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論著之屬二(上)
班彪
班彪(3—54),字叔皮,東漢時期的文學家和史學家。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性格沉靜好古。年輕時,遭王莽之亂,避難隴西依隗囂,後至河北依竇融,並得到光武帝劉秀賞識。他才氣很高,常留心史籍,認為《史記》對武帝太初元年以後之事沒有記載,遂作《後傳》數十篇,以補其缺。後其子班固、其女班昭,以此為基礎,寫成《漢書》。晚年任望都長史,卒於官。
王命論
【題解】
「王命」之意即帝王受命。該文節選自《漢書·敘傳》。因王莽敗亂,班彪避難於割據天水等郡的隗囂處。當光武帝即位於冀州時,隗囂問及班彪,戰國時諸侯並爭天下,合縱連橫之事在當今又重新出現了嗎?班彪於是作《王命論》對答。文中以天命為中心,述及「劉氏承堯之祚」,分析高祖劉邦藉以獲得天下的諸多有利條件。後人曾評價該文:「篇中有實有虛,實處在漢室之當興,虛處在天位之難覬;實處雖詳是主中賓,虛處雖含是賓中主,此可悟文章賓主法。」(《孫批胡刻文選》卷五十二批註)
昔在帝堯之禪曰①:「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②。」舜亦以命禹。暨於稷、契③,咸佐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④,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於應天順人,其揆一焉⑤。是故劉氏承堯之祚⑥,氏族之世,著於《春秋》⑦。唐據火德⑧,而漢紹之⑨,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彰赤帝之符⑩。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11),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12)。故能為鬼神所福饗(13),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14)。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為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15),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16),不可以智力求(17)。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暗於天道哉(18)?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注釋】
①禪(shàn):禪讓,帝王把帝位讓給別人。
②歷數:指天道,迷信的人所說的由天所預定的帝王統治的時間。躬:身體,引申為自身。
③暨:到,至。稷:周的祖先。契(xiè):商的祖先,傳說為舜臣。
④奕:累,重。載:繼承。
⑤揆(kuí):尺度,準則。
⑥祚(zuò):福。引申為王朝統治之運。
⑦《春秋》:西周時晉史,非孔子所撰的魯國編年史《春秋》。
⑧唐據火德:帝堯封於唐(今山西臨汾西南),為火德。
⑨紹:繼續,接續。
⑩「始起沛澤」幾句:見《漢書·高祖本紀》,高祖夜經澤中,有大蛇當道,於是拔劍斬蛇。後有人來到斬蛇處,看見一老嫗夜哭,言其子是白帝子,化蛇當道,被赤帝子斬殺。
(11)懿(yì):美好。
(12)生民:指百姓。
(13)饗(xiǎnɡ):通「享」。享用祭品。
(14)倔(jué)起:突起,興起。倔,通「崛」。
(15)比:比擬,認為和……一樣。逐鹿:古人言奪取天下如追逐野鹿,捷足者先得。
(16)神器:指帝王的璽、符、服、御等物件。
(17)智力:智謀和力量。
(18)暗:昏昧。
【譯文】
當年在帝堯禪位時,說道:「哎!舜啊,天道的大命落在你身上了。」舜也用同樣的話語指示禹。到稷、契,都輔佐唐堯、虞舜,其榮光普濟四海,美德世代傳頌,商湯、周武王誅滅夏桀、殷紂獲得天下。雖然時代背景有異,禪讓的朝代不同,但順天應人這一準則是一致的。因此劉氏繼承堯的國統,家族世代寫入史書。帝堯封於唐為火德,漢朝接續,高祖起兵於沛澤時,就有神母夜間哭號,用以彰顯赤帝的符瑞。如此說來,帝王的福運,必須有聖明美好的德行,積累豐功厚利的業績,然後真誠通達於神明,恩澤流被於百姓。因此能給神明享用祭品的,是眾所歸往的地方。沒見過沒有一定根基、功德不為史書所記載的人,能突然興起取得帝王之位的。世人見高祖出身平民而成為一代君王,不明曉其緣由,認為適逢亂世,便能拔劍奮起。到處遊說的人,認為奪取天下和追逐野鹿一樣,能僥倖通過捷足先登而獲得它。殊不知帝王的寶座是由天命決定的,不可以憑藉智謀和力量求得。可悲啊,這世間之所以有這麼多的亂臣賊子,正是因為不明此理的緣故。這樣的人,難道只是不懂得天道嗎?他們也不明白人間世事的變化啊!
夫餓饉流隸①,饑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襲、擔石之蓄②,所願不過一金,終於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③,竊其權柄,勇如信、布④,強如梁、籍⑤,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⑥,烹醢分裂⑦。又況么麼不及數子⑧,而欲暗干天位者也⑨?是故駑蹇之乘⑩,不騁千里之塗(11);燕雀之疇(12),不奮六翮之用(13);楶梲之材(14),不荷棟樑之任;斗筲之子(15),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16)。」不勝其任也。
【注釋】
①餓饉(jǐn):指災荒。饉,本指蔬菜歉收。流隸:逃亡流離的賤隸。
②短褐(hè):短衣。褐,用獸毛或粗麻製成的粗衣。襲:衣物一套為一襲。擔石:一擔之量,表示微小。擔,量詞,百斤為擔,一擔也稱一石。
③罹(lí):遭受。厄:災難。
④信、布:信指韓信,布指英布,皆為功臣或大將,漢朝建立後分別被殺。
⑤梁、籍:梁指項梁,項羽的叔父。籍指項籍,即項羽。
⑥潤鑊(huò)伏鑕(zhì):均指受酷刑而死。鑊,古代的大鍋,用煮或炸來殺人的刑具。鑕,鐵砧板,古代的一種刑具,把犯人放在上面砍頭。
⑦烹:一種酷刑,用鼎來煮殺人。醢(hǎi):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分裂:這裡指肢解或分割。
⑧么(yāo)麼:不長稱么,細小稱麼。指微不足道。
⑨干:求。
⑩駑(nú):劣馬。蹇(jiǎn):跛,行動遲緩。乘:指馬車。
(11)騁:奔馳。
(12)疇:種類,同類。
(13)翮(hé):鳥羽的莖。鴻鵠一舉千里,所憑藉的是六翮。
(14)楶梲(jié zhuó):指小木料。楶,柱頭斗棋。梲,樑上的短柱。
(15)斗筲(shāo):形容才識短淺。筲,一種竹器。
(16)鼎折足,覆公(sù):古代公卿列鼎而食,後以折足覆喻執政者不能勝任以致敗事。,鼎內的食物。
【譯文】
那些因災荒而流亡的賤隸,在道路上饑寒交迫,想有一套粗布短衣、一擔儲糧,所希望的東西價值不超過一金,而最終相繼死於路邊的溝坑,這是什麼原因?貧窮也是由天命決定的。況且天子的尊貴,天下的富有,神明的福氣,又怎麼可以隨處得到呢?因此雖然乘災難之機,竊取帝王的權位,其勇猛如韓信、英布,強悍如項梁、項羽,成功如王莽篡位,但最終都為極刑所處置。又何況是微不足道的幾個人,想在暗中求帝王之位呢?因此劣馬、跛馬拉著的車,不能馳騁於千里的路途;燕雀之類,不可能有鴻鵠奮飛千里的本領;短小的木料,不能承擔棟樑的大任;才識短淺的人,不能操持帝王的重任。《周易》說:「鼎足折斷,鼎內食物被傾覆。」這就是不能擔當起重任。
當秦之末,豪傑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為子家婦,而世貧賤,今卒富貴①,不祥。不如以兵屬人②,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陵之母③,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為漢將,而母獲於楚。有漢使來,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④,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其後果定於漢,陵為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⑤,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⑥!
【注釋】
①卒:同「猝」。突然。
②屬(zhǔ):委託,交付。
③王陵:人名。秦末聚眾千人據南陽,後歸劉邦。漢朝建立,封安國侯,任右丞相。
④長(zhǎnɡ)者:謹厚者,指恭謹樸實之人。
⑤垂:流傳。春秋:這裡指史書。
⑥分(fèn):名分,職分。
【譯文】
當秦朝末年之時,豪傑們一起推舉陳嬰為王,陳嬰母親制止此事說:「自從我為陳氏之婦,我看到的是你家世代貧賤,今天突然富貴,是不祥之兆。不如把軍隊交付給他人,舉事成功後,略微能得到一些好處。不成功,災禍則有所歸往。」陳嬰聽從其言,陳氏家族得以安寧。王陵的母親,也看出項羽必然敗亡,而劉邦將要興起。這時,王陵為漢王劉邦的戰將,而他的母親被西楚俘獲。有漢王的使者前來,王陵的母親見過使者,說:「望告訴我的兒子,漢王是天下的長者,一定能得到天下,一定要慎重地侍奉漢王,不得有二心!」於是對著漢使伏劍自殺,以此堅定王陵的決心。其後天下果然為漢所定,王陵任宰相,封安國侯。以尋常婦人的見識,尚且能推定事理的盡致,探究禍福的玄機,保全宗祀綿延不斷,被記於史書得以流傳,何況大丈夫做事呢?因此得志顯貴與否是由天命決定的,吉祥兇險是隨不同的人而決定的。陳嬰的母親能預知衰敗,王陵的母親能預知興盛,審察這兩個方面,帝王的名分就判斷清楚了。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①,二曰體貌多奇異②,三曰神武有徵應③,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赴④。當食吐哺⑤,納子房之策⑥;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⑦;悟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⑧;高四皓之名⑨,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陣⑩,收陳平於亡命(11)。英雄陳力(12),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妊高祖而夢與神遇(13),震電晦冥(14),有龍蛇之怪。及長而多靈,有異於眾。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15),呂公睹形而進女(16)。秦皇東遊,以厭其氣(17);呂后望雲,而知所處。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關則五星聚(18)。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19),非人力也」。
【注釋】
①苗裔(yì):後代。
②體貌多奇異:《漢書》中說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大腿處有七十二黑子。
③征應:應驗,即指下文提及的靈瑞。
④趣(qū):同「趨」。趨向,奔赴。
⑤吐哺:吐出口中含嚼的食物。形容認真地聽他人之言。
⑥子房:即劉邦的重要謀臣張良。
⑦酈(lì)生:即酈食其(yì jī)。曾向劉邦獻計,攻克陳留。
⑧斷懷土之情:言劉邦接受戍卒婁敬建議,不都洛陽而進關中都長安,而離家鄉沛更遠。
⑨四皓:漢初隱士,即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lù)里四先生,時年皆八十餘,被稱為「商山四皓」。
⑩韓信:劉邦的戰將,有卓越的軍事才能,戰功卓著,漢朝建立後先被解除兵權,後被殺。
(11)陳平:劉邦的重要謀士。漢建立後,封曲逆侯,曾為惠帝、呂后、文帝的丞相。
(12)陳(zhèn)力:排列為陣。陳,同「陣」。
(13)媼(ǎo):對老年婦女的敬稱。
(14)晦冥:昏暗。
(15)王、武:指王媼、武負。《史記·高祖本紀》中述及劉邦常從他們那裡賒酒。劉邦醉臥後,王、武見其頭上有怪異,於是兩家折券棄債(即不要劉邦償還酒錢)。
(16)呂公:呂雉之父。進女:指呂公將呂雉嫁給劉邦。
(17)秦皇東遊,以厭其氣:秦始皇謂東南有天子之氣,於是東遊以壓擋之。
(18)五星聚:即指「五星聯珠」,五大行星運行至同一天區。
(19)淮陰:即淮陰侯韓信。留侯:指張良。
【譯文】
就高祖而言,他的興起有五個方面的條件:一是帝堯的後代,二是身體容貌諸多奇異,三是神武且有各種應驗,四是寬明仁恕,五是知人善用。加上信用真誠好謀略,通達於視聽,對善者恐不能達到,用人就像對待自己一樣,接受規勸如順流之水,趨之者聞聲前來。正在飲食時吐出口中含嚼的食物,接納張良的計策;從盆中拿出正洗著的腳,恭聽酈生的計謀;領悟戍卒婁敬的勸說,斷絕懷鄉戀土之情;高揚四皓的聲名,割斷親情之愛;在軍陣中拜韓信為大將軍,接收逃亡而來的陳平。英雄豪傑排列為陣,眾人計謀悉數提出。這就是高祖的雄才大略,也是他成就帝業的原因。至於靈瑞符應,也可以粗略聽說一些。當初,劉老婦人懷著高祖,夢見與神相遇,雷電交加,天色昏暗,見有龍蛇一樣的怪異之物。到高祖長大成人,又多靈氣,與眾不同。因此王媼、武負感應於怪異之物而折券棄債,呂公相其體貌而嫁其女。秦始皇東遊以壓其帝王之氣,呂后望雲氣而知其所在的地方。開始接受天命時則有白蛇被斬之事,西進關中時五星會聚。所以韓信、張良稱之為「這是天授予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得到的」。
歷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①,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②,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權利③,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④,失天年之壽,遇折足之凶,伏斧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⑥,距逐鹿之瞽說⑦,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⑧,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⑨,天祿其永終矣!
【注釋】
①稽:考證,考核。
②厭:合,當。
③苟昧:不正當地貪冒。
④主:神主,供奉死人的牌位。
⑤覺寤(wù):醒悟。寤,同「悟」。
⑥覬覦(jì yú):非分的希望和企圖。
⑦瞽(ɡǔ)說:不合事理的謬論。瞽,瞎眼。
⑧冀:希望。
⑨福祚(zuò):福祿,福分。
【譯文】
逐個推究古今的得失,驗證行事的成敗,考核帝王的世運,研究五個方面所說的意思,取捨不合於這種情況,符瑞也不同於這種程度。而不正常地貪冒權利,超越次序隨意占據,外不自量力,內不知天命,那麼必然喪失保家的神主,失去天賜的壽命,遭遇失敗的凶災,伏受斧鉞的誅殺。英雄本應該醒悟,敬服災禍的懲戒,超然遠望,有真知灼見。汲取陳嬰、王陵的明鑑,斷絕韓信、英布的非分之念,拒絕逐鹿天下的謬論,明悉神器的授受。不可貪圖不可以得到的東西,而為陳嬰母、王陵母所笑,那麼福祚就會流傳於子孫,天賜的福氣將會永久保有了。
陸機
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西晉詩人、文學家。東吳名將陸抗之子,與其弟陸雲並稱「二陸」。曾官平原內史。後為成都王司馬穎後將軍,河北大都督,最後為穎所殺。陸機為文大抵以韻文見長,辭藻宏麗,有《陸士衡集》傳世。
辯亡論上
【題解】
陸機二十歲時吳亡。因其祖父陸遜、父親陸抗均為吳將相,立下了汗馬功勞,而孫皓卻輕易使吳滅亡,於是寫下《辯亡論》上下兩篇,頌揚祖父功勳,批評孫皓外不量力,內不知命,致成亡國之禍。文章在寫法上摹仿賈誼《過秦論》,雖筆勢不如賈誼文章鋒利流暢,但說理透徹,文辭壯麗,不愧為晉文中「最為博大者」(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
昔漢氏失御①,奸臣竊命②,禍基京畿③,毒遍宇內④,皇綱弛紊⑤,王室遂卑⑥。於是群雄蜂駭⑦,義兵四合⑧。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⑨,電發荊南⑩。權略紛紜(11),忠勇伯世(12)。威稜則夷羿震盪(13),兵交則醜虜授馘(14)。遂掃清宗祊(15),蒸禋皇祖(16)。於時雲興之將帶州,飆起之師跨邑(17);哮闞之群風驅(18),熊羆之眾霧集(19)。雖兵以義合,同盟戮力(20),然皆苞藏禍心(21),阻兵怙亂(22)。或師無謀律(23),喪威稔寇(24)。忠規武節(25),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注釋】
①御:駕馭,控制。
②奸臣:指董卓。漢靈帝時任并州牧,昭寧元年(189)利用外戚宦官爭鬥之機,率兵入洛陽,廢少帝,立獻帝,自任相國,大權獨攬。
③基:始。
④宇內:天下。
⑤皇綱:國家的綱紀法度。弛紊:弛廢紊亂。
⑥卑:衰微。
⑦蜂駭:蜂起,比喻眾多。
⑧義兵:除暴安良的軍隊。
⑨吳武烈皇帝:指孫堅。東漢末江東豪強,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吳主孫權之父,被稱帝後的孫權追諡為武烈皇帝。下國:諸侯國,指長沙郡。
⑩電發:比喻起兵迅速。荊南:荊州,也指長沙郡。
(11)權略:權變的謀略。
(12)伯世:特出當世。
(13)威稜:聲威。
(14)馘(ɡuó):戰爭中割取敵人左耳計數報功,稱馘。
(15)宗祊(bēnɡ):宗廟。
(16)蒸禋(yīn):祭祀。皇祖:指西漢開國皇帝劉邦。
(17)飆起:如暴風之起。跨:據有。
(18)哮:虎叫。闞(hǎn):虎怒。
(19)熊羆(pí):比喻勇士。
(20)戮(lù)力:合力。
(21)禍心:篡逆之心。
(22)阻:仗恃。怙(hù):依仗。
(23)謀律:謀策之法。
(24)稔:莊稼成熟叫稔,這裡指時機成熟可一舉擊潰的敵人。
(25)忠規:忠誠方面的典範。武節:武德。
【譯文】
從前漢朝失去了權力,奸臣董卓竊取了權柄,禍亂始於京畿,很快遍及天下,國家法度弛廢紊亂,王室衰微。於是群雄蜂擁而起,義兵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吳武烈皇帝孫堅在長沙郡慷慨激昂,閃電般起兵於荊南。權變的謀略紛紜而出,忠誠勇敢在當時堪稱第一。聲威使善射的后羿都震動悸懼,交戰則使亂賊獻上首級。於是清掃宗廟,祭祀漢祖。當時像雲般湧現的將領布滿各州,像風般迅猛的軍隊占據了城邑;虎豹之師如風驅馳,熊羆之眾如霧聚集。雖然各路兵馬以除暴安良的目的而會合在一起,結成同盟合力殺敵,但卻都包藏著篡逆之心,企圖憑藉手中兵力乘亂謀利。有的軍隊沒有謀策之法,喪失軍威於可以一舉擊潰之敵。這之中只有武烈皇帝堪稱是忠誠方面的典範,且武德卓著,沒有比他更傑出者。
武烈既沒①,長沙桓王逸才命世②,弱冠秀髮③。招攬遺老④,與之述業⑤。神兵東驅,奮寡犯眾。攻無堅城之將,戰無交鋒之虜。誅叛柔服⑥,而江外厎定⑦。飭法修師⑧,則威德翕赫⑨。賓禮名賢⑩,而張昭為之雄(11);交御豪俊(12),而周瑜為之傑(13)。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14),雅達而聰哲(15),故同方者以類附(16),等契者以氣集(17),而江東蓋多士矣。將北伐諸華(18),誅鋤干紀(19),旋皇輿於夷庚(20),反帝座乎紫闥(21)。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舊物(22)。戎車既次,群凶側目。大業未就,中世而殞(23)。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蹤襲於逸軌(24),睿心因於令圖,從政咨於故實(25),播憲稽乎遺風(26)。而加之以篤固(27),申之以節儉(28),疇咨俊茂(29),好謀善斷,束帛旅於丘園(30),旌命交於塗巷(31)。故豪彥尋聲而響臻(32),志士希光而景騖(33)。異人輻湊(34),猛士如林。於是張昭為師傅,周瑜、陸公、魯肅、呂蒙之儔(35),入為腹心,出作股肱(36);甘寧、凌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之徒奮其威(37),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38)。風雅則諸葛瑾、張承、步騭(39),以名聲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濬、呂范、呂岱(40),以器任干職(41);奇偉則虞翻、陸績、張溫、張惇(42),以諷議舉正(43);奉使則趙咨、沈珩(44),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吳范、趙達(45),以祥協德(46)。董襲、陳武(47),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48),強諫以補過。謀無遺諝(49),舉不失策(50)。故遂割據山川,跨制荊、吳(51),而與天下爭衡矣。
【注釋】
①沒:同「歿」。死亡。
②長沙桓王:孫策。孫堅之子,孫權之兄。孫權稱帝後,追諡孫策為長沙桓王。逸才:才智出眾。命世:著名於當世。
③弱冠: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弱冠即指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秀髮:比喻才氣橫溢,風采照人。
④遺老:孫堅的部下。
⑤述:繼承。
⑥柔:安撫。
⑦江外:長江以南地區。厎(dǐ)定:平定,安定。
⑧飭:整飭。修師:理兵。
⑨威德:聲威與德行。翕(xī)赫:顯赫。
⑩賓禮:以賓客之禮相待。
(11)張昭:字子布,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輔佐孫策、孫權,官至輔吳將軍,封婁侯。
(12)御:任用。
(13)周瑜:字公瑾,廬江舒(今安徽廬江東南)人。輔佐孫策、孫權,為前部大都督。曾與劉備聯軍在赤壁之戰中大破曹操。
(14)弘敏:大度機敏。
(15)雅達:風雅通達。哲:智。
(16)同方:同類。
(17)等契:相投合。氣:意趣。
(18)諸華:中原諸國,這裡指以曹操為首的中原群雄。
(19)誅鋤:清除。干紀:違法犯紀。
(20)皇輿:國君所乘的車輛。夷庚:車馬往來的大道。
(21)紫闥(tà):帝宮。
(22)天步:國運。舊物:舊有的典章制度。
(23)中世:中途。
(24)集:成就,成全。大皇帝:指孫權。孫權於229年稱帝,國號吳,死後諡大皇帝。奇蹤、逸軌:非凡的作為。
(25)咨:仿效。故實:值得效法的舊事。
(26)播憲:頒布法令。稽:考查。
(27)篤固:志向堅定。
(28)申:再加。
(29)疇咨:訪求。俊茂:俊傑之士。
(30)束帛:聘問的禮物。丘園:隱者居住地。
(31)旌命:表揚徵召。
(32)豪彥:豪傑之士。響臻(zhēn):應聲而至、響應歸附。
(33)希光:企盼光輝。景:日光。騖:馳。
(34)輻湊:也稱輻輳。指車輻集中於軸心,比喻人物聚集一處。輻,連接車輪軸心和輪圈的直木條。
(35)陸公:指陸遜,字伯言,孫策之婿,陸機的祖父。官至丞相。魯肅:字子敬,臨淮車城(今安徽定遠東南)人。官至奮武校尉。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陽)人。破荊州,殺關羽,封孱陵侯。儔(chóu):同輩。
(36)股肱(ɡōnɡ):大腿、胳膊,比喻輔佐之臣。
(37)甘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今四川忠縣)人。官至折衝將軍。凌統:字斡瑾,吳郡餘杭(今浙江餘杭)人。拜偏將軍。程普: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今河北豐潤東)人。周瑜死後,任蕩寇將軍。賀齊:字公苗,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歷任奮武將軍、安樂將軍、後將軍,假節領徐州牧。朱桓:字休穆,吳郡(今江蘇蘇州)人。歷任奮武將軍、彭城相、前將軍、青州牧等職。朱然:字義封,官至左大司馬、右軍師。徒:同類。
(38)韓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西)人。曾封都亭侯,後改石城侯,加都督稱號。潘璋:字文珪,東郡東干(今山東冠縣東)人。官至右將軍。黃蓋:字公覆,零陵泉陵(今湖南零陵)人。官至偏將軍。蔣欽:字公奕,九江壽春(今安徽壽縣)人。官至右護軍,掌管司法。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今安徽鳳台)人。拜漢中太守、奮威將軍,封陵陽侯。屬:類。宣其力:用其力。
(39)諸葛瑾:字子瑜,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人。諸葛亮之兄,拜大將軍,左都護,領豫州牧。張承:字仲嗣,張昭之子。為濡須都督、奮威將軍,封都鄉侯,善甄識人物。步騭(zhì):字子山,淮陽(今江蘇淮陽西南)人。歷任海監長、鄱陽太守、交州刺史、冀州牧等職,後代陸遜為相。
(40)顧雍:字元嘆,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為相十九年。潘濬:字承明,武陵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人。累官少府、太常,封劉陽侯。呂范:字子衡,汝南(今安徽阜陽北)人。官至大司馬。呂岱:字定公,廣陵海陵(今江蘇泰州)人。孫亮時官至大司馬。
(41)器任:勝任的才能。干:擔任。
(42)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西北)人。性情剛直,因多次直諫而被貶交州。陸績:字公紀,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官至鬱林太守,加偏將軍。張溫:字惠恕,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張惇:字叔方,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官至車騎將軍,海昏令。
(43)正:通「政」。
(44)趙咨:字德度,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孫權任為騎都尉。沈珩(hénɡ):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官至少府。
(45)術數:用陰陽五行來推斷人事吉凶的學說。吳范:字文則,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西)人。孫權任為騎都尉,領太史令。趙達:河南(今河南洛陽)人,三國時吳術士。
(46)(jī)祥:祈求吉祥。
(47)董襲:字元代,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西北)人。任別部司馬、偏將軍等職。陳武:字子烈,廬江松滋(今安徽潛山西南)人。官至偏將軍。
(48)駱統:字公緒,會稽烏傷(今浙江義烏)人。官至偏將軍,封新陽亭侯。劉基:字敬輿,東萊牟(今山東蓬萊東南)人。官終光祿勛。
(49)諝(xū):才智。
(50)舉:提出建議。
(51)跨制:控制。荊、吳:楚國和吳國,泛指長江以南地區。
【譯文】
武烈皇帝謝世,長沙桓王孫策才智出眾,聞名當世,二十歲左右就才氣橫溢,丰采照人。招攬武烈皇帝的舊部,與他們一起繼承武烈皇帝未完的事業。率領神兵渡江東征,以寡敵眾。進攻則未遇能堅守城池的將領,交戰則沒有敢與之交鋒的對手。殺戮叛賊,安撫順從者,長江以南地區終於得以平定。整飭律法治理軍隊,聲威德行顯赫一時。對有名望的賢士以禮相待,張昭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交結任用豪俊之士,周瑜是他們中的傑出者。這兩位君子都大度機敏而多奇才,風雅通達而聰慧多智,所以同類的人因志向相投而來歸附,意趣一致的人前來匯聚,這樣江東就人才濟濟了。長沙桓王準備討伐中原,清除亂賊,使皇帝的車駕能重返大道,帝輦重回皇宮。挾持天子以號令諸侯,振興國運使之恢復舊有典章制度。戰車已排列有序,令群賊不敢正視。但正在此大業尚未成就之時,長沙桓王卻不幸早逝。上天成全了我們大皇帝,他繼承了父兄非凡的才幹和超凡的事業,以聰明的心智策劃出良好的謀略,處理政務仿效父兄的舊例,發布法令參考過去的原則。再加上志向堅定不移和崇尚節儉的品德,多方訪求俊傑之士,勤于思考,善於決斷,帶著聘禮穿行於隱者的居住地,聘問、徵召的文書在道路、里巷傳送。因此豪傑之士循聲而至,企盼光輝的名士慕名而來。有奇才的人聚集一處,勇猛的將士多如林木。於是張昭做老師,周瑜、陸公、魯肅、呂蒙等人在朝為心腹,出朝是股肱;甘寧、凌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諸人振奮其威風,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諸將貢獻其勇力。風流儒雅當屬諸葛瑾、張承、步騭,以他們的名氣為國增光;主持政事則有顧雍、潘濬、呂范、呂岱,以其才能擔任公職;奇特偉岸則有虞翻、陸績、張溫、張惇,以婉言勸諫提出政見;奉命出使則有趙咨、沈珩,用他們的機敏通達為國增添榮譽;術數占卜則有吳范、趙達,祈求鬼神降吉祥來協助德行。董襲、陳武用自己的生命捍衛君主,駱統、劉基犯顏直諫以彌補過失。出謀劃策沒有不周到的地方,提出建議沒有失策的時候。所以吳能夠割據山川,控制長江以南地區,而與天下英雄一爭高低。
魏氏嘗藉戰勝之威①,率百萬之師,浮鄧塞之舟②,下漢陰之眾③,羽楫萬計④,龍躍順流,銳騎千旅⑤,虎步原隰⑥,謨臣盈室⑦,武將連衡⑧,喟然有吞江滸之志⑨,一宇宙之氣。而周瑜驅我偏師⑩,黜之赤壁(11),喪旗亂轍,僅而獲免,收跡遠遁(12)。漢王亦憑帝王之號(13),帥巴、漢之民(14),乘危騁變(15),結壘千里,志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而陸公亦挫之西陵(16),覆師敗績,困而後濟(17),絕命永安(18)。續以濡須之寇(19),臨川摧銳,蓬籠之戰(20),孑輪不返。由是二邦之將,喪氣挫鋒,勢衂財匱(21),而吳莞然坐乘其弊(22)。故魏人請好,漢氏乞盟(23),遂躋天號(24),鼎跱而立(25)。西屠庸、益之郊(26),北裂淮、漢之涘(27),東包百越之地(28),南括群蠻之表(29)。於是講八代之禮(30),蒐三王之樂(31),告類上帝(32),拱揖群後(33)。虎臣毅卒(34),循江而守,長棘勁鎩(35),望飆而奮(36)。庶尹盡規於上(37),四民展業於下(38),化協殊裔,風衍遐圻(39)。乃俾一介行人(40),撫巡外域。巨象逸駿(41),擾於外閒(42);明珠瑋寶(43),耀於內府(44)。珍瑰重跡而至(45),奇玩應響而赴。軒騁於南荒(46),沖息於朔野(47)。齊民免干戈之患(48),戎馬無晨服之虞(49),而帝業固矣。
【注釋】
①戰勝之威:赤壁之戰前,曹操連續取得了消滅袁氏、平定烏桓、降荊州、敗劉備於當陽長坂等一系列勝利。
②浮:順水曰浮。鄧塞:山名,在今河南鄧縣西南。
③漢陰之眾:指荊州善水戰的降兵。漢陰,漢水之南。
④羽楫:形容船快如飛。楫,船槳,這裡指船。
⑤旅:軍隊編制,一旅五百人。
⑥虎步:威武之貌。原隰(xí):原野。隰,低濕地。
⑦謨臣:謀臣。
⑧連衡:比喻眾多。衡,車轅前端的橫木。
⑨江滸(hǔ):江邊,代指江東。
⑩偏師:一部分軍隊。
(11)黜:擊退。赤壁:地名,今湖北赤壁境內,長江南岸。
(12)收跡:收拾起殘兵敗將。
(13)漢王:指劉備。劉備於219年稱漢中王,221年稱帝。
(14)巴:巴郡,轄有今四川東部一帶。
(15)乘危:踏入危險之地。騁變:馳入變幻莫測之地。
(16)西陵:西陵峽,長江三峽之一,西起湖北秭歸的香溪口,東到宜昌的南津關。
(17)濟:成功。
(18)永安:原名魚復縣(巴東郡治所,在今四川奉節東),有永安宮,劉備死於此。
(19)濡須:水名。源於安徽巢湖,東南流入長江,孫權在濡須立塢以拒曹軍,謂之濡須塢(故地在今安徽無為東北)。
(20)蓬籠:地名,即逢龍,在今安徽境內。
(21)衂(nǜ):縮。
(22)莞(wǎn)然:微笑的樣子。乘:利用。弊:睏乏。
(23)乞盟:請求盟誓互不相伐。
(24)躋(jī):登上。天號:指孫權稱帝。
(25)鼎跱(zhì):鼎足並峙。
(26)屠:分裂,劃分。庸、益:指蜀漢。庸,庸部,西漢末王莽曾改益州為庸部。益,益州,轄有今四川大部及陝、甘、鄂、黔、滇部分地區,治成都(今成都市)。
(27)涘(sì):水邊。
(28)百越:散居在今浙江、福建、廣東、廣西等地的越族,因部族眾多,故稱百越。
(29)群蠻:南方各少數民族,這是一種蔑稱。
(30)八代:三皇五帝時代。
(31)蒐(sōu):搜集。三王:指夏、商、周三代。
(32)告:祭告。
(33)後:古代諸侯稱後,此句是說拱手以揖諸侯,表示天下無事。
(34)虎臣:英勇的將帥。
(35)棘:同「戟」。鎩(shā):長矛。
(36)飆:疾風。
(37)庶尹:百官。庶,眾。尹,官長。盡規:盡情規諫。
(38)四民:士、農、工、商。
(39)遐圻(qí):遠域。圻,都城周圍千里之地。
(40)一介:一人。行人:出使四方的官員。
(41)逸駿:快馬。
(42)擾:馴服。閒:馬廄。
(43)瑋(wěi)寶:珍寶。
(44)內府:藏放財寶之處。
(45)重跡:車馬之跡重疊。
(46)(yóu)軒:輕車,使者所乘。
(47)沖(pénɡ):兵車。
(48)齊民:百姓。
(49)晨服:早晨整戎裝待發。
【譯文】
曹魏曾憑藉打了一系列勝仗後的餘威,率領百萬大軍,駕駛鄧塞的戰船,統率善水戰的荊州降卒東行而來,疾行的戰船數以萬計,如巨龍騰躍順流而下,精銳的鐵騎千旅,威武地向中原開進,謀臣滿室,武將成行,喟然有吞沒江東的志向、一統天下的氣概。而周瑜率領我江東的部分軍隊,敗之於赤壁,魏軍旗幟已失,軍心已散,車轍混亂,曹操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集合起殘兵敗將遠逃而去。漢王劉備也曾憑藉帝王稱號,率領巴、漢地區的兵眾,不惜踏上危險莫測之地,構築長達千里的營壘,志在報關羽失敗被殺之仇,意在收回湘水以西的土地。而陸公在西陵將他也擊敗了,蜀軍戰敗覆沒,劉備被圍困後雖得以逃脫,但次年就在永安宮去世。接著又有和魏軍在濡須的交戰,我方在江邊將其精銳摧毀,蓬籠之戰,敵人全軍覆沒,一隻車輪都沒能剩下。於是魏、蜀兩國的將領喪失了氣勢,鋒芒被挫,勢力收縮,財力匱乏,而吳國則安然而坐,乘機利用其疲睏。因而魏人請求和好,蜀漢請求盟誓互不相伐,我大皇帝於是稱帝,與蜀、魏鼎足而立。西面我在庸部、益州的郊野劃分邊界,北面以淮河、漢水為界線,東面直到百越之地,南面包括了群蠻所居之外的地方。於是講習三皇五帝時代的禮儀,追尋夏、商、周時期的樂曲,向上天祭告天下太平,向諸侯敬禮以示天下無事。猛將勇卒沿江防守,長戟利矛逆風振動。百官盡情規諫於廟堂之上,士農工商發展百業於下,教化協和異域,風教行於遠方。於是派出使者,安撫巡視境外。大象駿馬,馴於宮外馬廄;明珠瑰寶,閃爍於宮內的府庫。奇珍異寶重疊著車跡而送達,奇異的玩物應君王的命令而至。使者所乘的輕車奔馳在南方邊遠之地,兵車停息在北邊的郊野。百姓免除了戰爭的憂患,戎馬沒有了清早整裝待發的憂慮,我吳國帝業堅固之至。
大皇既沒,幼主蒞朝①,奸回肆虐②,景皇聿興③,虔修遺憲④,政無大闕,守文之良主也⑤。降及歸命之初⑥,典刑未滅⑦,故老猶存。大司馬陸公以文武熙朝⑧,左丞相陸凱以謇諤盡規⑨,而施績、范慎以威重顯⑩,丁奉、離斐以武毅稱(11),孟宗、丁固之徒為公卿(12),樓玄、賀劭之屬掌機事(13)。元首雖病(14),股肱猶存。爰及末葉,群公既喪,然後黔首有瓦解之志(15),皇家有土崩之釁(16)。曆命應化而微(17),王師躡運而發(18)。卒散於陣,民奔於邑;城池無藩籬之固,山川無溝阜之勢(19)。非有工輸雲梯之械(20),智伯灌激之害(21),楚子築室之圍(22),燕人濟西之隊(23),軍未浹辰(24),而社稷夷矣。雖忠臣孤憤,烈士死節,將奚救哉?
【注釋】
①幼主:指孫亮,孫權少子。蒞(lì):臨。
②奸回:邪惡。
③景皇:景帝孫休,孫權第六子,在位期間輕徭薄賦,社會相對安定。死後諡景皇帝。聿(yù):語助詞。
④修:遵循。遺憲:先王留下的法度。
⑤守文:遵守成法。
⑥歸命之初:孫皓即位之初。孫皓,孫權之孫,孫和之子,繼孫休為吳主。專橫暴虐,荒淫無度,280年降晉,被封為歸命侯。
⑦典刑:舊法。
⑧陸公:指陸抗,字幼節,陸機之父。官至大司馬,任荊州牧。熙:興盛。
⑨陸凱:字敬風,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陸遜族子,官至右丞相。謇諤:正直。
⑩施績:字公諸。孫皓時任上大將軍、左大司馬之職。范慎:字孝敬,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孫皓時從武昌都督升任太尉。
(11)丁奉:字承淵,廬江安豐(今河南固始東)人。孫皓時為右大司馬、左軍師。離斐:即黎斐。
(12)孟宗:字恭武,江夏(今湖北武漢)人。官至司空。丁固:歷任尚書、左御大夫、司徒等職。
(13)樓玄:字承先,沛郡蘄(今安徽宿州)人。主殿中事。賀劭:即賀邵,字興伯,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孫皓時任中書令,領太子太傅。
(14)元首:孫皓。病:指其暴虐無道。
(15)黔首:百姓。
(16)釁:災禍。
(17)曆命:天命。
(18)王師:晉朝軍隊。躡:踩。
(19)溝:溝渠。阜:小山。
(20)工輸:即魯班、公輸班,古代著名工匠。雲梯:公輸班所造的一種攻城器械。
(21)智伯:即知伯,春秋末晉四卿之一。圍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時,曾引汾水灌其城。
(22)楚子:楚莊王。
(23)濟西:濟水之西。戰國時燕將樂毅曾大破齊軍於濟西。
(24)浹(jiā)辰:十二日。古代以干支紀日,稱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為「浹辰」。
【譯文】
大皇帝去世後,幼主繼位,奸邪之人肆虐於朝堂之上,景帝繼承大統,虔敬地遵守先王的法度,政事上沒有大的過失,是一位遵守成法的良主。到歸命侯初年,舊法未廢,老臣仍在。大司馬陸公以文德武功來興盛我吳國,左丞相陸凱品德正直,盡力規諫,而施績、范慎以威嚴出名,丁奉、離斐以剛毅著稱,孟宗、丁固一類的人做公卿,樓玄、賀劭這樣的人掌管機要。元首雖暴虐無道,但棟樑之臣還在。到了末期,上述老臣都已死去,這之後,百姓有離心的趨勢,皇家有崩解的災禍。天命順應這種變化而王朝衰微,晉軍乘機發兵征討。士兵在陣前四散,百姓在城邑間奔逃;城池還不如柵欄、籬笆堅固,山川不具備小溪、溝渠那樣的險要。晉軍並無魯班所造的攻城器械,沒有智伯以汾水灌晉陽城那樣的行為,沒有楚莊王造房以長期圍困的意志,沒有樂毅率領下取得濟西大捷那樣的燕軍隊伍,但軍隊沒能堅持多久,國家就滅亡了。儘管忠良之臣滿懷孤憤,堅貞之士壯烈死節,又怎麼能挽救國家呢?
夫曹、劉之將,非一世所選;向時之師,無曩日之眾①。戰守之道,抑有前符②;險阻之利,俄然未改③。而成敗貿理,古今詭趣④。何哉?彼此之化殊⑤,授任之才異也。
【注釋】
①曩(nǎnɡ):以往,過去。
②符:法。
③俄然:短暫。
④詭:變化。趣:形勢。
⑤化:教化。
【譯文】
曹操、劉備屬下的將領,都是幾世難得一見的人物;但太康年間滅吳的晉軍,已不如曹操、劉備的軍隊。而吳國戰守的方法,有前代的法則可以遵循;山川險阻的地利,短時間內也沒有改變。但成敗結果截然不同,古今形勢各異。為什麼呢?是由於彼此教化不同,授官任命的人才也不同的緣故啊。
辯亡論下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據中夏①,漢氏有岷、益②,吳制荊、揚而奄交、廣③。曹氏雖功濟諸華④,虐亦深矣⑤,其民怨矣。劉公因險以飾智⑥,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夫吳,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⑦,聰明睿達⑧,懿度弘遠矣⑨。其求賢如不及,恤民如稚子⑩,接士盡盛德之容(11),親仁罄丹府之愛(12)。拔呂蒙於戎行(13),識潘濬於系虜(14)。推誠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15),不患權之我逼。執鞭鞠躬,以重陸公之威;悉委武衛(16),以濟周瑜之師(17)。卑宮菲食(18),以豐功臣之賞;披懷虛己(19),以納謨士之算(20)。故魯肅一面而自托,士燮蒙險而致命(21)。高張公之德(22),而省游田之娛(23);賢諸葛之言(24),而割情慾之歡;感陸公之規(25),而除刑法之煩;奇劉基之議,而作三爵之誓(26)。屏氣跼蹐(27),以伺子明之疾(28);分滋損甘(29),以育凌統之孤(30)。登壇慷慨,歸魯子之功(31);削投惡言(32),信子瑜之節(33)。是以忠臣競盡其謨(34),志士鹹得肆力(35)。洪規遠略,固不厭夫區區者也(36)。故百官苟合,庶務未遑(37)。
【注釋】
①中夏:中原地區。
②岷、益:岷山郡和益州。
③荊、揚:荊州和揚州。奄:覆蓋。交、廣:交州和廣州。
④濟:助益。
⑤虐:殘暴。曹操好殺戮,所以說虐深民怨。
⑥劉公:劉備。飾智:弄巧欺人。
⑦太祖:指孫權。
⑧睿達:明智通達。
⑨懿度:度量厚大。懿,厚。
⑩恤:憂念。
(11)盡盛德之容:指禮節周到。
(12)罄:盡。丹府:丹心。
(13)戎行:行伍。
(14)潘濬:字承明,武陵郡漢壽縣(今湖南漢壽)人。吳國重臣。系虜:俘虜。
(15)器:職務。
(16)委:放棄。
(17)濟:幫助。
(18)卑宮:宮室低矮。菲:菲薄。
(19)披懷:敞開胸懷。虛己:虛心。
(20)謨士:謀士。算:籌謀。
(21)士燮:字威彥,蒼梧廣信(今廣西梧州)人。致命:捨命報效。
(22)高:崇仰。張公:指張昭。
(23)游田:遊獵。
(24)諸葛:指諸葛瑾。
(25)陸公:指陸遜。規:規勸。
(26)三爵之誓:酒後言殺,皆不得殺。
(27)跼蹐(jú jí):謹慎小心。跼,彎著腰。蹐,輕輕地走。
(28)伺:探看。子明:呂蒙字子明。
(29)滋:滋味,美味的食物。
(30)凌統:字公績,吳郡餘杭(今浙江餘杭)人。三國時吳國名將。
(31)魯子:魯肅。
(32)削投:拋棄。
(33)子瑜:指諸葛瑾。
(34)謨:計謀。
(35)肆力:盡力。
(36)厭:安定。區區:指吳國。
(37)未遑:沒有空閒。
【譯文】
過去,吳、蜀、魏三方稱王,曹魏據有中原地區,蜀漢占有岷、益,吳國控制了荊、揚二州並將交、廣地區包容進來。曹氏的功業雖然給中原地區帶來了益處,但他過於殘暴,招致老百姓的怨恨。劉備憑藉地勢險要弄巧欺人,但劉氏功德微薄,蜀地風俗敝陋。而吳國,桓王以武功奠定了基業,太祖以德行成就了大業,明智通達,胸懷寬廣。他求賢若渴,體恤民眾如稚子,接待士人禮節周到,親近仁人一片赤誠。從行伍中提拔了呂蒙,從俘虜中慧眼識別了潘濬。以誠相待信任部下,用人不疑;按照才能授予官職,不顧慮別人侵權。在陸公面前恭恭敬敬,以加重他的威望;盡數放走身邊的警衛,為周瑜的軍隊增添兵力。宮室簡陋,飲食粗淡,以豐厚對功臣的賞賜;虛懷若谷,以接受謀士的建議。所以魯肅與太祖見過一面就決心報效吳國,士燮冒險而捨命效忠。太祖崇仰張昭的德行,接受他的意見而捨棄了遊獵帶來的歡娛;尊重諸葛瑾的進言,割捨了情慾帶來的歡樂;有感陸公的規勸,廢除了苛煩的刑法;奇於劉基敢在自己大怒時進行的勸諫,做出了「酒後言殺皆不得殺」的誓言。屏氣悄聲,以探視呂蒙的病情;從自己的費用中分出一部分,以養育凌統的遺孤。登壇稱帝言辭慷慨,將功績歸於魯肅;不聽讒言,堅信諸葛瑾的節操。因此忠臣爭相貢獻出全部計謀,志士仁人都得到了盡力的機會。宏遠的規劃深邃的謀略,本來就不是只用來治理區區小國的。所以百官暫且聚合,各種政務都沒有來得及處理。
初都建業,群臣請備禮秩①,天子辭而不許,曰:「天下其謂朕何②?」宮室輿服,蓋慊如也③。爰及中葉,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缺粗修④,雖化懿綱⑤,未齒乎上代⑥,抑其體國經邦之具⑦,亦足以為政矣。地方幾萬里,帶甲將百萬⑧,其野沃,其兵練⑨,其器利⑩,其財豐。東負滄海(11),西阻險塞,長江制其區宇(12),峻山帶其封域(13)。國家之利,未見有弘於茲者矣(14)。借使中才守之以道(15),善人御之有術(16),敦率遺典(17),勤民謹政,循定策,守常險,則可以長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注釋】
①備禮秩:即天子位。禮秩,禮儀位次。
②謂朕何:意猶天下會說朕無心存漢。
③慊(qiàn)如:不足。
④百度:各方面。修:增備。
⑤(nónɡ)化:隆盛的教化。,味醇之酒。懿綱:美好的綱紀。
⑥齒:並列。
⑦體國經邦:治理國家。具:才能。
⑧帶甲:披甲,指軍隊。
⑨練:熟練。
⑩器:兵器。
(11)負:背靠。
(12)區宇:境域。
(13)帶:環繞。封域:疆界。
(14)弘:超過。
(15)道:仁義。
(16)御:治理。
(17)敦:勉力。率:遵循。
【譯文】
剛剛在建業立都時,群臣請求完備禮儀位次,天子沒有答應,推辭說:「這樣做,天下會怎樣議論我呢?」宮室、車馬、服飾,都沒有達到天子的標準。等到了中期,吳在江南的帝業已定,各方面的不足業已增備,雖然在教化隆盛、綱紀整肅方面還不能與前代相比,但治理國家的才能經驗,盡可以為政了。吳國疆土近萬里,軍隊近百萬,土地肥沃,兵民習戰,武器鋒利,財物豐富。東面背靠大海,西面有天險阻隔,長江流經區域,峻山環繞疆界。國家之盛未有超過此的。假使才能中等的人能以道守之,有道德的人治理得法,勉力遵從先王的舊法,勤於民事,慎於政務,遵循既定的方針,堅守險阻,就會使國家長存,不會有危亡的憂患。
或曰:吳、蜀,唇齒之國,蜀滅則吳亡,理則然矣。夫蜀蓋藩援之與國①,而非吳人之存亡也。何則?其郊境之接,重山積險,陸無長轂之徑②;川厄流迅③,水有驚波之艱。雖有銳師百萬,啟行不過千夫;舳艫千里④,前驅不過百艦。故劉氏之伐,陸公喻之長蛇⑤,其勢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異謀,或欲積石以險其流⑥,或欲機械以御其變⑦。天子總群議而諮之大司馬陸公⑧,公以「四瀆天地之所以節宣其氣⑨,固無可遏之理,而機械則彼我之所共,彼若棄長技以就所屈⑩,即荊、揚而爭舟楫之用,是天贊我也。將謹守峽口,以待禽耳」(11)。逮步闡之亂(12),憑寶城以延強寇(13),資重幣以誘群蠻(14)。於時大邦之眾(15),雲翔電發(16),懸旍江介(17),築壘遵渚(18),襟帶要害(19),以止吳人之西,而巴、漢舟師,沿江東下。陸公以偏師三萬,北據東坑(20),深溝高壘,案甲養威(21)。反虜踠跡待戮(22),而不敢北窺生路。強寇敗績宵遁,喪師太半(23)。分命銳師五千,西御水軍。東西同捷,獻俘萬計。信哉,賢人之謀(24),豈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25),封域寡虞(26)。陸公沒而潛謀兆(27),吳釁深而六師駭(28)。夫太康之役,眾未盛乎曩日之師(29);廣州之亂(30),禍有愈乎向時之難(31)?而邦家顛覆,宗廟為墟。嗚呼!人之雲亡,邦國殄瘁(32),不其然與?《易》曰:「湯、武革命(33),順乎天。」《玄》曰(34):「亂不極則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時也(35)。古人有言曰:「天時不如地利(36)。」《易》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言為國之恃險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險」,言守險之由人也。吳之興也,參而由焉(37),孫卿所謂合其參者也(38)。及其亡也,恃險而已,又孫卿所謂舍其參者也。
【注釋】
①藩援:像藩籬那樣可為援助。與國:共患難的友好國家。
②長轂(ɡǔ):兵車。
③川厄:河道狹窄。
④舳艫(zhú lú):指首尾銜接的船隻。舳,船尾。艫,船頭。
⑤陸公:陸遜。他將蜀兵比喻為蛇,指蜀地狹長,首尾不能相救。
⑥積石:在長江中堆積石塊以遏制江水,使水流湍急以為險阻。
⑦機械:兵器的總稱。
⑧諮:徵詢。陸公:指陸抗。
⑨四瀆:古以長江、黃河、淮水、濟水為四瀆。瀆,大河川。節宣:調節流通。
⑩屈:指不擅長水戰。
(11)禽:同「擒」。
(12)逮:及。步闡:人名,為西陵督,據城降晉。
(13)寶城:指西陵城。強寇:晉軍。
(14)群蠻:南方各少數民族。
(15)大邦:晉朝。
(16)雲翔電發:如雲飛電閃,形容晉軍行動迅捷。
(17)懸旍(jīnɡ):即懸旌,高舉旗幟,比喻進軍。江介:江岸。
(18)遵:沿著。渚:水中沙洲。
(19)襟帶:扼守。
(20)東坑:在西陵城東北,長十餘里,陸抗在其上築城。
(21)案甲:按兵。
(22)踠(wǎn)跡:斂跡,藏身不出。踠,屈曲。
(23)太半:大半。
(24)賢人:指陸抗。
(25)烽燧:烽火。古代邊防報警,白天放煙為「烽」,夜晚舉火叫「燧」。
(26)封域:疆界。虞:憂患。
(27)潛謀:指晉軍暗中策劃伐吳。兆:始。
(28)釁:災禍,指孫皓無道,吳國內部危機日益加深。
(29)曩日:指曹、劉之世。
(30)廣州之亂:279年夏,郭馬聯合何典、殷興等人在廣州反吳,孫皓派兵鎮壓,還沒結果,晉軍即已南下。
(31)向時:指曹、劉之世。
(32)殄(tiǎn)瘁:病困。
(33)湯、武革命:指商湯和周武王用暴力推翻夏桀和商紂,建立新政權。
(34)《玄》:揚雄《太玄經》。
(35)因:依靠。天時:天命。
(36)天時:此處天時指利於攻戰的自然氣候條件。地利:地理上的有利形勢。
(37)參(sān):通「三」。意思是說吳國之興,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並用的結果。由:用也。
(38)孫卿:指荀卿,即荀子、荀況,戰國時趙人。漢時人避宣帝劉詢諱,故不稱荀子,後世沿稱。
【譯文】
有人說,吳、蜀是唇齒相依的國家,蜀國已滅而吳國隨即滅亡是順理成章的。蜀國,是像藩籬一樣可伸出援助之手的友好的共患難的國家,但不是能決定吳國存亡的國家。為什麼呢?蜀與我國接壤之處,崇山峻岭,險阻重重,它陸地上沒有能夠通過戰車的道路;河道狹窄,水流湍急,有驚濤駭浪之險。雖然蜀擁有精兵百萬,但能開進參戰的不過千人;他的戰船綿延千里,而向前挺進的不過百艘。所以劉備伐吳時,陸遜將其軍隊比作長蛇,認為蜀地狹窄,首尾不能相救,地形使之如此。以前蜀國剛為晉所滅時,群臣在如何加強防衛問題上出現了不同意見,有的想在長江中堆積石塊以遏制江水,使水流湍急以為險阻,有的打算憑藉兵器以防禦晉軍。天子匯總了大家的建議,徵詢大司馬陸抗的意見,陸公認為:「四條大河川是天地用來調節疏通氣脈的,沒有阻遏長江的道理,而兵器則是敵我雙方所共有的,敵人如果放棄他們擅長的陸戰而用其短,到荊州、揚州來同我們用舟船打水戰,這是老天來幫我們吳國了。我們將小心地守住峽口,等著俘獲敵人。」等到步闡發動叛亂,占據寶城西陵延請強敵,用財物作誘餌,引誘南方各少數民族一起叛吳。當時晉軍如雲飛電閃,進軍江南,沿著沙洲構築壁壘,扼守要害之地,以阻止吳軍西進,而巴、漢的水軍,則沿江東下。陸抗率領偏師三萬,在西陵城北面的東坑上築城,深挖溝高築壘,按兵不動養精蓄銳。反叛的步闡龜縮在西陵城內坐等被殺,而不敢往此窺伺逃生之路。北面來的強敵遭到失敗連夜逃跑,兵力損失了大半。陸公又命令分出五千精兵,西去抵禦巴、漢的水軍。東西兩線同時告捷,俘虜敵人數以萬計。必須相信,賢人的計謀,是不騙我們的。此後,烽火罕見,邊境安定。陸公死後,晉朝開始暗中策劃伐吳,吳主無道,國內危機日益加深,吳軍時刻處於驚懼之中。晉滅吳的太康之役,軍隊並不比過去魏、蜀的軍隊強大;廣州發生的叛亂,災難難道超過了過去魏、蜀帶來的禍患嗎?而國家被顛覆,宗廟成廢墟。唉!賢人離世,國家危難,難道不是這樣嗎?《周易》說:「商湯、周武王革命,是順應天命的。」《太玄經》說:「動盪不達到頂點,就不能夠出現太平天下。」這說的是帝王要依順天命。古人有言道:「天時不如地利。」《周易》說:「王侯設置險阻,以守衛其國家。」說的是憑藉險要來捍衛國家。又說「地利不如人和」,「在德行不在險阻」,意思是要靠人才能守住險阻。吳國興起,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並用的結果,這就是荀子說的天、地、人三者合用之理。到吳滅之時,吳國想只靠險阻來保住自己,這又是荀子所說的拋棄了天、地、人三者合用之理。
夫四州之萌①,非無眾也;大江之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險,易守也;勁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②,易循也。功不興而禍遘者③,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是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審存亡之至數④,謙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⑤,寬沖以誘俊之謀⑥,慈和以結士民之愛。是以其安也,則黎元與之同慶⑦;及其危也,則兆庶與之共患⑧。安與眾同慶,則其危不可得也;危與下共患,則其難不足恤也⑨。夫然,故能保其社稷⑩,而固其土宇(11),《麥秀》無悲殷之思(12),《黍離》無愍周之感矣(13)。
【注釋】
①四州:吳所轄的荊州、揚州、交州、廣州。萌(ménɡ):通「氓」。民眾。
②先政:孫權時期的政治。
③遘(ɡòu):通「構」。構成。
④至數:至理,最根本的道理。
⑤敦惠:誠樸賢惠。
⑥寬沖:寬厚謙和。俊(yì):才智出眾。才德過千人為俊,過百人為。
⑦黎元:黎民百姓。
⑧兆庶:萬民。
⑨恤:擔憂。
⑩社稷:國家。
(11)土宇:疆域。
(12)《麥秀》:詩篇名,傳說為商紂王叔父箕子傷感殷亡而作。
(13)《黍離》:《詩經·王風》篇名,為周大夫感嘆西周淪亡之作。愍(mǐn):憐憫。
【譯文】
吳國擁有四個州的百姓,不是沒有民眾;大江之南,又不缺乏俊傑之士。山川之險要,是容易防守的;剛勁鋒利的兵器,是容易使用的;先帝的政治策略,是容易遵循的。但卻不能建成功業而招致禍患,這是為什麼?這是統治者的失誤。所以古代先王通達治理國家的法則,明白國家存亡的根本道理,謙遜抑己以使百姓安定,誠樸賢惠以使百姓和睦,寬厚謙和以使才智出眾者提出建議計謀,慈祥和藹贏得士民的愛戴。所以國家安定時,百姓與之同歡樂;國家遇到危難時,則萬民與之共患難。安定時與大眾共歡樂,則不會有危難;危難時與下民共憂患,則危難不足以擔憂。這樣就能夠保住他的國家,鞏固他的疆域,就不會有寄託殷亡哀思的《麥秀》詩和哀憐西周滅亡的《黍離》詩問世了。
李康
李康(生卒年不詳),字蕭遠,中山(今屬河北定州)人。三國時魏國的文學家,但作品大多已經散佚。據有關文獻記載,李康曾在魏明帝時做過潯陽縣令。他是一個耿介之士,一名與流俗不合的文人。
運命論
【題解】
本文是一篇亦駢亦散的論說文。文章先用史實論證「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的觀點,然後提出「樂天知命」的主張,最後告誡人們應明哲保身。聯繫魏晉時代的社會環境及作者本人的境遇,這些看似消極的觀點實際曲折地表現出作者的人格和骨氣。
文章清新流暢,言簡意明,沒有以往駢文奇字怪詞的堆砌,而排比格的大量使用,又使文章汪洋恣肆,氣勢磅礴。文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等句,流傳至今,足見其表現力。《文心雕龍》說:「李康《運命》,同《論衡》而過之。」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故運之將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道德玄同①,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注釋】
①玄同:混同為一。《老子》:「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譯文】
安定與動盪,是由命運決定的;窮困與顯達,是由天命決定的;富貴與貧賤,是由時機決定的。所以天運註定將要興隆時,必定生出聖明的君王;而聖明的君王,必定有忠誠賢良的大臣。他們的相遇而得,不是有意的請求,而是自然的偶合;他們的親密無間,不是靠人引介,而是自然地相親。一方吟唱,另一方必定應和,一方出謀劃策,另一方必定言聽計從。彼此之間的道與德,都合而為一,就像曲折的符契相合,無論是得還是失,彼此都不懷疑對方的志向,挑撥離間不能破壞他們的交好如初,如能這樣,就可以最後取得成功。他們能夠如此,難道僅僅是靠人力為之嗎?是上天授予,是神靈相告,是命運玉成其美啊。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里社鳴而聖人出①,群龍見而聖人用。故伊尹②,有莘氏之媵臣也③,而阿衡於商④。太公⑤,渭濱之賤老也,而尚父於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⑥,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張良受黃石之符⑦,誦《三略》之說⑧,以游於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陳、項⑨,而巧言於沛公也⑩。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賢者,名載於籙圖(11),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12),氣志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詩》云:「惟岳降神(13),生甫及申(14);惟申及甫,惟周之翰(15)。」運命之謂也。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16),妖始於夏庭(17);曹伯陽之獲公孫彊也(18),徵發於社宮(19);叔孫豹之昵豎牛也(20),禍成於庚宗(21)。吉凶成敗,各以數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
【注釋】
①里社:古代祭土地神的地方,又稱社廟。
②伊尹:商初大臣,原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後來幫助湯攻夏桀。
③有莘(shēn)氏:國名。媵(yìnɡ)臣:古代諸侯嫁女,派大夫隨行,該大夫被稱作媵臣。
④阿衡:商代官名。
⑤太公:即姜太公,被周武王尊為師尚父。
⑥百里奚:春秋時秦穆公賢相,原為虞大夫。
⑦張良:漢高祖劉邦的謀士,因功封留侯。黃石之符:黃石公所說的符應。
⑧《三略》:相傳為黃石公所撰的兵書。
⑨陳、項:指陳勝、項羽。
⑩沛公:指劉邦。
(11)籙(lù)圖:即圖讖。漢代宣揚符命占驗的書,也稱「圖籙」。籙為符命之書,圖為河圖。
(12)躬:即身。
(13)岳:指五嶽。
(14)甫:尹吉甫,周宣王時的大臣。申:申伯,周宣王的母舅。
(15)翰:通「幹」。主幹。
(16)幽王:周幽王。褒女:即褒姒,因幽王寵幸,被立為王后。
(17)夏庭:夏帝(夏朝君主)之庭。
(18)曹伯陽:曹國末代君主,為宋人所殺。公孫彊:曹國人。以田獵之說取悅曹伯陽,勸說曹伯陽背晉干宋,造成曹國滅亡,後為宋人所殺。
(19)社宮:指古帝王和諸侯社祭的地方。
(20)叔孫豹:魯國大夫,寵用豎牛,和豎牛在蒲丘打獵時患病,被豎牛斷絕飲食而餓死。豎:指宮中小臣。
(21)庚宗:古代地名。
【譯文】
黃河水清而聖人降生,社廟響鳴則聖人出現,群龍現世就有聖人為天下所用。所以,伊尹這個本是有莘氏用來陪嫁的媵臣,卻位至阿衡,做了商湯王的輔佐大臣。姜太公本來只是渭水之濱垂釣的卑賤老人,而在周武王那裡被尊為師尚父。百里奚在虞國,虞國滅亡了,後來到了秦國,秦國卻成了天下的霸主,這並不是他在虞國時沒有才能而到了秦國就有了才能。張良領受了黃石公的符應,誦讀了黃石公所撰的兵書《三略》,並以此向群雄遊說,他說的話,就像將水灑到石頭上,沒有一個人接受;等到遇上了漢高祖,他說的話,就像將石頭投向水中,沒有不被接受的。這並不是張良的話說給陳勝、項羽時顯得笨拙,而說給沛公劉邦時就顯得巧妙。張良的話是始終如一的,人們不明白的是其中合與離的道理。君臣之間的合與離,乃是神明之道。因此上面所說的四位賢人,名字被載於符命之書,事跡順應天意人心,難道能用賢達愚昧來衡量他們嗎?孔子說:「聖人清明在身,氣度志向有如神靈,統治天下的日期將到,神靈必先為統治天下的人生出賢智的輔佐者。猶若天要降時雨的時候,山川先出雲氣。」《詩經》上說:「五嶽為周興,而降下神靈,生出尹吉甫和申伯;尹吉甫和申伯,是輔佐周朝的中堅。」這就是說的天命、命運。豈止是輔佐主人振國興邦如此,導致亂國亡邦也是如此。周幽王被褒姒所迷惑,妖氣實際開始在夏朝的宮廷;曹伯陽碰上公孫彊,征應出現在社祭的地方;叔孫豹寵信豎牛,禍端實際在庚宗時就已釀成。吉凶成敗,各按自己的歷數而到來。都是不用請求就巧合了,不經引介便親臨了。
昔者聖人受命《河》《洛》曰①: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②。及成王定鼎於郟鄏③,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厲之間④,周道大壞,二霸之後⑤,禮樂陵遲⑥。文薄之弊⑦,漸於靈、景⑧;辯詐之偽,成於七國⑨。酷烈之極,積於亡秦;文章之貴,棄於漢祖。雖仲尼至聖⑩,顏、冉大賢(11),揖讓於規矩之內(12),誾誾於洙、泗之上(13),不能遏其端;孟軻、孫卿(14),體二希聖(15),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天下卒至於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魯、衛(16);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於定、哀(17);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於子西(18);以仲尼之仁也,而取讎於桓魋(19);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陳、蔡(20);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於叔孫(21)。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於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於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於俗(22)。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於蠻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門(23),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24),勢動人主。其所遊歷諸侯,莫不結駟而造門。雖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侯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於夫子,而莫敢間其言(25)。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之君子,區區於一主,嘆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沉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注釋】
①《河》:即《河圖》。《洛》:即《洛書》。
②「以文命者」幾句:七九、六八,指七世或九世、六世或八世。
③成王:指周成王。定鼎:定都或建立王朝。相傳夏禹鑄九鼎象徵九州,作為國之重器置於國都。郟鄏(jiá fǔ):地名,在今河南。
④幽、厲:指周幽王和周厲王。
⑤二霸:指齊桓公和晉文公。
⑥陵遲:衰落。
⑦文:指封建社會規定尊卑的等級制度。
⑧靈、景:靈王、景王。
⑨七國:指戰國時秦、楚、燕、齊、韓、趙、魏七國,又作「七雄」。
⑩仲尼:孔丘之字。
(11)顏:孔丘弟子顏回。冉:孔丘弟子冉求。
(12)揖讓:賓主相見的禮儀,以比喻文德。
(13)誾誾(yín):和顏悅聲貌,這裡指和悅而諍。洙、泗:洙水和泗水,在今山東。
(14)孟軻:孟子。孫卿:即荀子,後人因避漢宣帝(劉詢)諱,改「荀」為孫。
(15)體:連接,親近,體察領悟,以為法式實行。二:指上文所說的顏、冉。希:望,仰慕。
(16)器不周於魯、衛:才能不合於魯國和衛國,最終不能用於這兩個國家。
(17)定、哀:指魯定公和魯哀公。
(18)子西:人名,楚國令尹。
(19)讎:同「仇」。桓魋(tuí):人名,春秋戰國時宋國司馬。
(20)陳、蔡:皆春秋戰國時的小國。
(21)叔孫:指魯國,因春秋魯桓公的孫子茲稱作叔孫,所以其後代以叔孫為姓。
(22)彌綸:彌補縫合。
(23)公:指魯侯。卿:指季桓子。一說公、卿在這裡是泛指。
(24)封:富厚。
(25)間(jiàn):干犯。
【譯文】
過去聖人受命於《河圖》《洛書》,都說:以文德受命的,七世或九世就要衰敗;以武功受命的,六世或八世就得謀劃振興之策。到周成王定都郟鄏,占卜所得的預言是三十世、七百年,這是天之命令。所以從幽王、厲王之世起,周朝的國運之道便大大敗壞;齊桓公、晉文公這兩個霸主之後,禮樂便開始衰落。文德薄弱的弊病,在靈王、景王之時漸漸產生;巧辯欺詐的虛偽風氣,在戰國七分時形成。刑罰的殘暴,最終在秦末到達頂峰並導致秦亡;以文章為貴的風尚,終止於漢高祖時代。雖然孔丘這樣的至聖,顏回、冉求這樣的大賢,根據禮法的標準極力推行文德,在洙水和泗水之間和顏勸教,但也不能遏止鄙薄之風產生的勢頭;孟軻、荀子那樣不遺餘力地效法顏回和冉求,仰慕孔聖人,大度從容、奉行正道,但也不能維繫在末世即將崩潰的禮教。天下終於到了大道沉淪的時候,而無可挽救。以孔聖人的才能,竟不合於魯國和衛國,終不用於這兩個國家;以孔聖人的口才,其言竟不能在魯定公、魯哀公那裡得到實施;以孔聖人的謙遜,卻還被子西所妒忌;以孔聖人的仁愛,卻竟與桓魋結下了仇恨;以孔聖人的智慧,卻委屈困厄於陳國和蔡國之間;以孔聖人的德行,竟在魯國招來了詆毀。所行之道足以匡濟天下,但並不能比別人更尊貴;言談足以治理萬世,但卻不能被當世的國君信任重用;德行足以應合神明之道,但卻不能在世俗中得到承認和推廣。前後去七十個國家應聘,但碰不上一個適當的君主;驅馳奔走於各國之間,還在公、卿的門下遭受屈辱,其懷才不遇竟至如此!等到他的孫子子思,仰慕先聖,具備了聖人之道,但還沒有到先聖那樣完善的程度,卻富厚自己培養高名,其聲勢使國君也為之動容。他遊歷經過的地方,沒有哪個諸侯不坐著四馬大車來登門拜見的。有的雖然也來造訪,但還坐不上賓客的位置。他的弟子子夏,其學識猶如一個踏入了廳堂但還未進到內室的人,告老還家後,魏文侯拜他為師,西河一帶的人,恭敬地歸附於他的德行之下,把他和孔聖人一樣看待,沒有一個人敢對他的言論有什麼非議干犯。因此說:「安定與動盪,是命運安排的;窮困與顯達,是天命決定的;富貴與貧賤,是時機決定的。」而後來的君子們,守著一個君主,嘆息一朝一代。屈原因此而自沉於湘江支流,賈誼因此而悲哀憤恨,這不是過分了嗎?
然則聖人所以為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譬如水也,通之斯為川焉,塞之斯為淵焉。升之於雲則雨施,沉之於地則土潤。體清以洗物,不亂於濁;受濁以濟物,不傷於清。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前鑒不遠,覆車繼軌。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風波於險塗;求成其名,而歷謗議於當時。彼所以處之,蓋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故道之將行也,命之將貴也。則伊尹、呂尚之興於商、周①,百里、子房之用於秦、漢②,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③。道之將廢也,命之將賤也。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為乎?蓋亦知為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苟合之士④,蘧蒢戚施之人⑤,俯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⑥。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為精神,以向背為變通。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潔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為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⑦,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⑧;蓋知伍子胥之屬鏤於吳⑨,而不戒費無極之誅夷於楚也⑩;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11),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12);蓋笑蕭望之跋躓於前(13),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14)。
【注釋】
①呂尚:即姜太公。
②百里:即百里奚。子房:即張良。
③徼:即「邀」。請求。
④希世苟合:迎合世俗,隨便附和。
⑤蘧蒢(qū chú)戚施:專門奉迎吹拍他人貌。
⑥逶迤:卑屈貌。
⑦龍逢:古代忠臣,為夏桀所殺。比干:古代忠臣,為商紂所殺。
⑧飛廉、惡來:兩父子,都是商紂盡心盡力的臣子,後被割鼻挖眼而死。
⑨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夫,因吳王聽信伯嚭讒言而被迫自殺。屬鏤:古代劍名。
⑩費無極:春秋時楚國大夫,善於進說讒言,後為令尹囊瓦所殺,盡滅其族。
(11)汲黯:漢代人,武帝時為東海太守,東海大治,被召為主爵都尉,因敢於面折廷諍,武帝表面雖敬重他而內心頗為不悅,所以再也得不到提升,最後出為淮陽太守。
(12)張湯:漢武帝時大臣,為朱買臣等陷害,被迫自殺。其兄弟欲厚葬之,其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何厚葬為?」載以牛車,有棺無槨。
(13)蕭望之:漢宣帝、元帝時大臣,後為石顯殺害。跋躓(zhì):跌倒,這裡指死。
(14)石顯:漢宣帝、元帝時大臣,為人外巧慧而內陰險,殺害蕭望之、周堪等。成帝即位後,丞相奏顯舊惡,免歸,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病死。
【譯文】
這樣說來,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大概就在於他們安於命運而自得其樂。因此,遇到壞運時,他們不怨恨,處在那種境地,也不生什麼疑心。他們的身體可以受到壓抑,但他們的精神意志卻不能變得屈從;他們的位置可以被排擠,但他們的名節卻不能被破壞。就像那水流,疏通它成為江河,堵塞它成為深淵。上升入雲變雨降下,下沉入地把土滋潤。身體清純可以洗滌萬物,而不會被污濁所亂;能救助受污濁包圍的物體,而清純不會受到傷害。所以聖人處於窮困和處於顯達,都顯得一樣,並沒有什麼區別。忠直的言行往往觸犯君王,特立獨行的節操往往和世俗相背,事理的大勢就是這樣。所以,有樹木高出整個林子,大風肯定把它吹斷;有土堆高出河岸,急流肯定將它沖走;有德行比別人高尚的人,眾人肯定非議他。前鑒並不遠,而後面的車子還是繼續在過去顛覆車子的路上翻倒。可是有志之士和講求仁義道德的人,還是沿著那條路走而不後悔,矢志不移,這是為什麼?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成就自己的聲名。為了求得實現自己的志願,而在險惡之途經受風波;為了求得成就自己的聲名,而面對時人的誹謗議論。他們願意處在這樣的境地,是有他們的打算的。子夏說:「死和生有命運決定,富與貴在於天的安排。」因此,所持之道將要得到推行時,就是命里註定將要顯貴時。伊尹、太公在商代、周代發達,百里奚、張良為秦國、漢朝所用,不用請求而自然得到,不用追尋而自己碰上。所持之道將要廢弛的時候,就是命里註定將要微賤時。難道只是君子以此為恥而不去有所作為嗎?大概也是因為知道即便去有意為之也不可能得到什麼吧。凡是迎合世俗、隨便附和之士,阿諛獻媚、奉迎吹拍之人,都按照尊貴之人的臉色或俯或仰,在勢和利之間卑屈伏行。不管人家的意見是對還是錯,讚美之詞都像水在流淌;不管人家的言論是可行還是不可行,都會隨聲應和就像響聲必產生回應。以窺察盛衰的走勢來作為確定自己行為的根據,以人心的向背來作為臨時變通的依據。權勢集於某人身上時,跟隨某人就如同趕集一樣;一旦權勢從某人身上失去,則背棄那人就像脫下爛鞋扔掉。他們的話是這樣說的:「名聲和生命誰更親密?得到和失去誰更賢明?榮光和屈辱誰更珍貴?」因此便鮮潔其衣服穿戴,誇耀其車馬侍從,貪取金銀玉帛,沉溺聲色犬馬,左右顧盼自以為得到了很多很多。這大概只是看見龍逢、比干丟了性命,而沒有想到飛廉、惡來全族絕滅;大概只知道伍子胥在吳國被迫自殺,而不知道拿費無極在楚國被殺來引以為戒;大概只知道譏笑汲黯在主爵都尉的位置上直到頭髮花白,而不知道張湯最後落得牛車安葬的教訓;大概只知道笑話蕭望之被迫自殺在前,而不知道懼怕石顯的丟官自縊於後。
故夫達者之算也,亦各有盡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競於富貴,何為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則幽、厲之為天子,不如仲尼之為陪臣也。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為三公①,不如揚雄、仲舒之闃其門也②。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駟③,不如顏回、原憲之約其身也④。其為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過此以往,弗能受也。其為名乎?則善惡書於史冊,毀譽流於千載,賞罰懸於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將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游五都之市⑤,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褰裳而涉汶陽之丘⑥,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而守敖庾、海陵之倉⑦,則山坻之積在前矣⑧;扱衽而登鐘山、藍田之上⑨,則夜光璵璠之珍可觀矣⑩。夫如是也,為物甚眾,為己甚寡。不愛其身,而嗇其神(11),風驚塵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12),五刑隨其後(13)。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為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義」。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回,而辰極猶居其所(14);璣旋輪轉(15),而衡軸猶執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貽厥孫謀(16),以燕翼子者(17),昔吾先友(18),嘗從事於斯矣。
【注釋】
①王莽:漢元帝皇后之侄,漢平帝時為大司馬,號安國公,平帝死後,立孺子劉嬰為帝,自稱攝皇帝,三年後稱帝,改國號為新,公元23年被殺。董賢:漢哀帝時寵臣,後為王莽所劾,畏罪自殺。
②揚雄:漢代學者。仲舒:即董仲舒,漢景帝時為博士,武帝時拜江都相、膠西王相,推尊儒術,罷黜百家,開我國兩千多年以儒學為正統的局面。闃(qù):寂靜。
③齊景:指齊景公。
④原憲:孔子弟子,安貧樂道。
⑤五都:古代五大城市,歷代所指不同,也可泛指繁華的都市。
⑥褰(qiān):用手提起。汶陽:春秋時魯國地。
⑦椎(chuí jì):即椎結、椎髻。一撮之髻,形狀如椎,這裡代指士卒。敖庾:秦代所建糧倉,在今河南滎陽。海陵:在今江蘇泰州。
⑧山坻(dǐ):山坡。
⑨扱(chā):舉。衽(rèn):衣襟,一說衣袖。鐘山:崑崙山的別名,產玉。藍田:山名,在今陝西藍田東,出美玉,又名玉山。
⑩夜光:寶珠名。璵璠(yú fán):也作「瑤璵」,美玉。
(11)嗇(sè):愛惜。
(12)六疾:古代指寒疾、熱疾、末疾、腹疾、惑疾和心疾六種疾病,後泛指各種疾病。
(13)五刑:五種不同的刑罰。歷代不盡相同,泛指各種刑罰。
(14)辰極:北極星。
(15)璣(jī)旋:即「璣璇」。北斗星座的兩顆,北斗星座共由七星組成,包括下文中的「衡」。一說璣璇為古代觀測天象的儀器。
(16)孫:通「洵」。遠。
(17)燕:安定。翼:保護。
(18)先友:先人之友,指孔子。因為老子一說姓李名耳,所以作者以老子為祖先;而老子又與孔子是同時代人,並且孔子曾跟老子學習過,所以稱孔子為老子之友。
【譯文】
因此,這些通達之人的謀算,也還是各有止境、局限的。我們不禁要問:那些為了富貴而奔忙競爭的人,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是立德,必須富貴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周幽王、周厲王雖為天子,還不如孔子作陪臣。必須擁有權勢嗎?那麼王莽、董賢作為三公,還不如揚雄、董仲舒門庭冷清。必須富有嗎?那麼齊景公的擁有千駟,還不如顏回、原憲的簡約其身。他們是為了實際的利益嗎?那麼拿著勺子去河邊飲水的人,也不過只是喝滿一肚子;跑出屋子到外面去淋雨的人,也不過濕透全身。超過這個限度,身體是無法接受的。他們是為了名聲嗎?那麼善行和惡德都記載於史冊,詆毀和讚譽流傳千秋萬代,獎賞和懲罰由上天主宰,吉凶和禍福只有鬼神才最清楚,這固然可怕。他們是為了要用來愉悅耳目、快慰心意嗎?譬如命令駕車者駛往五都的集市,就可以看到天下所有的貨物都陳列在那裡;提著衣服登上汶陽的山丘,就可以看見天下如雲的莊稼;去到有士卒守衛的敖庾、海陵這兩座大糧倉,就可以看見如山坡一樣堆積的糧食在眼前;提起衣襟登上鐘山和藍田,就可以看到夜光寶珠和璵璠美玉的珍貴所在。像這樣,就可以知道世上物什很多,但能為自己所有的很少。不珍惜自己的品節操守,而以自己的精神欲望為重,大風驟起,塵土飛揚,飄散不止。於是各種疾病等在前面,各種刑罰跟在後面。利害衝突發生在左邊,攻取奪予出現在右邊,卻還自以為發現了生命和名分的親疏、區分了榮光與屈辱的主客呢!天地的大德是生長萬物,聖人的大寶是名位。用什麼來守住名位?是「仁」。用什麼來使人德行端正?是「義」。所以過去古代統治天下的君王們,是他一個人來治理天下,而不是讓天下之人都來奉養他。古代為官的人,是用他的官職來施行他的義,而不是因為利祿去貪取官位。古代的君子,以得到了官職而不能治理其事為羞恥,不以能治理其事而得不到官職為羞恥。探求天和人的本性,查考邪與正的分別,權衡禍和福的門徑道理,全面考慮榮與辱的問題,最終事情變得十分明顯,所以君子便舍彼取此。如果出門做官和在家隱居都不違背時宜,沉默和說話沒有選錯對象,那麼儘管天體運動、眾星輪迴,而北極星卻始終還在那個地方;北斗星座如輪運轉,而衡星卻像車軸一樣穩定其中。既明白通曉事理,又知識淵博能洞見萬事萬物,從而保全了自己的名節,將這長遠的謀慮遺傳下去,使子孫安定、得到保護,以前我祖先的同志之友孔夫子,曾經這樣做了。
江統
江統(?—310),字應元,陳留圉(今河南杞縣)人,主要活動在西晉時期。為人靜默,志向遠大。歷官山陽令、尚書郎、廷尉、散騎常侍。晉懷帝永嘉四年(310),避難於成皋,病卒。所著賦、頌、奏、論多篇,傳於世。為文尤長於政論。
徙戎論
【題解】
晉時,氐、羌人叛服無常,民族摩擦時有發生,形勢嚴峻。鑒於此,江統作《徙戎論》,主張將氐、羌人遷出關中,使之回到原來遊牧的區域,使「戎晉不雜,並得其所」。據說此論在當時並未引起重視,待晉室南遷、北方進入「五胡十六國」時期後,人們始服其識見。其實,漢胡雜處,互相融合,是為歷史大勢,並非哪一項政策可以改變。江統未能認識到這一點,是有其歷史局限的。
夫夷蠻戎狄①,地在要荒②。禹平九土③,而西戎即敘④。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於白登⑤,孝文軍於霸上⑥。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⑦,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⑧。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⑨,惟以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⑩,而邊城不弛固守。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11),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以上論御戎狄之道。
【注釋】
①夷蠻戎狄:我國古代稱東方各族為「夷」,南方各族為「蠻」,西方各族為「戎」,北方各族為「狄」,後泛指異族人。這裡指西晉邊陲的匈奴、鮮卑、羯、羝、羌民族。
②要荒:古時稱距王室極遠的地方。要,要服。荒,荒服。
③九土:九州之土。
④敘:次第。
⑤白登:指白登山,在山西大同東。一名白登台。《漢書·匈奴傳》:「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三十餘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
⑥孝文:漢文帝。霸上:地名,在陝西長安東,接藍田縣界。
⑦元、成:指漢元帝劉奭(shì)、漢成帝劉驁(ào)。
⑧已然:已經這樣,已經成為事實。效:功用,效果,結論。
⑨牧:治民。古時把官吏治民比作牧人養牲畜。
⑩稽顙(sǎnɡ):古時一種跪拜禮。贄(zhì):禮物,禮品。
(11)兵甲:這裡指軍隊。
【譯文】
漢族以外的異族人,生活在距離畿輔地區極遠的地方。夏禹平定了九州,西方異族就陸續出現了。他們性情貪婪,兇猛強悍,四方異族之中,以西方和北方為甚。弱小時就畏懼臣服,強大時就侵犯作亂。當他們強盛的時候,把漢高祖劉邦圍困在白登山,將漢文帝的軍隊圍在了霸上。到他們弱時,即如漢元帝、漢成帝時那般國勢衰弱,匈奴單于也來入朝納貢,這是已經成為事實的結論。因此,有道的明君駕馭外族,只是加強防務,常備不懈,即使他們拿著禮物恭敬地來朝拜,邊境線上的軍事防守一點兒也不放鬆。強暴的勢力來侵略時,軍隊不加以遠征,只希望境內獲得安寧,疆域不受侵犯就行了。以上說的是統御戎狄的策略。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①,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及秦始皇並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以上周、秦。
【注釋】
①專征:古代帝王授予諸侯、將帥掌握軍權,不必等待天子的命令,即可率軍征伐。
【譯文】
等到周朝國內失去了統一的局面,諸侯們都不聽周天子的命令自專征戰,疆土不定,利害異心,於是夷狄乘機得以侵入中國。有的統治者採用招誘安撫的羈縻政策,以使夷狄為自己所用。於是四方異族交替侵犯,和中國人雜錯居處。到了秦始皇統一天下,軍隊的威力強大,攘除胡人,趕走了越人。那時,中國四方的少數民族不再侵犯中國了。以上說的是周、秦時期的情況。
漢建武中①,馬援領隴西太守②,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③。數歲之後,族類蕃息,既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④,群羌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⑤,侵及河內⑥。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馬賢僅乃克之⑦。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⑧,輒復侵叛。中世之寇,惟此為大。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扞御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以上漢、魏之世,氐、羌得居關中。
【注釋】
①建武: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年號。
②馬援:東漢初期的大將,歸附劉秀後,參加滅隗囂的戰爭。建武十一年(35)任隴西太守,十七年(41)任伏波將軍,封新息侯。
③馮翊:古地名。後漢末年置馮翊郡,今陝西大荔縣。河東:古地區名。泛指黃河以東之地,唐朝以後,泛指今山西全省。
④永初之元:107年。永初,東漢安帝劉祜的年號(107—113)。
⑤鄧騭:東漢大將軍,其妹為和帝皇后。輔政期間,曾進賢士、罷力役,有所建樹。後來漢安帝與宦官李閏合謀誅滅鄧氏,他被迫自殺。
⑥河內:黃河以北,總謂之河內。
⑦任尚:東漢將領,安帝時,代班超為西域都護,繼任征西校尉,率軍鎮壓羌人起義,後又任中郎將,與鄧遵(鄧太后弟)、馬賢等鎮壓漢羌聯合起義。元初五年(118),因與鄧遵爭功,被鄧太后殺。馬賢:東漢將領。
⑧際會:遇合,機會。
【譯文】
東漢建武年間,馬援為隴西太守時,他征討羌人叛亂,把餘下的羌人遷移到漢中地區,(讓他們)在馮翊、河東的空餘之地定居了下來。幾年以後,羌人滋生眾多,羌人既依仗其強大,又苦於漢人侵擾他們。東漢安帝永初元年,大批羌人叛亂,漢朝守軍全軍覆沒,羌人破城後屠殺百姓。大將軍鄧騭被打敗,羌人侵入到河內地區。十年當中,羌人和華夏俱疲敝,東漢將領任尚、馬賢才打敗了他們。從此以後,戰火的餘燼始終不絕,稍有機會,就又會發生侵犯叛亂。東漢中葉來自外族的寇擾中,羌人的叛亂是最大的了。曹魏開國之初,和蜀漢分離,在疆場上,西部的少數民族分別歸屬魏、蜀兩方。魏武帝曹操將武都的氐人遷移到秦川地區,想用以削弱敵人,強固國家,並防禦抵抗歸屬蜀漢的少數民族。這只不過是暫時變通的計略,並非永久之利。以上說的是漢魏時期,氐、羌人得以到關中居住。
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士庶玩習①,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眾盛,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忿怒之情②,候隙乘便,輒為橫逆③。而居封域之內④,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⑤,收散野之積,故能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⑥,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⑦,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⑧;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⑨,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⑩。廩其道路之糧(11),令足自致(12),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並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13),風塵之警(14),則絕遠中國(15),隔閡山河,雖有寇暴,所害不廣矣。以上言氐、羌之敝,宜徙於外。
【注釋】
①士庶:魏、晉、南北朝時士族、庶族的等級區別。
②挾:心中懷著。
③橫逆:強暴無理。
④封域:疆域,界域。
⑤障塞:秦漢邊塞上險要處作防禦用的城堡。
⑥宜:謂適宜的事。宜,事也。
⑦北地:古地名,在今陝西銅川耀州區東南。新平:古郡名,後漢置,即今陝西邠縣。安定:古郡名,漢置,今甘肅固原。
⑧幵(qiān):地名,幵即幵頭山,在今甘肅平涼。
⑨扶風:古郡名。三國魏以右扶風改名。治槐里(今陝西興平東南),轄境相當今陝西永壽、禮泉、陝西西安鄠邑區以西,秦嶺以北地區。京兆:古郡名。漢置,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治所在長安,即今西安,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西安以西,渭河以南地。
⑩武都:郡名,漢置,在今甘肅。文縣、隴南市武都區、徽縣及陝西寧羌縣是其地。
(11)廩:舊時官府發給的糧米。
(12)致:歸還。
(13)猾:擾亂。
(14)風塵:比喻戰亂。
(15)中國:這裡指國都。
【譯文】
現在承襲這一歷史沿革,已感受到它的害處了。關中地區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是帝王所居住的地方,不曾聽說異族人適合在此地居住。不是我華夏民族,他們的心一定與我們不同,只是由於他們衰敗了,才把他們遷移到畿輔地區,華夏人士輕慢成習,欺負他們弱小,使他們怨恨之氣深入到骨髓之中。至於繁衍眾多的人口,那就是助長他們形成野心。以他們貪婪兇悍的性格,及心中充滿的怨恨情緒,一旦有時機,就會起來叛亂。使戎狄居住在華夏的界域之內,又沒有關隘的阻隔擋住那些不能防備的人,他們收集散布在原野上的力量,所以能滋生禍亂,這是必然的趨勢,已經經過驗證的事了。當今應做的事,就是應該乘軍事威力正旺盛,許多事情未了結之際,將馮翊、北地、新平、安定地區的羌人遷移,發遣到先零、罕、幵、析支等地去;將扶風、始平、京兆地區的氐族人,經過隴右,發遣往陰平、武都的界域去。發給他們一路上所需的糧米,讓他們足以能夠到那裡,各自歸附自己的本族,回到他們的故土去,建立屬國撫慰他們,使安居下來。這樣,西方異族和晉朝不相混雜,各得其所,縱然他們有擾亂華夏的心及發生戰亂的緊急情況,但遠離國都,有山河阻隔,雖然有強暴的敵寇,所受的禍害不大。以上說的是氐、羌人居關中的敝害,指出應將其遷徙出境。
難者曰①:「氐寇新平,關中飢疫,百姓愁苦,咸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眾,徙自猜之寇,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
【注釋】
①難:質問。
【譯文】
有人質問說:「氐族敵寇剛剛平定,關中地區又發生了饑荒疾病,老百姓萬分愁苦,都希望安定,停止戰爭。因而要想使疲勞之眾,遷移自起疑心的敵人,恐怕是力量用盡了,剩餘的事業也不能完成,前邊的禍害還未來得及平息,後面的變亂又意外地出現了。」
答曰:「子以今者群氐為尚挾余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逷未鳩①,與關中之人,戶皆為讎,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為之於未有②,治之於未亂③,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④。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以上言群氐勢窮,兵威可制。
【注釋】
①逷:遠。鳩:聚集。
②為:計劃。
③治:消滅。
④否(pǐ):不通。
【譯文】
回答道:「你以為現在的氐族人是挾制剩餘的力量,悔惡從善,感戴我們的恩惠,來歸附我們呢?還是勢力和道義都窮盡了,智慧和力量都貧乏了,害怕我們的軍隊去消滅他們才這樣做的呢?」對答說:「是因為他們沒有一點兒剩餘的力量,勢力和道義窮盡了的緣故啊!」既然這樣,我能限制他們命運的長短,讓他們進退由己。大抵樂於其業的人不願意改變工作,安於其居的人沒有遷移的心思。當他們自疑害怕、驚慌失措的時候,正可以用軍事威力來管束,使他們左右不能不依從。等到他們死亡或流離失散,走得遠遠的不能聚集在一起,和關中地區的每戶人家都成為仇人,就可以將他們遷到極遠的地方,讓他們心裡不懷念故土。聖賢之人計劃事情時,總是計劃於事情未發生之前,將禍亂消滅於未發生之先,道不顯出而萬事通達,德不顯露而事業成功。然後能轉災禍為福祥,化失敗為成功,遇到危困必渡過,遇到不通能通達。現在你遇到敗事的完結,可是不謀求變更制度的起始,喜歡經常變更行車道路,卻按照翻車的軌道去行駛,這是為什麼呀?以上說的是氐族勢窮,可用兵威管制它們。
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①。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②,故當傾關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計③,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為侵掠之害也。我今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為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寬關中之逼④,去盜賊之原,除旦夕之損⑤,建終年之益。若憚暫舉之小勞⑥,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⑦,謀及子孫者也。以上秦地之人得其半谷。
【注釋】
①口實:糧食。
②乏:沒有積蓄。糝(shēn)粒:米粒。
③傾:用盡。
④逼:狹窄。
⑤旦夕:早晨和晚上,比喻短時間內。
⑥憚:怕。
⑦垂統:指封建帝王把基業傳給後代。
【譯文】
況且關中地區有一百多萬人,估計其各種人口比例,異族人約占一半左右,無論是在這裡居住的和遷移走的人口,都必須有糧食吃。假如沒有積蓄,甚至於連碎米粒兒都接續不上,就應當用盡關中地區的穀米,以保全他們一代一代生活下去,這樣才能使他們不致餓死和起來叛亂侵掠為害。現在將他們遷移,發給糧食使他們能到達那裡,依附他們的種族,自然就能使他們互相幫助,而關中的人民,可以得到戎狄遷徙後餘下的一半糧谷,這樣做就是用糧倉里的糧食救濟遠行人,把多年積蓄起來的倉粟留給居住下來的人,使關中地區不再擁擠,剷除產生盜賊的根本,除去隨時可能發生的禍亂的根由,建立長久的益處。若是怕短時間舉動的小的勞作,而忘記了永久安定的宏偉的策略;害怕一時的煩勞困苦,而將敵寇留給後世,就不是能創立大業、為子孫謀福的人。以上是說秦地之人得到戎狄遷徙後留下的一半糧谷。
并州之胡①,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②,聽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際③,以一部太強,分為三率。泰始之初④,又增為四。於是劉猛內叛⑤,連結外虜。近者郝散之變,發於谷遠。今五部之眾,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并州之域可為寒心。正始中⑥,毌丘儉討句驪⑦,徙其餘種於滎陽⑧。始徙之時,戶落百數,子孫孳息,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今百姓失職,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況於夷狄,能不為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
【注釋】
①并州:古十二州之一,虞舜分冀東恆山之地為并州,即河北正定、保定及山西太原、大同等地。漢時為山西及陝西延安、榆林等地,後漢時并州刺史治晉陽。
②呼廚泉:後漢時為南匈奴單于。南匈奴將其持至呼蘭若屍逐侯單于弟,興平中立,以兄被逐,不得歸國。建安中漢遷都許昌,始得歸漢朝。曹操因留於鄴,遣右賢王去卑監其國。
③咸熙:三國魏元帝曹奐的年號(264—265)。
④泰始:西晉武帝司馬炎的年號(265—274)。
⑤劉猛:東漢人,嘉平初為司隸校尉,時有人書朱雀闕,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常侍侯覽多殺黨人,公卿皆尸位素餐,無有忠言者。詔猛逐捕,猛以誹書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坐左轉諫議大夫,節等奏猛抵罪,輸左校,朝臣多以為言,始免刑,復公車征之。
⑥正始:三國魏齊王曹芳的年號。
⑦毌丘儉:字仲恭,三國時魏人。明帝時為尚書郎,累遷荊州刺史。以征討遼東有功,封安邑侯。正始中數討高句驪,破走句驪王宮,追奔至肅慎氏南界,刻石記功。後討司馬師,不克被殺。句驪:亦稱高句驪、句麗、高麗,為朝鮮的古國名。
⑧滎陽:郡名。今河南滎澤縣西南十七里。
【譯文】
并州的胡人,本來是匈奴,是兇悍殘暴的敵寇。後漢建安年間,漢丞相曹操派遣右賢王去卑引誘呼廚泉單于作為人質,任憑南匈奴各部落散居在六郡一帶。三國時魏元帝曹奐咸熙年間,由於一部力量過於強大,於是將他們分為三部。到了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初年,又將三部增為四部。由於這樣,東漢嘉平年間發生了劉猛勾結外部異族的內部叛亂。近期出現的郝散事變,發生在谷遠。現在匈奴人已達五部之多了,戶口達到了幾萬,這個數目超過了西部異族人數。這些人天性勇猛善射,騎馬射箭的功夫十分嫻熟靈便,比氐族人和羌族人強得多。假如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那麼并州一帶的地方可實在讓人擔憂呀!在三國魏齊王曹芳的正始年間,曾做過荊州刺史、安邑侯的毌丘儉奉命征討高句驪,大捷而歸。他把剩下的高句驪族人遷移到了河南滎陽地區。開始遷移的時候,只有一百多住戶,經過子子孫孫的繁衍生息,現在已達千計,那數代之後,必然會更加興旺。現在老百姓不能盡力本業,尚且逃跑叛離,犬馬長得肥壯了,還互相撕咬,更何況是存有異心的外方異族,能不生變嗎?只是他們還弱小,勢力還沒有達到生變的程度罷了。
夫為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①。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德施永世,於計為長也。以上并州之胡、滎陽之夷皆宜並徙。
【注釋】
①纖介:亦作「纖芥」。細微。
【譯文】
作為一個國家,值得憂慮的不在於財富少,而在於不安定。憑藉著四海之內地域廣闊,人民富足,哪裡需要異族人來內地然後才算富足呢?對這些人,都可發遣他們回到原來的地域去,一方面可以撫慰他們長久寄居他鄉懷念故土的情思,另一方面可以清除我們華夏民族的憂慮。這樣能使中原受惠,四方安寧,恩德傳之萬世,是為長久之計啊。以上說的是并州的胡人、滎陽的夷人都應遷徙。
韓愈
韓愈(768—824),唐朝文學家、哲學家。字退之,河南河陽(今河南孟州)人。因其郡望昌黎,後人稱之為「韓昌黎」。早孤,由嫂撫養。治學刻苦,二十五歲時進士及第。累官監察御史、山陽令、刑部侍郎、吏部侍郎。死後諡號為「文」,故世亦稱韓文公。
政治上,他一直反對宦官擅權、藩鎮割據;倫理思想上尊崇儒學,排斥佛教和道教,以繼承儒家道統自任,開宋明理學之先聲。文學上,他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反對六朝以來的華靡文風,主張發揚先秦兩漢散文傳統,提倡語言獨創和文從字順。其散文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文筆遒勁,氣勢雄健。他本人也因此被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著作有《昌黎先生集》。
原道
【題解】
本文乃韓愈用心之作,較為系統地闡明了其於道德及社會的認識。文章主旨在於系統闡述所謂聖王之道,以排斥佛老,正人視聽。所以寫作時先立後破,破中有立,先言儒學所以該尊倡的原因,後述其廢興以致眾人惑亂從於邪說,由此引出佛老理論並比之於儒道,駁其謬誤,層層遞進。文章於理論辨析同時又著眼佛道二教的現實危害,結構嚴謹有序,文字雄辯鋒銳,居高臨下,縱橫捭闔,可為讀學韓文的首選作品。
博愛之謂仁①,行而宜之之謂義②。由是而之焉之謂道③,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④。仁與義為定名⑤,道與德為虛位⑥。故道有君子小人⑦,而德有凶有吉⑧。老子之小仁義⑨,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11),其小之也則宜(12)。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13)。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14),一人之私言也。
【注釋】
①博愛之謂仁:儒家視仁為愛人,故韓愈將仁歸結為博愛。
②行而宜之之謂義:做事合乎人情事理為義,是仁的具體表現。宜,適應。
③是:指仁義。之:往,這裡指進修。
④足乎己:自己修養充足,仁義出自內心。無待於外之謂德:按照仁義的標準修養自己,形成穩定的世界觀,不被外界的影響所左右。
⑤定名:指仁和義都具有實際的內容,名副其實。
⑥虛位:指道德而言。道德比較抽象,可作不同的解釋,需要具體的內容對其加以充實。
⑦道有君子小人:道以是否具有仁義內容分為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
⑧德有凶有吉:德有凶德和吉德之分。《左傳·文公十八年》:「孝敬忠信為吉德,盜賊藏奸為凶德。」
⑨老子之小仁義:老子把仁義放在道德之下,故韓愈說他「小仁義」。
⑩坐井而觀天:從井水中看天,譬喻見識不廣。坐,守。
(11)彼以煦煦(xù)為仁,孑孑為義:老子不了解仁義涵義博大,故降低了仁義的意義。彼,指老子。煦煦,和悅,柔順。孑孑,瑣屑小謹。
(12)其小:指仁義而言,即上文說的「小仁義」。
(13)「其所謂道」幾句:指老子所講的道與德,均歸為無為自化,與作者所說的內涵完全不同。「道其所道」的前一個「道」(即「講」)字和「德其所德」的前一個「德」(同「得」)字,均是動詞。
(14)去仁與義:指《老子》書中所論道德絕去仁與義。
【譯文】
泛愛一切被稱作仁,做事合乎人情事理被稱作義。按照仁義去修身行世的即是道,按照仁義的標準修養充實自己,形成不受外界所左右的穩定的世界觀就是德。仁與義,都有固定的內涵,道與德,內涵不固定。所以道分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和吉德之分。老子輕視仁義,並非有意詆毀,是因為他的見識淺陋。坐井觀天而說「天小」,並不是天小。老子以好行小惠為仁,以特立獨行為義,那麼他貶低仁義就是很自然的事了。老子所定義的以及他所提倡的道,並非是我所說的道;老子所定義的以及他所提倡的德,並非是我所說的德。凡是我所言及的道與德,是包括仁義而說的德,是天下公認的道理。老子所言及的道與德,是絕去仁義而說的,是他一人的言論。
周道衰①,孔子沒②,火於秦③,黃、老於漢④,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⑤;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⑥,出者奴之⑦;入者附之⑧,出者污之⑨。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以上正仁義道德之名。
【注釋】
①周道:指周代推行的政令。
②沒:通「歿」。即死亡。
③火於秦:指秦始皇焚書。「火」作動詞用。
④黃、老:即黃帝、老子,指盛行於漢代的道家學說。
⑤不入於楊,則入於墨:楊,楊朱。墨,墨翟。
⑥主之:當主人看待。
⑦奴之:視為奴僕。
⑧附:附和。
⑨污:誣衊。
【譯文】
儒家崇拜的文、武、周公之道的衰落,孔子的死,秦始皇的焚書,使以黃帝和老子為代表的道家學說盛於西漢,佛教流行於晉、魏、梁、隋這些朝代。有說及道德仁義的,不歸屬於楊朱便歸屬於墨翟;不歸於道教,便歸於佛教。入了那一家,則必然違背這一家。對入的學派就推崇,對違背的學派就貶低;對入的學說就贊成附和,對其他學說就污衊。唉!後人若想聽仁義道德學說,該跟從誰的學說呢?以上論述正仁義道德之名。
老者曰①:「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②:「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③,習聞其說④,樂其誕而自小也⑤,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⑥。」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⑦,今之為民者六⑧;古之教者處其一⑨,今之教者處其三⑩。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11);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以上言舉世習聞佛、道之說而莫知其非。
【注釋】
①老者:尊崇老子學說的人。
②佛者:即佛教徒。
③為孔子者:尊崇信奉孔子學說的人。
④習:習慣。
⑤樂:喜歡,贊同。誕:荒唐,怪誕。自小:自以為渺小。
⑥吾師:指孔子,儒者稱孔子為師。
⑦古之為民者四:指士、農、工、賈(即商)四民。
⑧今之為民者六:四民加上僧、道,稱六民。
⑨古之教者處其一:指古時的「先王之教」(即儒教)教化人民。
⑩今之教者處其三:指今時除以儒教教民外,又增加了佛教、道教。儒、佛、道三者並立,故曰三。
(11)資焉:賴以為生的意思。
【譯文】
信奉道教的說:「孔子,我們師祖的徒弟。」信奉佛教的說:「孔子,我們師祖的徒弟。」信奉孔子的儒家學說的人,聽慣了他們的說法,贊同他們荒誕的學說而瞧不起自己,也說:「我們的祖師孔子也曾請教過老子。」不僅在口頭上說,而且還這樣書寫。唉!後人若想聽聽仁義道德學說,他們該聽從誰的呢?唉,人變得好奇怪啊!不探求佛、老學說的起源,不推究其的結局,卻只願聽那些荒誕的說法。古代老百姓分士、農、工、賈四種,現在老百姓分士、農、工、賈、僧、道六種;古代信教的僅占一種,現在信教的卻占三種。務農的僅一家,而消費者卻有六家;加工的僅一家,而用器具的卻有六家;搞商業的僅一家,而靠販賣的卻有六家;怎樣能使老百姓不再貧乏困窮和走上邪路呢?以上講世人常聽佛、道之說,但不知其誤。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①。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②;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③;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④;為之政,以率其怠倦⑤;為之刑,以鋤其強梗⑥。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⑦;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⑧;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⑨,去而父子⑩,禁而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靜寂滅者(11)。」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12),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以上言聖人所作為,皆切於民生不得已之事。
【注釋】
①處:居住。中土:指中原地區。
②贍:供給。器用:器皿用具。
③濟:救助。夭死:早死。
④宣:宣洩。湮鬱:亦作「堙郁」,情志鬱結憂悶。
⑤怠:懈怠。倦:厭倦。
⑥鋤:剷除。梗:這裡指災害。
⑦符:古時封建帝王傳達旨意或調動兵將用的憑證。璽:即玉制的印,古時通用,秦之後專指皇帝的印。斗斛(hú):容量單位,古代十升為一斗,十斗為一斛,宋以後五斗為一斛。權:秤錘。衡:秤桿。
⑧致:表達,傳遞。
⑨棄而君臣:即廢棄君臣關係。而:爾,汝,你。
⑩去而父子:指廢棄父子關係。
(11)寂滅:梵語「涅槃」的義譯。佛家認為,信奉佛家者,經長期修行,可達到無煩惱的清靜境界,故稱寂滅。
(12)三代:指夏、商、周三個朝代。
【譯文】
古時候,人類的災害多。有聖人站出來了,然後教化人們互相幫助以維持生活和生存的道理。成為君主,成為老師,為人們驅趕蟲蛇禽獸,把人們安置在中原沃土。寒冷時,就為人們謀衣;飢餓時,就為人們謀食。人們在樹上築巢居住容易顛覆,穴居野處容易得病,因此就為人們構築房舍。為人們謀工藝,以便提供器皿用具;為人們謀商業,以便互通有無;為人們謀醫藥,以便救助人們而免於早死;為人們謀葬埋祭祀活動,以延續人們的情感;為人們謀禮儀,以安排人們禮節方面的先後;為人們謀音樂,以宣洩人們鬱結憂悶的情結;為人們謀管理制度,以便人們能從懈怠厭倦中振作起來;為人們謀刑法,以剷除罪魁禍首。為防止人們之間相互欺騙,以符璽、斗斛、秤砣、秤桿使人們之間相互信任;為防止人們相互爭奪,則為人們修築城牆並安排軍隊守護。災害來了則為人們做好準備,擔心生活中所要發生的事而為人們做好預防。現在有人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要想社會安定,就要讓人類回到無知無識的狀態中去。」唉,真是不動腦筋啊!如果古代沒有聖人,人類早就滅亡了。為什麼呢?沒有羽毛鱗爪就不便在寒冷的環境中居住,沒有爪牙就不便爭奪食物。因此君主,是發號施令的人;臣子們,傳達君主的命令到百姓之中;老百姓,生產粟米麻絲,製作器具,暢通貨財,以侍奉皇上。君主不善於發號施令,則失掉了作為君主的根本;臣子們不能把君主的命令傳到老百姓中,老百姓不生產粟米麻絲,不製作器具,不暢通貨財,來侍奉皇上,則應受懲罰。現今的說法是:「必須臣不事君,子不事父,民不從事相互養生之道。以追求佛教中所謂的清靜寂滅的境界。」唉!幸運的是佛教出現在夏、商、周三代以後,而不被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否定;不幸的是,佛教沒有出現在這三代以前,不被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匡正。以上說聖人的所作所為,都事關民生無可奈何之處。
帝之與王①,其號雖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以上言聖人因時立法,不必慕太古之無事。
【注釋】
①帝之與王:指五帝三王。五帝,即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三王,即夏禹、殷湯、周文周武王(文武二王作為一王)。
【譯文】
帝與王,他們的名稱不同,但他們成為聖人的本原是一樣的。夏穿葛麻冬穿皮衣,渴則飲而飢則食,事情雖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現在有人說:「為何不回到太古那個清淨無事的年代?」這就如同責備冬天穿皮衣的人說:「為何不穿麻布,那多容易啊?」責備因飢而食的人說:「為何不喝水,那多容易啊?」以上論述的是聖人因時立法,不要羨慕太古無事。
《傳》曰①:「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②,滅其天常③,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④。《經》曰:「夷狄之有君⑤,不如諸夏之亡也⑥。」《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⑦。」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⑧!以上言不宜離事而求心。
【注釋】
①《傳》:指儒家之書。
②外:疏遠,遺棄。
③天常:天倫,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儒家提倡的天然倫理關係。
④中國:指當時的中原地帶。
⑤夷狄:當時漢族稱東方少數民族為夷,稱北方少數民族為狄。
⑥諸夏:指居於中原地區的漢族國家。亡:同「無」。
⑦戎狄是膺(yīnɡ),荊、舒是懲:戎狄,古時稱西方少數民族。膺,抵擋,抗拒。荊,即楚國。舒,歸屬於楚國的小國。
⑧幾何:若干,多少,此處是「這樣」的意思。胥:皆。
【譯文】
古書上說:「古代想在世上發揚光明道德的人,要先治理他的國;想要治理他的國,要先使他的家管理到位;想要他的家管理好,要先修養自身;想要修養自身,要先端正他的思想;想要端正思想,要先使態度誠實。」因此古代人所說的思想端正、態度誠實的人,將有治理天下國家的作為。如今有人也想修身養性,卻置天下國家於不顧,不要天倫關係,做兒子的不按父子關係贍養父親,做臣子的不按君臣關係侍奉君主,做老百姓的不從事自己的職業。孔子作的《春秋》中寫道:諸侯採用了夷狄的禮法,就被當作夷狄;夷狄若能接受中原的禮節,就被當作中原地區的諸侯。《論語》中寫道:「夷狄儘管有君主,還不如中國沒有君主。」《詩經》中寫道:「對戎狄就是打擊,對荊、舒就是懲罰。」如今卻推崇夷狄的法術,將之強加於先王的禮教之上,這樣大家不都成夷狄了嗎?以上說的是不能離開具體事情而講求修身養性。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①;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②,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③;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④,死則盡其常⑤,郊焉而天神假⑥,廟焉而人鬼饗⑦。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⑧,擇焉而不精⑨,語焉而不詳⑩。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11)。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12),火其書(13),廬其居(14),明先王之道以道之(15),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16)。其亦庶乎其可也(17)。」
【注釋】
①昆弟:即兄和弟。
②以:用。之:指「先王之教」。為:治,下文中的「為」與此同。
③愛而公:即文章首句「博愛之謂仁」的意思。
④生:即上文中所提到的「天常」。得其情:合乎情理。
⑤常:倫常,即儒家宣揚的常行不變的倫理道德。
⑥郊:通常城外為郊,這裡指古時祭天於南郊,故稱祭天作郊。假(ɡé):意同「來」「到」。
⑦廟:指祭祀祖廟。人鬼:指已故的祖宗。饗(xiǎnɡ):通「享」。即享受。
⑧荀:荀卿。揚:揚雄。
⑨擇焉而不精:指荀子言論缺乏選擇,並非都是精華。
⑩語焉而不詳:指揚雄言論簡而不詳。
(11)長:流傳。
(12)人其人:使僧、道返回到四民隊伍之中,各就本業,負擔人民對國家應盡的義務。
(13)火其書:燒毀宣揚佛、老學說的書。
(14)廬其居:把寺廟改為民用廬舍。
(15)道:同「導」。引導,開導。
(16)鰥(ɡuān)寡孤獨廢疾:老而無妻叫鰥,老而無夫叫寡,少而無父叫孤,老而無子叫獨。廢,殘廢的人。疾,患疾病的人。
(17)庶乎:差不多。
【譯文】
所謂先王的禮教,是什麼呢?泛愛一切被稱作仁,行動合乎事理被稱作義,按照仁義去修身行世的即是道,按照仁義的標準修養充實自己,形成不受外界所左右的穩定的世界觀就是德。先王作的文章,《詩》《書》《易》《春秋》;先王的法典,禮、樂、刑、政;先王的百姓,士、農、工、商;先王的地位安排,君臣、父子、師友、賓主、兄弟、夫婦;先王的服裝,麻、絲;先王居住的地方,皇宮、皇室;先王所食用的,小米、米、果子、蔬菜、魚、肉。先王提倡的道容易發揚,他所倡導的教化也容易實行。因此,把先王倡導的道和教用於自己,則順利且吉祥;把它用於人,則會博愛而公道;把它用於人心,則會心和而平穩;把它用於全天下國家,則沒有不適合的地方。因此,在生時得益於合乎情理的教化,壽終正寢時盡力以禮節來進行喪葬,祭天作郊時天神就降臨,祭祀祖廟時已故前輩們就前來享受祭品。有人會問:「你說的這道,是什麼道啊?」回答說:「這是我所認為的道,而不是以前所說的道教與佛教所提倡的道。堯帝把這道傳給舜帝,舜帝把這道傳給禹,禹把這道傳給湯帝,湯帝把這道傳給文王、武王、周公,而文王、武王、周公傳給孔子,孔子傳給孟軻。孟軻死後,未能使儒教流傳下來。荀卿與揚雄,選擇的不是精華,談論的也不詳盡。由周公往上,他以上的都是君主們,所以他們所信奉的可以施行;由周公往下,這以下的都是大臣們,所以他們的學說流行。那麼怎樣對待這件事才可以呢?」答道:「沒有堵塞的地方,就沒有水的流淌;沒有停止,就沒有行動。使僧、道等人再回到老百姓中去,燒毀宣揚佛老的書籍,把寺廟改為民用廬舍,發揚先王的禮教以引導人民,使老而無妻、無夫、無子、幼年無父、殘疾的、有病的都有人供養。社會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原性
【題解】
本文就「性」和「情」做了較為詳盡的論述。文章發揮了孔子「唯上智與下愚不移」的觀點,並藉此層層辨析孟、荀、揚雄三人的人性論,以為其所以提出人性可「導而上下」,是因為他們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而事實上上下兩品終不變其質,只是或學而益明智慧,或刑法治使少罪,最後又以佛老所言性理之說與孔子不同收尾,基本囊括了有關人性的見解。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①;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②,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③;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④;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⑤。性之於情視其品⑥。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⑦;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⑧,有所亡⑨,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⑩。情之於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11),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12),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13),其母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楊食我之生也(14),叔向之母聞其號也(15),知必滅其宗;越椒之生也(16),子文以為大戚(17),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18),其母無災,其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19)。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堯之朱(20),舜之均(21),文王之管、蔡(22),習非不善也,而卒為奸;瞽叟之舜(23),鯀之禹(24),習非不惡也,而卒為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
【注釋】
①所以為性者五:指性的內涵,即仁、禮、信、義、智。
②上焉者:指上品。
③主於一而行於四:意思是說上品的性,以仁為主,並通於其他四德。
④「一不少有焉」幾句:指中品的性,雖具有仁但有所違背,其他四德也有些混亂。
⑤反於一而悖於四:指下品的性,違背仁義也違背其他四德。
⑥視:比照。
⑦動而處其中:指都是合乎道德原則的要求。中,恰到好處。
⑧甚:超過。
⑨亡:不及。
⑩直情而行者也:不顧道德原則縱情而為。
(11)進:逐漸為。
(12)舉:宣揚。
(13)叔魚:晉大夫。因賄賂被斬。
(14)楊食我:晉朝人,因助亂被殺。
(15)號:號哭。
(16)越椒:楚令尹子文之從子,司馬子良之子。後官至司馬、令尹。
(17)大戚:大害。
(18)后稷:名棄,古代周族的始祖。傳說曾在堯舜時代任農官,教民耕種。
(19)岐岐然,嶷嶷(yí)然:聰明早慧,出生不久即能有所識別。
(20)朱:傳說中唐堯的兒子,性傲狠,喜漫遊。
(21)均:傳說中虞舜的兒子。
(22)文王:即周文王,西周奠基者。管、蔡:周文王的兩個兒子,即管叔和蔡叔。周武王死後,成王年幼,由周公攝政。他倆不滿,造謠說周公將不利於成王。紂子武庚乘機與之勾結,共同叛周。周公東征三年,亂乃平,管叔被殺,蔡叔遭放逐。
(23)瞽(ɡǔ)叟:舜的父親。
(24)鯀(ɡǔn):禹的父親。
【譯文】
性是一個人生下來就具備的,而情是後來待人接物過程中所形成的。性品有三種,而性的內涵有五個方面;情品有三種,而情的內涵有七個方面。是怎樣的呢?性品有上、中、下三種。上品是完美的,中品通過教導是可以變化的,下品是醜惡的。性的內涵有五個方面:叫仁、叫禮、叫信、叫義、叫智。上品對於這五個方面,以仁為主,並通於其他四德;中品對於這五個方面,雖具有仁但有所違背,其他四德也有些混亂;下品對於這五個方面,既違背仁也違背其他四德。性與情在品的方面可以對照。情品有上、中、下三種,情的內涵有七個方面:喜、怒、哀、懼、愛、惡、欲。上品對於這七個方面,都是合乎道德原則的;中品對於這七個方面,有些會超出,有些會不及,然後追求合乎道德原則;下品對於這七個方面,不及或超出,不顧道德原則而縱情而為。情與性在品的方面可以對照。孟子評價性說:人性是善良的。荀子評價性說:人性是醜惡的。揚子評價性說:人性是善良和醜惡兼混。開始是善良的而逐步變為醜惡,與開始是醜惡而逐步變為善良,與開始是醜惡混亂而今天也是善惡皆有,都是提出其中的中品而遺失其中的上下品,得到其中的一種而失掉其中的二種。叔魚出生時,他的母親看著他,料知他必會因為賄賂而受死;楊食我出生時,叔向的母親聽見他的號哭聲,料知他必定會使宗族滅亡;越椒出生時,子文認為是大害,料知若敖氏那些鬼將不會有吃的了。人性果然是善良的嗎?后稷出生時,他的母親沒有災難,他剛能爬著走時,就聰明早慧能有所識別。文王的生母,並不優秀;文王出生後,並不經常被教導;上學以後,學習不厭其煩。人性果然是邪惡的嗎?堯的兒子朱、舜的兒子均、文王的兒子管和蔡,本性並非不善,最終卻為奸人;瞽叟的兒子舜、鯀的兒子禹,本性並非不惡,最終卻為聖人。人性善惡果然是混雜的嗎?所以說:三人所說的性,都是列舉其中的一種卻遺失上下兩種;得到其中一種卻失去其中兩種。問:那麼性的上下品,最終不可以改變嗎?答:上品性,通過學習更加明白人之本性;下品性,害怕嚴刑峻法而少犯罪。因此上品性可以調教,下品性可以嚴以制裁,這兩種品是孔子所說的不可改變的。問:現在有關人性的說法不同於上面所說的,是為什麼呢?答:現在有關人性的說法,是夾雜以佛老的學說來談論的;夾雜佛老的學說而談論,自然就不同了。
原毀
【題解】
唐代出身貴族大地主階層的官員,為了自己仕途的暢達,往往排斥、壓制中小地主階級中通過科舉考試進身的官員。韓愈針對時俗,結合自己所受的不公待遇,寫出此文,尖銳、深刻地揭示出一般士大夫排擠、毀謗後進之士的根源和這種惡劣風氣的影響,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和積極作用。
鮮明的對比手法,是本文的突出特色。另外,本文排比句的成功運用,更增強了文章的氣勢和說理性。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①,其待人也輕以約②。重以周,故不怠③;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④,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⑤。聞古之人有周公者⑥,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⑦。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注釋】
①重:嚴格。以:而,連詞。周:全面,詳盡。
②輕:寬容。約:少。
③怠:隨便,怠慢。
④求:研究。
⑤就:追求。
⑥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曾助武王伐紂滅商。武王死後,立成王,因成王年幼,他代其執政,制禮作樂,建立了一整套統治國家的禮樂、典章制度。
⑦恐恐然:惶恐、憂懼的樣子。
【譯文】
古代的君子,他們要求自己嚴格而且全面,他們對待別人寬容而且簡約。嚴格且全面,所以自己不敢隨便;寬容且簡約,所以別人樂於與之交往。聽說古時的虞舜,他的為人,可以說是仁義之人。探求舜之所以成為聖人的原因後,就要求自己說:「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這樣,而我卻不能這樣!」早晚都思考,去掉那些不如舜的地方,追求那些與舜一致的地方。聽說古代的周公,其為人,可謂多才多藝。探求周公成為聖人的原因後,就要求自己說:「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這樣,而我卻不能這樣!」早晚加以思考,去掉那些不如周公的地方,追求那些與周公一致的地方。舜,是大聖人,後世人不能和他相比;周公,是大聖人,後世人不能和他相比。當時的人就說:「比不上舜,比不上周公,是我的缺陷啊。」這不就是要求自己嚴格而全面嗎?他們對待別人,卻說:「他是人,能有這些,這就夠得上一個善良的人了;能擅長這些,這就夠得上一個有技能的人了。」取他的一個優點,而不要求他有第二個優點;就他現在的成績加以讚許,不追究他過去如何,擔心的是別人不能取得做善事的好處。一件好事易做,一種技能易學,但他們對於他人則說:「能有這樣,這也就夠了。」說:「能擅長這些,這也就夠了。」不也是對待他人寬容而且簡約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①。」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②。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注釋】
①用:才能,本領。
②聞:聲譽。
【譯文】
現在的君子則不是這樣。他們要求別人盡善盡美,要求自己卻很簡單。對人要求盡善盡美,所以別人難以與之友好相處;對己要求簡單,所以獲得的益處也少。自己沒有什麼美德,卻說:「我能有這般德行,也就夠了。」自己沒有什麼才能,卻說:「我能有這般才能,也就夠了。」對外是欺人,對內是自欺,沒有收穫就停止了,這不就是要求自己過於簡單了嗎?他們對於別人,說:「他雖然能這樣,但這人不值得稱頌;他雖然有這般美德,但這人的才能不值得稱頌。」舉別人的一個缺點,卻不管他的許多長處;只考慮人家舊的差錯,而不考慮人家新的表現,惶惶然唯恐別人有聲譽。這不是要求別人過於多了嗎?這就是所謂不以普通人的身份看待自己,而以聖人的高標準要求別人,我看不出他的自尊自重來。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①。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②,懦者必怒於色矣③。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④,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⑤,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⑥!
【注釋】
①怠:懶惰。
②怒於言:憤怒表現在言語中。
③怒於色:憤怒表現在臉上。
④說:同「悅」。下句中的「說」與此同。
⑤事修:事情辦好了。
⑥幾:同「冀」。希望。理:治理。
【譯文】
雖然如此,這樣做其實是有根源的,是懶惰與嫉妒起的作用。懶惰的人自己不求進取,而嫉妒的人害怕人家進取。我曾經試驗過這件事。曾經試著告訴大家說:「某人是賢良之士,某人是賢良之士。」那些隨聲附和的,必定是那個人的朋友;否則,就是與他關係疏遠並同他沒有利害關係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的人。如果不是這樣,強橫的人必定會將其憤怒用語言表達出來,懦弱的人必定會將憤怒用臉色表現出來。我也曾經告訴大家說:「某人不是賢良之士,某人不是賢良之士。」那些不附和的,必定是那人的朋友;否則,就是與他關係疏遠並同他沒有利害關係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的人。如果不是這樣,強橫的人必定會說出來,懦弱的人必定會用臉色表現出來。所以事情辦好了,毀謗也跟著興起;品德高尚,毀謗就要跟著而來。唉!士大夫們處於當今的世界,而希望名望聲譽顯揚光大,道德被推廣,難啊!
將要有所作為而身居高位的人,得到我說的這些道理並銘記心中,這樣國家大概可治理好了吧。
伯夷頌
【題解】
伯夷,與叔齊並稱。二人為商末孤竹國國君的兩個兒子。相傳孤竹君遺命立次子叔齊為繼承者,叔齊讓位給伯夷,伯夷不受,叔齊也不願登位,先後都逃到周國。周武王伐紂,兩人曾叩馬諫阻。武王滅商後,他們恥食周粟,逃到首陽山,採薇而食,餓死在山裡。事見《孟子·萬章下》《史記·伯夷傳》。傳統社會裡視之為高尚守節的典型。
韓愈此篇的主旨,也在於極力頌揚伯夷、叔齊的義舉。
士之特立獨行①,適於義而已②,不顧人之是非③,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④。
【注釋】
①特立獨行:有獨特見地和操守而不隨波逐流。《禮記·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世治不輕,世治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②適:相契合。
③人之是非:一般人的是非論斷。
④篤:堅定不移。
【譯文】
士子能夠秉執獨到的見地、操守,不與世浮沉,關鍵在合於道義,不理會世人的是非論斷,這樣的人都是豪勇俊傑之士,信仰道德堅定不移,而且了解自己很透徹。
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①,力行而不惑者②,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③。昭乎日月不足為明④,崒乎太山不足為高⑤,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⑥!當殷之亡,周之興,微子賢也⑦,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聖也,從天下之賢士⑧,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⑨,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為不可。殷既滅矣,天下宗周⑩,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11)。由是而言,夫豈有求而為哉?信道篤而自知明也。
【注釋】
①非之:非難。
②力行:全力實行。
③亘:終。
④昭:光明顯著。
⑤崒(zú):險峻。
⑥巍:高大。
⑦微子:商紂王庶兄,名啟。因數諫紂王不聽,於是抱祖祭之器逃去。周滅商後,稱臣於周,封於宋,延其禮祀。
⑧從:率從。
⑨往攻之:前往攻打殷商。
⑩宗:奉為帝王。
(11)不顧:不回頭。
【譯文】
一家人非難他,仍舊全力實行而不動搖的人就很少了;等到一國一州的人非難他,卻還全力實行而不動搖的人,大概天下也只是一人而已了;假若舉世都非難他而能全力實行而不動搖的,那要千百年才有一個人而已吧!像伯夷這樣,是天地之間、萬世以來,不顧念世俗議論的人。他的光輝啊,日月都比不上他亮潔;他的險峻啊,泰山都比不上他高聳;他的博大啊,天地都難以容納。正值殷商滅亡,周代興起,微子雖稱賢,所能做的也只是懷抱祭器而去;武王、周公是聖人,率領天下賢士與諸侯前往攻打殷商,不曾聽說有反對責難的人。那伯夷、叔齊,偏偏認為不可為之。殷被滅除,天下宗奉周朝,那二人偏偏以食周粟為恥,寧肯餓死也不回頭。從這來說,難道是有所求才如此做嗎?是信仰道德篤定,了解自己透徹的緣故!
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①,則自以為有餘;一凡人沮之②,則自以為不足。彼獨非聖人③,而自是如此。夫聖人乃萬世之標準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雖然④,微二子⑤,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⑥。
【注釋】
①一凡:一旦。
②沮:阻止,打擊。
③彼:謂伯夷、叔齊。獨:難道。
④雖然:即便如此。謂二子不顧念世俗。
⑤微:沒有。
⑥接跡:連續出現。此句指若無二人立道義之標準,後代亂臣賊子會更多。
【譯文】
當代所謂士子,一旦人們稱頌他,就自以為了不起;一旦人們打擊他,就以為自己不行了。莫非只有聖人才能堅定地持守自己的立場?聖人,是萬世的標準、榜樣。我因此說:像伯夷這樣的人,特立獨行,是天地之間、萬世以來最能堅持自己立場的人!假使沒有這兩個人超離於常人觀念的道德榜樣,亂臣賊子怕要在後世當中接連出現了。
獲麟解
【題解】
史載,公元前481年,魯人獵獲一麒麟而不識之,孔子為此反袂拭面,同年,輟筆停修《春秋》。唐元和七年(812),麟復現東川,韓愈於是著此文闡發己見。文章雖僅百餘字,卻結構嚴整,脈絡清晰,以瑞獸麒麟不為世俗所識比喻有大德深行的聖智之人往往不能被社會理解。鬱鬱不平之氣現於紙端,使人深思之餘又為其所感,不覺扼腕再三。
麟之為靈昭昭也①,詠於《詩》②,書於《春秋》③,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為祥也。然麟之為物,不畜於家④,不恆有於天下⑤。其為形也不類⑥,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⑦。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鬣者⑧,吾知其為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唯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⑨。又曰:麟之所以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麟,韓文公自況也。聖人必知麟,猶雲惟湯知伊尹也;出不以時,猶雲處昏上亂相之間也。
【注釋】
①麟:傳說中的一種象徵靈異、祥瑞的動物,鹿身,牛尾,馬蹄,一隻角。昭昭:明明白白,顯而易見。
②詠於《詩》:《詩經》里歌頌過麟。
③書於《春秋》:《春秋》里有記載。
④畜:豢養。
⑤不恆:不經常。
⑥不類:什麼也不像。
⑦豕(shǐ):豬。
⑧鬣(liè):某些獸類(如馬、獅子等)頸上的長毛。
⑨果:最終。
【譯文】
麟是象徵靈異、祥瑞的神物,是顯而易見的,在《詩經》中被歌頌過,在《春秋》中也有記載,傳記百家之書也夾雜著記述,即使婦女兒童也知道它是吉祥之物。但是麟不被家庭所豢養,自然界也不常有。它的外形什麼也不像,不像馬、牛、犬、豬、豺狼、麋鹿那樣。既然這樣,即使有麟,人們也不認識它是麟啊。有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鬃毛的,我知道它是馬;犬、豬、豺狼、麋鹿,我知道它們是犬、豬、豺狼、麋鹿;只有麟沒法認得。不認得,那麼人們說它不祥也就很自然了。雖然這樣,有麟出現,就必然有聖人在世謀政,麟是因為聖人才現形於世。聖人一定認識麟,麟終究並非不祥之物啊。又聽說:麟之所以被稱作麟,是按照德而不是按照外形。假若麟自行出現,而沒有聖人在世能夠認得,那麼說它不吉祥也是合適的。「麟」,是韓愈的自我比況。講「聖人必知麟」,仿佛是在說只有像商湯那樣的明君才能了解並任用伊尹;又講麟出現在不當的時機,好似在說自己現在正處在昏君亂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