人把剩餘的部分混為一書,總名之曰《通書》。朱熹認為,周敦頤的思想「莫備於太極之一圖」,而《通書》是「所以發明其蘊」的。
周敦頤在《太極圖說》和《通書》中已經把道學的主題基本上提了出來,並做了初步的解說。道學家們把他推崇為前輩,即緣於此。
誠上第一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①。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②,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③。」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④。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⑤!
【注釋】
①「大哉乾元」幾句:見《周易·乾卦·文言》。《周易》以乾為天,乾元是說天的根本。《文言》認為萬物由乾元所生,所以說「萬物資始」。
②「乾道變化」幾句:見《周易·乾卦·文言》。
③「一陰一陽之謂道」幾句:見《周易·繫辭》。
④「元亨」幾句:元亨、利貞,是《周易》乾卦的卦辭。在這裡表示事物發展的階段。通,通順,指「繼諸善」。復,復歸,指「成之者性」。
⑤性命之源:語本《周易·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
【譯文】
誠是聖人之為聖人的根本。偉大的天道是萬物生成的根據。在萬物開始生成的時候,也正是誠出現的時候。天道變化的結果,是萬物各自成就自己的本性。誠也就在這種變化過程當中確立了自己。宇宙萬物的變化生成就是純粹至善本身。因此說:「統一陰陽的根據是道,道的演變生化過程就是善,萬物各自成就的就是性。」元亨,是指道的發展,正是誠的實現;利貞,是指道的成熟,正是誠的恢復。偉大的《易》呵,是萬物本性的源泉!
誠下第二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①
【注釋】
①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見《論語·顏淵》。
【譯文】
聖人是做到誠的人而已。誠是一切道德原則,諸如仁義禮智信五常的根本,也是一切道德行為,諸如人倫百行的源泉。誠作為體是虛靜無為的,作為用卻是涵藏於萬物變化之中的,它公正無私,智慧明達。五常百行這些道德原則和道德行為,如果失去了誠就是不道德的,成為被私慾蒙蔽的行為。因此,如果克服了私慾做到了誠,也就沒有違背道德的事了。這種境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如果能下決心去做,也沒有什麼困難的。因此說:「一旦能夠克服自己的私慾,符合禮的要求,天下人都會歸順於仁。」
誠幾德第三
誠,無為;幾,善惡①。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注釋】
①幾,善惡:語本《周易·繫辭》:「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
【譯文】
誠即無為無欲,一有思慮就有善惡的區分。仁德慈愛叫做仁,舉措適當叫做義,天理的表現叫做禮,通達事理叫做智,遵守諾言叫做信;安於自性就是聖人,恢複本性、堅持不懈的人就是賢人,那種非常微妙不可捉摸,充滿宇宙的無窮無盡的東西,就是神。
聖第四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①。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
【注釋】
①「寂然不動者」幾句:語本《周易·繫辭》:「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譯文】
寂靜安詳不為所動而自在的本體,就是誠;易感而能發用、周遍而無窮的,就是神。在動和未動之間、似有似無之際的正是幾(事情的徵兆)。把握住誠的精髓就會智慧明達,體會神的感應是非常微妙的,在有形無形之間的幾是非常難以把握的。能夠同時做到誠、神、幾的人就是聖人。
慎動第五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
【譯文】
舉止得當、不偏不倚叫做道,發用平和、不急不厲叫做德。非仁、非義、非禮、非智、非信的行為,都是不正確的。舉止行為違背道德原則,就會自取其辱。這種做法如果太過分,就會受到傷害。因此君子需要小心行事。
道第六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為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
【譯文】
聖人行事的原則,只是做到仁義中正而已。能夠堅守這個原則就會獲得尊嚴,實踐這個原則就會帶來很多好處,擴充這個原則就會與天地之德相匹配。這難道不是很簡單嗎?這難道很難了解嗎?人們只是不願意去遵守、去實踐、去擴充而已。
師第七
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干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①;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②,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注釋】
①巽:通「遜」。謙讓。
②天下之達道:語本《禮記·中庸》:「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譯文】
有人曾問道:「什麼是天下最善的?」回答說:「師。」又問道:「為什麼呢?」回答說:「他的本性是能在剛、柔、善、惡四種品質當中做到中庸。」問者還是不明白。於是又進一步解釋說:「剛與善的結合,就是義,就是正直,就是果斷,就是嚴肅剛毅,就是幹練堅持;與惡的結合,則是魯莽、狹隘、不講道理。柔與善的結合,則是慈愛、和順、謙讓;與惡的結合,則是懦弱、不果斷、做事不正。只有做到中庸、平和,符合事物本身的道理,那就是符合天下達道的行為,這是聖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聖人設立教化,只是要使人改變自己的惡行,自己能夠做到中正就可以了。因此先覺者只是去覺悟後覺的人,那些愚暗不明事理的人想要明白道理,於是師道就產生了。師道一確立,善人自然會越來越多;善人多了,朝廷做事自然會符合正道,這樣天下就會得到大治。」
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譯文】
人這一生,不幸在於沒能聽到別人對自己的批評;最大的不幸,則是沒有廉恥感。人一旦有廉恥感就能被教育好,能接受批評就可能成為賢人。
思第九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機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①!」
【注釋】
①「《易》曰」幾句:語本《周易·繫辭》。
【譯文】
《洪範》中說:「能思慮叫做智慧」,「有智慧的人可以做聖人。」無思無慮,是天道的本來狀態;通過思慮而貫通天道,則是道的作用。幾就在天道的微妙變化當中產生,誠也就在幾的變化中出現。無思無慮而能做到無不通達天道的人就是聖人。無思慮就不能通達細微的變化,無智慧也就不能做到無不通達。因此,對天道的完全通達產生於對細微變化之幾的了解,對微妙之幾的了解又產生於思慮。因此思是成就聖人功績的根本,吉凶變化的關鍵。《周易》說:「君子要在看到事情徵兆的時候去行事,而不整天等待。」又說:「知道事物變化的微妙之兆,就是做到神通了。」
志學第十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譯文】
聖人希望能照天道行事,賢人希望能像聖人一樣行事,士子們希望能像賢人一樣行事。伊尹、顏淵都是大賢。伊尹以他們的君主不學作堯舜為恥辱,百姓中有一個人沒有安排好,伊尹就像被鞭撻於市井一樣感到羞恥;顏淵從不把怒氣向別人發泄,從不犯同樣的過錯,三個月不違背仁的要求。以伊尹之志為志,學顏子之所學,超過他們就會成為聖人,達到他們的水平就成為賢人,即使達不到也不會喪失好名聲。
順化第十一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眾,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譯文】
天道以陽生化萬物,以陰成就萬物。生就是仁,成就是義。因此聖人在上,以仁養育萬物,以義來端正萬民的行為。天道運行,萬物順應,聖人之德終,而萬民順之而化。大順大化,不露形跡、不知其所以然叫作神。因此天下人雖多,其根本在於聖人一人。道難道很遠嗎?治術難道很多嗎?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賢才輔則天下治。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譯文】
十室封戶的采邑,要想把每一個人都教育到都不可能,何況天下這麼大、人民這麼多呢?所以說:只要使他們心地無私就可以了。只要在仁、義、禮、智這四個方面做到動靜、言語形象以及視聽上都不違背就叫純。心地無私純潔,那麼賢才就能去輔佐,若能得到賢才的輔佐,天下就會大治。因此純心是關鍵,用賢是最要緊的。
禮樂第十三
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譯文】
禮,就是天理的表現;樂,是使行為和順的東西。陰陽之間符合天理就會自然和順。君臣之間,父子之間,兄弟之間,夫婦之間,以及萬物之間都是各得其理以後才能和諧,因此禮在先而樂在後。
務實第十四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
【譯文】
以實取勝,就是善;以名取勝,就是恥辱。因此,君子增進德行、修習功業,從不停息,是以實取勝;如果德行和事業兩方面都沒能完成,就非常擔心被別人知道,這樣才能遠離恥辱。小人卻會作偽。因此君子一天比一天安寧,小人卻是一天比一天恐慌。
愛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為君子矣!不改,為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烏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眾善,無弗愛且敬焉。
【譯文】
有人沒有達到善的要求,就告訴他:「沒有達到就去學習。」又有人問道:「如果有不善的行為呢?」回答說:「如果有不善就告訴他有不善的行為,而且要勸勉他說:『只要你能改正,就能成為君子。』如果有人某些方面做到了善,別的方面還有不善,就向他學習善的方面,同時勸說他改正自己不善的方面。有人又說道:『這人有這樣的不善,難道不是大惡嗎?』於是就回答道:『誰能沒有過錯呢?誰又能知道他不能改正呢?改正自己的不善就是君子了。不改正,反而再去做惡,那麼連天都會討厭他。他難道能不害怕天嗎?又怎麼能知道他不能改正呢?』」因此君子已經具備了很多善行,沒有人會不喜歡且敬佩的。
動靜第十六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①。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②,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辟兮,其無窮兮。
【注釋】
①物則不通,神妙萬物:語本《周易·說卦》:「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
②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即《太極圖說》所說:「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也。」
【譯文】
有動無靜,有靜無動,是物的性質;既動又不動,既靜又不靜,那是神。動又不動,靜又不靜,不是不動不靜。物的本性是不能貫通於他物的,而神則能對萬物起到一種神妙的作用。水屬陰,卻以陽為根本,火屬陽,卻以陰為根本。五行以陰陽為根本,陰陽以太極為根本,四季的運行,萬物的生死變化,都是那個不可把握的天道的作用才產生無窮變化的。
樂上第十七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慾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譯文】
古代聖王制訂禮法,修成教化。三綱得以端正,九疇得以安寧,百姓之間和諧相處,萬物也都是這般共生共榮。於是製作樂曲來宣揚四方的風氣,來安寧天下百姓的情緒。因此樂曲的聲音平淡而不哀傷,和悅而不過分。進了人的耳朵,就會使人心受到感動,使他們沒有不平淡而且和順的。內心平淡,欲望就會平靜,內心和諧,浮躁之氣就會慢慢減少。因此柔順和平的狀態,是德行最可貴的;天下以中庸來教化,就會達到大治的局面。這是所謂以道匹配天地,是古人中最高明的。後世禮法棄而不用,政事與刑罰既混亂又不合理,君王放縱慾望,破壞法度,百姓受困。他們認為古樂不值得一聽,每一代都要有新的樂曲製作出來,都是些靡靡之音,只能引導人的欲望,增加人的悲情,不能自止。因此有弒君棄父、輕生敗倫的行為出現,以至於不能禁止。唉!樂曲本是用來平靜心情的,今天卻用來助長情慾;古代是用來宣揚教化的,今天卻用來增長愁怨。如果不恢復古禮,不改變今天的樂曲,而想使天下得到大治,那是不可能的呵!
樂中第十八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祇格,鳥獸馴。
【譯文】
音樂,是以政治為根本的。政治良善,民生安定,則天下人心氣和平。所以聖人製作音樂,是為了暢通和順之心,通達於天地之間,天地之氣受其感染而顯廣大和諧之象。天地和諧則萬物順理,神祇感通,鳥獸馴服。
樂下第十九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艷辭之化也,亦然。
【譯文】
樂聲淡泊,聽者心裡就會平和;樂辭好,那唱的人就會心生仰慕。這樣社會風氣習俗就會改變了。妖聲艷辭對人的潛移默化作用也是這樣。
聖學第二十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①。明、通、公、溥。庶矣乎!」
【注釋】
①溥(pǔ):廣大,大。
【譯文】
「聖人可學嗎?」回答道:「可學。」問道:「有竅門嗎?」回答說:「有。」「請告訴我。」答道:「一是關鍵。一就是無欲。無私慾就會內心虛靜,做起事來就會一往直前。內心虛靜就會處事明確,明確了認識就會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行為直率做事就會公正,公正的行為就會給天下百姓帶來好處。能做到『明』『通』『公』『溥』這四個方面的人,就離聖人不遠了。」
公明第二十一
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為明,何啻千里!
【譯文】
對自己公正的人對他人也能公正,沒有對自己不公正而能對他人公正的人。明確的認識如果沒有獲得,疑慮就會產生。明確就意味著沒有疑慮。那種把能懷疑叫做智慧的說法,與這種看法相差何止千里!
理性命第二十二
厥彰厥微①,匪靈弗瑩②。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③,二本則一④。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
【注釋】
①厥:其。彰:顯明。微:精微。
②匪靈弗瑩:是說非有至靈的心不會明白。
③五殊:指五行之氣。二實:指陰陽二氣。
④一:指太極。
【譯文】
它的顯明和精微之處,如果不是至靈的心是不會明白的。有剛善則有剛惡,有柔善也會有柔惡,只有做到中庸,惡才會消失。陰陽二氣與五行的作用,萬物得以化生、成長。陰陽二氣的根本只有一個,那就是太極。萬物歸一為太極,太極化成萬物;萬物和太極都各有自己的本性,小和大之間的差別確實存在著。
顏子第二十三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①。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
【注釋】
①「顏子」幾句:見《論語·雍也》:「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譯文】
顏子,餓了只有一笸籮飯可吃,渴了只能喝一瓢涼水,身住陋巷當中,他卻從不擔心自己的生活,不改變自己的愛好。富貴是人人都喜歡的,顏子卻不喜歡也不追求,而能以貧為樂,他是什麼想法呢?天地之間有非常可貴可愛又能實現的東西,它與富貴不同,能讓人見到它就忘掉其他小事。見到這種東西心裡就很從容,心裡從容了就沒有什麼不滿足的;沒有什麼不滿足的,自然會把富貴貧賤平等對待。平等對待富貴貧賤,就能與天地大化相提並論,因此顏子是亞聖。
師友上第二十四
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譯文】
天地之間,最尊貴的是道,最可貴的是德。最難得的是人,對人來說最難得的又是能親身實踐道德。要想獲得這種最難得的東西,不經過師友是不可能得到的。
師友下第二十五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譯文】
道義是每個人都具備的非常尊貴的東西。人生下來都懵懂,長大以後如果沒有老師和朋友就會成為愚人。這就是說道義是由師友的教誨才能表現出它的尊貴的本性來,師友的關係難道不是很重要的嗎?能夠與師友相聚不是很快樂的嗎?
過第二十六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譯文】
仲由喜歡聽別人的批評,所以他的好名聲傳得非常遠。現在的人有了過錯,不喜歡別人的規勸,就像病人害怕病情的嚴重而忌諱見到醫生一樣,即使有滅身之禍也不醒悟。哎!
勢第二十七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譯文】
天下的治亂興亡,都是由勢決定的。勢,就是形勢的輕重緩急。如果形勢發展很嚴重,就無法挽回。應該認識到這種嚴重性,趕快去挽回,這樣也許還有救。要挽回,就只能靠實力來實現。如果認識不及時,即使有實力也不能改變。有實力但卻不與天相違背,這是符合天意的行為;如果既沒有認識到形勢發展的特點,又沒有改變形勢的能力,那就是以人逆天的行為。如果凡事都能與天道相順應,人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文辭第二十八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譯文】
文辭是用來承載道理的。車輪和車轅上的裝飾物對人沒有什麼實際用途,只是裝飾而已,何況它所裝飾的不過是空車而已。文辭只是技巧,道德卻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把握住這個實實在在的東西,再由那些有技巧的人把它寫下來,寫得漂亮自然會有人喜歡,有人喜歡就會把它傳下去。有德有能的人得到這種東西去學習,這就起到了教化的作用。因此說:「說話如果沒有文采,就不會流傳很遠。」然而如果是無德無能的人,即使父兄親自教導,老師極力勸勉,也不會去學聖人之教,強迫他也不會接受。如果不知道追求道德,而只以文辭為本事的人,不過是藝人而已。哎,這種流弊已經出現很久了。
聖蘊第二十九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譯文】
「人不激勵就不會有所作為,不愁苦也不會發奮。從一件事例類推卻不能知道許多事情,就是沒有復歸本性。」孔子說:「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天又說了什麼呢?四季運行,百物自然生長。」然而聖人把握的道,除了顏子,別人都沒有看到。因此能夠發明聖人的精神,教化萬世後人的人,就是顏子。聖人與天同體,不是很深邃嗎?平常人一旦有了點見識,就生怕別人不能馬上知道,想立刻讓別人知道他的名字,這也太淺薄了。
精蘊第三十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譯文】
聖人把握到的天地精髓,通過畫卦象來顯示;聖人的精神,因為卦象而表現出來。卦象如果沒有被畫出來,聖人的精微奧妙的道理就不能讓我們看到;如果畫得少,聖人的道理也不會讓我們全部知道。《周易》何止是五經的源頭,它是天地鬼神的奧妙所在。
乾損益動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②。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③。」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注釋】
①君子乾乾,不息於誠:語本《周易·乾卦》:「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乾乾,勤勉努力。
②懲忿窒欲:語本《周易·損卦》:「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懲,制止。忿,怒。窒,塞。遷善改過:語本《周易·益卦》:「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③吉凶悔吝生乎動:語本《周易·繫辭》。
【譯文】
君子要勤勉努力地去追求誠,然而必須通過抑止私慾、改過從善才能達到。乾道的作用,就是促進這種善,損益的道理也不過如此,聖人的道理不是很深刻嗎?「吉凶悔吝生於行動。」哎,吉是一樣的,行動卻不能不小心。
家人暌復無妄第三十二
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暌》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媯汭,舜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譯文】
治理天下的根本,是人身;治理天下的原則,是由家庭決定的。根本必須端正,正本只需要使心符合誠的要求就可以了,心誠以後,人就一定會善,善的原則是和親而已。家裡邊人倫關係有問題,天下就會改變,家裡人倫親睦,天下也就會清靜無事。家人之間的不和睦,一定由婦人所起。故《暌》卦接著《家人》卦,是「二女同居,意見不能一致」。堯將兩個女兒下嫁給了居住在媯汭的舜,就是要測試一下,舜是不是那個可以受禪的人。我試著論述一下。因此治天下要從治家中學習,治家要從治身中學習。身正,就是心誠的意思。所謂心誠就是指把不善的行為改正掉。不善的行為,就是妄;妄如果能夠被改正,就無妄了;無妄,就是誠。因此無妄卦接著復卦,並說「聖人勉力配天時,化育萬物」,這是很深刻的道理呵!
富貴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為貴,身安為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耳!
【譯文】
君子以得道為貴,身體安寧為富,因此始終處於從容的地位,沒有什麼不滿足的。於是把官位和財富都看得很輕,根本不加以重視。
陋第三十四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譯文】
聖人所行之道,都是耳聽教化,心裡存念,積蓄久了發之為德行,實踐它作為事業。那些以文辭取勝的人,都是很不懂道理的。
擬議第三十五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譯文】
至誠的人就會有所行動,行動就會帶來改變,改變就會促進萬物的化生。因此說:「做了準備以後才講話,討論之後才行動,準備充足,討論清楚之後就會成就變化。」
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治。情偽微曖,其變千狀,苟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①。《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②。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注釋】
①剛得中:語本《周易·訟卦·彖辭》:「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
②「《噬嗑》曰」幾句:語本《周易·噬嗑卦·彖辭》:「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
【譯文】
天道以春來生育萬物,用秋來節制它們。萬物的生長,長大以後不加以節制就會過度,因此用秋來完成它們的生長。聖人法天道,用政教來養育萬民,用刑法來整齊萬民。人民如果發展得很壯大,情慾就會勃發,為利害而互相攻伐,不加以制止就會把人倫毀滅掉。因此要用刑罰來管理。人情變化,千姿百態,如果不是能做到中正明達果斷的人,是不能治理好他們的。《訟卦》說:「見大人會得利。」這是以剛得中的意思。《噬嗑》說:「運用刑罰會有好處。」這是用行動來說明這個道理。唉!天下這樣廣大,主持刑罰的人,是掌握百姓生命的人,怎麼能不小心使用呢!
公第三十七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譯文】
聖人之道,只是公正而已。有人問:「這是什麼意思呢?」答道:「天地就是大公的。」
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
【譯文】
《春秋》,端正王道,彰明大法,孔子為後世的王者修撰而成。誅殺歷史上的亂臣賊子,可以警戒後來的人們。這樣才能萬世無窮地存在下去,所以像祭祀帝王那樣來祭祀孔子,是報答他的無盡功德。
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譯文】
道德高尚,教化世人沒有窮盡,能與天地並列、與四時的作用相同,除了孔子,還能有誰?
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汩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為也,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譯文】
幼稚的年輕人來向我求教,我用果斷的行動來培養他們,就像《蒙卦》占筮的筮辭一樣。占筮,是在詢問神靈,如果占問次數太多,就是褻瀆神靈,神靈就不會告訴我們了。《蒙卦》的卦象是山下流出泉水,象徵平靜清澈。去治理就會擾亂它,擾亂而不至於決堤,要慎重啊,這就是要把握合適的時機的道理。《艮卦》說「止於其背」,背轉過去就看不到引發欲望的東西了;身心安靜就會知止,知止就是不去做非分的事,做非分的事就是不知止。其中的道理真是深刻啊!
張載
張載(1020—1077),字子厚,鳳翔郿縣(今陝西眉縣)人。世稱橫渠先生,北宋思想家。年少喜談兵事,曾造謁范仲淹。嘉祐間舉進士,為祁州司法參軍,調雲岩令,為政以敦本善俗為先。熙寧初,御史中丞呂公著薦之,召為崇文院校書,未幾,以疾屏居南山下,敝衣蔬食,與諸生講學。呂大防薦知太常禮院。以疾歸,卒,諡明公。有《崇文集》及《易說》《正蒙》等。張氏主要是個道學家,散文創作亦有一定成就。
西銘
【題解】
本文是張載《正蒙·乾稱》中的一部分。張載曾於學堂的雙牖各錄《乾稱》之一部,左書《砭愚》,右書《訂頑》,後來由宋理學家程頤將《砭愚》改稱《東銘》,將《訂頑》改稱《西銘》。本文中,張載從儒家「天人合一」思想出發,指出了人在自然中的位置,提出了「民胞物與」的命題。銘文採用先理而後實的寫作方法,前面闡發理論,而後援引傳說和歷史事實做理論的佐證,使其中的主張具有說服力。
乾稱父,坤稱母①;予茲藐焉②,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③,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④,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⑤。於時保之,子之翼也⑥;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⑦。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⑧。其踐形⑨,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⑩,窮神則善繼其志(11)。不愧屋漏為無忝(12),存心養性為匪懈(13)。惡旨酒(14),崇伯子之顧養(15);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16)。不施勞而底豫(17),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18)。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19)!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20)。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也(21)。存,吾順事;沒,吾寧也(22)。
【注釋】
①乾稱父,坤稱母:古人認為乾為陽,坤為陰,以此識別男女。《周易》認為乾為天,稱父,地為坤,稱母。
②藐:小。
③天地之塞:即所謂浩然之氣充塞天地之間。
④疲癃(lónɡ):年老衰敗。煢(qiónɡ):指沒有弟兄的人。鰥(ɡuān):中年無妻或喪妻的人。
⑤顛連:困苦。
⑥翼:輔助。
⑦純乎孝者:《周易》云:「順天以行則為天地之孝子。」
⑧不才:沒有才能。
⑨踐形:體現人天賦的品質。
⑩知化:懂得事物的變化。
(11)窮神:研究事物的精微道理。
(12)不愧屋漏:無愧於暗室。屋漏,原指房子的西北角,其處開有天窗,日光由此照射入室,故稱屋漏。後稱不欺屋漏,即不欺暗室的意思。忝:辱。
(13)匪:通「非」。
(14)旨:美味。
(15)崇伯:禹父鯀。
(16)潁封人:指潁考叔。春秋初期鄭國人。
(17)底豫:由不樂至歡樂。底,致。豫,樂。
(18)申生:春秋晉獻公世子。
(19)參:曾參,孔子弟子。
(20)伯奇:周代尹吉甫之子。
(21)玉:成金。女:通「汝」。
(22)寧:安寧。
【譯文】
天可稱得上是父親,地可算得上是母親;像我這樣渺小,就混混然處於其中吧。所以說,天地間充滿著浩然正氣,構成我的形體;天地所樹立的表率,形成我的人性。百姓是我的同胞兄弟,萬物與我同類。君王是我的父母和長兄,他的大臣們是家臣之長。敬重年齡大的人,是尊敬年長人的緣故;疼愛孤兒弱女,是疼愛年幼者的緣故。聖人的思想品德同天地之德相吻合,賢良俊士則為人中之俊秀!但凡社會上那些衰頹、病老、殘疾、孤獨、鰥寡之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他們困苦而無處訴說。在適當的時候要保護他們,幫助他們;這正像《周易》上所說的,樂天知命就不會憂慮,言談舉止順乎天意,就會成為天地的孝子。違反了這些就是反叛道德準則,傷害仁義可稱是賊;幫助作惡的人是無能。能體現人的天賦本色的,只有那些聖賢好人!懂得物體形態變化的道理,就能很好地處理各種事情;如果能通達神明之德,那麼就能很好地繼承發揚神的意願。無論有人無人都是表現如一而無愧,才稱得上無辱!一心一意培養自己的美德,才稱得上是不懈。大禹厭惡美酒美味,這是大禹之父鯀教育的結果;培養出來傑出人才,以善施及眾人,那是潁考叔所為帶來的影響。不勞累於人,使母親由不快樂到快樂,那是舜的功德;無所逃避,只等烹死,那是申生恭敬的行為。謙遜有禮,受杖責卻能顧全家庭,那是曾參吧?順從後母的怒斥而被趕出家門的,是伯奇。富貴恩澤,將會優厚地對待我們的一生;那些貧賤憂傷的事,只是用來玉成你的功名事業!人活著,就要順理行事;死了,也就心裡安寧了。
東銘
【題解】
本文是作者《正蒙·乾稱》中的一部分(參見《西銘》題解),作者從道學的角度指出人的行動舉止是受自己思想意識即「心」所支配的,強調了內在意識決定外在行為,人們必須戒惕出於自己內心的東西。
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乎聲,見乎四支①,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聲,繆迷其四體②,謂己當然,自誣也③;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者以出於心者歸咎為己戲④,失于思者自誣為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注釋】
①四支:即四肢。支,通「肢」。
②繆:通「謬」。錯誤。
③誣:捏造事實冤枉人。
④歸咎:歸罪。
【譯文】
玩笑的話出於自己的思想,戲謔的行為出於自己內心的謀慮。由聲發出,由四肢表現出來,而說成不是出於自己內心,這是不明;想要別人對自己不產生懷疑,那是不可能的。過分的言論本不是人心所固有的,過分的舉動本不是人的誠心所應該如此。講話有失誤,四肢舉動怪戾,而說自己是應當這樣的,這是自誣其本心了;要想讓別人聽從自己,那是誤導他人。昏惑不明的人把出於自己內心的言行歸於自己的不嚴肅,把自己錯誤的想法硬說成是出於自己的真心,不知道儆戒那些出於自己內心的錯誤,卻歸咎於自以為不出於自己本心的隨意戲耍,傲氣日益滋長,錯誤不斷延續,真不知道哪有比這更過分的事情!
司馬光
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陝州夏縣(今屬山西)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北宋著名史學家。宋仁宗寶元初年中進士。仁宗末年,任天章閣待制兼侍講知諫院。神宗任用王安石實施新政,他表示反對,並堅決推辭樞密副使之職。哲宗即位後,他被任命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勤於政事,廢除新法。八個月後病逝,追封溫國公,諡號文正。
司馬光學識淵博,為給統治者提供歷史借鑑,他決定對浩繁的史書刪削冗長,舉撮機要,編纂一部以國家盛衰得失為主題的史書。宋英宗時,他編成《通志》八卷,英宗看後大為欣賞,命設局續修。神宗元豐七年(1084)成書,神宗賜名為《資治通鑑》。這部歷時19年編成的史學巨著,是我國古代編年史書的最高成就和總結性作品,對後世史學發展有極大的影響。司馬光遺著還有《稽古錄》《司馬文正公集》等。
漢中王即皇帝位論
【題解】
此文是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敘述漢中王劉備即帝位之事後所做的議論,對傳統的正統觀提出了不同意見。文章首先正名,闡述君、王的概念,接著說明正閏之論的由來,指出分裂時代各國相互攻擊,均自稱正統,是「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進而用歷史事實說明,政權的接替、地理位置和國君是否有道德,均不能作為正統與僭偽之分的根據,而只有統一天下的人才是名副其實的天子,這在古代社會是一種進步的歷史觀。最後,司馬光說明自己取魏、宋等國的年號紀事,只是為了紀事的方便,而不是區分正閏,從而自圓其說。文章語言樸實,先立後破,很有說服力。
天生烝民①,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②,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秦焚書坑儒,漢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③,以秦為閏位④,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及漢室顛覆,三國鼎峙。晉氏失馭,五胡云擾⑤。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朱氏代唐⑥,四方幅裂,朱邪入汴⑦,比之窮、新⑧,運歷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
【注釋】
①烝民:百姓。烝,眾多。
②啻(chì):僅僅,只有。
③五德生勝: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
④閏位:閏,與「正」相對,閏位指非正統的帝位。
⑤五胡:匈奴、鮮卑、羯、氐、羌五種少數民族。
⑥朱氏:指朱全忠,篡唐建梁。
⑦朱邪:西突厥部落的稱號。汴:今洛陽。
⑧窮、新:指有窮篡夏、新室篡漢。
【譯文】
天生百姓,不能自治,必須共同推舉一個君主來治理。假如能夠禁止暴力,消除禍害,保全百姓的生存,獎賞善良,懲罰罪惡,使百姓不至於作亂,這樣的人就可以稱為君主。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前,天下的諸侯,何止有上萬個國家,擁有百姓、土地的人,通稱為君主。合併所有的國家而加以統治,設立法度,頒布號令,天下無人敢違背,才稱為王。王德衰退後,強大的國家能夠率領諸侯尊奉天子,就叫做霸主。所以,自古以來,天下無道,諸侯紛爭,有時長期沒有帝王,這種情況本來也有很多次。秦朝焚書坑儒,漢朝興起後,學者們開始推究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剋,認為秦朝不是正統,在木、火之間,是霸主而不是帝王,正統和非正統的理論於是興起。到了漢朝滅亡,三國鼎立。晉朝失去控制,匈奴、鮮卑、羯、氐、羌紛亂不定。宋、北魏以來,南北朝分治,各有各的國史,互相排擠、貶斥,南朝稱北朝為索虜,北朝稱南朝為島夷。朱全忠取代唐朝,四方分裂,西突厥進入汴京,被比作有窮篡夏、新室篡漢,所用紀年都廢棄不算,這都是袒護自己的偏見,不是客觀公正的觀點。
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為苟不能使九州合為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夏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為僭偽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為正邪,則陳氏何所受①?拓跋氏何所受②?若以居中夏者為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③,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以有道德者為正邪,則蕞爾之國④,必有令主⑤,三代之季,豈無僻王⑥!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
【注釋】
①陳氏:指南朝陳建立者陳霸先。
②拓跋氏:北魏皇帝之姓。
③劉:指前趙建立者劉淵。石:指後趙建立者石勒。慕容:指前燕國君慕容皝、後燕建立者慕容垂、南燕建立者慕容德。苻:前秦國君苻堅。姚:後秦建立者姚萇。赫連:夏建立者赫連勃勃。
④蕞(zuì)爾:小。
⑤令:美好。
⑥僻:邪僻。
【譯文】
我很愚笨,實在不能識別以前朝代是否正統,只是私下認為,如果不能統一全國,都是有名無實的天子。雖然有時有漢族和少數民族,仁德和殘暴,強大和弱小,或是時間的不同,但總的說來,都與古代的列國沒有什麼差別,怎麼能唯獨尊崇褒揚一個國家,稱之為正統,而其餘的國家都是僭偽呢?如果以從上一朝代接受政權的為正統,那麼陳霸先建立陳是誰傳給的呢?拓跋氏建立北魏是從哪裡接受的呢?如果以地處中原的為正統,那麼劉淵、石勒、慕容皝、慕容垂、慕容德、苻堅、姚萇、赫連勃勃所占據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舊都。如果以有道德的為正統,那麼小國也必定有品行美好的君主,三代末期難道沒有品行邪僻的君王?所以,正統與非正統的評論,從古至今,沒有能弄通道理,使人堅定不移的。
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傳祚於後①,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②,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③,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據漢傳於魏而晉受之,晉傳於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之,唐傳於梁以至於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於漢④,雖雲中山靖王之後⑤,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后⑥,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⑦,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為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
【注釋】
①祚(zuò):一個朝代的國統。
②紹:繼承。
③丑:類似。
④昭烈:三國時蜀漢昭烈帝劉備。
⑤中山靖王:漢景帝子劉勝。
⑥楚元王:漢高祖同父兄弟劉交。
⑦吳王恪:唐太宗子李恪。
【譯文】
我現在所敘述的,只是國家的興衰,百姓的苦樂,讓讀者自己區分善惡得失,來作為勸勉和警戒,而不像《春秋》用褒貶的方法撥亂反正。是否正統,我不敢判定,只是根據他們功業的實際情況來談論。周、秦、漢、晉、隋、唐,都曾統一全國,把國家政權傳給後代,雖然子孫力量微弱,流離遷徙,但仍然繼承祖宗的基業,有繼續恢復的希望,四方與他爭鬥的,都是他以前的臣下,所以完全用天子的規格來對待。其餘的國土差不多大,德行相等,不能相互統一,名號沒有什麼不同,相互之間本來不是君臣,都用列國的規格來處理,彼此勢均力敵,沒有什麼貶抑褒揚,大體上不違背事實,接近公正。但天下分裂時期,不能沒有年、季、月、日來標明事情的先後。根據漢朝傳給魏,晉又從魏接受,晉傳給宋一直到陳而被隋奪取,唐傳給梁一直到後周而被大宋承接,所以不能不用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的年號來記載各國的事情,不是尊崇這個而貶抑那個,有正統與非正統的區分。蜀漢昭烈帝劉備,雖然說是中山靖王的後代,但親族關係疏遠,不能記載他世代的名義和地位,就像宋高祖自稱是楚元王的後代,南唐烈祖自稱是吳王恪的後代,是非難以分辨,所以不敢以之比擬漢光武帝及晉元帝,認同他能繼承漢朝的國統。
蘇洵
蘇洵(1009—1066),字明允,號老泉,世稱「蘇文公」,北宋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宋代著名散文家。少好遊俠,近三十歲才發憤讀書。嘉祐元年(1056),偕二子赴京都應進士試,以文謁翰林學士歐陽修而受推崇,一時聲名大震。因宰相韓琦的舉薦,召試舍人院。推辭不就,授秘書省校書郎,後為霸州文安縣(今河北文安)主簿,死於任上。
蘇洵深受《孟子》《戰國策》的影響,其文縱厲雄奇,尤擅長策論,有戰國縱橫家的風格。曾鞏稱之為「雄壯俊偉,若決江河而下」(《蘇明允哀詞》)。其子蘇軾、蘇轍在議論文方面深受其影響。父子被世人並稱為「三蘇」,同列於「唐宋八大家」。
易論
【題解】
蘇洵晚年好《易》,他為了糾「諸儒以附會之說亂之」的偏向,重現「聖人之旨」,曾作《易傳》百餘篇,但業未竟而卒,後命蘇軾述其志。本文出自《六經論》。
文中指出:貪生怕死、好逸惡勞是人之常情,不承認這種人之常情是不現實的,問題在於如何引導。聖人只是利用貪生怕死的常情來抑制好逸惡勞的常情,以「遵蹈其法制」。並大膽指出:「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
如蘇洵所說,他著書「務一出己見,不肯躡故跡」,故文章思想富於獨創性,為「有《易》以來未始有也」。語言多使用排比句,富有氣勢。
聖人之道,得禮而信,得《易》而尊①。信之而不可廢,尊之而不敢廢,故聖人之道所以不廢者,禮為之明而《易》為之幽也。生民之初,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不耕而不飢,不蠶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勞而樂逸也,若水之走下。而聖人者,獨為之君臣,而使天下貴役賤;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為之兄弟,而使天下長役幼。蠶而後衣,耕而後食,率天下而勞之。一聖人之力固非足以勝天下之民之眾,而其所以能奪其樂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棄逸而即勞,欣然戴之以為君師,而遵蹈其法制者,禮則使然也。
【注釋】
①《易》:又稱《周易》《易經》,簡稱《易》,儒家重要經典之一。
【譯文】
聖人之道,掌握了禮法便有了信用,懂得了《周易》便有了尊嚴。信任它而不可以廢止,尊重它而不敢廢止,因此聖人的主張所以不被廢止的原因在於,禮法為它彰明,而《周易》使之神秘化。人類剛剛誕生時,沒有貴賤、尊卑之分,也沒有長輩與小輩的區別,不耕種莊稼也沒有飢餓,不養蠶織布也不感到寒冷,因此那時的人生活也很安逸。百姓厭惡勞作而喜歡安逸,就如同水往低處流一樣。而作為聖人,偏偏替人設置了君臣差別,讓天下尊貴的人差遣低賤者;替人設置了父子差別,讓天下做尊長者差遣卑微者;替人設置了兄弟差別,讓天下年長者差遣年幼者。先植桑養蠶,然後才有衣服穿;先播種耕耘,然後才有糧食吃,帶領天下人從事各種勞作。以一個聖人的力量,固然不足以勝過天下眾多的百姓,可他之所以能夠剝奪百姓的歡樂而代之以勞動的艱辛,天下的百姓答應捨棄安逸而走向勞作,高高興興擁戴他作為自己的君師,遵守、執行他制定的法令規章,是禮法使他們這樣的。
聖人之始作禮也,其說曰:「天下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是人之相殺無已也。不耕而食鳥獸之肉,不蠶而衣鳥獸之皮,是鳥獸與人相食無已也。有貴賤,有尊卑,有長幼,則人不相殺;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蠶,則鳥獸與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於逸,而惡死也甚於勞,聖人奪其逸死而與之勞生,此雖三尺豎子知所趨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於天下而不可廢者,禮為之明也。
【譯文】
聖人當初制定禮法時,這樣說:「天下沒有貴賤、尊卑、長幼的差別,由此人與人的相互殘殺沒完沒了。不耕種莊稼而吃鳥獸的肉,不養植蠶桑而把鳥獸的毛皮當衣服穿,這便導致鳥獸和人之間的相互吞食沒完沒了。有了貴賤、尊卑、長幼的差別,那麼人們就不會相互殘殺;吃的是自己耕種的糧食,穿的是自己養蠶織的布,那麼鳥獸和人也不會相互吞食。」人們對生存的喜好勝過追求安逸,而對死亡的厭惡也勝過躲避勞苦,聖人奪走了人們的安逸和死亡,但卻給了他們勞作和生存,這是雖三歲小孩也知道該要什麼、躲避什麼。因此,聖人的主張之所以取信於天下而不可廢止,是因為禮法為之彰明了。
雖然,明則易達,易達則褻,褻則易廢。聖人懼其道之廢,而天下復於亂也,然後作《易》。觀天地之象以為爻①,通陰陽之變以為卦,考鬼神之情以為辭。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習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視聖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隨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於天下而不敢廢者,《易》為之幽也。
【注釋】
①爻(yáo):構成《易》卦的基本符號。「—」為陽爻;「--」為陰爻,每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兩卦(六爻)相重可得六十四卦。《周易·繫辭上》:「爻者,言乎變者也。」《繫辭下》:「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
【譯文】
雖然如此,聖人主張得到彰明就容易取信於人,容易取信於人就容易有失莊重,有失莊重就容易被廢止。聖人害怕他的主張被廢止而天下又回到混亂的狀況,這才創製了《周易》。察看天地之象來設置斷吉凶的爻,通曉世間陰陽之間的變化來設置卦,考察鬼神的性情來設置辭。探尋它是那樣渺茫,索求它又不見蹤影,從孩童時就練習它,直到鬢髮花白仍然弄不清它的根源。所以天下人看聖人,就如神靈般幽暗,如藍天般高遠,尊崇聖人,包括聖人主張也一併加以尊重。因此,聖人的主張之所以被天下人尊重而不敢廢止,是因為《周易》使聖人主張增添了神秘感。
凡人之所以見信者,以其中無所不可測者也。人之所以獲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窺者也。是以禮無所不可測,而《易》有所不可窺,故天下之人信聖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則《易》者豈聖人務為新奇秘怪以夸後世耶?
【譯文】
大凡人之所以被信任,是因為他的內心沒有什麼不可以猜測的。人之所以獲得別人的尊重,是因為他的內心有著常人不可以看到的胸襟。因而禮沒有什麼不可以猜測,但是《易》卻有不可以看到的內涵,所以,天下的人信任聖人主張並尊崇它。如不這樣,那麼,《易》豈不成了聖人為追求新奇詭異來向後人誇耀的東西了?
聖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則無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①,聽乎天而人不預焉者也,筮者決之天而營之人者也②。龜,漫而無理者也,灼荊而鑽之,方功義弓③,惟其所為,而人何預焉?聖人曰:「是純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於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為陽、或為陰者,必自分而為二始;卦一,吾知其為一而掛之也;揲之以四④,吾知其為四而揲之也;歸奇於扐⑤,吾知其為一、為二、為三、為四而歸之也,人也。分而為二,吾不知其為幾而分之也。天也,聖人曰:「是天人參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於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廢。此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而濟其道於無窮也。
【注釋】
①卜:占卜。古人用火灼龜甲,以灼開的裂紋來推測行事的吉凶。
②筮:用蓍草占卦。《禮記·曲禮上》:「龜為卜,策為筮。」
③方功義弓:《周禮·卜師》:「掌開龜之四兆,一曰方兆,二曰功兆,三曰義兆,四曰弓兆。」
④揲(shé):古代用蓍草占卦時,數蓍草的數目,並把它分成幾份。
⑤奇:零數,餘數。扐(lè):手指之間。古代筮法,數蓍草占卜時,每次數剩零餘的蓍草夾在指間稱扐。亦指零數。
【譯文】
聖人如果不承襲天下最高神靈的精神,就無處施行他的主張。卜筮的人就是天下最高的神靈。用龜甲占卜的卜者,只會聽命於天,預測人所不能預知的吉凶;用蓍草占卜的筮者,由上天決定,而由人來經營。龜甲本身是天然而沒有紋理的,燒紅荊條用來鑽龜甲,就會呈現出方兆、功兆、義兆、弓兆這些不同的兆象,唯其如此,人又是怎麼預先知曉的呢?聖人說:「這純粹是上天的技藝呀。」這種技藝又是從何處施行給我們的呢?於是又選取筮這種方法。卜筮之所以有時呈陽爻,有時呈陰爻,必定從一分為二開始;卜一卦,我們知道它是先抽取一根而懸置不用的;數四遍分執在左右手中的蓍草,我們知道它是以四作為基數而數的;把餘下的零數用手指夾起來,我們知道餘數是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才分別歸到不同的手指中間的。人,也是分開而成為兩個,我不知道他的餘數是幾而加以區分的;天,聖人說:「天是由人參與的。」什麼是道呢?道能從某個地方施行到我身上。由此聖人創製了《易》來使天下人耳聰目明,而他所宣揚的主張受到人們尊崇而不被廢止。這是聖人運用機變來擁有天下人的心智,修飭他的主張至於無窮啊。
書論
【題解】
《書》,即《尚書》。作者觀《書》有感,遂作《書論》。文中提出了「風俗之變,聖人為之也。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的觀點,認為風俗的演變,社會的發展離不開「聖人」,如果「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復入」,社會就將停滯不前。文章論點鮮明,結構嚴謹,運用舉例、比喻、對比等論證手法,有較強的說服力。
風俗之變,聖人為之也。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①。聖人之權用於當世,而風俗之變益甚,以至於不可復反。幸而又有聖人焉,承其後而維之,則天下可以復治。不幸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復入,則已矣。
【注釋】
①權:權變,應變能力。
【譯文】
風俗習慣的改變,是聖人促成的。聖人根據風俗的演變情況,運用他的權變才能。聖人的權變才能是用在他那個時代,因而風俗的改變就更加厲害,以至於達到不可復返的地步。幸而又出現新的聖人,繼承他之後,繼續從事他的事業,天下因此而又得以治理。不幸的是往往先聖之後沒有出現新的聖人,風俗的改變陷入困境而不再有聖人的介入促成,那麼社會的發展就停滯了。
昔者,吾嘗欲觀古之變而不可得也,於《詩》見商與周焉而不詳。及今觀《書》,然後見堯、舜之時與三代之相變,如此之極也。自堯而至於商,其變也皆得聖人而承之,故無憂。至於周,而天下之變窮矣。忠之變而入於質,質之變而入於文,其勢便也①。及夫文之變,而又欲反之於忠也,是猶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惡質與忠也,猶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嘗文焉,故忠質而不辭;今吾日食之以太牢②,而欲使之復茹其菽哉?嗚呼!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復入,則已矣。周之後而無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風俗也,固不容為其後者計也,而又適不值乎聖人,固也,後之無王者也。
【注釋】
①「忠之變而入於質」幾句:夏時尚忠,商時尚質,周時尚文。此系蘇洵述夏商周三代風俗變化之大勢。
②太牢:祭祀時最多規格的犧牲供品。
【譯文】
從前,我曾想了解古代風俗的演變,可是無所收穫,通過《詩》,我了解了商代與周代的情況,但不詳細。到如今觀閱了《書》,這之後了解到堯舜時代與夏商周三代之間前後風俗的變化達到了如此的極點。從堯到商代,這期間風俗的演變,都得到一代又一代聖人的繼承,所以沒有憂患。到了周朝,天下的這種變化陷入了困境。自夏至周其風俗先由崇尚「忠」變為崇尚「質」,後由崇尚「質」變為崇尚「文」,這個趨勢是事理髮展的必然。待到演變至「文」,卻又想恢復到「忠」,這猶如想移動江河卻進入山嶺尋找途徑。人們喜好「文」卻又厭惡「質」與「忠」,這猶如水不肯避開低下的地勢而往高處流淌。那夏商時代還不曾發展到「文」,所以崇尚「忠」「質」而沒有提倡「文」;現在我們每日以牛肉為食,卻想使這樣的生活標準恢復到吃豆類食物,這不是在倒退嗎?哎呀!一個時代之後不再出現聖人,社會的發展變化受到阻礙而不能有聖人的介入與促進,社會就停滯不前了。周以後無聖明的君王,風俗固陋不變了!那周初的制度和風俗,本來就不許可替他們的後代謀劃,可又恰好沒能遇到聖人,世風固定不變,所以後世沒有聖明的君王了!
當堯之時,舉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堯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堯之未授天下於舜也,天下未嘗聞有如此之事也,度其當時之民,莫不以為大怪也。然而舜與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為之累數十世者,未嘗與其民道其所以當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嘗悅之以利,而開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①。其意以為天下之民以我為當在此位也,則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譽己以固之也。
【注釋】
①丹朱:上古堯的兒子。商均:上古舜的兒子。丹朱、商均均不肖,故不得受禪。
【譯文】
在堯的時代,堯將天下授予舜。舜得到堯的天下後又將它傳給禹。在堯未傳天下於舜時,天下人不曾聽說有如此禪位的事,推測堯時的百姓,無人不認為這是很奇怪的事。然而舜和禹接受天下而居於帝王之位時,安穩得像是天下原本理應歸他們所有,然而他們的祖宗已經為其後代得天下而積蓄準備了幾十代,舜、禹未曾向他們的百姓說明自己應當得天下的理由,也未曾因得天下之利而高興,更未曾因丹朱、商均的不肖而開心。意下認為天下的百姓贊成我理當居於此位,因此,也就沒有期待請天神來保佑,沒有炫耀自己並以此鞏固其地位。
湯之伐桀也,囂囂然數其罪而以告人①,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懼天下之民不己悅也,則又囂囂然以言柔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如曰:「我如是而為爾之君,爾可以許我焉爾。」吁!亦既薄矣。
【注釋】
①囂囂然:嘈雜紛亂的樣子。
【譯文】
湯討伐桀時,哄哄嚷嚷地列數桀的罪狀來告示眾人,如湯宣稱:「他有罪,我討伐他是應該的。」以後又怕天下的百姓不贊成自己,就又哄哄嚷嚷地用言語籠絡大家說:「八方有罪,責任在我一人。我一個人有罪,不關八方百姓之事。」就好比說:「我這樣做你們的君主,你輩可要答應我伐桀。」唉!這也已經是夠淺薄的了。
至於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顯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業不克終,「今我奉承其志,舉兵而東伐,而東國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紂之兵倒戈以納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當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
【譯文】
到了武王,他又聲稱自己的先祖先父都有顯赫的功勳,在受天命之後死去,他們的大業尚未完成,「現在我奉命繼承先祖父的遺志,發兵東進,東方的百姓以帛束身來迎接我,紂王的兵士放下武器向我投降。」唉!這又比湯更淺薄了,就好比說:「我家具備做天子的資格已經很久了,因此百姓希望我迅速入商滅紂。」
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攝位三年而無一言以自解①,周公為之紛紛乎急於自疏其非篡也②。夫固由風俗之變而後用其權,權用而風俗成,吾安坐而鎮之,夫孰知風俗之變而不復反也。
【注釋】
①伊尹:商初大臣,助商湯攻滅夏桀。太甲即位,破壞商湯典制,不理國政,被伊尹放逐,三年後太甲悔過,才接回復位。
②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武王死後,成王年幼,周公攝政。國內有流言,成王生疑,周公遂避位居東都。
【譯文】
商代伊尹為相時,如同周公在周輔政一樣。伊尹攝位三年,竟無一句用來解釋自己的話,而周公輔佐幼主,卻不停地急於表白自己無篡位之心。本來聖人可以憑藉風俗變化的趨勢,使用權變之才能,權變的使用可促使新的風俗形成,那麼我們就可以穩坐江山而震懾四方,可是又有誰懂得風俗的變化是一去不復返的道理呢?
詩論
【題解】
在這篇議論性文章中,作者蘇洵圍繞如何對待「好色與怨其君、父、兄」這一論題,闡發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對於人們心中的「好色」之念和「怨其君、父、兄」的情緒,不應一概加以禁堵,而應給予疏導。認為「聖人之道,嚴於禮而通於《詩》」,因而主張因人而治,「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文章運用引證和對比的論證方法,辯證地分析和認識問題,言辭懇切,入情入理,觀點鮮明,說理透闢。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於生,而憤憾怨怒,有不顧其死,於是禮之權又窮。禮之法曰:「好色不可為也。為人臣,為人子,為人弟,不可以有怨於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豈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無思①,和易而優柔,以從事於此,則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驅諸其中,是非不平之氣攻諸其外,炎炎而生②,不顧利害,趨死而後已。噫!禮之權止於死生③。
【注釋】
①泊然:安閒寧靜的樣子。
②炎炎:火光盛烈的樣子。
③權:權威,威懾力。
【譯文】
人的嗜好、欲望,有喜好到勝過自己生命的,因煩悶、不滿、怨恨、憤怒,有人便不顧死的危險,於是禮的權威終止了。禮的法則告訴人們:「好色之事,是不該做的。作為人之臣、人之子、人之弟,不能因故對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有怨恨。」假使天下之人都不好色,都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那豈不是好事嗎?假使人的情感欲望都很淡泊並且沒有思慮、平和而無主見,以此態度對待世事,那麼天下本來也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理。可是人的情感思想又不可能都這樣,好色的欲望躁動於內心,是非不平之氣激發於外部,旺盛地滋生,不考慮利害關係,甚至走向死亡而後罷休。唉,禮的權威終止於死生之間。
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①,則人不敢觸死以違吾法。今也,人之好色與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發於中,以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處其身,則死生之機固已去矣。死生之機去,則禮為無權。區區舉無權之禮以強人之所不能,則亂益甚,而禮益敗。今吾告人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彼將遂從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邪?將不能也。
【注釋】
①博:換取,保全。
【譯文】
天下的事,不到非要以性命相搏不可的地步,人們是不敢冒死以違法的。現在,人們好色的欲望和是非不平的怨氣旺盛地生於內心,認為可以性命相搏,因而先往往將自身置於死地,於是生死的約束就不存在了。沒有了生死的約束,那麼禮就沒有權威了。拿軟弱而無權威的禮,來強制人們放棄不該做的事,結果卻是違法亂紀的現象愈加嚴重,而禮的法紀愈加敗壞。而今假如我告誡人們:「千萬不要好色!千萬不要怨恨你的君主父兄!」那麼別人就會聽從我的話而忘記生於心中的情感欲望嗎?那將是不可能的。
彼既已不能純用吾法,將遂大棄而不顧吾法。既已大棄而不顧,則人之好色與怨其君父兄之心,將遂蕩然無所隔限,而易內竊妻之變,與弒其君父兄之禍,必反公行於天下。聖人憂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於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於叛,患生於責人太詳。」好色之不絕,而怨之不禁,則彼將反不至於亂。故聖人之道,嚴於《禮》而通於《詩》。《禮》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詩》曰:「好色而不至於淫,怨而君父兄而無至於叛。」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譯文】
那些已經不能受法度約束的人,將完全拋棄並且不顧忌我們的法度。已經拋棄而不顧法度,那麼人們好色與怨恨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的心思,就將放縱而無所限制,從而換家眷偷人妻的變故與弒君、弒父、弒兄的禍患,必將公然蔓延於天下。聖人對此甚為憂慮,說:「禁止人們好色,反而導致淫亂;禁止人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兄,反而導致反叛,此禍根產生於責備人過於苛細。」對於好色之念不加斷絕,對於怨恨之氣不加禁堵,那麼別人反而不至於作亂。所以聖人的思想,體現在《禮》中是嚴格的,而體現在《詩經》中是靈活變通的。《禮》主張:「千萬不能好色,一定不可怨恨你的君主、父輩和兄長!」而《詩經》主張:「容忍好色但不可發展到淫亂,允許怨恨你的君主父兄,但不能發展到反叛!」應當用嚴格的禮法來對待天下的賢人,用靈活變通的方略來保全天下的一般人。
吾觀《國風》婉孌柔媚而卒守以正①,好色而不至於淫者也;《小雅》悲傷詬②,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於叛者也。故天下觀之曰:「聖人固許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許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則彼雖以虐遇我,我明譏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則吾之怨亦得當焉,不叛可也。
【注釋】
①《國風》:《詩經》分「風」「雅」「頌」三大類,《國風》為其一,共十五國風,系反映各地社會風俗、生活之作。孌(luán):美好。
②《小雅》:《詩經》「風」「雅」「頌」中,「雅」分為《大雅》《小雅》。《小雅》多祝頌之辭。(dú):誹謗,怨言。
【譯文】
我觀閱《國風》,它是那樣柔婉美好,而且始終恪守正道,好色但不至於淫亂;《小雅》格調悲傷,有咒罵痛怨之意,但君臣之情始終不忍割棄,有怨氣而無反叛之心。所以天下人看後認為:「聖人原來允許我好色,而且也不責怪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兄。」允許我好色,不淫亂就可以了;不指責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那麼他們即使虐待我,我將當面指責並埋怨他們,讓天下之人明曉實情,那我的怨恨指責也是得當的,不反叛就可以了。
夫背聖人之法而自棄於淫叛之地者,非斷之不能也,斷之始,生於不勝。人不自勝其忿,然後忍棄其身。故《詩》之教,不使人之情至於不勝也。
【譯文】
違背聖人的法度,將自己置於淫亂反叛地步的人,並非自己不能中止淫亂反叛行為,而往往在行將中止之初,不能自制。人不能克制自己憤怒的情緒,這以後就會狠下心來拋棄自己的身家性命。因此《詩經》的教誨是,不可讓人的情感發展到不能自制的地步。
夫橋之所以為安於舟者,以有橋而言也。水潦大至①,橋必解而舟不至於必敗。故舟者,所以濟橋之所不及也。吁!禮之權窮於易達,而有《易》焉;窮於後世之不信,而有樂焉;窮於強人②,而有《詩》焉。吁!聖人之慮事也蓋詳。
【注釋】
①潦(lǎo):雨水。《列子·湯問》:「百川,水潦歸焉。」
②強:強制。
【譯文】
橋被認為比舟安全的原因,是由於有了橋才這樣說的。一旦天下大雨而洪水到來,橋必定會被衝垮而舟倒不一定會顛覆。所以舟又具有渡橋所比不上的優勢。唉,禮的權威缺少通達與靈活,因而有聖人寫出了《周易》;困窘於後代不信服,於是有聖人創作了《樂經》;困窘於呆板且強制人,因而有聖人整理出《詩經》。啊,聖人考慮事情也實在是周詳!
樂論
【題解】
本文巧用比喻法,以喻代議,寓議於喻,形象生動地闡述了作者的觀點。文章指出,禮好比苦口良藥,在推行禮的過程中,人們往往易被外物所惑,忽略守禮之道,且禮有它達不到的地方,而樂則彌補了禮的不足,禮樂相輔相成,從而維護聖人的禮治之道。
禮之始作也,難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難久。天下未知君之為君,父之為父,兄之為兄,而聖人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異其君父兄,而聖人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從我拜起坐立①,而聖人身先之以恥。嗚呼!其亦難矣。天下惡夫死也久矣,聖人招之曰:「來,吾生爾。」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視其向也如此之危②,而今也如此之安,則宜何從?故當其時雖難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視君父兄,如頭足之不待別白而後識,視拜起坐立如寢食之不待告語而後從事。雖然,百人從之,一人不從,則其勢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無禮而死,而見其今之無禮而不至乎死也,則曰:「聖人欺我。」故當其時雖易而難久。
【注釋】
①靡然:一邊倒的樣子。
②向:往日。
【譯文】
禮在開始制定的時候,是艱難的,但以後推行起來,還是容易的;推行時雖然容易,可是難以持久。天下人不懂為君者應盡君主職責,為父者應盡父輩責任,為兄者應盡兄長義務的道理,於是有聖人出現,為人們做君、做父、做兄以示榜樣。天下沒有區別君、父、兄的規矩,因而聖人制定出拜、起、坐、立的禮節。天下人不肯隨順地服從我而行拜、起、坐、立的禮節,因此聖人親自率先行禮節,並以不行禮節為恥。哎呀,這也夠難的了!天下人厭惡死亡也已很久了,聖人便招呼人們:「到我這裡來,我讓你們活下去。」不久他的辦法果然能使天下人活下來。天下的人,他們原先是那樣危險,而今又是如此安寧,那麼應當跟從誰呢?這是不言而喻的事了。所以禮在最初製作時,雖然艱難,可是推行容易。推行以後,天下人禮待自己的君主父兄,如同區別頭足,不須先辨別而後認識;行拜、起、坐、立的禮節,如同睡覺吃飯,不須別人指教而後行事。雖然這樣,百人遵從禮節,有一人不遵從,那他所處的形勢已經不至於落到立刻被處死的地步。天下人不了解那最初因無禮而死的特殊歷史環境,卻只看到現在無禮不至於獲死罪的現實,就說:「聖人欺騙我!」所以禮在推行時雖然容易,但卻難以持久。
嗚呼!聖人之所恃以勝天下之勞逸者①,獨有死生之說耳。死生之說不信於天下,則勞逸之說將出而勝之。勞逸之說勝,則聖人之權去矣。酒有鴆②,肉有堇③,然後人不敢飲食。藥可以生死,然後人不敢以苦口為諱。去其鴆,徹其堇,則酒肉之權固勝於藥。聖人之始作禮也,其亦逆知其勢之將必如此也④,曰:「告人以誠,而後人信之。幸今之時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誠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則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語之所不及也。」告語之所不及,必有以陰驅而潛率之。於是觀之天地之間,得其至神之機,而竊之以為樂。
【注釋】
①逸:放縱,不拘禮節。
②鴆(zhèn):傳說中一種有毒的鳥,喜吃蛇,羽毛為紫綠色,放入酒中,能泡製成毒酒,人飲即死。
③堇(jìn):肉中有毒的部分。
④逆知:預料。
【譯文】
哎呀!聖人憑藉來制服天下那些放縱不拘禮節之人的辦法,唯有死生的說法罷了。死生的說法不被天下人信服,那麼放縱不拘禮節的勞逸之說就會抬頭,進而勝過聖人死生之說。勞逸之說一旦勝了,那聖人的權威也就失去了。如果知道酒和肉中有毒,這以後人們就不敢喝不敢吃了。藥能起死回生,這以後人們不再因藥苦口而避忌了。如若去掉酒中鴆鳥的羽毛,剔去肉中有毒的部分,那酒肉的吸引力自然就又勝過藥了。聖人在最初制定禮時,他也預料到其發展的趨勢必將如此,因而指出:「以真誠之心告訴人們道理,這樣人們才能相信你的話。幸運的是,如今我所告訴人們的,那道理是誠懇的,而所做的事情也同樣如此,所以人們相信。我知道許多道理,而天下人知道許多事情,有的事情做得不一定完全符合告人之理,那麼我的道理就不足以說服天下之人,這是因為告人之理有它不能達到的地方(有局限性)。」告人之理既然有它不能達到的地方,那麼世間一定還有暗地裡潛移默化地驅使人們去遵從禮節的巧妙辦法。於是有聖人觀察於天地之間,獲得其中最神妙的玄機,並且偷偷拿來將它化為有聲之樂。
雨,吾見其所以濕萬物也;日,吾見其所以燥萬物也;風,吾見其所以動萬物也;隱隱谹谹而謂之雷者①,彼何用也?陰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濕,日之所不能燥,風之所不能動,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②。曰雨者,曰日者,曰風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於聲,故聖人因聲以為樂。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禮也。禮之所不及,而樂及焉。正聲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則禮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聖人之說又何從而不信乎?
【注釋】
①隱隱谹谹(hónɡ):雷聲。
②蹙(cù):緊迫,窘迫。
【譯文】
雨,我看它是用來滋潤萬物的;太陽,我看它是用來曬乾萬物的;風,我看它是用來吹動萬物的。轟隆隆發出巨大聲響而稱為雷的,它有什麼作用呢?陰雲凝聚而不散,萬物緊縮而不通,雨淋不能濕透,日曬不能幹燥,風吹不能活動,雷一震動,凝聚的散開了,緊縮的疏鬆貫通了。雨、日、風憑藉形態發揮作用,而雷則是憑藉神奇的聲響發揮作用。任何事物的作用沒有比聲音更神妙,因此聖人依據聲音的規律把它變成音樂。嚴明君臣、父子、兄弟等級關係的,是禮。禮所達不到的地方,音樂可以達到。雅正之聲進入人耳(即可感化人心),因而人們都有事奉君主,事奉父輩,事奉兄長的心思,那麼,就可以鞏固我心中已有的良知,因而聖人的說法又還有什麼讓人不信服的呢?
諫論二首
【題解】
這篇議論文頗能代表蘇洵的文風:感情充沛,縱橫恣肆,又筆帶鋒芒,妙喻連篇。全文有兩篇,上篇重在論證「欲君必納」,從孔子論諫談起,有總論、分論、小結。結構謹嚴,說理周詳,並提出五種諫法。下篇重在論證「欲臣必諫」,以「興王賞諫臣」起筆,並以勇、勇怯半、怯三人臨淵為妙喻,論述臣諫賞、不諫刑之必要,最終達到諛者、佞者、忠直者爭相進諫的目的。文章既形象生動,妙趣橫生,又具雄辯的說服力。
古今論諫,常與諷而少直。其說蓋出於仲尼①。吾以為諷、直一也,顧用之之術何如耳。伍舉進隱語,楚王淫益甚②;茅焦解衣危論,秦帝立悟③。諷固不可盡與,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顧用之之術何如耳。
【注釋】
①「古今論諫」幾句:《孔子家語》記載,孔子曰:「忠臣之諫君,有五義焉。一曰譎諫,二曰戇諫,三曰降諫,四曰直諫,五曰諷諫。唯度五以行之,吾從其諷諫乎?」
②伍舉進隱語,楚王淫益甚:楚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伍舉進諫說:「有鳥在於阜三年,不飛不鳴,是何鳥?」莊王接受了進諫,居數月,乃大反前行。伍舉,即椒舉。春秋戰國時楚莊王的大臣。
③茅焦解衣危論,秦帝立悟:秦王政遷太后於雍,下令諫者死,齊客茅焦請見,王欲烹之。茅焦勸說秦王放棄狃悖之行,否則天下士人不會再對秦國心生嚮往,秦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秦王醒悟後拜茅焦為上卿。
【譯文】
古今說起勸諫,常常採用含蓄的諷諫而很少直諫。這種說法大概是從孔子那兒來的。我認為含蓄的諷諫和直諫應該是一樣的,就看你怎樣使用諫術了。伍舉運用含蓄的諷喻,結果楚莊王的驕奢淫逸越發厲害;茅焦將被烹時危言聳聽,秦王政頓時感到問題的嚴重。既不能完全使用委婉的諷諫,也不能缺少直諫。所以我說:就看你怎樣使用諫術了。
然則仲尼之說非乎?曰:仲尼之說,純乎經者也。吾之說,參乎權而歸乎經者也。如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為桀、紂者,吾百諫而百聽矣,況虛己者乎?不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若堯、舜者,吾百諫而百不聽矣,況逆忠者乎?
【譯文】
那麼孔子的說法錯了嗎?我說,孔子的見解純粹是至當不變的常理。我的意見只是加以變通,又靈活使用勸諫的常規方法。假如掌握了進諫的方法,那麼世上像桀、紂的君王即使很多,也會是我勸諫百次,一百次都聽我的,何況我是虛己以待人呢?沒有掌握這種方法,世上即使像堯、舜這樣的明君很多,也會是我勸諫百次,一百次都不聽我的,何況是沒有忠心的人勸諫呢?
然則奚術而可?曰:機智勇辨如古遊說之士而已。夫遊說之士,以機智勇辨濟其詐,吾欲諫者,以機智勇辨濟其忠。請備論其效。周衰,遊說熾於列國,自是世有其人。吾獨怪夫諫而從者百一,說而從者十九,諫而死者皆是,說而死者未嘗聞。然而牴觸忌諱,說或甚於諫。由是知不必乎諷諫,而必乎術也。說之術可為諫法者五,理諭之,勢禁之,利誘之,激怒之,隱諷之之謂也。觸讋以趙後愛女賢於愛子,未旋踵而長安君出質①;甘羅以杜郵之死詰張唐,而相燕之行有日②;趙卒以兩賢王之意語燕,而立歸武臣③。此理而諭之也。子貢以內憂教田常,而齊不得伐魯④;武公以麋鹿脅頃襄,而楚不敢圖周⑤;魯連以烹醢懼垣衍,而魏不果帝秦⑥。此勢而禁之也。田生以萬戶侯啟張卿,而劉澤封⑦;朱建以富貴餌閎孺,而辟陽赦⑧;鄒陽以愛幸悅長君,而梁王釋⑨。此利而誘之也。蘇秦以牛後羞韓,而惠王按劍太息⑩;范雎以無王恥秦,而昭王長跪請教(11);酈生以助秦陵漢,而沛公輟洗聽計(12)。此激而怒之也。蘇代以土偶笑田文(13),楚人以弓繳感襄王(14),蒯通以娶婦悟齊相(15)。此隱而諷之也。五者,相傾險詖之論(16),雖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則?理而諭之,主雖昏必悟;勢而禁之,主雖驕必懼;利而誘之,主雖怠必奮;激而怒之,主雖懦必立;隱而諷之,主雖暴必容。悟則明,懼則恭,奮則勤,立則勇,容則寬,致君之道盡於此矣。
【注釋】
①觸讋(lónɡ)以趙後愛女賢於愛子,未旋踵而長安君出質:秦攻趙,趙求救於齊,齊必以長安君為質。趙太后不同意。觸讋說趙太后道:「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趙後悟,乃以長安君出質。觸礱,亦稱觸龍。太后,即惠文王后。事見《史記·趙世家第十三》。
②甘羅以杜郵之死詰張唐,而相燕之行有日:甘羅,即甘茂孫,年十二,事文信侯呂不韋。呂不韋派張唐相燕,張唐不肯行。甘羅對張唐說,范雎欲攻趙,白起不贊成,立即被害死於杜郵。呂不韋親自請你相燕,你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處矣」。唐說:「請因孺子而行。」杜郵,今陝西咸陽。事見《戰國策·秦策五》。
③趙卒以兩賢王之意語燕,而立歸武臣:武臣與張耳、陳餘受命攻趙地,在二人引誘下,武臣自立為趙王。後武臣為燕將所俘,一趙卒往見燕將說:「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亦各欲南面而王。……今君囚趙王,念此兩人名為求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而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滅燕易矣。」燕乃歸武臣。兩賢王,即陳勝屬下張耳、陳餘。事見《漢書·張耳陳餘傳》。
④子貢以內憂教田常,而齊不得伐魯:當時田常欲伐魯,子貢對田常說:「(伐魯不如伐吳)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故曰不如伐吳。」子貢,孔子弟子。
⑤武公以麋鹿脅頃襄,而楚不敢圖周:楚頃襄王欲攻周,武公對楚王說:「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倍矣。」楚計遂不行。事見《綱鑑易知錄·周紀·赧王》。
⑥魯連以烹醢(hǎi)懼垣衍,而魏不果帝秦:魏派辛垣衍說趙,共尊秦為帝。魯仲連(即魯連)以紂醢九侯、脯鄂侯事勸說辛垣衍,魏於是不敢帝秦。醢,將人剁成肉醬的暴刑。
⑦田生以萬戶侯啟張卿,而劉澤封:漢初,呂后封諸呂為王,田生勸張澤(即張卿)諷呂后說,封諸呂為王,恐大臣未服,不如封劉澤為王,則諸呂王益固。呂后然之,封劉澤為琅玡王。
⑧朱建以富貴餌閎孺,而辟陽赦:辟陽侯審食其幸呂后,人毀之。漢惠帝欲殺之。朱建乃說惠帝幸臣閎孺:「何不肉袒為辟陽侯言於帝?帝聽君出辟陽侯,太后大歡。兩主共幸君,君貴富益倍矣。」事見《史記·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⑨鄒陽以愛幸悅長君,而梁王釋:梁孝王派人暗殺袁盎,漢景帝遣使追究。鄒陽言於長君說:「長君弟得幸於上,……長君誠能精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金城之固也。」長君遂言之於帝,帝怒解。鄒陽,齊人。長君,即王信,景帝王后兄。事見《資治通鑑·漢紀八》。
⑩蘇秦以牛後羞韓,而惠王按劍太息:蘇秦勸韓王勿事秦說:「『寧為雞口,勿為牛後。』……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王乃按劍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牛後,牛屁股。事見《史記·蘇秦列傳第九》。
(11)范雎以無王恥秦,而昭王長跪請教:范雎入秦歲余,乃見昭王。謂秦昭王曰:「(臣居山東時)……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子孫也。」秦王懼而請教焉。事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12)酈生以助秦陵漢,而沛公輟洗聽計:酈生入謁劉邦,劉邦踞床洗腳見酈生。酈生長揖不拜,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劉邦乃輟洗聽計。事見《史記·高祖本紀第八》。
(13)蘇代以土偶笑田文:孟嘗君將入秦。蘇代以土偶人笑桃梗之故事阻之曰:「『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國,譬如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蘇代,蘇秦之弟。田文,即孟嘗君。事見《戰國策·齊策三》。
(14)楚人以弓繳感襄王:楚人莊辛對楚頃襄王說,黃鵠奮其六翮,自以為無患,不知射者將治其繒繳,將加乎百仞以上。此喻秦將侵楚。繳,拴在箭上的繩。事見《戰國策·楚策四》。
(15)蒯通以娶婦悟齊相:蒯通勸齊相曹參舉隱士東郭先生說:「婦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門者,足下求婦何取?」參曰:「取不嫁者。」蒯通於是以東郭薦。事見《漢書·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16)險詖(bì):不正。
【譯文】
那麼使用怎樣的方法才可以呢?我說:既很機智又善於辯論,像古時周遊列國四處遊說的人就可以了。那些四處遊說的人,用他們的機智善辯來助其內心的奸詐,而我所希望的勸諫者,是用機智善辯來進一步助其內心的忠誠。請讓我們詳備地探討它們的效果。周朝衰微,遊說這種現象便在各諸侯國盛行起來,從此世上便出現了專事遊說的人。我卻驚疑地發現,勸諫被採納的微乎其微,遊說而聽從的,十次當中卻有九次,因勸諫而掉腦袋的比比皆是,因遊說而掉腦袋的卻未曾聽到。然而違背、觸犯了君王意願的,常常是遊說超過了勸諫。由此知道這種成敗之別並非在於是否進行了勸諫本身,而是在於諷諫的方式方法。遊說的手段可以成為勸諫方法的有五種:講道理讓人明白,講清利害關係阻止事態發展,用利益去引誘他,用激將法使他衝動起來,拐彎抹角地勸說他。觸讋用趙太后喜歡女兒超過兒子來加以勸導,不久長安君來到齊國做了人質;甘羅用武安君白起死於杜郵來勸說張唐,張唐前往燕國任宰相這件事便有了結果;一名趙卒把張耳、陳餘攻城略地,意欲瓜分趙地自立為王的圖謀告知燕將,燕將便立即釋放了趙王武臣,這就是講道理來讓對方明白的事例。子貢用應著眼解決內部憂患來引導田常,使齊國不能進攻魯國;周武公用麋鹿披著虎皮的比喻警告頃襄王,使楚國不敢覬覦周朝社稷;魯仲連用紂王殘酷對待功臣的例子來嚇唬魏臣辛垣衍,使魏國想要尊秦為帝的做法不能實施。這就是講述利害關係來阻止事態發展的事例。田生用萬戶侯的利祿引誘張澤,使劉澤被呂后封為琅玡王;朱建用財富權貴來誘惑漢惠帝寵臣閎孺,使辟陽侯審食其的罪責得以赦免;鄒陽用得到太后喜愛來取悅長君王信,使漢景帝釋放了梁孝王。這就是用利益來引誘對方的事例。蘇秦用「寧當雞口不為牛後」的俗語來羞辱韓惠王,使韓惠王按劍長嘆必不事秦;范雎用外姓專權,百姓不知有國王這件事來恥笑秦昭王,使秦昭王行大禮請求指教;酈食其用助秦滅漢以報復沛公不尊重長者來刺激沛公,使沛公停止洗濯,虛心聽從計謀。這就是用激將法使人衝動起來的事例。蘇秦之弟蘇代用泥偶人對話的寓言來勸導孟嘗君田文,楚國人莊辛用弓繳射鳥的典故來感化楚頃襄王,蒯通用男人娶婦為例來提醒齊國宰相曹參用人之道。這就是拐彎抹角勸說對方的事例。這五種方法相互排斥,又不正當,即便是那樣,忠臣使用這些方法,也可以成就大業。為什麼呢?用講道理來使人明白,做君王的雖然昏庸卻終究會懂得其中的道理;用講清利害關係的方法來阻止事態的發展,做君王的雖然驕橫卻終究會為某些結局感到恐懼;用利益去引誘他們,做君王的雖然懈怠卻終究會振奮起來;用激將法使他們衝動起來,做君王的雖然懦弱卻終究會剛強起來;拐彎抹角地勸導他們,做君王的雖暴戾卻終究會寬容人的。懂得了道理就會賢明,害怕某種結局就會處事謹慎,精神振奮就會做事勤勉,剛強起來就會有魄力,為人寬容就會政治和諧,勸諫君王的道理,全都包含在這裡了。
吾觀昔之臣言必從,理必濟,莫若唐魏鄭公①,其初實學縱橫之說,此所謂得其術者與?噫!龍逄、比干不獲稱良臣②,無蘇秦、張儀之術也;蘇秦、張儀不免為遊說,無龍逄、比干之心也。是以龍逄、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術;蘇秦、張儀吾取其術,不取其心,以為諫法。
【注釋】
①魏鄭公:魏徵。唐太宗時拜諫議大夫,封鄭國公。
②龍逄、比干:商末大臣,歷史上有名的忠臣。
【譯文】
我看從前做大臣的,說出的話必定會被聽從,講出的道理必定對君王有所幫助,沒有誰趕得上唐朝鄭國公魏徵,他起初紮實學習了縱橫家的學說,這就是所謂掌握了其中方法的人吧?哎呀!龍逄和比幹得不到好大臣的美名,是因為沒有掌握蘇秦、張儀的處事方法;而蘇秦、張儀免不了做四方遊說的勾當,卻沒有龍逄、比幹這樣對國家的忠心。因此,對龍逄、比干,我用他們的忠誠,而不用他們的處事方法;對蘇秦、張儀,我借鑑他們的方法,而剔除他們的內心,以此作為勸諫的方法。
夫臣能諫,不能使君必納諫,非真能諫之臣。君能納諫,不能使臣必諫,非真能納諫之君。欲君必納乎,向之論備矣。欲臣必諫乎,吾其言之。
【譯文】
作為大臣能進行勸諫,卻不能讓君王必定採納勸諫,並不是真正能進行勸諫的大臣。作為君王能採納勸諫,卻不能讓作大臣的必定進行勸諫,並不是真正能納諫的君王。想要君王必定採納勸諫,以前的論述已很詳備了。想要讓大臣必定積極勸諫,還得讓我說說。
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觸神、忤雷霆,亦明矣。聖人知其然,故立賞以勸之。《傳》曰「興王賞諫臣」是也。猶懼其選耎阿諛①,使一日不得聞其過,故制刑以威之。《書》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風喪心,未有避賞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諫哉?賞與刑不設,則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觸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義、不悅賞、不畏罪,誰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盡得性忠義者而任之?
【注釋】
①選耎(ruǎn):畏怯。
【譯文】
君王的偉大,就像藍天;君王的尊嚴,就像神靈;君王的威力,就像咆哮的雷霆。作為人不能抗拒上天、觸犯神靈、得罪雷霆,這是盡人皆知的。聖人懂得其中的道理,所以設獎賞來勸導人們。《左傳》中所說「有作為的君王常常獎勵勸諫的大臣」,講的就是這個。但君王還是擔心有一些人阿諛奉承,使他一天也聽不到自己有什麼過失,所以制定刑法來使人敬畏。《書》中所說「做大臣的不匡正君王的過失,必受墨刑懲處」,講的就是這個。人之常情如不是發瘋或喪失了理智,不會有躲避封賞而甘願領受刑罰的,又何苦見到君王的過失不去勸諫呢?假如不設立獎賞與刑罰,那麼依人之常情又何苦去抗拒上天、觸犯神靈、得罪雷霆呢?如果不是具備忠義的秉性、不貪圖獎賞、不害怕獲罪,誰又願意因為說話而落得被處死的下場呢?作為君王又怎麼能完全得到那些具有忠義秉性的豪傑並重用他們呢?
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與之臨乎淵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謂之勇,不然為怯。」彼勇者恥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與怯者則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與千金,不然則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猶未能也。須臾,顧見猛虎暴然向逼,則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莊矣。然則人豈有勇怯哉,要在以勢驅之耳。君之難犯,猶淵谷之難越也。所謂性忠義、不悅賞、不畏罪者,勇者也,故無不諫焉。悅賞者,勇怯半者也,故賞而後諫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後諫焉。
【譯文】
現在有三個人,一個人勇敢,一個人勇敢與怯懦各占一半,一個人很怯懦。和他們一起來到深淵邊的人告訴他們說:「能跳過這個深淵的人才稱得上是勇敢,否則就是膽怯。」那個勇敢的人以怯懦為羞,必定會跳起越過這個深谷,那個勇敢和怯懦各占一半以及本身就怯懦的人,則不能跳過深谷。又告訴他們說:「能跳過這個深淵者獎勵一千兩黃金,否則就沒有。」那個勇敢和怯懦各占一半的人追逐利益,必定也會跳起越過深谷,那個怯懦者還是不能跳過去。一會回頭突然看到一隻猛虎,咆哮著逼過來,那麼怯懦者不等別人催促,就會迫不及待地跳過去,如同跳過康莊大道一般。那麼,人本身難道有勇敢和怯懦的區別嗎?重要的在於用利害關係來驅使他們啊!君王的尊嚴難以忤犯,就好像很深的溝壑難以逾越一樣。所謂有忠義的秉性、不貪求獎賞、不害怕獲罪的人才是勇敢的人,所以這類人沒有不進行勸諫的。貪圖獎賞的人是勇敢和怯懦各占一半的人,所以在獎賞之下會進行勸諫。害怕承擔罪責的人是怯懦的人,所以用法律規範之後才會進行勸諫。
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賞為千金,以刑為猛虎,使其前有所趨,後有所避,其勢不得不極言規失,此三代所以興也。末世不然,遷其賞於不諫,遷其刑於諫,宜乎臣之噤口捲舌,而亂亡隨之也。間或賢君欲聞其過,亦不過賞之而已。嗚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淵谷乎?此無他,墨刑之廢耳。三代之後,如霍光誅昌邑不諫之臣者①,不亦鮮哉!
【注釋】
①霍光:字子孟。漢昭、宣時輔政,以昌邑王荒淫,白於太后廢之,並誅不諫之臣。
【譯文】
先王知道勇敢的人不是尋常可以得到的,所以用千金作獎賞,用刑法充當猛虎,使人們前有追求的目標,後有應該躲避的災難,眼前的情勢使他們不得不用盡言辭規勸君王的過失,這就是夏商周三代興盛的原因。後世卻非如此,移賞給那些不進行勸諫的人,移刑給那些敢於勸諫的人,這就致使大臣們把嘴閉住、舌頭捲起來,隨口附和了。偶爾有賢明的君王想要聽聽自己的過失,也不過是以獎賞的方式獲得罷了。唉!沒有猛虎,那個怯懦的人肯跳越深谷嗎?這沒有別的,只因為廢除了要求大臣勸諫君王的法律呀。三代之後,像霍光處罰昌邑王屬下不進行規勸的大臣的事件,不也很少見嗎!
今之諫賞,時或有之,不諫之刑,缺然無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無,則諛者直,佞者忠,況忠直者乎!誠如是,欲聞讜言而不獲①,吾不信也。
【注釋】
①讜(dǎnɡ)言:即直言。
【譯文】
現在獎勵勸諫的情況,不時也有,但對不進行勸諫的人施刑,則不曾有過。假如增添應有的措施,增加應有而實際沒有的制度,那麼阿諛奉承的人也會正直起來,奸邪的人也會忠誠起來,更何況本身就很忠誠正直的豪傑呢?真能做到這樣,想要聽到正直的話語卻又得不到,我是不相信的。
辨奸論 【題解】
此文一般認為並非蘇洵作品,而為南宋初邵伯溫假託蘇洵之名而作,意在影射攻擊王安石變法特別是王安石本人,為當時統治者上層提出的所謂北宋不亡於金,而亡於王安石變法的無恥讕言張本。文章採用由理而人,由遠及近,層層類比並敘議結合的筆法,論理頗有力度,但其居心在現在看來卻是不良。不過,蘇洵父子在政治上均屬與王安石對立的保守派確是事實。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①,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②。月暈而風,礎潤而雨③,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④,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⑤?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注釋】
①理:情理。
②靜:清靜,沉靜。道學家以「靜」為最高道德修養。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受外界事物和表象的干擾。
③礎:柱子下面的石礅。
④疏闊:寬闊廣大。這裡指渺茫難以捉摸。
⑤天地陰陽之事:指自然界的一切現象。陰陽,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對基本範疇。指自然界兩種互為對立又互為消長的物質力量。
【譯文】
事物的發展有其必然的趨勢,情理有其不可更易的根由,只有天底下最有修養的人,才能從細微的跡象預見到將來明顯的後果。月亮周圍出現光暈就預示著要起風,礎石返潮則預示著將下雨,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人世間的事情發展變化,道理情勢的相互聯繫,這其中渺茫無際又難以捉摸,情勢變化又不可預測的困苦,哪裡比得上天地陰陽當中奇妙的變幻呢?可是賢能的人對此也不知道,這其中的緣故是什麼呢?個人感情的喜好、憎惡攪亂了他們的內心,而利害得失的顧慮又牽制了他們的言行。
昔者山巨源見王衍曰①:「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②:「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為人,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取③,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④,僅得中主⑤,雖衍百千,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而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欺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⑥,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⑦,而陰賊險很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
【注釋】
①山巨源:名濤,晉初人,曾任吏部尚書、太子少傅等官職。王衍:字夷甫,與山濤同時但年輩較晚。《晉書·王衍傳》記載,王衍少時秀美,山濤見王衍後說:「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晉惠帝時王衍任宰相,終日邀人清談,不理國事,後被石勒所殺。
②郭汾陽:即郭子儀,唐中期名將,因平定安史之亂被封為汾陽郡王。盧杞:字子良。形貌醜陋卻有口才。《新唐書·盧杞傳》記載,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惟杞至,子儀悉屏侍妾。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見之必笑,杞必懷恨。他日得志,則吾族無遺類矣。盧杞在唐德宗時曾任宰相,因陷害忠良、搜刮百姓,後被貶職。
③忮(zhì):忌恨。
④惠帝:即晉惠帝司馬衷,以昏庸愚蠢而聞名於史。在位時其妻賈后專權,釀成「八王之亂」。
⑤中主:才能中等的皇帝。
⑥夷:伯夷。齊:叔齊。二人均為商朝末年孤竹國(今河北盧龍)國君的兒子,傳說孤竹君死後,兄弟互相推讓,都不肯承繼。商為武王所滅後,兄弟逃往首陽山,立誓足不踏周地,口不食周粟,因此餓死山中。其行為被儒家所推崇。
⑦顏淵:孔子的學生。孟軻:即孟子,戰國中期儒家的代表人物。
【譯文】
從前,山巨源看到王衍,曾說過:「將來使天下百姓們遭受禍殃的,一定就是這個人。」郭汾陽看到盧杞,也曾說過:「此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孫將沒有遺存下來的了。」從今天的情形說起來,其中的確有可以預見之處。但依我看,王衍其人,他的容貌言語,確實有欺世盜名的地方,但他不忌恨別人,也不貪求,只是隨波逐流,假如晉朝當時沒有晉惠帝,而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皇帝當政,即使像王衍這類的人有成百上千,又怎麼會使天下大亂呢?盧杞的陰險,固然足以使一個國家衰敗,但是他不學無術,容貌不足以打動別人,言談不足以迷惑世人,要不是唐德宗那樣鄙陋昏庸,又怎麼會重用他呢?由此說來,山、郭二公對王、盧二人的預見,也或許未必對。現在有人口裡吟誦的是孔子、老子的名言,身體實踐的是類似伯夷、叔齊的行為,私下收羅了一批沽名釣譽和鬱郁不得志的人,湊到一起玩弄文字,相互標榜,自以為是顏淵、孟軻再生,但是內心卻陰險狠毒,志趣也和別人大不相同,這實在是王衍、盧杞合在一起變成的一個人,他所造成的災禍難道是可以用語言來描述的嗎?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虜之衣①,食犬彘之食②,囚首喪面而談《詩》《書》③,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慝④,豎刁、易牙、開方是也⑤。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孫子曰⑥:「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⑦。」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為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注釋】
①臣虜:奴僕。
②犬彘(zhì):即豬狗。彘,豬。
③囚首喪面:指形貌猥瑣。囚首,頭髮蓬亂,像囚犯。喪面,好像居喪人的面孔。
④奸慝(tè):奸邪。
⑤豎刁、易牙、開方:春秋時齊桓公的三個寵臣。豎刁自閹以入宮侍奉國君,易牙曾殺子以味齊桓公,開方追隨桓公而不奔喪。桓公死後,諸子爭位,他們為擁立公子無虧而大肆殺戮大臣,齊國因此發生內亂。
⑥孫子:即孫武,齊國人。戰國時傑出的軍事家。著有《孫子兵法》。
⑦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孫子兵法·形篇》:「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曹操注曰:「敵兵形未成,勝之無赫赫之功。」
【譯文】
臉上有髒污不忘洗乾淨,衣服上沾上污穢不忘記洗滌,這是人之常情。現在這個人卻不是這樣,穿的是和奴僕一樣的衣服,吃的是類似豬狗的食物,蓬頭垢面像守喪的人一般,卻在那裡談論《詩經》《尚書》,這難道是合乎情理的嗎?對任何事情都不近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是大奸賊的,豎刁、易牙、開方就是這樣的人。以蓋世的威名,來助成他潛在的禍患,雖然有要勵精圖治的君王,喜愛賢才的宰相,還是準備提拔並重用他的,那麼他成為天下的禍患,也就是必然無疑的了,這不是王衍、盧杞所能比的了。孫子說:「善於用兵的人,表面上往往沒有顯赫的戰功。」假使不重用這個人,那麼人們就認為我說的話錯了,而這個人就會有懷才不遇的感嘆,這樣,又有誰能知道他所帶來的災禍會達到這樣嚴重的程度呢?反之,若重用他,天下就將遭受他的禍害,而我個人卻博得個有遠見的美名,多麼可悲啊!
蘇軾
蘇軾(1037—1101),字子瞻,眉山(今屬四川)人。北宋著名文學家、書畫家。因謫居黃州(今湖北黃岡)時築室於東坡,故而自號「東坡居士」。與其父蘇洵、弟蘇轍俱有文名,世稱「三蘇」。蘇軾早年以反對王安石新法被貶出任杭州通判,轉知密、徐、湖三州。元豐二年(1079),又以作詩「謗訕朝廷」罪貶黃州。哲宗時,任翰林學士,又先後出知杭州、潁州,官至禮部尚書。爾後又遭貶事。卒後追諡文忠。
蘇軾以俊傑之才,屢逢蹇窮,便轉而深究人生、命運、宇宙一類本質問題,參研儒、釋、道三家,逐漸形成了獨特、深刻的文人人格,並貫穿在蘇軾中後期的創作中。此階段蘇軾作品多出黃鐘大呂之聲,十分豐厚成熟,歷來為學人所推崇。今存詩文有《東坡七集》等。
魯隱公論
【題解】
本文選自《東坡志林》中《論古十三首》,文章標題各本不一,今從其一說。
文章論述了魯隱公、晉里克、秦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之「聽遇禍福」,指出他們所以「智」「愚」之處,認為「危邦不居,亂邦不入」為最上,否則就需提防亂臣賊子,知人察事,相機而行。聽之任之或求利保己往往反會埋下大患。作者以充分論據、翔實史料,取其中心,貫於一線,歸結出自己的論點,寫作上具有一定特色。
公子翬請殺桓公以求太宰①。隱公曰②:「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③,吾將老焉。」翬懼,反譖公於桓公而弒之④。
【注釋】
①公子翬(huī):字羽父,魯國大夫。太宰:官名。殷代設置,西周時沿置,掌王室內外事務,春秋時各國沿用。
②隱公:名姑息。魯隱公與魯桓公是異母兄弟,都是魯惠公的庶子。惠公的元妃孟子,沒有生養,隱公是次妃所生為長,桓公是魯夫人(名仲子)所生為弟。惠公無正宗嫡子,故其死後,由隱公繼位。隱公總想將來把政權讓給弟弟。
③菟裘:魯城。在今山東泗水北。
④譖(zèn):誣陷,中傷。弒(shì):古代臣殺君、子殺父稱弒。
【譯文】
(魯國大夫)公子翬為得到太宰的職位,向隱公請求殺死桓公。隱公說:「因為他年歲尚小,我暫居王位,將來要交還給他。讓我經營菟裘城,然後在那裡養老。」公子翬害怕於己不利,就反過來在桓公面前誣陷隱公,並殺死了隱公。
蘇子曰:盜以兵擬人①,人必殺之。夫豈獨其所擬,塗之人皆捕擊之矣②。塗之人與盜非仇也,以為不擊,則盜且並殺己也。隱公之智,曾不若是塗之人也,哀哉!隱公,惠公繼室之子也。其為非嫡,與桓均爾,而長於桓。隱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③,可不謂仁乎?惜乎其不敏於智也。使隱公誅翬而讓桓,雖夷、齊何以尚茲④。
【注釋】
①盜以兵擬人:盜賊用兵器比劃作殺人的樣子。擬,比劃。
②塗之人:過路的人。
③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撫念先君的遺志而將王位轉交給(桓公)。惠公原欲授位桓公。
④夷:伯夷,商末孤竹君長子。齊:叔齊,伯夷之弟。孤竹君死後,兩人相讓不休,終同棄王位。
【譯文】
蘇子言:強盜用兵器比劃殺人的樣子,所以人們一定要把強盜殺死。不止他比划過的那個人,即使過路的人也都會追捕擊殺他的。過路的人與這個強盜並非仇人,但他們認為不捕擊,強盜就會連同自己一塊殺掉。隱公的智慧,竟不如一個過路人,可悲啊!隱公是惠公次妃所生。不是嫡出,與桓公位置相衡,比桓公年長。隱公追念先君的志願,想要將國家交給桓公,能說不仁嗎?可惜的是他太不明智。假使隱公先誅殺公子翬,而後讓位給桓公,即使伯夷、叔齊又怎麼能夠比得上呢?
驪姬欲殺申生而難里克①,則優施來之②;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③。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禍亦不少異。里克不免於惠公之誅④,李斯不免於二世之虐,皆無足哀者。吾獨表而出之,以為世戒。君子之為仁義也,非有計於利害。然君子之所為,義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聽趙高之謀,非其本意,獨畏蒙氏之奪其位,故勉而聽高。使斯聞高之言,即召百官,陳六師而斬之,其德於扶蘇,豈有既乎?何蒙氏之足憂?釋此不為,而具五刑於市⑤,非下愚而何?
【注釋】
①驪姬:晉獻公之妾。一作麗姬,生奚齊。欲立其為太子,於是譖殺太子申生,並逐群公子。里克:晉獻公重臣。驪姬之亂平後,里克為惠公所不容,遂自殺。
②優施:伶人施。優,伶人。
③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始皇方亡,宦官趙高謀廢太子扶蘇,立次子胡亥。李斯初惡而不欲,趙高誘之,終合謀而成事。胡亥立未久,趙高誣李斯謀反,腰斬李斯於咸陽,夷滅其族。
④惠公:晉惠公,獻公子,名夷吾。因獻公立幼子為嗣,為驪姬逐,奔梁後,由梁、秦相助回國即位。
⑤具五刑:具備五種刑罰。
【譯文】
驪姬想殺死太子申生,立自己的兒子奚齊為太子,但礙於大臣里克的阻撓,於是優施說服了里克;秦二世欲殺太子扶蘇,礙於丞相李斯,於是便有趙高誘哄李斯同謀。里克與李斯二人的智慧,如出於一人,他們所遭受的災禍也沒什麼不同。里克未免於被惠公誅殺,李斯也終於被二世害死,兩人都不值得為之哀悼。我把他們的事跡單獨列出,是為了讓世人引為借鑑。君子行仁義之事,從不考慮與自己的利害關係。然而君子的作為,常常義利兼得,小人則與此相反。李斯聽信趙高的陰謀,並非是本意,不過害怕蒙恬奪他的職位,所以勉強聽從了趙高。假使當初李斯不受趙高的誘惑,立即召集百官,陳列六軍,處斬趙高,他對扶蘇大有功德,後來被害之事難道還會發生嗎?蒙恬有什麼值得擔憂的?放棄此舉不做,而選擇被受五刑,不是下愚之人又是什麼呢?
嗚呼!亂臣賊子,猶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猶足以殺人,況其所噬齧者歟?鄭小同為高貴鄉公侍中①,嘗詣司馬師②。師有密疏未屏也③。如廁還,問小同:「見吾疏乎?」曰:「不見。」師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鴆之④。王允之從王敦夜飲⑤,辭醉先寢。敦與錢鳳謀逆⑥,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視之,見允之臥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⑦!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有以也夫!
【注釋】
①鄭小同:鄭玄孫子。高貴鄉公:指魏主曹髦。侍中:官名。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初僅伺應雜事,後位漸重,乃掌機要。
②司馬師:當為司馬昭。
③密疏:密信。屏:封口。
④鴆(zhèn):極毒的藥酒。這裡用作動詞,指用毒酒殺人。
⑤王允之:字深獻,王敦的從侄,相貌與王敦相似,深得王敦喜愛。王敦:字處中,司徒王導的從父兄。明帝時謀反,事敗而亡。
⑥錢鳳:字世儀,為王敦參軍。
⑦殆(dài):危險。岌岌(jí):山高的樣子。比喻危險。
【譯文】
唉!亂臣賊子,就像蝮蛇。它們所咬過的草木,還是可以致人死命,更何況被其所噬齧呢?鄭小同在魏帝髦時為侍中,曾拜謁司馬昭。司馬昭有封密信,未封口。司馬昭從廁所回來之後,問小同:「你看我的密信了嗎?」小同說:「沒看。」司馬昭說:「寧讓我負你,不能讓你負我。」於是用毒酒藥死了小同。王允之與王敦夜裡飲酒,推辭酒醉,先睡覺了。王敦與其參軍錢鳳密謀造反,允之醒了,聽到了他們說的所有話,王允之怕王敦懷疑自己,就使勁嘔吐,衣服臉上都弄髒了。王敦果然點燈來看他,見允之臥在吐出的髒物之中,便作罷。可悲啊,小同!岌岌可危啊,王允之!孔子說:「不進入危險的國家,不在混亂的國家居住。」真乃英明啊!
吾讀史,得魯隱公、晉里克、秦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禍福如此,故特書其事。後之君子,可以覽觀焉。
【譯文】
我讀史時知魯隱公、晉里克、秦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的事,對他們的福禍遭遇很有感慨,所以特寫下他們的事。後代的君子們,可參看,以之為鏡。
戰國任俠論
【題解】
本文選自《東坡志林》中《論古十三首》,又稱《論養士》《六國論》等。文章以「養士」為核心,大量引證史實,側面論述了「六國之所以久存與秦之所以速亡」的原因,從而抨擊了北宋末朝廷輕視人才的習氣。當然,作者論述頗偏,但能一反前人如賈誼、杜牧等人之論,從新的角度探尋秦亡的原因,見解獨特,仍屬難能可貴。同時文章還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即如何選拔和任用才能智士,這無論在當時還是現代都是具有一定意義的。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①。自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②,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③,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④,何可勝數。越王句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⑤,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⑥。齊稷下談者亦千人⑦。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⑧,皆致客無數。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⑨,賓客廝養⑩,皆天下豪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11)。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12),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奸民蠹國者(13),民何以支(14),而國何以堪乎(15)?
【注釋】
①士:古代統治階級中最低的一個階層,也泛指知識分子。這裡指有一技之長者。
②謀夫:謀劃之士。談天雕龍:戰國時人鄒衍「言天事」,善宏辯;鄒奭學鄒衍之術為文,齊人稱他們為「談天衍」「雕龍奭」。雕龍,指善於修飾文字,如雕鏤龍紋一般。堅白:離堅白,戰國名家公孫龍認為,對石而言,堅、白是脫離石而獨立存在的實體,抹殺事物的統一性。同異:即合同異,戰國名家惠施以此否定差別的客觀存在。均為詭辯。
③擊劍:指劍客。扛鼎:指力能舉鼎的大力士。雞鳴狗盜:孟嘗君困於秦,有善狗盜的門客,盜得一珍貴白狐皮衣獻給秦王寵幸的妃子,秦王答應妃子的要求,放孟嘗君走了。孟嘗君逃至關口。關口的規定是每天雞叫開門,有善模仿雞叫的門客學雞叫,群雞盡鳴,孟嘗君等得以出關。後用「雞鳴狗盜」以指稱有卑微技能的人。
④靡:奢侈,華麗。玉食:即用玉器盛食。此處言待遇甚為優越。
⑤魏無忌:即信陵君,禮賢下士,有食客三千。齊田文:即孟嘗君,有食客數千。趙勝:即平原君,趙惠文王弟,善養士。黃歇:即春申君,戰國時楚國貴族,門下食客三千。此四人稱「戰國四公子」。呂不韋:原是巨商,秦莊襄王時任丞相,太子政(即秦始皇)立,尊為相國。有食客三千。
⑥任俠:指俠客。奸人:指逃亡罪犯。薛:今山東滕州,孟嘗君之封邑。
⑦稷:齊都臨淄城門的名字。
⑧魏文侯:燕桓子之孫,禮賢下士,國人稱仁。據說秦欲伐魏,因有文侯,不敢輕易動兵。燕昭王:名平,燕王噲之子,國人擁立為王。他「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於是樂毅等四方賢士紛紛而來。太子丹:曾在秦國作人質,歸國後,欲報秦仇,使荊軻等刺秦王。
⑨張耳:大梁(今河南開封)人,魏國名儒,善結交賢士。曾參加陳勝起義,項羽封他為常山王,歸劉邦後,被封為趙王。陳餘:大梁人,張耳的朋友。
⑩廝養:為人服役、地位低微的人。廝,指劈柴、養馬之役。養,指烹炊之役。
(11)田橫: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人。本是齊國貴族,秦末,從兄田儋起兵反秦,自立為齊王,後被漢軍所破,率黨徒五百餘人逃往海島。漢高祖劉邦召他到洛陽,他與客二人被迫前往,因不願向漢稱臣,途中自殺,二客隨之。海島五百人聞訊也自殺。
(12)度:估計。余:總數。
(13)奸民蠹(dù)國:奸害人民,蛀蝕國家。奸,邪惡,狡詐,這裡用作動詞,有欺壓、殘害之意。蠹,蛀蟲,這裡為蛀蝕、損害意。
(14)支:支撐,擔負。
(15)堪:經得起,受得住。
【譯文】
從春秋末期,到戰國時期,諸侯將相,都爭著供養賓客。對謀士說客,談天者,文飾如雕鏤龍紋者,以及持堅白同異之論的辯士,下至擊劍扛鼎的力士和雞鳴狗盜之徒,沒有不以賓客之禮相待的。華服美食,居於高級館舍內的人,哪裡能數得清呢?越王勾踐有門客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都各有賓客三千人。而齊田文在自己的封地薛竟收羅並任用俠客、逃亡罪犯達六萬戶。齊都臨淄稷門之下聚會談論政事者,亦有千人之多。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也都收養賓客無數。至秦、漢兩朝期間,張耳、陳餘號稱養士眾多,各類賓客都是天下豪傑。而田橫也有五百壯士相跟隨。這些門客見於記載的大概就這麼多。估計當時賓客的總數應該有官吏的兩倍,農人的一半。這都是些奸害人民、蛀蝕國家的人,人民怎麼能負擔得起、國家怎麼能承受得了呢?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也,猶鳥獸之有猛鷙①,昆蟲之有毒螫也②。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③。夫智、勇、辨、力④,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⑤,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⑥。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⑦。三代以上⑧,出於學⑨;戰國至秦,出於客⑩;漢以後,出於郡縣吏(11);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12);隋、唐至今,出於科舉(13)。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14),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注釋】
①鷙(zhì):兇猛的鳥。
②螫(shì):指蜂、蠍等帶有毒刺的昆蟲。
③察:明察,詳審。
④夫:發語詞。智:有智慧、能出謀劃策的人。勇:勇士。辨:辯士,口才好、能遊說辯論的人。力:大力士,指「擊劍扛鼎」之士。
⑤惡:壞,引申為粗劣。
⑥靖:安定。
⑦出於一:用統一的辦法選拔出來。
⑧三代:指夏、商、周。
⑨學:指學校教育。
⑩客:食客,也叫「門客」。
(11)漢以後,出於郡縣吏:漢代從郡縣官吏中選拔人才。
(12)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據《三國志·魏書》記載:魏文帝時,吏部尚書陳群立九品官人之法,各州縣設置「中正」,掌管選擇賢才。這種制度至隋朝始廢。
(13)科舉:隋以後各朝代設科考試選拔官吏的制度,由於分科取士而得名。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推行學校教育,科舉制度即廢除。
(14)椎魯:愚鈍。椎,愚蠢。魯,遲鈍。
【譯文】
蘇子說:這種做法是先王們不可避免要做的。國家有奸惡之人,猶如鳥獸裡面有極兇猛的鷙鳥,昆蟲裡面有長毒螫的蟲子。只要區別對待,妥善處置,使各得其所,便相安無事。全然消滅剷除它們,是不合乎自然規律的。我考察歷史的變遷,知道了六國之所以能存在很久,而秦國所以會如此迅速滅亡,基本原因就在這裡,因此,不可不詳察。智者、勇士、辯士、力士這四種人,都是人民當中的優秀傑出者,他們都不可能穿粗衣吃劣食以供養他人,而是終當役使他人來養活自己。所以,先王們分配天下之富貴,與這四種人共同享受。這四種人只要不失其應得的職位,那麼人民便能安定無事。四種人雖各不相同,先王們總是沿襲古代風俗,設置律令,用統一的標準進行選拔。夏、商、周三代,通過學校教育來挑選;從戰國至秦朝,從賓客里挑選;漢朝以後,從郡縣官吏中選拔;魏、晉以來,從九品中正制中選拔;隋、唐以來直到今天,通過科舉取士。雖不都是這樣,但其絕大多數是這樣做的。六國的君主,對人民的殘酷不亞於秦始皇、秦二世,然而當時,百姓中無一人叛亂的,這都是因為普通百姓中的優秀傑出人物,都被作為賓客供養著,未失他們的職位。那些進行辛苦勞作供奉上層人物的,都是些愚鈍無能的人,雖然怨恨而想叛亂,卻沒有傑出人物領導他們,這就是六國所以能保持安定而不會馬上滅亡的原因。
始皇初欲逐客①,用李斯之言而止②。既並天下③,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④,謂民可以恃法而治⑤,謂吏不必才⑥,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⑦,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⑧,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⑨,皆安歸哉?不知其能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⑩?抑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11)?秦之亂雖成於二世(12),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13),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縱百萬虎狼于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14),世以始皇為智,吾不信也。
【注釋】
①始皇:即秦始皇。逐客:驅逐一切客籍(他國在本國做事的人)人士。
②李斯:楚國上蔡(今河南上蔡)人,任秦國長吏。秦王下逐客令,李斯被逐,在半道上作《諫逐客書》,秦王收回成命,李斯返秦,後任丞相。
③既並天下:指公元前21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
④任:信任而使用。
⑤恃:依靠,憑藉。
⑥不必:不一定。
⑦墮:毀壞。
⑧散而歸田畝:分散回鄉種地。
⑨向:從前,往昔。
⑩其:代詞,指四公子、呂不韋的食客以及一切歸田之士。槁(ɡǎo)項黃馘(xù):面黃肌瘦的樣子。槁項,脖子餓得乾瘦細長,形容羸瘦的樣子。槁,枯乾。項,脖子。馘,臉。布褐:古時貧苦人所穿衣服,引申為貧賤、寒苦。布,麻布衣服。褐,獸毛或粗麻製成的短衣。
(11)輟(chuò):停止。太息:嘆息。俟(sì)時:等待時機。
(12)二世:秦二世,秦始皇少子胡亥,以陰謀取得皇位。
(13)四人:四種人,指智、勇、辨、力之士。
(14)噬(shì):咬。
【譯文】
當初秦始皇要驅逐在秦的賓客,後來聽信李斯的話停止了這種做法。等統一天下後,就以為賓客沒用了,因此相信法律而不相信賢人,認為人民可以憑藉法律來統治,認為官吏不必有才能,任用那些能守法的人就可以了。所以毀名城,殺豪傑,人民中的傑出者都分散回鄉種地,以前歸屬於四公子及呂不韋的門客,都回到哪裡去了?不知他們能否忍受面黃肌瘦、穿著粗布衣服老死於鄉間?抑或會停止耕作,嘆息著等待時機的到來吧?秦朝的叛亂雖發生在二世年間,卻發端於始皇,假使秦始皇了解這四種人的重要,心存畏懼,合適地加以安置,使他們不失去應得的職位,秦朝的滅亡也不至於如此迅速。縱百萬虎狼歸於山村,饑渴無食,卻沒想到他們要咬人,世人認為秦始皇是個智者,我不相信。
楚、漢之禍①,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②,而代相陳豨③,從車千乘,蕭、曹為政④,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⑤,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⑥,皆爭致賓客,世主不問也⑦。豈懲秦之禍⑧,以為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⑨,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注釋】
①楚、漢之禍:項羽、劉邦爭奪天下,勞民傷財,貽害重重。楚,楚霸王項羽。漢,漢高祖劉邦。
②宜:大概。無幾:沒有多少,很少。
③陳豨(xī):冤句(今山東菏澤)人,劉邦的將領。漢初任趙國的相國,統帥趙、代(地在今河北蔚縣)兩國的軍隊,大養賓客。後勾結匈奴叛亂,公元前195年冬,戰敗被殺。
④蕭:蕭何,沛豐(今江蘇沛縣、豐縣一帶)人,輔佐漢高祖劉邦建立西漢王朝有功,任相國。曹:曹參,與蕭何同鄉,秦末同在沛縣縣衙任小官,輔佐劉邦建立漢朝有功,封平陽侯。後繼蕭何為相國,執行蕭何制定的既定政策,史稱「蕭規曹隨」。
⑤文:漢文帝劉恆,前179—前156年在位。景:漢景帝劉啟,前152—前140年在位。武:漢武帝劉徹,前141—前86年在位。
⑥吳濞(bì):吳王劉濞,高祖的哥哥劉仲之子,曾擊破英布叛軍。他收羅天下亡命之徒為己所用。漢景帝三年(前154)打著「誅晁錯以清君側」的旗號發動了吳、楚七國叛亂,兵敗被殺。淮南:淮南王劉長,高祖劉邦的小兒子,他收羅各地逃亡罪犯,藏在家中,給予田產。其子劉安繼任淮南王后,陰結賓客,養士數千,高才八人。梁王:梁孝王劉武,漢孝文帝之子。曾招延四方豪傑之士。魏其:魏其侯竇嬰,漢孝文皇后的侄子,收養游士、賓客。武安:武安侯田蚡,漢孝景皇后的弟弟,善養賓客。
⑦世主:指皇帝。
⑧懲:苦於。
⑨縻(mí):牛韁繩。引申為牽繫、束縛。
【譯文】
楚漢之爭,人民傷亡殆盡,豪傑大概也沒有幾個了,後來代相陳豨,隨從的車輛千餘乘,蕭何、曹參執政時,也不加以禁止。到了文帝、景帝、武帝年間,法令特別嚴密,然而吳王劉濞、淮南王劉長、梁孝王劉武、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等,都爭著籠絡賓客,皇帝也不過問。難道不是鑒於秦朝的災禍,認為高爵厚祿尚不能盡收天下豪士,故而放寬法度,使那些人從做賓客這一途徑得到選拔任用嗎?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豈秦、漢之所及也哉①!
【注釋】
①及:企及,夠得上。
【譯文】
先王們的政治則不是這樣,正如孔子所說:「統治者學道則實行仁政,被統治者學道易被役使。」唉,這哪裡是秦漢的君王們所能企及的呢?
韓非論
【題解】
蘇軾此文意在正本清源,尋索流傳久遠的法家理論根源,認為世人有所不見,實際上老莊即萬害之端,法家實際是老莊之虛無思想運用於政治的產物。因為非禮非樂,無所敬畏,輕視天下,導致人們不近情理,無上下相愛,而至於「殺人不足以為不仁」的地步。可見,其抨擊對象並非韓非等人,而是老莊。文章反映出濃郁的儒家氣質,有韓愈之風,也從另一方面使我們對複雜深刻的蘇軾人格有了更多的了解。
文章邏輯縝密,結構嚴謹,層次清晰。
聖人之所為惡夫異端①,盡力而排之者,非異端之能亂天下,而天下之亂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莊周、列禦寇之徒②,更為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說,紛紜顛倒,而卒歸於無有③。由其道者,蕩然莫得其當④,是以忘乎富貴之樂,而齊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於天下,高世遠舉之人,所以放心而無憂。雖非聖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無惡於天下。自老聃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非⑤,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勝、廣之亂⑥。教化不足而法有餘,秦以不祀⑦,而天下被其毒⑧。
【注釋】
①異端:違背正道的學說,非儒家的思想。
②老聃:即老子,名李耳,主張無為而治。莊周:即莊子,老子學說的繼承者,老莊學派的又一代表人物。列禦寇:周人,東晉傳有《列子》一書。今以為偽出。
③卒:完全的意思。
④蕩然:狂放,任意發揮。
⑤商鞅:戰國末年人,曾為秦孝公變法,使秦國逐步走向富強並統一中國,受封於商。韓非:法家的主要代表,著《韓非子》,主張用嚴厲的法律治國。
⑥終於:終於導致。終,終於。於,達到。
⑦不祀:不能夠祭祀,意即統治不能夠維持、流傳。
⑧被:遭受。
【譯文】
聖人之所以厭惡異端而極力排斥他們,並不是因為異端本身可以使天下動盪而產生禍亂,而是異端是天下動盪禍亂的思想根源。當年周朝衰微的時候,老子、莊子、列禦寇等人反而散發崇尚虛無淡泊的言談和無視綱常、不講禮教的放肆學說,把大千世界芸芸眾生,都歸結為虛無的東西。信奉他們學說的人,狂放而不循自己應當遵循的規矩,因而忘記了富貴的樂趣,抹殺了生死的區別。這種人因為政治抱負不能實現,而遠離喧囂的社會,所以很恬淡並且心無所憂。這雖不符合聖人的處世方法,但他的用意,也對天下沒什麼害處。從老子死了百多年後,又有商鞅、韓非等人,著書立說,談論救治天下的道理,認為沒有比用「刑名之學」更好的。等到秦朝採用了他們的學說,終於導致了陳勝、吳廣的動亂。人民的教化不足,卻過多地濫用法律,秦朝因而不能夠延續自己的統治,天下的百姓也飽受其毒害。
後世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何者?仁義之道,起於夫婦、父子、兄弟相愛之間;而禮法刑政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泛泛乎若萍游於江湖而適相值也①,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不足以勸,禮樂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為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為殘忍而無疑。
【注釋】
①適:恰巧。值:遇到,碰到。
【譯文】
後來做學問的人,知道申不害、韓非的過錯,卻不知道他們的理論正是源於老莊的學說,為什麼呢?仁義的道理,產生於夫婦、父子、兄弟之間的互相愛護;而禮教刑法等制度,是起於君王臣子間的相互敬畏。因為互相愛護,所以就不忍心做壞事;因為敬畏,所以就不敢做壞事。這種不忍與不敢結合,便是聖人的處事之道。而現在老子、莊子認為君臣、父子之間,就像萍水相逢的人碰到一塊那麼平淡,因而父母不值得愛,君王不值得敬。不敬君王,不愛父母,因而仁不能夠打動他,義不能夠勸誡他,而禮樂也不足以感化他。這四種手段在他的身上都不能產生作用,而認為天下都是虛無的東西。難道這種把一切都歸於虛無的理論能夠治理國家嗎?商鞅、韓非沒能把握他們的理論,只是領會了他們輕視天下的理論,這可能就是他們輕易地殺人的原因吧!
今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殺人不足以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舉天下惟吾之所為,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①?昔者夫子未嘗一日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視天下眇然若不足為者②,此其所以輕殺人與!
【注釋】
①何施:即「施何」,做什麼。
②眇然:渺小的樣子。
【譯文】
現在不忍殺人不以為是仁,而仁又不足以統治百姓,那便是以為殺人並非不仁,而不仁也不足以禍亂天下。如此,則普天之下,任我為所欲為,刀鋸斧鉞,各類刑具,有哪一樣不能施行呢?過去,孔夫子不曾有一日輕發其論,雖是對待天下的平常物事,也無不有所敬畏。而現在輕視天下,仿佛不足以任其施為,這大概就是輕於殺人的原因吧?
太史遷曰:「申子卑卑①,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②,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核少恩③,皆原於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莊、老之後,其禍為申、韓。由三代之衰至於今,凡所以亂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終,奈何其不為之所也!
【注釋】
①卑卑:刻苦認真的樣子。
②繩墨:木工用來描摹直線的工具,引申為法律、法規等。
③慘核:慘忍嚴厲。
【譯文】
司馬遷說:「申不害極力追求生活中的名實相符;韓非子運用法律來判斷事物,辨別是非,非常慘忍嚴厲而不夠寬容,都是因為領會了《道德經》中的輕視天下萬物的思想的緣故。」我讀後曾想,世界上畢竟有從未謀面而具有相同感想的事。莊子、老子之後,由申不害和韓非等人為害。使夏、商、周三代以後的衰敗延續至今。大凡擾亂聖人的學說的做法,弊端本來就是很多的,但竟不去尋求它們的理論根源,難道不是「清靜無為」的思想造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