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一·論著之屬一(下)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策①,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汝②,十日戒③,三日齊④,藉白茅⑤,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⑥,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策之中⑦。」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⑧。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注釋】 ①祝宗人:即祝人、宗人,指掌管祭祀的官員。玄端:一種祭祀時穿的禮服。牢:指豬圈。策:木欄。 ②(huàn):同「豢」。養。 ③戒:齋戒。指戒除酒、葷、色慾之類。 ④齊:同「齋」。在祭禮等活動之前整潔身心,以示虔敬。 ⑤藉(jiè)白茅:用白茅草編成墊子,以示潔淨。 ⑥尻(kāo):脊骨末端,臀部。俎(zǔ):古代祭祀、燕饗時陳置牲體或其他食物的一種禮器。 ⑦錯:置。 ⑧腞楯(zhuàn chūn):有畫飾的殯車。聚僂:本指棺槨上的彩飾。這裡借指飾紋繁多的柩車。 【譯文】 祝宗人身著禮服來到豬圈前,勸說豬:「你何必要厭惡死亡呢?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來餵養你,十天齋戒,三天整潔身心,用白茅草來做墊子,把你那前肩、後臀放在雕花的俎上,這樣的話你願意了吧?」如果是為豬打算,說:「不如用穀皮酒糟來餵它,把它關在欄圈當中。」如果是替自己打算,倘若活著的時候能享有乘軒戴冕的尊貴地位,死後能置身於華麗的棺槨之中、體面的靈柩車上,就很滿意了。為豬打算就會拋棄那些白茅草的墊子、雕飾的俎,為自己打算就去爭取這類東西,這和豬又有什麼不同呢? 桓公田於澤①,管仲御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③,誒詒為病④,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⑤,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⑥,灶有髻⑦。戶內之煩壤⑧,雷霆處之⑨;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躍之⑩;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11)。水有罔象(12),丘有峷(13),山有夔(14),野有彷徨(15),澤有委蛇(16)。」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17),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囅然而笑曰(18):「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注釋】 ①田:通「畋」。打獵。 ②御:駕馭車馬。 ③反:同「返」。 ④誒詒(xī tái):神魂不寧而囈語。 ⑤忿滀(chù):鬱結。 ⑥沈(chén):水中污泥。履:鬼神名。 ⑦髻(jié):灶神。 ⑧煩壤:煩攘。壤,疑為「攘」字之誤。 ⑨雷霆:鬼名。 ⑩倍阿、鮭:均為鬼名。 (11)泆陽:鬼名。 (12)罔象:水怪名。 (13)(shēn):山丘之鬼。 (14)夔(kuí):山神名。 (15)彷徨:野外神名。 (16)委蛇(wēi yí):神話傳說中像蛇的神名。 (17)轂(ɡǔ):車輪中心的圓木,周圍與車輻的一端相接,中有圓孔,可以插軸。 (18)囅(chǎn)然:笑的樣子。 【譯文】 齊桓公在野澤中打獵,管仲為他駕車,見到了鬼。桓公拍拍管仲的手,說:「仲父,你看見什麼了?」管仲回答說:「我什麼也沒看見。」桓公回來以後,失魂落魄,以致生病,好幾天不出門。齊國的士人皇子告敖說:「您這是自己傷害自己,鬼怎麼能夠傷害您呢?鬱結之氣,如果四散而不得還原,那就會氣力不足;如果上升而不得下通,就會使人容易發怒;如果下淤而不能上達,就會讓人健忘;既不能上達又不得下通,淤積於心中,就成了病。」桓公說:「那麼有鬼嗎?」回答說:「有。水中污泥里的鬼叫履,灶上的鬼叫髻。門戶之內擾攘的地方,有鬼名叫雷霆的就在那裡;東北方的牆下,有叫倍阿、鮭的鬼在那裡跳躍;西北方的牆下,有叫泆陽的鬼住在那裡。水裡有罔象神,小土山上有神,大山當中有夔神,曠野上有彷徨神,草野里有委蛇神。」桓公說:「請問這委蛇的形狀是什麼樣的?」皇子回答說:「委蛇的大小像車轂,長短像車轅,身著紫衣,頭戴紅冠。這個東西厭惡聽到雷車的聲音,一旦聽到雷車的聲音就雙手捧著頭站在那裡。能見到委蛇的人,大概會成為霸主。」桓公笑著說道:「這正是寡人所見到的鬼。」於是整齊衣冠,與皇子告敖坐在一起,不到一天時間竟不知不覺地病已好了。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①。」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注釋】 ①向景:聲響和影子。向,通「響」。 【譯文】 紀渻子為君王馴養鬥雞。才十天,就問:「雞能搏鬥了嗎?」回答說:「還不行,現在這雞還虛浮驕傲而自恃意氣。」再過十天,又問,紀渻子說:「還不行,聽到響動、看到影子,它就有反應。」又過十天,再問,紀渻子說:「還不行,這雞看東西還是很迅捷,意氣還是很強盛。」再過十天,又問,紀渻子說:「差不多了。別的雞時有鳴叫,這隻雞聽了沒什麼反應,看上去像只木頭雞,它的精神完全凝寂,別的雞沒有敢上前應戰的,一見到它就回頭跑掉了。」 孔子觀於呂梁①,縣水三十仞②,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③。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游於塘下④。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⑤,與汩偕出⑥,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釋】 ①呂梁:一般認為指彭城(今江蘇徐州)。 ②縣水:瀑布。縣,同「懸」。 ③黿(yuán):鱉科動物,俗稱「癩頭黿」。鼉(tuó):揚子鱷,俗稱「豬婆龍」。 ④被:同「披」。塘:堤岸。 ⑤齊:通「臍」。比喻漩渦。 ⑥汩(hú):湧出的水波。 【譯文】 孔子在呂梁觀賞風光景色。有一處瀑布從二百多尺高的山上流下,濺起的泡沫可以漂流到四十里之外,即便是黿鼉魚鱉在這裡也無法游水。孔子見到一個男子在這裡游泳,以為這人是有什麼苦處想自殺的,就派弟子們順流趕去搭救他。只見那男子潛入水中有數百步之遠才探出頭來,披散頭髮,放聲高歌,游到堤岸下。孔子跟過去問他:「我原以為你是個鬼,仔細一看還是個人。請問,在水中游泳也有道嗎?」那人回答說:「沒有,我沒有什麼道。我這個人開始於故常,成長於習性,成功於天命。我和漩渦一起沉入水下,又和上涌的水流一起湧出,順著水勢而不是由著自己,這就是我游水的方式。」孔子說:「什麼叫作開始於故常,成長於習性,成功於天命呢?」回答說:「我當初生在山陵地方而安於那裡的環境,這就是故常;我在水上長大又安於水上的生活,這就是習性;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會這樣而我居然就能游到這個水平,這就是天命了。」 梓慶削木為①,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②;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具矣,然後成見,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注釋】 ①梓(zǐ):木匠。慶:人名。(jù):同「虡」。懸掛鐘磬等樂器的架子兩側的立柱。 ②骨:通「滑」。擾亂。 【譯文】 木匠慶把木材刻削成,完工以後,見到的人十分驚異,以為鬼斧神工。魯國國君召他入宮謁見,問他:「你是用什麼技術來製作的?」慶回答說:「我不過是個工匠,哪有什麼技術?不過我有一條,在將要製作的時候,我不敢耗損我的精氣,一定要實行齋戒使心靜穆。齋戒三天,我不再有祝賀、獎賞、爵位、俸祿等念頭;齋戒五天,不再想別人的批評、讚譽或自己技藝的精巧、笨拙;齋戒七天,心思靜止到連自己的四肢形骸都忘了。到了這個時候,忘記了朝廷,技巧專一而外擾全消;然後進入山林之中,觀察樹木的天然質性;看到形軀合適的,這時如同已在目前,然後才動手施工;不能這樣就索性不做。這樣以我的自然與木質的自然相吻合,製成以後的器物會被認為是鬼神的作品,道理就在這裡吧!」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①,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②,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③。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注釋】 ①東野稷:姓東野,名稷。善於駕車。 ②顏闔(hé):姓顏,名闔。魯國賢人。 ③密:默然。 【譯文】 東野稷因為駕馭車馬的技術而進見莊公,他駕車前進或後退,車轍就像墨線一樣直;向左轉或向右轉,外面的轍印就像圓規畫出來似的那麼圓。莊公以為畫圈也不過如此,要他連續駕車左右旋轉一百組以後返回。顏闔遇見東野稷在路上打轉,進宮對莊公說:「東野稷的馬要累垮了。」莊公默不作聲。一會兒,東野稷的馬果然累垮而返回。莊公問顏闔:「你怎麼知道會是這樣呢?」回答說:「他的馬已經用盡力氣,還要趕著跑完規定的數量,所以說要垮掉。」 工倕旋而蓋規矩①,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台一而不桎②。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注釋】 ①工倕(chuí):堯時巧匠,名倕。旋:旋轉畫圓。蓋:通「盍」。合。 ②靈台:心。桎:借為「窒」。 【譯文】 工倕用手旋轉畫圓而與圓規相合,手指動作隨著器物所需要的圖形而變化,甚至用不著心算,所以他心性純一,沒有窒礙。如果忘掉自己的腳,鞋子是舒適的;忘掉自己的腰,腰帶是舒適的;忘掉是非,心靈是安適的;內心不移,不受外物影響,處境是安適的。開始感到安適而後無事不安適的,就是忘了安適的安適。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①:「休居鄉不見謂不修②,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③,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④,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為嘆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⑤,奏《九韶》以樂之⑥。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⑦,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⑧,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⑨,樂以鐘鼓也⑩,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注釋】 ①踵門:登門,上門。詫:告知。 ②見:被。 ③賓:通「擯」。排斥。 ④九竅:指雙眼、兩鼻孔、一口、二耳、二陰。 ⑤太牢:古代祭祀,牛、羊、豕三牲齊備謂之太牢。 ⑥《九韶》:傳說中虞舜時代的樂曲。 ⑦委蛇:神話傳說中的蛇。 ⑧款啟:打開小孔,即一孔之見,形容所見之少。款,小孔。啟,開。 ⑨鼷(xī):鼠類最小的一種。 ⑩(yàn):亦作「」。小雀名。 【譯文】 有個叫孫休的,親自登門求見扁慶子,告訴扁慶子說:「我居住在鄉里時沒有人說我的操守不端,遇到危難也沒有人說我不勇敢。可是田園耕作卻碰不上好年成,侍奉君主也沒趕上聖君明主的好時代,在鄉里受排斥擯棄,在州邑也被趕出來,我是怎麼得罪了老天哪?我孫休怎麼碰上這樣的命呢?」扁子說:「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修養到最高程度的人的作為嗎?他忘記了自己的肝膽,不用自己的耳目,無知無識,隨意行走於塵世之外,逍遙自在以無為為業,這就叫作有所作為而不自恃,對事物生長有所幫助而不自居主宰。現在你美化心智來警醒愚頑之人,修養身心來顯出別人的污穢,炫耀自己就像舉著日月走路。你能夠保全你的身軀,能具備九竅,沒有在半道上夭折在耳聾眼瞎腿瘸上,能和正常人一樣,這已經很幸運了,哪還有工夫去埋怨老天呢?你走吧!」孫休走了。扁子回到屋內,坐下不大工夫,就仰面對天而嘆。弟子問道:「先生為什麼嘆息呢?」扁子說:「剛才孫休來,我把修養到最高程度的人的品德告訴他,我恐怕他會太過驚異,因此更加迷惑。」弟子說:「不是這樣。孫休所講的是對的嗎?先生你所講的是錯的嗎?那麼錯誤的本來就不能迷惑正確的。孫先生所講的是錯的嗎?先生你所講的是對的嗎?那麼他本來就是帶著迷惑來的,這有什麼可怪罪的呢?」扁子說:「不是這樣。過去曾有一隻鳥停棲於魯國國都的郊外,魯國國君對此很是喜悅,為它備辦太牢來招待它,演奏《九韶》的音樂讓它快樂。於是那隻鳥就開始憂愁悲哀,頭昏眼花,不敢吃,不敢喝。這就叫作以養人的辦法來養鳥。如果按照鳥的生活方式來養鳥,那就應該讓它住在深林之中,飛翔於江湖之上,給它吃蛇一類的食物,這是平常的道理。現在,孫休是個孤陋寡聞的人,我把修養到最高程度的人的品德告訴他,這就像用軒車駟馬來載上小鼷鼠,用鐘鼓器樂來使小雀高興一樣,它們怎麼會不震驚呢?」 山木篇 【題解】 《山木》,取名於首句中「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 本篇由九個寓言故事組成,主旨與《莊子·人間世》相同,揭示了人世多患,動輒受害,闡發處世之道。「物物而不物於物」是本篇提出的著名命題。 本篇第一段提出了一個兩難的問題,山木因其不材得以終其天年,雁則因不材而被殺,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作者的回答是處於材與不材之間。但處於材與不材之間仍免不了還有累贅、憂患,只有「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游於無為的道德境界才是最理想的。其餘各段大體從不同的側面闡發這一思想。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①。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②,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注釋】 ①豎子:童僕。雁:鵝。 ②訾(zǐ):詆毀。 【譯文】 莊子在山中行走,見到一棵大樹,枝繁葉茂,伐木的人停在樹旁卻不砍伐這棵樹。問他原因,他說:「沒有用處。」莊子說:「這樹因為不是材料而能夠享儘自然的壽命。」莊子從山中出來,住到老友家中。老友很高興,讓童僕殺鵝來燒了吃。童僕問道:「一隻鵝能叫,一隻鵝不能叫,請問殺哪只?」主人說:「殺那隻不能叫的。」第二天,弟子們問莊子:「昨天,山中大樹因為不成材而得享儘自然的壽命;現在,主人的鵝因為不成材而被殺掉。請問先生該如何自處呢?」莊子笑著說:「我將自處於材與不材之間。這材與不材之間,似乎是最佳選擇了,其實不然,所以還是不能免除累患。如果憑著道德去漂泊四方,就不會是這樣了。既沒有讚揚,也沒有毀謗,出如游龍,隱如蛇蟄,隨著時序而自然變化,不偏滯於一時一地一事一物;上飛下潛各種變化,以和順自然為原則,游心於萬物初始的虛無境界;視萬物為外物而不致為外物所役,這樣怎會受到累患呢?這就是神農氏和黃帝處世的原則啊。至於萬物的私情,人類的習俗,卻不是這樣了。有聚合就有離異,有成就就有毀棄,有稜角就會受挫傷,有地位則招物議,有作為就要虧損,有賢能就要遭算計,沒本事又要被人欺,有什麼是一定之規的嗎?可嘆啊!弟子們記住吧,凡事只有歸向道德啊!」 市南宜僚見魯侯①,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于山林,伏於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隱約②,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③,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④,灑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慾;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⑤,無留居,以為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游於大莫之國⑥。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⑦。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注釋】 ①市南宜僚:姓熊,名宜僚。楚國人,家住市南。魯侯,即魯哀公。 ②隱約:困苦。 ③胥疏:謂與人相遠,流轉各地。 ④刳(kū)形:指忘其身。刳,剖開。去皮:離開皮毛,指忘其國。 ⑤倨:傲慢。 ⑥莫:通「漠」。 ⑦惼(biǎn)心:心地狹隘急躁。 【譯文】 市南宜僚謁見魯侯,看到魯侯有憂慮的表情。市南宜僚說:「您面色憂慮,是怎麼回事?」魯侯說:「我學習先王之道,經營先君的事業;我敬奉鬼神,尊重賢能,躬身力行,沒有片刻的休息。但仍是免不了禍患,我因此而憂慮。」市南宜僚說:「您消除禍患的辦法太淺陋了!像那皮毛豐美的狐狸和滿身斑紋的豹子,棲居在山林,潛伏在岩洞,這夠沉靜了;夜裡出來行走,白天留在洞中,也夠警戒的;雖然饑渴困苦,還要遠行到人跡不至的江湖去求食,做事很有定例;然而還是免不了受羅網、捕具的禍患。它們有什麼過錯呢?是它們的皮毛帶來的災禍啊。現在魯國難道不就是您的皮嗎?我希望您剖空身形,離開皮毛,拋棄心智慾念,遊蕩在無人的曠野。南越有個都邑,叫建德之國。那裡的民眾愚鄙而質樸,少有私心,少有私慾;只知耕作卻不知收藏,慨然給予而不求回報;不知道義把人引向何處,也不懂禮法如何推行;從心所欲,率意而行,可以說是踏上了大道;在世時自得其樂,去世後妥善埋葬。我希望您離開魯國,捐棄舊俗,與道相輔而行。」魯侯說:「那道路遙遠而險峻,其間又有深山大河,我沒有船和車,怎麼辦?」市南宜僚說:「您不要因為自己的地位而對人傲慢,也不要太安於自己所處的地位,以此作為您的車子。」魯侯說:「道路幽遠,沒有人煙,我與誰為鄰呢?我沒有糧食,沒有飯吃,怎麼能夠到達呢?」市南子說:「減少您的費用,節制您的欲望,就算沒有糧食,也足夠了。您渡過江河而浮游海上,放眼望去看不到海岸,愈前進愈不知道哪裡是盡頭。給您送行的人都從岸邊返回了,你從此遠行啦!所以,擁有臣民的就有拖累,臣屬於人的就有憂愁。所以堯既不擁有臣民,又不臣屬於人。我希望拋卻您的拖累,清除您的憂愁,只和大道遨遊在廣漠的天地之間。兩船並連來過河,這時有一艘空船撞過來,即便是心地狹隘急躁的人也不會為此而生氣。如果那艘船上有一個人,那麼這並行船上的人一定會張口呼喊,喊一次對方沒反應,再喊一次還沒反應,於是第三聲就一定會夾雜著難聽的話。起先不生氣而現在生氣,是因為起先是空船而現在船上有人。人如果能像無人的船一樣無心地遊行人世,誰還能加害於他呢?」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①,為壇乎郭門之外②,三月而成上下之縣③。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④,儻乎其怠疑⑤;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⑥,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注釋】 ①北宮奢:名奢,衛國大夫。居北宮,因以為號。 ②壇:築土而成的祭神場所。鑄鐘要先祭神,故築壇。郭:外城。 ③縣:同「懸」。編鐘有兩層,故曰上下之懸。 ④侗(tónɡ):幼稚無知。 ⑤儻(tǎnɡ):無思無慮。怠疑:停滯不前貌。形容不急於求取。 ⑥從:同「縱」。強梁:指強橫,不馴順。 【譯文】 北宮奢徵收專門的賦稅來為衛靈公鑄編鐘,在外城門外建造了祭壇,三個月時間就鑄成上下兩層的編鐘。王子慶忌見到後問他:「您用的是什麼辦法?」北宮奢說:「抱守純一,心無旁騖而已。我聽說,切磋琢磨,恢復朴真。我在這一時期對別的事幼稚而顯得無知,無心而顯得停滯;送走歸者,迎接來人,鑄鐘的物資已經聚集起來,可我還是心下茫然;來服役的不加禁止,中途離去的也不去阻止;強橫不馴的聽其自便,依附順從的任其自然,由著他們憑著自願盡力而為,所以雖然天天征役斂財,而民眾卻不致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更何況有大道的人呢!」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①,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②:「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③,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④。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智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⑤,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名,居德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⑥;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注釋】 ①陳、蔡:春秋時小國名。 ②大公:即太公,對老者的稱呼。吊:慰問。 ③翂(fēn)翂翐(zhì)翐:形容鳥群舒緩地循序而飛。 ④緒:殘餘,剩餘。 ⑤墮:毀壞。 ⑥杼(shù)栗:櫟屬的籽實。杼,櫟木。 【譯文】 孔子被圍困在陳、蔡兩國之間,七天不曾起火做飯。太公任前往慰問他:「您快要餓死了吧?」孔子說:「是。」太公任說:「您厭惡死亡嗎?」孔子說:「是。」太公任說:「我曾經講過不死之道。東海有一種鳥,名字叫意怠。這種鳥飛得舒緩循序,一副無能的樣子。要有領飛的,它才跟著飛,帶它停下來,它才歇息,前進時它不敢飛在前面,後退時它不敢落在最後,吃食時它不敢先嘗,只吃眾鳥吃剩下的食物。因為這個緣故,它夾在別的鳥的行列中不受排斥,外人始終也不能夠加害於它,因此得以免遭禍患。挺直的樹木會先被砍伐,甘甜的水井會率先枯竭。您一心一意文飾才智以驚世駭俗,修飾自己的品行以顯露別人的污濁,顯得您光芒四射耀人眼目,如同舉著太陽、月亮那樣行走,所以您就免不了要招來禍患了。從前我聽成就巨大的人講過:『自我誇耀的反而沒有功績,成就功業就要墮敗,名聲顯著就會受到損傷。』有誰能夠拋棄功業、名望而回復到與眾人相同呢?大道流行天下而不顯耀自我,德澤被於四方而不以有德者自居;純樸平凡,同於愚狂;削除形跡,捐棄權勢,不追求功業、名聲;所以就能無求於外人,而人們也無求於我。至人不追求以功名聞於世,您又為什麼喜好這些呢?」孔子說:「好極了!」於是他辭別了朋友,離開了弟子們,逃到野澤之中;身穿粗陋的衣服,吃杼栗野果;他走到野獸中去,野獸不亂群;他走到鳥群中去,鳥群不亂行。連鳥獸都不嫌厭他,何況人呢? 孔子問子桑虖曰①:「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虖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②?林回棄千金之璧③,負赤子而趨④。或曰:『為其布與⑤?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⑥,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⑦,其愛益加進。異日,桑虖又曰:「舜之將死,真冷禹曰⑧:『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注釋】 ①子桑虖:姓桑,名虖。隱士。 ②假:國名。或說「假」乃「殷」之誤。亡:逃亡。 ③林回:人名,假國逃亡者之一。 ④赤子:初生的嬰兒。 ⑤布:古代錢幣。引申指財貨。 ⑥翔佯:今通作「徜徉」。閒逸自得的樣子。 ⑦挹:通「揖」。揖讓。 ⑧真冷:依王引之之說,當作「乃命」。 【譯文】 孔子問子桑虖說:「我兩次被魯國驅逐,在宋國受到砍樹之辱,在衛國被禁止居留,在商、周之地困窘無出路,在陳、蔡兩國交界的地方遭圍困。我遇到這些患難,親戚故舊越來越疏遠,學生朋友更加離散,這是為什麼呢?」子桑虖說:「你沒有聽說過假國人逃亡的故事嗎?林回丟棄價值千金的玉璧,背負著嬰兒逃走。有人說:『這是為了錢財嗎?小孩子可沒什麼錢財啊。為了減少累贅嗎?小孩子可太累贅啦。丟棄價值千金的玉璧,背著嬰兒逃跑,這是為了什麼呢?』林回說:『你說的那是利益問題,我這是出於天性啊。』因利益而結合的,遇到窮困、災禍的侵害時,就要互相遺棄;因天性而聚合的,遇到窮困、災禍的侵害時,就會互相容留。這互相容留與互相遺棄,相去太遠了。而且君子之間的交往平淡得像水一樣,而小人之間的交情甘美得像甜酒一樣;君子之間平淡而相親近,小人之間甘美而致絕交。那些無緣無故結合在一起的人,也會無緣無故地離棄。」孔子說:「我敬受您的教誨。」於是他漫步徘徊而歸,放棄學問,拋掉書卷,弟子們不用行揖讓之禮,而對老師的敬愛之情卻日益加深了。過了幾天,子桑虖又說:「舜快要死的時候,教導禹說:『你要當心啊!身形莫如順從自然,情感莫如順應本性。順從自然就不會背離大道,順應本性就不會勞神費力;不背離大道,不勞神費力,就不必虛文矯飾形體;不待虛文矯飾形體,也就對外物無所需求了。』」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①,正緳系履而過魏王②。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逄蒙不能眄睨也③。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④,危行側視,振動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征也夫!」 【注釋】 ①衣(yì):穿。大布:粗布。 ②緳(xié):帶子。當是麻繩做的帶子。 ③羿(yì):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善射者。逄(pánɡ)蒙:同「逢蒙」。羿的弟子。眄睨(miǎn nì):斜視。 ④柘(zhè):桑樹。棘(jí):酸棗樹。枳(zhǐ):枸橘樹,葉多刺。枸(jǔ):枸櫞(yuán),又名香櫞,一種有短刺的小樹。以上數種矮小多刺的樹,與上文楠、梓、豫、章等高大喬木相對比。 【譯文】 莊子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繩綁住鞋子,造訪魏王。魏王說:「先生怎麼疲睏成這個樣子呢?」莊子說:「這是貧窮,不是疲睏。士人有道德而不能施行,那是疲睏;衣裳破了鞋底磨穿了,那是貧窮,不是疲睏;這是人們所說的生不逢時。君王不曾看見那跳躍的猿猴嗎?當它們在楠、梓、豫、樟等大樹上的時候,在樹枝間攀引跳蕩,在那裡稱王稱長,即便是善射的羿和逄蒙也不敢小看它們。要是猿猴到了柘、棘、枳、枸這些矮小多刺的樹上時,小心地行動,警惕地斜視兩側,內心還是恐懼戰慄;這並不是它們筋骨緊縮不夠柔順靈活,而是所處的地方多有不便,不能讓它們發揮出本領。現在身處於昏庸的君主與作亂的執政之間,要想不疲睏,又怎麼可能呢?比干被剖心,就是證明啊!」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①,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②。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饑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鴯③,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注釋】 ①猋(biāo)氏:即神農氏。猋,王先謙認為應作「焱」。 ②犁然:釋然,悠然。 ③鴯(yì ér):燕子的別名。 【譯文】 孔子在陳、蔡之間受困,七天不曾生火做飯,他左臂倚靠著枯樹,右手敲打著枯樹枝,唱著神農氏的歌曲,雖然有敲打的器具卻沒有樂曲的節奏,有音響卻沒有音調,敲擊聲與歌唱聲相和,使人聽來心曠神怡。顏回端莊地拱手而立,回過頭來看孔子。孔子擔心顏回過高估計自己而至於誇大,因為愛惜自己而陷於悲哀,就說:「回,不受到自然的損害是容易的事,不接受人為的增益就難了。無所謂始終,終點就是新的始點,人與天本來是同一的。現在歌唱的人又是誰呢?」顏回說:「請問為什麼說不受自然的損傷是容易的?」孔子說:「飢餓、乾渴、寒冷、暑熱,以及窮困不通,都是天地運行、萬物變化的表現,隨順自然的變化而變化就是了。作為臣子的,不敢離開故國而他往。持守為臣之道尚且如此,更何況對待天命呢!」顏回說:「為什麼說不接受人為的增益就難了呢?」孔子說:「初入仕途而多方順利,爵位俸祿源源不斷而來,這是外物的利益,與自己的本性無關,只是我的命運偶爾與外物相合罷了。君子不做強盜的事,賢人不做偷竊的事。我求取爵位俸祿幹什麼呢?所以說,鳥兒沒有比燕子更聰明的,它發現有不宜停留的地方,不待再看一眼,即使失落口中的食物,也捨棄不顧而飛去。它畏懼人,卻又進入人的屋宇之下,保存住它的巢穴。」顏回問:「為什麼說終點就是新的起點?」孔子說:「萬物變化,不知道誰將代替誰,又怎麼知道它何時終結、何時開始呢?端正自己,順其自然變化也就是了。」顏回問:「為什麼說人與天是同一的呢?」孔子說:「人之所為,是出於自然;自然之物,也是自然。人不能擁有自然,這是人的有限性使然,聖人就能安樂地體現天道的變化而終其一生!」 莊週遊乎雕陵之樊①,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②,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③。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④,目大不睹。」蹇裳躩步⑤,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⑥,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⑦。莊周反入,三月不庭⑧。藺且從而問之⑨:「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⑩,吾所以不庭也。」 【注釋】 ①雕陵:丘陵名,上面有栗園。 ②運寸:直徑一寸。 ③感:觸,碰。顙(sǎnɡ):額頭。集:止。 ④殷:大。逝:往,飛去。 ⑤蹇:通「褰(qiān)」。揭起。裳:裙裳,古人穿的下衣。躩(jué)步:疾步。 ⑥翳(yì):遮蔽。 ⑦虞人:管山林的人。誶(suì):責罵。 ⑧不庭:讀為「不逞」。不愉快。 ⑨藺且(lìn jū):人名,莊子的弟子。 ⑩戮:辱。 【譯文】 莊子在雕陵的栗園裡遊玩,看到一隻怪異的鵲從南方飛來,翅膀有七尺寬,眼睛直徑有一寸,碰到莊周的額頭以後停在栗樹林中。莊子說:「這是什麼鳥啊?翅膀大卻不能高飛遠去,眼睛大卻什麼也看不見。」於是莊子撩起裙裳下擺,快步向前,手持彈弓,等待時機。這時他看見一隻蟬,正在濃密的樹蔭下而忽視了自身的安危;有一隻螳螂隱蔽在樹葉中去捉蟬,只看到自己的獵物而忘掉自己的形體;那隻怪異的鵲鳥又緊跟過來捕食螳螂,只看見獵物而忘記了自我。莊周猛然警惕起來:「唉!物類本是互相牽累,就是因為互相招引貪念所致啊!」於是扔下彈弓回頭就跑,管栗林的人追趕他,責罵他。莊子回到住所,三天都很不愉快。學生藺且侍奉他,就問:「先生近來為什麼不愉快呢?」莊子說:「我守著異鵲而忘了自身,觀察濁水結果對清淵也迷惑了。我聽先生說過:『到一個地方,就要順從那裡的風俗習慣。』現在我到雕陵遊玩就忘了自身,異鵲碰到我的額頭,飛到栗樹林去卻忘了自己的本性,管園林的人又來侮辱我,所以我不痛快呀。」 楊子之宋①,宿於逆旅②。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注釋】 ①楊子:通行本《莊子·山木》作「陽子」。 ②逆旅:旅舍。 【譯文】 楊子到宋國去,住在旅舍。旅舍人有兩個妾,一個漂亮,一個醜陋,醜陋的受尊寵,漂亮的遭冷落。楊子問起此中原委,旅舍人回答說:「那個長得漂亮的總覺得自己漂亮,我就不覺得她漂亮了;那個長得醜陋的自認為是醜陋的,我就不覺得她醜陋了。」楊子說:「弟子們要記住,行為高尚而摒棄自以為賢能的念頭,到了哪裡會不受愛戴呢!」 外物篇 【題解】 《外物》,取篇首「外物」二字為題,此篇是本書選錄《莊子》諸篇中唯一出於《雜篇》的。 全文由十三節內容雜纂而成,各節意義不相關聯。第一節申說外物沒有一定的準則,如忠未必取信,孝未必見愛,並舉史實為例。第二節敘莊周家貧事。第三節以任公子釣大魚喻經世者當志於大成。第四節譏刺號稱明禮義然而骯髒污穢之儒者。第五節要人們學習涵容若愚之態。第六節藉以說明用知識行事終有所困。第七節申「無用之為用」的意義。第八節「莊子曰」一段寫宇宙變易人事流轉,評譏世俗,讚嘆「至人」。第九節論循法自然。第十節「德溢乎名」一段寫謀慮智巧則傷自然之德。第十一節言靜之功效。第十二節又言及矯性偽情之過。第十三節則頗開後代玄學禪學之風,如曰「得魚而忘筌」「得兔而忘蹄」一類,意即重在得其實質,一旦有成則用以至此的方法就該捨棄。 外物不可必,故龍逄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①,桀、紂亡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③。 木與木相摩則然④,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⑤,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蜳不得成⑥,心若縣於天地之間⑦,慰暋沉屯⑧,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然而道盡⑨。 【注釋】 ①惡來:商紂王大臣,生而有勇力,與父同侍紂,武王伐紂時被殺。 ②桀、紂:夏桀和商紂,夏、商兩朝的末代君王,以暴虐聞名。 ③孝己:殷高宗的兒子,遭後母虐待,苦悶而死。曾參(shēn):孔子弟子,以孝著稱,但經常遭父母打罵。 ④然:同「燃」。 ⑤(hài):通「駭」。驚,驚駭。 ⑥蜳(chén dūn):怵惕不安的樣子。 ⑦縣:同「懸」。 ⑧慰暋(mín):鬱悶。沉:深。屯(zhūn):艱難。 ⑨(tuí):頹。 【譯文】 外在事物的影響是無從確定的,所以關龍逄被殺,比干被剖心,箕子被迫裝瘋,惡來喪命,夏桀和商紂亡國身死。身為君主沒有不希望自己的臣民忠心耿耿的,但忠心耿耿不一定就能得到信任,所以伍子胥的屍體被拋進江中漂流,萇弘死於蜀地,蜀人把他的血收藏起來,三年以後竟化為碧玉。為人父母的沒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孝順的,但孝順的孩子未必能得到父母憐愛,所以孝己心中憂苦,曾參心中悲痛。 木頭與木頭相摩擦就燃燒,金屬與火相接觸就熔化。陰陽錯亂,則天地驚駭,於是就有雷霆,雷霆中有閃電,還會焚毀大樹。有的人憂思過甚,陷入極端而不能自拔,心神不定,不能成事,一顆心就像空懸在天地之間,憂鬱沉悶,權衡利害,慾念摩擦,心火上升,內心的平和之氣受到傷害,大多數人內心的清寧無法克制焦慮的心火,於是精神頹靡,天性喪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①,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②。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注釋】 ①邑金:采地的稅金。金,古代計算貨幣的單位。 ②鮒(fù):鯽魚。 【譯文】 莊周家境貧窮,所以向監河侯借米。監河侯說:「行。我將要收得采邑的稅金,然後我會借給你三百金,行嗎?」莊周生氣地變了臉色,說:「我昨天來的時候,聽到半路上有呼叫聲。我回頭看去,見車轍里有一條鯽魚。我問它說:『鯽魚啊,你在這裡做什麼?』鯽魚回答說:『我是東海水族的臣僕。你能用斗升之水來救我一命嗎?』我說:『行。我將要往南去遊說吳王和越王,然後引長江西段的水來迎接你,行嗎?』那鯽魚生氣地變了臉色,說:『我因為離開了水,沒有容身之處。我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能活命,你卻說這樣的話,不如早點兒到乾魚鋪子去找我吧!』」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①,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沒而下②,騖揚而奮鬐③,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④,憚赫千里⑤。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⑥,自淛河以東⑦,蒼梧已北⑧,莫不厭若魚者⑨。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⑩,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趨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11),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注釋】 ①犗(jiè):犍牛,即閹割過的牛。 ②(xiàn):同「陷」。陷沒,沉沒。 ③騖(wù)揚:謂迅疾浮游。奮:伸張。鬐(qí):通「鰭」。指魚類和其他水生脊椎動物的運動器官。 ④侔(móu):相當。 ⑤憚(dá)赫:震驚。憚,通「怛」。 ⑥臘(xī):晾成肉乾。 ⑦淛(zhè)河:水名,即浙江。 ⑧蒼梧:山名,在嶺南,即今廣西蒼梧。 ⑨厭:飽食。 ⑩輇(quán)才:淺薄之才。 (11)小說:低微的言論。干:求。縣令:好名聲。縣,同「懸」。高懸。令,美名。 【譯文】 任公子做了一個大魚鉤,粗黑繩做釣絲,用五十頭犍牛的肉做釣餌,人蹲在會稽山,魚竿一掄甩向東海,天天在那裡釣,整整一年也沒有釣到魚。可不久,一條大魚吃到這魚餌,牽動大魚鉤往下沉,迅疾浮游,昂頭張鰭,白色的波浪湧起如山,海水震盪,聲如鬼神,震驚千里。任公子釣到這條魚,剖開來製成乾魚,從浙江以東、蒼梧山以北的地方,沒有人不飽食這條魚的。後世那些才智淺薄道聽途說之徒,都對此感到很驚奇而互相轉告。至於那些舉著小竿細絲,奔走在小水溝邊,守候鯢、鮒這些小魚的人,要捕到大魚可就難了!粉飾自己淺陋瑣碎的言論,以此來追求高名,那距離明達大智可就遠啦。所以沒有聽說過任公子這種風尚的人,不可能經營世務,因為那距離也是太遠啦。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①:「東方作矣②,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③,口中有珠④。」「《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⑤?』接其鬢,壓其⑥,儒以金椎控其頤⑦,徐別其頰⑧,無傷口中珠!」 【注釋】 ①臚(lú)傳:對下傳告。 ②東方作:東方亮,日將出。 ③襦(rú):短衣。 ④口中有珠:古代喪葬風俗,把珠玉放進死者口中含著。 ⑤「青青之麥」幾句:不見於今本《詩經》。可能為逸詩。陂(bēi)。山坡。布施,謂施恩惠於人。 ⑥(huì):頤下須。 ⑦儒:應作「而」字,否則不通(王念孫說)。控:敲打。頤(yí):下巴。 ⑧徐別:慢慢地分開。 【譯文】 儒生們按《詩經》《禮經》之教來盜掘墳墓,大儒對下傳告說:「東方亮啦,事情怎麼樣啦?」小儒說:「裙裳和短上衣還沒有解下來,死者口中還含著珠子。」大儒說:「《詩經》中有句云:『青青的麥苗,長在山坡上。生前不舍半分財,死後何必含珠葬?』你揪住他的鬢髮,按住他的鬍鬚,用金錘敲打他的面頰,慢慢地分開他的兩頰,可別碰壞那嘴裡含的珠子!」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①,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②,末僂而後耳③,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④:「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⑤,抑固窶邪⑥?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丑,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⑦,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注釋】 ①老萊子:楚之賢人隱者,與孔子同時代。 ②修:長。趨:短。 ③末僂(lǚ):曲背。 ④蹙(cù):局促不安的樣子。 ⑤驁(ào):輕視,傲慢。 ⑥窶(jù):本義為生活貧寒。這裡指智力貧乏。 ⑦躊躇:從容自得。 【譯文】 老萊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到孔子,他們回來告訴老師說:「有個人在那裡,上身長,下身短,伸頭駝背,雙耳後貼,目光有如經營天下的人,不知是個什麼人物。」老萊子說:「這是孔丘,叫他來。」孔丘來了。老萊子說:「孔丘呀!改掉你矜持的態度和那副智者的樣子,那就可以成為君子了。」孔子作揖而退後,又局促不安地問:「我的德業可以修進嗎?」老萊子說:「不忍心一代人受害卻輕視了萬世的禍患,究竟是因為本來就孤陋無知呢?還是因為智略不及呢?用施行恩惠討人歡心,以此而驕傲自得,乃是終身的羞恥,這是一般人的作為啊,他們以名聲相招引,以隱私相交結。與其去讚譽唐堯而非毀夏桀,不如將兩者通通遺忘,完全中止非議與稱揚。違反自然必有損傷,輕舉妄動必生邪惡。聖人從容地成就事業,因此往往成功。為什麼你總是不免於驕矜呢?」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①,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泊之所,漁者余且得予②。」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箕圜五尺③。」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策④。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⑤。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⑥,與能言者處也。」 【注釋】 ①宋元君:名佐,諡號元。宋國國君。被:同「披」。阿(ē)門:旁門,側門。 ②余且(jū):姓余,名且。春秋時宋國人。捕魚為業。 ③箕:通行本作「其」。圜:同「圓」。 ④七十二:虛指,表示多。無遺策:計算吉凶,毫無遺失。策,古代卜筮用的蓍草。 ⑤鵜鶘(tí hú):一種善於游泳和捕魚的水鳥。 ⑥石師:碩師,即大師。指學問淵博的人。石,與「碩」字古通用。 【譯文】 宋元君半夜裡夢見有個人披散著頭髮向旁門窺視,並且說:「我來自宰路深淵,我作為清江的使者到河伯那裡去,途中被漁夫余且捕獲。」元君醒來後,讓人占卜,回答說:「這是神龜。」元君說:「打魚的人里有叫余且的嗎?」左右回答:「有的。」元君說:「召余且來朝見。」第二天,余且來朝見,元君說:「你打魚時捕到什麼了?」回答說:「我的網捕到一隻白色的龜,周圓有五尺。」元君說:「把你那隻龜獻上。」神龜送到了,元君兩次想殺掉,又兩次想養活它,內心疑惑不定,叫人占卜,結論是:「殺龜用作占卜,是吉利的。」於是就把那龜剖開,挖空,用龜甲鑽孔燒灼來占卜達七十二次,沒有一次不靈驗。孔子說:「這神龜能夠託夢給宋元君,卻不能避開余且的漁網;它的智慧使龜甲用來占卜七十二次而次次準確,卻不能避開剖腹掏腸的禍患。這樣我們就知道了,智慧也有它的局限,神靈也有控制不了的事。就算是最具智慧的人,也不敵上萬的人一起來對付他。魚不知道畏懼漁網卻怕吃魚的鵜鶘。拋棄狹隘的小聰明,才能做到大智慧;去掉自以為善之心,就能達到真正的大善。嬰兒初生,沒經過大師的指教而會說話,那是因為和會說話的人待在一起呀。」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側足而墊之①,致黃泉②,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注釋】 ①側足:兩腳旁邊的地方。墊:挖掘。 ②致:至,到。 【譯文】 惠施對莊子說:「你說的話沒有用處。」莊子說:「知道什麼是沒有用處了,就可以和他談論什麼是有用了。土地並不是不夠廣大,一個人所能用的也就是腳踩的那一小塊地方。那麼人站在那裡,把兩腳旁邊的地方向下挖,挖到黃泉,這時,對人來說,他所站的那一塊小地方還有用嗎?」惠施說:「沒用。」莊子說:「那麼所謂沒用的用處也就很清楚了。」 莊子曰:「人有能游①,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②,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 「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③,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注釋】 ①游:悠然自適。 ②流遁:流蕩縱逸,逃遁不返。 ③狶(xī)韋氏:傳說中的遠古帝王。 【譯文】 莊子說:「人如果能悠然自適,他還會不這樣做嗎?人如果做不到,他還是悠然自適嗎?那種流蕩忘返的意向,棄世絕俗的行為,唉,不是聰明絕頂、品德高尚的人所應有的作為吧!從上直跌下來也不回頭,火速奔馳也不回頭,雖然相互關係是君主和臣民,這是時勢造成的,就是時勢變易也不會相輕相賤。所以說,至人沒有偏執的行為。 「崇尚古代而鄙薄當今之世,是學者的風尚。如果按狶韋氏時代的風尚來衡量當今之世,又有誰能不隨波逐流呢?只有至人能夠游心於世而不偏僻,隨順他人同時不會喪失自我。至人雖然不學世俗之教,但也稍承其意而不拒絕它。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①同「膻」,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②,跈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③,心有天游。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豀④;心無天游,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 【注釋】 ①顫:此指嗅覺靈敏。 ②跈(niǎn):踐踏。 ③胞:胞膜。閬(lànɡ):空曠。 ④婦姑:媳婦與婆婆。勃豀(bó jī):爭吵。 【譯文】 「眼睛通徹是明,耳朵通徹是聰,鼻子嗅覺通徹是顫同「膻」,口舌味覺通徹是甘,心靈通徹是智,智慧通徹是德。道不能壅堵,壅堵就會阻塞,阻塞不能清除,人們就會互相踐踏,互相踐踏就會帶來各種災害。有知覺的生物都依賴氣息,如果氣息不暢,那不是上天的過失。天生人就有孔竅以通氣息,應該日夜不停,只是人們自己把它們堵塞了。胞膜都有空隙,心靈也應與自然同樂。居室一點多餘的地方都沒有,婆媳之間會常鬧糾紛;如果心靈不能處於自然狀態,則六竅都會擾攘多事。深山老林對人是有好處的,那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緣故。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①,知出乎爭,柴生乎守②,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於是乎始修③,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注釋】 ①(xián):急迫。 ②柴(zhài):編木而成的柵欄。 ③銚(yáo nòu):泛指農具。銚,大鋤。,除草的農具。 【譯文】 「道德的流弊在於追逐名聲,名聲的流弊在於喜歡錶露自己,計謀是應急的需要,智慧出自爭鬥的需要,柵欄籬障是防守的需要,官事成功於與眾人相適應。春雨及時,草木猛長,則農夫們修理大鋤等農具,鋤草整地,可是多數草木鋤而又生,人們都不知其所以然。 「靜然可以補病,眥可以休老①,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②。 「聖人之所以天下③,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之所以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注釋】 ①眥(zì):上下眼瞼的結合處。近鼻處為內眥,近鬢處為外眥,通稱為眼角。:通「搣(miè)」。按摩。 ②非佚者:「非」字疑衍。 ③(hài):同「駭」。驚動。 【譯文】 「靜默可用來調補疾病,按摩眼角可以防止衰老,寧定可以從容不迫。雖然如此,這是操勞的人所從事的,安逸之人卻未嘗過問。 「聖人所以驚動天下,神人並不過問;賢人所以驚動一世,聖人也不過問;君子所以驚動一國,賢人並不過問;小人所以迎合時宜,君子也不過問。 「演門有親死者①,以善毀爵為官師②,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③,務光怒之。紀他聞之④,帥弟子而踆於窾水⑤,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⑥。 【注釋】 ①演門:宋國城門名。 ②毀:毀容。指因父母去世而悲傷,導致形容消瘦憔悴等。 ③務光:夏時人。湯讓天下給他,他怒而不受,遠離而去。 ④紀他:殷時賢人。聽說湯讓位給務光,唯恐累及自己,就率弟子隱於窾水之旁。 ⑤踆(qūn):退卻,引退。窾(kuǎn)水:水名。 ⑥申徒狄:殷時人。湯嘗欲以天下授之,狄以不以義聞己而以天下授己為恥,乃自投於河。踣(bó)河:投河自殺。 【譯文】 「宋國國都的演門有個死了雙親的人,因為他善於哀傷毀容而得到封爵,成為官師,他的同鄉人因效法他的做法而致死的有一半人。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因此逃走。商湯把天下讓給務光,務光為此發怒。紀他聽說此事,率弟子們隱居到窾水邊去,諸侯聽說以後,向他表示安慰。三年之後,申徒狄為此而投河。 「筌者所以在魚①,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②,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注釋】 ①筌(quán):捕魚器。 ②蹄:捕兔的掛網。 【譯文】 「筌是用來捕魚的工具,捕到魚就把筌忘掉了;蹄是用來捕兔的工具,逮著兔子就忘記了蹄;言詞是用來表達意義的,把握住意義就忘記了言詞。我到哪裡可以遇到忘記言詞的人而與他談話呢?」 秋水篇 【題解】 《秋水》篇名取自篇首二字。 本篇主旨在討論價值判斷的相對性,雖然有濃厚的相對主義色彩,但同時也有豐富的辯證法因素,絕非一般的詭辯。 本篇可分為四部分:第一部分借河伯與北海若的對話來發揮題旨,揭示萬物齊一、物無貴賤的道理,提出無為而自化的思想,認為無為即可以返真。第二部分「孔子游於匡」和第三部分「公孫龍問於魏牟」,雖然大旨亦在無為,但與前文不相連貫,又不及結尾生動有趣,疑為散段混入篇中。第四部分寫了三則寓言,「莊子釣於濮水」一則,意在說明養生以保身;「惠子相梁」一則,寫輕世以肆志;「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一則,將惠子分析事物的主觀認知心態與莊子觀賞事物的藝術感受心態對照寫出,中心仍是無為的思想。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①,兩涘渚崖之間②,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③,望洋向若而嘆曰④:「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注釋】 ①涇(jīnɡ):直流的水波。 ②涘(sì):水邊。渚(zhǔ):水中小洲。 ③旋:轉變。面目:此指態度。 ④若:北海若,海神的名字。 【譯文】 秋汛應時而至,眾多的河流都流入黃河。水流寬大,使兩岸及河中水洲之間四處望去連是牛是馬都分辨不清。於是河伯洋洋自得,認為天下之美善都集中於自身。他順著水流向東走去,來到北海,向東看去,看不見水的邊際。這時河伯才改變態度,看看海洋,向海神北海若感嘆道:「俗話說:『聽到很多大道理,總以為別人不如自己。』這話說的就是我呀。而且我曾經聽說有人小看孔子的見聞,又輕視伯夷的義行,起初我還不信;現在我親眼看到您這樣的廣大無邊難以窮盡,如果不是自己來到您的門前,那我就危險了,我將長久地被得道之人所嘲笑了。」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①,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②?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③?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注釋】 ①尾閭(lǘ):傳說中泄海水的地方。 ②礨(lěi)空:小洞,小穴。 ③稊(tí)米:稊為稗子一類的小草,實如小米,叫稊米。 【譯文】 北海若說:「對井底之蛙,你不能和它談論大海,這是因為它生活地域的局限;對夏天的蟲子,你不能和它談論冬天的冰,這是因為它生活時節的局限;對鄉曲之士,你不能和他談論大道理,這是他所受的粗淺教育的局限。現在你由水邊出發,見到了大海,知道了自己見識鄙陋,這就能和你談論一些大道理了。天下的水域,沒有比海洋更大的,大小河流都流向這裡,永無止境,而大海卻不會滿溢;海水從尾閭排泄出去,永不停息,而大海卻不會枯竭;不會因季節轉變而變化,不會因旱澇不同而增減。這是因為海水超過江河的流量,已經不能進行估量和計算。而我從未因此就自誇,我自以為是從天地那裡形成了我的形體,又從陰陽那裡稟受了生氣。我在天地之間,猶如小石頭小樹在大山上一樣,正覺得自己相形之下顯得太小,又怎麼會自誇呢?估計一下四海在天地之間所占的地位,不就像是石頭上的小洞在大的湖澤之中所占的地位一樣嗎?估計一下中原在四海之內的地位,不就像是一粒小米在大糧倉里一樣嗎?人們用萬物來稱量物類名目之多,人只是萬物中的一種;人們聚集在九州之內,莊稼生長的地方,車船所能到的地方,每個人不過是其中的一個;這樣,以人來類比萬物,不就像一根毫毛在整個馬的身上麼?五帝連續在位的盛世,三王所爭奪的天下,仁者所憂慮的世界,能者所操勞的事務,實際上也都是如此啊。伯夷以國家相謙讓而成就個人的名聲,孔子以答覆別人的請教提問來顯示自己的博學,這就是他們兩人自滿自誇,不正像你當初為河水上漲而自詡自誇一樣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①,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②?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注釋】 ①掇(duó):本義為拾取。此指近在眼前。跂(qǐ):踮起後腳跟,求取意。 ②倪:分際,限度。 【譯文】 河伯說:「那麼我以天地為大,以毫毛為小,這樣認識可以嗎?」 北海若說:「不可以。世上萬物的數量沒有窮盡,時間變化沒有止期,得失沒有一定,終始沒有定數。所以大智慧的人無論遠近都能觀照,毫毛之末不以為少,天地之大不以為多,因為他們知道物量大小沒有窮盡;同樣,明白古今,對遙遠的並不感到苦悶,對近在眼前的也不會去強求,因為時間變化沒有止期;洞察事物盈虧的道理,所以得到也不顯得喜悅,失去也不感到憂傷,這就是知道了得失沒有一定;明白了大道理,所以不會因生存而喜悅,以死亡為災禍,這就是知道了終始是沒有不變的。計算一下,人所知道的事,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他活在世上的時間,不如他不在世上的時間長;用極其有限的生命和智慧去企圖窮盡那最為廣大的領域的事理,這是使自己迷亂而無所得的原因。由此看來,毫末雖小,又怎能知道它可以確定最小的限度?天地雖大,又怎能知道它可以窮盡那最為廣大的空間呢?」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①,大之殷也②;故異便③,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注釋】 ①垺(fóu):盛大。 ②殷:大。 ③異便:指物不相同卻各有所宜。 【譯文】 河伯說:「世上談論學術的人都說:『最小的東西小到看不到它的形體,最大的東西大到無從環繞。』這是真實的情況嗎?」 北海若說:「站在小的立場上去看大的事物,總是看不完全,站在大的立場上去看小的事物,總是看不清晰。所謂精,是小當中更微小的;所謂垺,是大當中更盛大的;所以事物大小不同,卻有各自的相宜之處,這是態勢發展的必然現象。所謂精細和粗大,是限於有形體可尋的事物;看不見其形體的,就不能用數字來劃分計量;不能環繞、無從範圍的,用數字也無法窮盡它的量。可以用語言來談論的,是事物中粗大有形的;只能意會的,是事物中精細無形的;至於語言也不能談論,心意也無從領會的,就不限於精細粗大了。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①。」 【注釋】 ①「是故大人之行」幾句:這一段文意與上文不相連續,疑為他文錯入,或為後人羼入。 【譯文】 「所以得道之人的行為,沒有害人之心,也不讚美仁義恩惠;行動不是為了私利,也不賤視家奴;交易時不計較財物金錢,也不讚美謙讓;做事無須藉助他人,也不讚美自食其力,也不鄙視貪婪污濁的行為;行為不同於流俗,也不讚美怪異;做事隨俗,也不鄙視諂媚奉承;世上的爵位俸祿對他沒有激勵作用,刑戮恥辱對他也沒有羞辱的意義;因為他知道是與非不能作為不變的名分,小與大也沒有固定的界限。聽說:『有道之人不求聞名,品德至高的人不求有所得,大人則完全忘卻了自我。』這就是達到了極致啊。」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①?惡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 【注釋】 ①惡(wū)至:如何,怎樣。倪(ní):區分。 【譯文】 河伯說:「萬物的外面和內里,從什麼地方來區分貴賤呢?從什麼地方來分別大小呢?」 北海若說:「從道的觀點來看,萬物是沒有貴賤之分的;從物的觀點來看,都是以自己為高貴,視他物為低賤;從世俗的觀點看,貴賤不在其自身而在於別人怎麼看。從差別來看,如果根據事物所具有的大的方面去以它為大,那麼萬物可說沒有不大的了;如果根據事物所具有的小的方面去以它為小,那麼萬物也就沒有不小的了。知道天地可以視為小米粒,知道毫末之端可以看作山丘,所謂差別的相對性也就看得很清楚了。從功用的角度看,從有效用的方面去說它有用,那麼萬物都是有用的;如果根據事物無用的方面去說它是無用的,那麼萬物都是沒用的了。知道東方、西方兩個方向的相反而又不能互相缺少的道理,萬物的功效分際也就能確定了。從取向來看,根據事物可以肯定的地方而完全肯定它,那麼萬物就都是應該肯定的了;如果根據事物可以否定的地方而完全否定它,那麼萬物就都是應該否定的了。懂得唐堯、夏桀自以為是而互以為非的道理,那麼萬物的取向與操守也就看得很清楚了。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①;湯、武爭而王②,白公爭而滅③。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沖城④,而不可以窒穴⑤,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⑥,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注釋】 ①之、噲(kuài):戰國時燕王噲與燕相子之。燕王重用子之,又效法堯舜,禪位於子之,引起內亂外侮,齊攻燕,二人均被殺。 ②王(wànɡ):動詞,稱王。 ③白公:名勝,楚平王之孫。爭權作亂而敗死。 ④梁麗:棟樑。麗,通「」。房子的正梁。 ⑤窒(zhì):堵塞。 ⑥鴟鵂(chī xiū):貓頭鷹一類的鳥。 【譯文】 「過去堯、舜由禪讓而稱帝,子之與噲卻因禪讓而喪命;商湯、周武王因爭伐而稱王天下,白公勝挑起爭鬥卻事敗身死。由此看來,爭奪王位與禪位天下,堯與桀各自的品行,其尊貴或低賤是因時而異的,不能認為哪一種是常理啊。棟樑之材可以用來撞毀敵城,卻不能用來堵塞小孔,這是說器具有所不同;騏驥、驊騮這樣的駿馬一天能夠奔馳上千里,但是捕捉老鼠就不如貓和黃鼠狼,這是說技藝的不同;貓頭鷹夜裡能夠逮跳蚤,明察秋毫,但是大白天它瞪著眼睛還是看不見山丘那樣大的東西,這是說性質的不同。所以說,為什麼不取法正確的而摒棄錯誤的,取法太平的而摒棄昏亂的呢?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和萬物的實情的說法呀。這就像取法於天就不要地,取法於陰就不要陽一樣,很明顯是行不通的。如果還是堅持這種說法,那麼他不是愚蠢就是在欺騙別人了。五帝三王的禪讓彼此不同,夏商周三代的繼統各有差別。不合時宜,違背世俗的,被稱為篡逆之人;迎合時代,順應世俗的,被稱為高義之人。沉默吧,河伯!你怎麼會懂得貴與賤的分別、小和大的道理呢?」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①,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②,無一而行,與道參差③。嚴乎若國之有君④,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⑤,其無私福;泛泛乎若四方之無窮⑥,其無所畛域⑦。兼懷萬物,其孰承翼⑧?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注釋】 ①反衍:反覆無端。 ②謝施(yì):與「反衍」同義。謝,更替,輪替。施,延伸。 ③參差(cēn cī):不齊,不相符合。 ④嚴:通「儼」。莊重。 ⑤繇繇(yōu):通「悠悠」。自得的樣子。 ⑥泛泛:廣闊的樣子。 ⑦畛(zhěn)域:界限。 ⑧承翼:承接扶翼。指得到幫助、庇護。 【譯文】 河伯說:「那麼我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呢?我對於推辭與接受、進取與捨棄,究竟該怎麼辦呢?」 北海若說:「從道的觀點看,什麼是貴,什麼是賤,是反覆無端的,所以不要拘束你的心意,以致與大道相違。什麼是少,什麼是多,是會代謝轉化的,所以不要偏執一端,以致與大道不相符合。要莊重,像一國的君主,對誰都沒有偏私之心;要悠然自得,像享受祭祀的土地神,不會偏心地賜福給誰;要寬廣闊大,像東西南北四方的無窮無盡,沒有彼此的區劃界限。要兼容萬物,誰會單獨受其庇護呢?這就是無偏無向。萬物齊一,彼此彼此,哪有什麼長短優劣?天道無始無終,萬物卻有死生的變化,即便一時有所成就也全不足恃;一時空虛,一時盈滿,萬物沒有固定的狀態。歲月不能滯留,季節不能停頓;萬物的生長、消亡、盈滿、虛空,不斷變化,終結後又開始。這就是談論大道的原則,講說萬物的道理。萬物生長,如同馬在奔騰,在疾馳,沒有一個動作不在變化,沒有一個時刻不在移動。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一切都要隨順自然的變化。」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而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①,反要而語極。」 【注釋】 ①蹢躅(zhí zhú):進退不定的樣子。此指或進或退。 【譯文】 河伯說:「如果是這樣,那麼道有什麼可貴的呢?」 北海若說:「得道之人一定明達事理,明達事理的人一定明於權變,明於權變的人不會讓外物傷害自己。道德最高的人,火燒不著他,水淹不著他,嚴寒酷暑礙不著他,飛禽走獸傷不著他。不是說他故意去迫近這些危險,而是說他能夠明察安全與危險的分界,平靜地對待災害與幸福,謹慎地決定進退的行動,所以外物沒有能傷害他的。所以說,天然蘊藏在內,人事顯露在外,道德體現在天然上。知道了天然與人事的變化,依循天然,安守道德,時進時退,時屈時伸,這就回歸了道的本源,言語至此而盡。」 曰:「何謂天?何謂人?」 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①,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②,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注釋】 ①落:通「絡」。羈勒。 ②故:有心而為。命:天性。 【譯文】 河伯說:「什麼是天然?什麼是人事?」 北海若說:「牛馬都有四隻蹄子,這就是天然;羈勒馬頭,繩穿牛鼻子,這就是人事。所以說,不要用人事去毀滅天然,不要用造作去毀傷性命,不要因有限的收益去換取虛名。這個道理能夠謹慎地固守而不致違失,就叫作返璞歸真。」 夔憐蚿①,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②,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我亦勝我③。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④,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注釋】 ①夔(kuí):傳說中一種似牛而無角、一隻腳的怪獸。憐:有羨慕之義。蚿(xián):蟲名。節肢動物,多足,有臭腺,俗稱香延蟲。 ②趻踔(chěn chuō):跳躍。 ③(qiú):踏。 ④蜚:通「飛」。 【譯文】 獨腳的夔羨慕多足的蚿,蚿羨慕無足的蛇,蛇羨慕風,風羨慕眼睛,眼睛羨慕心。夔對蚿說:「我用一隻腳跳躍著行走,我是沒有辦法呀。現在你要操縱這麼多腳,究竟是怎樣的走法呢?」蚿說:「不是這樣的。你沒有見過吐唾沫的樣子嗎?噴吐出來的唾沫體積大的如璣珠,小的如煙霧,混在一起落下的就不計其數了。現在我順著天然的機能而行動,並不知曉怎麼會所有的腿腳都動起來了。」蚿對蛇說:「我用許多腳走路,卻趕不上你沒有腳的,這是怎麼回事?」蛇說:「由天然機能驅動,這怎麼可以變更呢?我何必要用腳來走路呢?」蛇對風說:「我扭動我的脊骨和兩脅來行走,就像有腳的動物似的。現在你呼呼地從北海吹起來,呼呼地吹到南海去,就像沒有形體一樣,這是怎麼回事?」風說:「是啊。我呼呼地從北海刮過來而吹到南海去,但人若用手指來阻擋就能擋住一絲絲,用腳來踢我也能抵住一點點。即使如此,折斷大樹,吹散房屋,卻只有我可以做到,這是積聚眾多的有所不勝的一絲絲、一點點而成為大的勝利。取得大的勝利,這隻有聖人能做到。」 孔子游於匡①,宋人圍之數匝②,而弦歌不輟③。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 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④,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注釋】 ①匡:衛國邑名。 ②宋:當作「衛」。匝(zā):周,圈。 ③輟,停止。 ④陽虎:魯國人,長相與孔子相像。陽虎曾暴虐地對待匡人。 【譯文】 孔子週遊來到匡,衛國人把他重重圍住,孔子照樣奏樂唱歌不停。子路進去謁見,說:「先生怎麼還這樣歡樂啊?」 孔子說:「過來!我告訴你。我忌諱窮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還是避不開,這就是命;我追求通達已經很長時間了,但總不能實現,這是時運不濟。處在堯、舜的時代,天下沒有窮困的人,並不是因為那時代的人用自己的智慧去獲取;處於桀、紂的時代,天下沒有通達的人,並不是因為那時代的人都缺乏智慧;這都是時勢所造成的。在水上航行不躲避蛟龍的,是漁夫的勇敢;在陸上行走不躲避犀牛猛虎的,是獵人的勇敢;雪亮的兵刃抵在胸前,敢把死亡看作活著一樣,這是烈士的勇敢;能知曉窮困是命中注定,通達是由於時機造成,面對大災難也不懼怕的人,那是聖人的勇敢。仲由,待著吧,我的命運是受上天制約的。」沒過多久,率領那些甲士的人進來,解釋說:「我們把您當作陽虎了,所以圍困您;現在知道您不是他,請允許我們告辭而後退兵吧。」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①:「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②。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③,敢問其方。」 【注釋】 ①公孫龍:姓公孫,名龍。戰國時趙國人。善名辯,有「離堅白」「白馬非馬」之說。魏牟:魏國公子,名牟。 ②汒:同「茫」。茫然。 ③喙(huì):本指鳥獸的嘴。此指嘴。 【譯文】 公孫龍問魏牟說:「我年少時學習前代聖王之道,長大以後明白了仁義的行為;我能夠把事物的同與異混同為一個命題;我可以把物體的堅硬屬性和白色的特徵截然分開;把不對的論證成對的,把不能成立的論證為可以成立的;我能夠難倒眾家智能之士,讓眾人的口才無處施展;我自認為是最通曉事理的人。現在我聽了莊子的話,心下茫然,十分驚異。不知這是我論辯不如他呢,還是我智慧不如他呢?現在我沒法子開口說話了,請問這是什麼原因呢?」 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坎井之蛙乎①?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吾跳梁乎井幹之上②,入休乎缺甃之崖③,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④。還虷蟹與科斗⑤,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⑥,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⑦,於是逡巡而卻⑧,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⑨,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坎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⑩,規規然自失也(11)。 【注釋】 ①坎井:猶淺井。坎,地面凹陷處,坑穴。 ②跳梁:跳躍。井幹:井欄。 ③甃(zhòu):以磚瓦等砌的井壁。 ④蹶(jué):踩,踏。跗(fū):腳背。 ⑤虷(hán)蟹:孑孓,蚊子的幼蟲。一說井中赤蟲。科斗:即蝌蚪。 ⑥壑(hè):水坑,水溝。 ⑦縶(zhí):此指絆住。 ⑧逡(qūn)巡:遲疑而退卻。 ⑨潦(lào):同「澇」。水淹,積水成災。 ⑩適適然:驚懼的樣子。 (11)規規然:自失的樣子。 【譯文】 公子魏牟倚靠著几案嘆息,又仰天大笑,說:「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淺井中的青蛙嗎?它對東海里的鱉說:『我真快樂啊!我出來就在井欄上跳來跳去,回去就在井壁殘破的磚洞中休息,游水時水面承托著我的兩腋和雙腮,踏泥行走時會埋沒我的腳背。回頭看看孑孓和蝌蚪,都不如我這樣快樂啊。而且我獨占一坑之水,盤踞一口井中,這該是最大的快樂了,你為什麼不隨時進來看一看呢?』東海之鱉左腳還沒有伸進去,右膝卻已經絆住了,只好遲疑退卻,把大海的情況告知井蛙:『千里之遙,還不足以形容它的廣闊;千仞之高,還不足以量盡它的深度。夏禹的時代,十年九澇,海水也沒有因此而增加;商湯的時候,八年七旱,海岸也沒有因此而淺露。不會因為時間的長短而改變,也不會因雨量的多少而增減,這就是東海的大快樂啊。』淺井之蛙聽到這番話以後,十分吃驚,若有所失。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蛟負山,商蚷馳河也①,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坎井之蛙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②,無南無北,奭然四解③,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公孫龍口呿而不合④,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⑤。 【注釋】 ①商蚷(jù):蟲名,即馬蚿,又稱馬陸。 ②跐(cǐ):踏。 ③奭(shì):消散,消釋。 ④呿(qù):張口貌。 ⑤逸:逃跑。 【譯文】 「至於你,才智還不足以通曉是非的究竟,居然也想直接觀照莊子的言論,這就像讓小蚊子背負大山、讓陸上的馬蚿蟲到河裡疾馳一樣,肯定不能勝任啊。而且,才智不足以了解那最為精妙的言論,自己卻滿足於一時逞口舌之利,這不就像那淺井之蛙嗎?況且莊子之道就像是腳入地而踏黃泉,上登太空不分南北,四面通達無礙,深不可測;不分東西,起於幽寂玄遠的境界,又返歸到無所不通的境界。而你卻淺薄地想自己琢磨他的觀點,想用辯論來窮盡其理,這簡直就是拿個竹管去窺測天的高遠,拿個錐子去探測地的深淺了,這不是太渺小了嗎?你去吧!況且你難道不曾聽說過壽陵少年在邯鄲學走路的事嗎?沒有學會國都人走路的技巧,又忘掉了自己原來走路的方式,只能匍匐爬行回家了。現在你不離去,也會忘掉你原來的技能,失去你本來的學業的。」 公孫龍聽了,驚駭得嘴張開合不攏,舌頭翹起放不下,心神恍惚,趕忙逃跑了。 莊子釣於濮水①,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②,曰:「願以竟內累矣③!」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④。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⑤?」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注釋】 ①濮水:在今山東、河南交界處的河南濮城。 ②先:致意。 ③竟:通「境」。 ④笥(sì):盛衣物或飯食等的方形竹器。 ⑤曳(yè):拖。塗:泥。 【譯文】 莊子在濮水邊上垂釣,楚王派大夫二人前來致意,說:「希望把楚國的事務託付給您!」莊子手持漁竿、頭也不回,說:「我聽說楚國有一隻神龜,已經死去三千年了,楚國還是用布巾裹住它,放在竹箱裡,置於廟堂之上。那神龜是願意死後留下龜甲來享受尊貴的待遇呢?還是願意活著,拖著尾巴在泥里爬呢?」二位大夫說:「還是願意活著,拖著尾巴在泥里爬行。」莊子說:「你們走吧,我還是拖著尾巴在泥里爬吧。」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①,子知之乎?夫鵷,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②,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③,鵷過之,仰而視之曰『嚇④!』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注釋】 ①鵷(yuān chú):傳說中與鸞鳳同類的鳥。 ②練實:竹實。以色白,故名。 ③鴟(chī):貓頭鷹的一種。 ④嚇(hè):怒斥聲。 【譯文】 惠施在梁國為相,莊子去見他。有人對惠施說:「莊子來此,是要取代你為相。」於是惠施感到恐慌,在國都搜尋莊子達三天三夜。莊子前去見他,說:「南方有一種鳥,名字叫鵷,你知道嗎?鵷從南海出發飛往北海,不是梧桐樹它不在上面棲息,不是竹實它不吃,不是甘泉它不喝。這時有一隻貓頭鷹捉到一隻腐爛的田鼠,見到鵷從空中飛過,貓頭鷹仰起頭來叫喚一聲:『嚇!』現在你也想拿你那梁國來嚇我嗎?」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①。莊子曰:「鰷魚出遊從容②,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釋】 ①濠:濠水,在今安徽鳳陽東北。梁:橋。 ②鰷(tiáo):魚名,一種生於淡水的小白魚。 【譯文】 莊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橋上遊玩。莊子說:「鰷魚從容自得地游水,這是魚的快樂啊。」惠施說:「你不是魚,怎麼會知道魚的快樂?」莊子說:「你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惠施說:「我不是你,當然就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那你也不是魚,所以你不知道魚的快樂,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莊子說:「請讓我從頭說起。你說『你怎麼會知道魚的快樂』這樣的話,就是你已經知道了我知道魚的快樂才這樣問我的,現在我告訴你,我是在濠水橋上知道的呀。」 荀子 荀子(約前313—前238),名況,戰國時趙國人。漢時人避宣帝劉詢諱,又稱孫卿,後世沿襲,是我國先秦時期傑出的政治家、哲學家。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載,荀子曾到過齊國稷下講學,三次被推為「祭酒」。後來受到齊人的毀謗,投奔楚國,在楚國做過蘭陵令,晚年與弟子從事著述,死於楚國,葬在蘭陵(在今山東臨沂蘭陵)。 《荀子》一書大部分出於荀況的手筆,現存的《荀子》是經唐朝人楊倞重新編排過的,共三十二篇。 榮辱篇 【題解】 本文是一篇論說文。文章較為系統全面地闡釋了作者的榮辱觀。作者認為,喜愛榮耀而憎惡恥辱是人皆共有的心理,但怎樣獲得榮耀而迴避恥辱,卻不是人人都真正知道的。文章強調只有遵循禮法,力行仁義道德,控制私慾膨脹,重視學習修養才能夠獲得尊貴和榮耀。另外,文章還闡述了人自取其辱的原因和危害,表達了作者鮮明的批判態度。 泄者①,人之殃也;恭儉者,偋五兵也②。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故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之言,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③,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④,凡在言也。巨塗則讓⑤,小塗則殆,雖欲不謹,若雲不使③。以上以言取辱。 【注釋】 ①(jiāo)泄:傲慢。,底本作「橋」,疑誤,據王先謙《荀子集解》改為「」。 ②偋(bǐnɡ):通「屏」。排除。 ③薄薄:廣大。 ④危足:謂畏懼不敢正立。 ⑤讓:通「攘」。指擾攘。 【譯文】 輕狂和傲慢是人的禍患;恭敬謙讓而有節制,可以消除刀槍殺身之禍。鋒利的戈和矛雖然可以防身,但沒有恭敬謙讓和節制的美德作用大。所以,說人好話,比給人布帛更使人感到溫暖;用惡語傷人,比用矛戟刺人更厲害。所以,在寬闊的地面上不能行走,並不是因為地面不平坦,側著腳也無立足之地,完全是由於他惡語傷人所致。大路行人車馬多而擁擠,易出事故;小路行人車馬少,偏僻而不安全,即使想不謹慎,客觀條件也不允許。以上說的是以言語取辱。 快快而亡者①,怒也;察察而殘者②,忮也③;博而窮者④,訾也⑤;清之而俞濁者⑥,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辯而不說者⑦,爭也;直立而不見知者,勝也;廉而不見貴者,劌也⑧;勇而不見憚者,貪也;信而不見敬者,好行也⑨。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以上美德中亦有取辱之端。 【注釋】 ①快快:指逞一時的快意,肆意。 ②察察:精明,細緻。 ③忮(zhì):忌恨。 ④博:博學,善辯。窮:窘迫。 ⑤訾:指詆毀、指責。 ⑥俞:更加。 ⑦說:說服。 ⑧劌(ɡuì):刺傷。 ⑨(zhuān):同「專」。專擅。 【譯文】 逞一時的痛快而導致死亡的,是由於克制不住憤怒;精明而遭人傷殘的,是由於懷有忌恨人之心;知識淵博而處境窮困的,是由於總愛誹謗別人;想得到清白名聲結果聲望更差,是因為言過其實;用酒肉結交朋友卻交情更加淡薄,是因為結交的手段不對;善辯卻不能說服人,是因為熱衷於無謂的爭論;行為正直卻得不到人賞識,是因為爭強好勝;品行端正卻得不到別人的尊敬,是因為刺傷別人;勇敢卻不為人所懼怕,是因為愛貪小利所致;守信用卻不被別人尊敬信任,是因為好獨斷專行。這些行為都是小人的做法,君子是不會這樣做的。以上講美德之中也有自取侮辱的方面。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為之,是忘其親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為之,是忘其君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聖王之所不畜也①。乳彘觸虎②,乳狗不遠遊,不忘其親也。人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注釋】 ①畜(xù):容留。 ②乳彘觸虎:疑當為「乳彘不觸虎」。乳彘,哺乳的母豬。 【譯文】 為個人的利益而進行私鬥的人,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種行為雖解了一時的怒氣,卻導致了身體的傷殘和生命的喪失,有這樣嚴重的後果,他還要去做,就是忘記了自己的身體;他這種行為會導致家庭成員遭殘害,親戚也難免受牽連而遭到刑獄或殺頭之罪,可他還要去做,就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他這種行為是君主所憎惡的,是刑法所嚴厲禁止的,可他還要去做,就是忘記了自己的君主。憂患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對內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樣的人是刑法所不能寬赦的,是聖明的君主所不能容留的。哺乳的母豬不去觸犯老虎,哺乳的母狗不離窩遠走,就是因為它們沒有忘記自己的親屬。作為人,憂患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對內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忘記了自己的君主,豈不是連豬狗都不如了! 凡斗者,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己誠是也①,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憂以忘其身,內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牛矢也②。將以為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為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為安邪?則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③,則不可,聖王又誅之。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以上好鬥取辱。 【注釋】 ①誠:確實。 ②狐父:地名,在今河南永城芒碭山北,古時以生產高質量的戈著名。(zhú):斫,掘。 ③屬:歸入。 【譯文】 凡是爭鬥的人,都必認為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如果自己確實是對的,別人確實是錯的,那麼自己就是君子而別人就是小人,這是以君子的身份同小人互相殘害。憂患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對內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難道不是極大的錯誤!這種人的行為,就好比是用孤父出產的戈去砍牛糞。能說是理智的舉動嗎?實在是愚蠢之極。能說是有利的舉動嗎?實在是有害之極。能說是榮耀的舉動嗎?實在是可恥之極。能說是平安的舉動嗎?實在是危險之極。 人相互爭鬥,這是為什麼?我想把他們歸於患精神錯亂的瘋狂病人一類,這實在不行,因為聖王就誅殺這樣的人。我想把他們歸於鳥鼠禽獸一類吧,那也不行,因為他們的形體是人的形體,他們喜歡和厭惡的情感又多與別人相同。人相互私鬥,究竟為什麼?我極端鄙視好爭鬥的人!以上講由於好鬥自取其辱。 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①,不畏眾強,恈恈然唯利飲食之見②,是狗彘之勇也。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③,猛貪而戾④,恈恈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⑤,是士君子之勇也。 【注釋】 ①辟:躲避,退避。 ②恈(móu)恈然:貪婪的樣子。 ③振:妄動,輕動。 ④戾:乖張,暴戾。 ⑤橈:屈從。 【譯文】 有豬狗的勇敢,有商賈和盜賊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人君子的勇敢。爭奪吃喝,沒有廉恥,不知道是非,不躲避死亡或受傷的危險,不怕眾多的強人,貪婪地只看到吃的和喝的東西,這是豬狗的勇敢。做事只為獲利,爭奪貨物錢財,絲毫不謙讓,果敢狠辣,貪心暴戾,貪婪地只看到利之所在,這是商賈和盜賊的勇敢。不畏死而兇殘,這是小人的勇敢。為了大義,不屈服於權勢,不考慮對己是否有利,即使全國的人都反對也不改變立場,愛惜生命,但為了堅持正義而不屈從,這是士人君子的勇敢。 鰷者①,浮陽之魚也②,胠於沙而思水③,則無逮矣。掛於患而欲謹,則無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失之己,反之人④,豈不迂乎哉? 【注釋】 ①(qiáo):魚名。 ②浮陽:浮在水面接受陽光照曬。 ③胠(qū):通「阹」。遮擋,擱淺。 ④反之人:歸罪於人。 【譯文】 鰷和這兩種魚,總愛在水面漂浮,到了在沙灘擱淺時,才想回到水裡,但為時已晚沒有辦法了。遭到災患而再想謹慎,那就沒有用了。能夠自我認識的人,遭逢災禍不埋怨別人;能夠認識命運的人,遭逢災禍不埋怨上天;自己遭逢災禍埋怨別人的人,必將窮困無助;自己遭逢災禍埋怨上天的人,必是沒有識見和志向。由於自己的過失造成了惡果,反而去責怪別人,豈不是太荒唐了嗎? 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於人;是榮辱之大分也。材愨者常安利①,盪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樂易,危害者常憂險;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注釋】 ①材愨(què):淳樸誠實。材,疑為「朴」。 【譯文】 榮和辱的根本區別,安與危、利與害的恆常規律是這樣的:以仁義為先而以利益為後的人將得到榮譽,以利益為先而以仁義為後的人將得到恥辱。得到榮譽的人常常都會通達,得到恥辱的人常常會窮困;通達的人常常能制服別人,窮困的人常常被別人制服;這就是榮和辱的根本區別。純樸誠實的人經常滿足於已得到的利益,放蕩凶暴的人經常害怕受到傷害;滿足於既得利益的人經常平和安樂,害怕受到傷害的人經常憂心危險;安樂的人往往長壽,憂心的人往往夭亡;這是安和危、利和害的恆常規律。 夫天生烝民①,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②,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③,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孝弟原愨④,疾力⑤,以敦比其事業⑥,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⑦,以免於刑戮也。飾邪說,文奸言⑧,為倚事⑨,陶誕、突盜⑩,惕、悍、、暴,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間(11),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定取捨楛僈(12),是其所以危也。 【注釋】 ①烝民:民眾,百姓。 ②數:法制,規定。 ③持:侍奉,侍候。 ④弟:通「悌」。原:同「願」。謹慎老實。 ⑤(qú):勞碌,勤勞。 ⑥敦比:治理。 ⑦久視:長壽。 ⑧文:掩飾。 ⑨倚事:邪僻的事。 ⑩陶誕:虛妄誇誕。突盜:侵凌盜竊。 (11)反側:不安分,不順服。 (12)楛(kǔ):粗劣。僈(màn):輕慢。 【譯文】 上天養育萬民,萬民都有取得生活條件的權力。志向和心性最美好,道德和品行最忠厚,智慧和思想最明察,這就是天子能夠取得天下的原因。政令符合法度,措施及時,聽取民意公正斷事,對上能夠順從天子的政令,對下能夠保護百姓,這就是諸侯能夠獲取國家的原因。心志和行為有修養,做官時能把所管轄的人和事治理好,對上能夠順應上司,對下能夠保住自己的職位,這就是士大夫能夠獲取封地的原因。遵循法令、度量、刑律、領地和戶籍的規定,雖然不知道這些規定的制定道理,也要小心謹慎地嚴格遵守,不敢隨意增減更改,父子代代相傳,用這種方法侍奉王公,所以,夏商周三代雖然已經滅亡了,可它們的制度依然存在,這就是各級官吏能夠取得俸祿和保有官位的原因。孝順父母,尊敬兄長,忠厚誠實,勤勞努力,盡力理順自己的事業,不敢懈怠傲慢,這就是百姓能夠豐衣足食,長久生存,不被刑罰殺戮的原因。粉飾邪僻的學說,美化奸詐的言論,做怪異荒誕的事情,虛妄誇誕,強取豪奪,放蕩、兇悍、驕橫、粗暴,不循正道而是靠在世間搗亂苟且活命,這就是奸邪的人取得危險、恥辱、極刑的原因。這種人思想膚淺,人生道路選擇不謹慎,決定事情很輕率,所以他們遭受危難就是很自然的。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①;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慮之難知也,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親己也;修正治辨矣②,而亦欲人之善己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是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彌白③。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④,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餘,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⑤,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盜⑥,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⑦。以上言榮辱在人之自取,材性、智能本同,因注錯異而榮辱亦殊。 【注釋】 ①疾:極力,盡力。 ②修正:整飭。辨:同「辦」。治理。 ③彌白:更加顯耀。 ④注錯之當:處置得當。錯,通「措」。 ⑤雅:通「夏」。中原地區。 ⑥污僈:污穢,卑污。 ⑦道:遵循。 【譯文】 人的本性、資質,君子和小人原本是一樣的。喜愛榮譽,憎惡恥辱,喜愛利益,厭惡禍害,在這些方面,君子和小人都相同,至於他們所求得的方法和手段就不一樣了。那些小人肆意妄言,盡做荒誕的事情,卻希望別人相信自己;盡做那些欺詐別人的事情,卻希望別人親近自己;行為如同禽獸,卻希望別人善待自己。他們考慮事情不透徹,難明事理;他們做事情浮躁,不能安靜專心;他們提出主張違背公理,難以成立;最終必然得不到所喜愛的榮譽和利益,必然會遭受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君子則不同,他們待人守信譽,也希望別人對自己守信譽;他們對人忠誠,也希望別人親近自己;他們端莊正直,善於處理事情,公正合理,也希望別人善待自己。他們考慮事情周密,盡明事理;他們做事情穩重,安靜專心;他們提出的主張符合公理,能夠成立,最終必然能得到所喜愛的榮譽和利益,必然不會遭遇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所以,君子即使處境窮困,他的名聲也不會被埋沒,如果處境順利,他的名聲就會更大,而且在他死後,他的名聲會越發顯赫。面對名聲顯赫的君子,小人沒有不伸長脖頸、踮起腳跟欽羨地說:「君子的本性、知識、資質生來就勝過別人。」他們不知道君子的本性、資質生來和自己沒有什麼不同,區別只在於君子注意知識的學習積累,措置得當,而小人則不注意知識的學習積累,舉措失當。所以深入分析小人的資質和智能,完全可以知道他們有充分的能力做到君子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這就如同越人習慣安樂地居住在越國,楚人習慣安樂地居住在楚國,君子習慣安樂地居住在中原地區,並不是天生的自然本性、智能決定的,而是由於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風俗不同造成的。仁義德行,君子認為是國家天下安定的恆常方法,但不一定就不發生危險;污穢奸詐、巧取豪奪,君子認為是國家天下危亂的恆常方法,但不一定就不會安定。所以君子遵循正常的途徑,而小人則遵循詭異的途徑。以上講榮辱都是人自取的,本性、資質、智能本是相同的,但措置不同,榮辱就有別了。 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①,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耳。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為堯、禹則常安榮,為桀、跖則常危辱;為堯、禹則常愉佚,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乎修②,修之為待盡而後備者也。人之生固小人③,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④,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勢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⑤。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呥呥而噍⑥,鄉鄉而飽已矣。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⑦,惟菽藿糟糠之為睹,則以至足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粱而至者⑧,則瞲然視之曰⑨:「此何怪也?」彼臭之而無嗛於鼻⑩,嘗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體,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以相藩飾(11),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為相縣也(12),幾直夫芻豢稻粱之縣糟糠爾哉!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13),鉛之重之(14),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15),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桀、紂在上曷損?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而亂。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 【注釋】 ①理:物質組織的紋路。 ②修:修養,修身。 ③生:天生,生來。這裡指本性。 ④重:更加。 ⑤開內:啟發,啟蒙。內:同「納」。 ⑥呥(rán)呥:咀嚼貌。噍(jiào):咀嚼。 ⑦芻豢(huàn):供食用的家畜。 ⑧粲然:精潔貌。秉:持,執。 ⑨瞲(xuè)然:驚視貌。 ⑩嗛:通「慊(qiè)」。滿足。 (11)藩飾:裝飾,文飾。 (12)縣:同「懸」。懸殊,差距。 (13)靡:潛移默化。儇(xuān):漸漸積成。均指積習。 (14)鉛:同「沿」。遵循。重:反覆申明。 (15)僩(xiàn):博大。 【譯文】 凡是人都有相同的一面:餓的時候就想吃食物,冷的時候就想溫暖,勞累的時候就想休息,喜好利益而厭惡禍害,這些都是人出生就具有的本性,是不需要學習就具有的本能,聖王禹和暴君桀在這些本能方面都相同。眼睛能夠辨別物體黑與白、美與丑,耳朵能夠辨別聲音的清亮與混濁,口能夠辨別食物的酸、鹹、甜、苦等滋味,鼻子能夠辨別芬芳和腥臊等味道,骨骼、皮膚,腠理能夠辨別冷、熱、痛、癢等感覺,這些也是人出生就具有的本能,是不需要學習就已經具有的,聖王禹和暴君桀也都具有這些本能。人可以成為堯、禹一樣的聖人,也可以成為桀、跖一樣的暴君、強盜,可以成為工匠,也可以成為農民和商人;一個人成長為什麼樣的人,是由其後天的學習積累和所處環境的風俗習慣所養成。這又是人生而就有的,自然而然的,是禹和桀都相同的。成為堯、禹一樣的聖人,就恆常安樂榮耀,成為桀、跖一樣的暴君、強盜,就時常危險屈辱;成為堯、禹那樣的聖人,就時常愉悅安逸;成為工匠、農民和商人那樣的常人,就時常煩神勞碌。但是,很多人雖經努力還是成為常人,極少人能夠成為堯、禹,這是什麼原因呢?答案在於:多數人不能完全克服壞的習慣風俗的影響,見識短淺。堯、禹這樣的聖人,不是出生就具有聖人的品德,而是經歷各種變故、磨難,長期刻苦修煉品行,把舊質去掉之後才修煉成為具有聖人美德的人。人的本性原本就充滿了小人的欲求,沒有老師的教導,沒有禮法的約束,那就只能看到個人的利益。人的本性原本就充滿了小人的欲求,又因為遭逢混亂的世道,浸染了混亂的習俗,這等於將小人的欲求再疊加到小人身上,在混亂的世道里浸染了更混亂的習俗。君子如果不能依據客觀形勢督促小人,就不能啟發其心志,使他按禮法走正道。當今人們只知道吃喝,哪裡知道禮義?哪裡知道謙讓?哪裡知道廉恥?哪裡知道局部和整體的關係?只知道不停地咀嚼,吃得香甜滿意直到肚子飽滿才罷。人要是沒有老師,沒有禮法,那麼他的心靈就像他的嘴和肚子一樣,只求吃喝、貪私利。現在,假如人出生後就沒有看到過畜肉和大米高粱,只看到過豆、豆葉、糟糠等粗糧,就會認為最好吃的就是這些東西。突然有人拿來了鮮美的畜肉、大米和高粱,人們就會驚奇地看著這些畜肉、大米和高粱說:「這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啊?」他用鼻子去聞,味道很誘人,用嘴去嘗,感到很香甜,吃下去腸胃感到很舒服,那就沒有人不丟棄豆、豆葉、糟糠等粗糧而獲取畜肉、大米、高粱的。現在如採用先王統治的方法,用仁義道德綱常,來協調人們之間的關係,使他們互相扶持,互相文飾,不就可以相安無爭而保持秩序的鞏固嗎?如果用桀、跖的方法,兩種方法相差懸殊,豈止是畜肉、大米、高粱同糟糠之間的差別所能比擬的啊!但是,很多人雖經努力還是採用了桀、跖的方法,真正實行先王辦法的人極少,這是什麼原因呢?答案在於:多數人不能完全克服壞的習慣風俗的影響,見識短淺。壞的習慣風俗是天下人的公患,也是人們的大災大害。所以說,仁人喜愛宣傳教育人。告訴人們道理,做給人們看,教人們養成好習慣,使他們遵循並反覆重申這些道理,這樣愚塞的人也會明白道理,有不好習慣、眼光短淺的人也會改變不好的習慣,見識寬廣起來,愚笨的也會變得懂道理了。這樣如果不行,那麼商湯、周武居於最高統治地位有什麼益處呢?桀、紂居於最高統治地位又有什麼壞處呢?湯、武在位時,天下都順從湯、武而得到安定;桀、紂在位時,天下都順從桀、紂而得到混亂。這樣的話,豈不是人的性情原本就可以像這樣,也可以像那樣了嗎? 人之情,食慾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余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①,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雞狗豬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②,有囷窌③,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④,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⑤。於是又節用御欲⑥,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於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糧食大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⑦,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操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⑧。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其長矣⑨,其溫厚矣,其功盛姚遠矣⑩,非孰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11)。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廣之而可通也,慮之而可安也,反鉛察之而俞可好也(12)。以治情則利,以為名則榮,以群則和,以獨則足。樂意者其是邪? 【注釋】 ①窮年:終其天年,畢生。 ②刀布:古錢幣。 ③囷(qūn):圓形的穀倉。窌(jiào):地窖。 ④約者:節約的人。 ⑤幾:大概是,差不多。 ⑥御欲:控制欲望。 ⑦屈安窮:消耗盡而陷於貧困。 ⑧瘠:通「胔(zì)」。未完全腐爛的屍體。 ⑨:古「流」字。 ⑩姚遠:遙遠。姚,通「遙」。 (11)不幾:不明了。 (12)反鉛察:反覆考察。 【譯文】 人之常情,吃飯希望有肉食,穿衣希望有華美的綢緞,行路希望有車馬,還希望有多餘的財物積蓄起來致富,但是終其天年也不知滿足,這就是人的欲望。現今人們在世上生活,才知道畜養雞、狗、豬,又畜養牛和羊,可是吃飯不敢有酒肉;有多餘的錢幣,又有儲糧的穀倉和地窖,但是衣著不敢穿絲綢;節儉的人有資財保存在筐篋里,可是行路不敢用車馬。這是為什麼?這些人並不是不想享用這些東西,而是從長遠考慮,顧及以後的日子,擔心有接續不上的時候。於是再節儉省用、抑制欲望,聚集財富、增加積蓄以備接續之用,這樣為自己作長遠考慮,顧及今後,豈不是很好嗎?現在那些苟且偷生淺陋無知之輩,竟然連這個道理也不知道,他們揮霍浪費糧食,不顧及今後,很快就會陷入窮困的境地,這就是他們不免於凍餓,拿著討飯的器具而餓死在溝里的原因。至於先王治國的辦法,仁義的綱常,《詩》《書》《禮》《樂》的精要就更不會知道了。那些先王治國的方法,仁義的綱常,《詩》《書》《禮》《樂》的精要,本是安定天下的大智謀,是為天下人作長遠考慮,顧及今後而永保世代平安。它們源遠流長,蘊藏深厚,豐功偉績世代相傳,如果不是精熟修習的君子,是不能知道這當中的精髓的。所以說,繩子短了就不可能汲出深井中的泉水,知識很差的人不能和他談聖人的言論。《詩》《書》《禮》《樂》的精要,本來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所以說,按照《詩》《書》《禮》《樂》的精要實行一次,就可以繼續實行;掌握了《詩》《書》《禮》《樂》的精要,就可以使國家長治久安;把《詩》《書》《禮》《樂》的精要加以推廣,就可以通曉其他的道理;按照《詩》《書》《禮》《樂》的精要謀方略,就可以使國家安固如山;反覆地按著《詩》《書》《禮》《樂》的精要考察事物,就可以把各種事務處理得更好。用《詩》《書》《禮》《樂》的精要來陶冶性情,就可以得到利益;遵照《詩》《書》《禮》《樂》的精要去求取名譽,就可以得到榮耀;用《詩》《書》《禮》《樂》的精要來處理與他人的關係,就可以與別人和睦相處;用《詩》《書》《禮》《樂》的精要獨善其身,就會知足常樂。是不是這樣呢? 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人之欲則勢不能容,物不能贍也①。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賢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愨祿多少厚薄之稱②,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③,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為寡④。故曰,斬而齊⑤,枉而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詩》曰:「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⑥。」此之謂也。 【注釋】 ①贍:供給,滿足。 ②愨祿:俸祿。 ③祿天下:指帝王統治。 ④監門:管城門的小吏。御(yà)旅:旅店負責迎接的人。御,迎接。抱關:守城門的兵士。擊柝(tuò):敲更的巡夫。 ⑤斬:通「儳」。不齊貌。 ⑥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出自《詩經·商頌·長發》。駿蒙,篤厚。 【譯文】 像天子一樣尊貴,擁有天下的財富,這是所有人都具有的欲望。但是,若都滿足人們的這種欲望,則客觀情況不容許,在物質上也不能滿足。所以先王就為人們制定禮義來分別上下,使人們有高貴和卑賤的等級,年長與年幼的差別,聰明與愚笨、有能力和沒有能力的區分,都是使人各自承擔自己的事情而各得其所,然後使俸祿的多少和厚薄得到平衡,這就是使社會人群和睦相處、協調一致的方法。所以仁人處在統治地位,那麼農民就盡心努力地種田,商人就細心精明地理財,各行各業的工匠各展巧妙技藝製造器械,從士大夫以上直至公侯沒有不以仁義、厚道、博識和能力盡力履行自己的職責,這就叫作最公平。所以,享受天下供奉的天子,不認為自己得到的多,像管城門的小吏、旅店負責迎賓的人、守城門的士兵、打更的巡夫等也不認為自己得到的少。所以說,不齊方能齊,不直才能直,不同才能同,這就叫作人們的等級秩序。《詩經》說:「大國、小國各有法度制約,諸侯國才能篤實。」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議兵篇 【題解】 本文較為系統地闡述了荀子的軍事思想。名為議兵,實多議政,在議論用兵之道的同時,還較為明確地闡述了作者的政治主張和治國方略。作者認為,戰爭是為了「禁暴除害」,取得戰爭勝利的關鍵在於「壹民」,就是使人民團結一致,取得人民的支持。文章還指出,治理軍隊同治理國家一樣,只有講禮、奉行仁義、講德治,才能取得大治,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文章採用問答的形式,條分縷析,引用史實,反覆論證,具有較強的邏輯性和說服力。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①。王曰:「請問兵要②。」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③;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孫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④,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⑤,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⑥,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⑦。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⑧;兌則若莫邪之利鋒⑨,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⑩,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11)。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跖,豈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慮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12)。』此之謂也。」孝成王、臨武君曰:「善!」以上用兵貴附民。 【注釋】 ①臨武君:姓名不詳,楚國人。何時到趙國,無考。《戰國策·楚策四》記載,春申君曾經要使臨武君為將。孫卿子:即荀況自己。趙孝成王:名丹,趙惠文王的兒子。 ②兵要:用兵的要領。 ③中微:命中很小的目標。 ④路:通「露」。衰敗,疲憊。亶:通「癉(dǎn)」。羸弱疲憊。 ⑤撓:攪動。 ⑥上下:當作「在上」。意指仁人做統帥。 ⑦和:齊心。一:整體。 ⑧嬰:觸犯。 ⑨兌:通「銳」。鋒利。 ⑩圜居:軍隊紮營的一種陣形。圜,圓形。方止:軍隊紮營的一種陣形。方,矩形。 (11)鹿埵、隴種、東籠:古代方言,皆形容潰敗逃竄的樣子。 (12)「武王載發」幾句:出自《詩經·商頌·長發》。發,通行本作「斾」。指起兵出發。遏,阻擋。 【譯文】 臨武君和孫卿子在趙孝成王面前討論用兵之道。趙孝成王說:「請問什麼是用兵的要領?」臨武君回答說:「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察好敵人的變動情況,然後再行動,在敵人還沒有到達前,先於敵人占領有利地勢,這就是用兵的要領。」孫卿子說:「不是這樣。我聽說古人用兵的方法是,凡用兵攻戰,取勝的關鍵在於使軍民意志如一。如果弓和箭不配套,那麼就是后羿也不能射中微小的目標;如果拉車所用的六匹馬不協調,那麼就是造父也不能駕車到達遠方的目的地;士兵和人民不親近順服,那麼就是商湯王和周武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善於使民心順服的人,就是善於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領就是善於使民心順服罷了。」臨武君說:「不是這樣。兵家所重視的是利用形勢和有利的客觀條件,所實行的是變化多端、詭秘狡詐的手段。善於用兵的人,變化迅捷無常,行動神秘莫測,敵人不知道他從哪裡出現,著名軍事家孫武、吳起使用這種方法,使天下人沒有誰能夠和他們相敵,難道必須依靠民心順服嗎?」孫卿子說:「不是這樣。我所說的是仁人的軍隊和稱王天下的人的志向。你所重視的是權術、計謀、形勢和有利的客觀條件,你所實行的是攻擊奪取、變化多端、詭秘狡詐的方法,這些方法是諸侯國用兵使用的方法。仁人的軍隊是不可能被詐騙的。那些可以被詐騙的軍隊,都是些防備鬆懈、疲憊羸弱、君臣上下之間離心離德的軍隊。所以用桀這樣的人去詐騙另一個類似桀的人,區別僅在於詐騙的手段巧妙與笨拙,以巧對拙,僥倖制勝罷了。用桀這樣的人去詐騙堯那樣的人,就好比是用雞蛋砸石頭,用手指攪開水,如同投身水火之中,進到裡面就會被燒焦和淹沒。歷來仁人統帥的軍隊,上下團結,各級軍官同心協力,全軍協調一致。臣子對君主,下級對上級,就像兒子侍奉父親,弟弟侍奉哥哥,就如同用手臂保護頭、眼睛、胸腹。對這樣的軍隊使用詐騙的手段突然襲擊,這與先驚動它,然後再進攻,其結果都是一樣的。仁人治理方圓十里的國家,其耳目視聽卻能達百里之遙;治理方圓百里的國家,其耳目視聽可及千里之遠;治理方圓千里的國家,其耳目視聽就遍及四海之內。這樣,他們就必然會掌握情況,心中有數,警惕戒備,上下團結協力如同一個整體。所以仁人的軍隊,聚集在一起就成為兵陣,分散開來就組成行列,展開就如同莫邪寶劍的長刃,無論誰碰到它都會被斬斷;銳利就像莫邪寶劍的鋒刃,無論誰阻擋它都將被擊潰;軍隊紮下營寨,不論是方形還是圓形,都堅如磐石,誰進犯它都將被摧垮而狼狽逃竄。至於殘暴的君主,有誰會願意幫他去打仗呢?那些被迫跟著他去打仗的,必然是他統治下的子民。但是,他的子民親近我,如同親近父母一樣歡欣,喜愛我,如同喜愛椒、蘭的芬芳;當他們回過頭去看自己的君主時,就好像看到了受過刑罰的黥刑犯的可憎面目,如同看到了仇恨的敵人。人的本性,即使像桀、跖那樣的人也是如此,誰願意幫自己所憎惡的人,去殘害自己所喜愛的人呢?這就如同要求別人的兒孫去殘害自己的父母一樣,他們必定會設法告訴自己的父母,那麼怎麼能使對方受到詐騙呢?所以仁人當政,國家就日益昌盛,諸侯先歸順的就平安,後歸順的就危險,企圖與其為敵的就被削弱,背叛的必定被消滅。《詩經》說:『武王出兵征伐,豎立大旗,莊重地手持大斧,其勢如熊熊烈火,沒有誰敢來阻擋。』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孝成王和臨武君都說:「說得好!」以上講用兵貴在收攬民心。 「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孫卿子曰:「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①。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勢。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②,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上也;重祿貴節,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③,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④;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齊人隆技擊⑤,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⑥,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⑦。 【注釋】 ①率:同「帥」。 ②卬:同「仰」。敬仰。 ③攻完:堅固完好。 ④窳(yǔ):羸弱,不堅固。楛(kǔ):器物粗劣不堅固。 ⑤技擊:作戰殺敵的技巧。 ⑥毳(cuì):通「脆」。脆弱,不堅韌。偷:勉強。 ⑦賃:雇用。 【譯文】 「請問稱王天下的王者的軍隊,用的是什麼方法,怎樣實行才對?」孫卿子說:「一切大權都要掌握在大王手中,將帥只處理次要的事務。請讓我說說王者和諸侯為什麼會有強與弱、存與亡的不同結果,平安與危險的不同形勢吧。君主賢能,國家就治理得好,昇平安定;君主無能,國家就得不到治理,紛擾混亂。崇尚禮制,重視信義,國家就安定;怠慢禮制,輕視信義,國家就混亂。安定的國家就強盛,混亂的國家就衰弱,這就是國家強與弱的根本原因。君主有威望被臣民敬仰,那麼臣民就可以被君主使喚;君主沒有威望不被臣民敬仰,那麼臣民就不可能被君主使用。臣民能被君主使用,國家就強盛;臣民不能被君主所使用,國家就衰弱;這就是國家強與弱的常規。崇尚禮義,論功行賞是上策;注重祿位,重視氣節是中策;只重戰功,輕視氣節是下策;這就是國家強與弱的要略。喜愛武士的國家強盛,不喜愛武士的國家衰弱;愛護人民的國家強盛,不愛護人民的國家衰弱;政令守信義的國家強盛,政令不守信義的國家衰弱;人民齊心協力的國家強盛,人民不齊心協力的國家衰弱;獎賞慎重的國家強盛,獎賞輕率的國家衰弱;刑法有威嚴的國家強盛,刑法被輕蔑的國家衰弱;器械、用具、兵器、盔甲堅固適用的國家強盛,器械、用具、兵器、盔甲不堅固、粗製低劣不適用的國家衰弱;慎重用兵的國家強盛,輕率用兵的國家衰弱;權力集中的國家強盛,權力分散的國家衰弱;這也是國家強弱的常規。齊國人崇尚作戰殺敵的技巧,他們的辦法是,凡斬獲敵人一個首級的,就賞給黃金八兩,這可以抵充本人犯罪後所應繳的罰金,卻沒有打了勝仗應給予的獎賞。這種不論戰事的勝敗,只憑殺死敵人數量給予獎賞的辦法,戰役規模小、敵軍衰弱還勉強可行,如果戰役規模大、敵軍強盛,就會導致軍心渙散,像飛鳥一樣四處奔逃,隨時可能全軍覆滅。這是亡國的軍隊啊,沒有比這樣的軍隊更弱的了,這就如同用從市場上僱傭來的人去作戰一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①,衣三屬之甲②,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③,置戈其上,冠帶劍④,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⑤,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⑥。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 【注釋】 ①度:規格,標準。 ②三屬(zhǔ):古代士兵身上穿的三片相連的鎧甲,上身一,髀部一,脛部一。 ③服:通「箙」。盛箭的器具。 ④(zhòu):同「胄」。頭盔。 ⑤復:免除徭役或賦稅。 ⑥改造:重新挑選。 【譯文】 「魏國的士兵,用一定的標準來錄用,身穿三重相連的鎧甲,拿著重十二石的弓弩,背著能裝五十支箭的箭袋,肩扛戈矛,頭戴盔帽,腰掛利劍,背負三天的乾糧,半天疾行百里。考中的成為士兵,免除他家的徭役,不收他家的田宅稅,數年後,士兵雖已年老,但他所享受的優待卻不可剝奪,重新挑選士兵又不能改變以前的辦法。因此,土地雖然廣大,但所能收的稅必然很少,這是危害國家的軍隊。 「秦人,其生民也狹阸①,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阸,忸之以慶賞②,之以刑罰③,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斗無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④,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⑤。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⑥。故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是漸之也⑦;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辟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故王者之兵不試。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揖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⑧,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⑨,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⑩,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矣。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故齊之田單(11),楚之莊(12),秦之衛鞅(13),燕之繆蟣(14),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掎契司詐(15),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句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16),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強弱之效也。」以上王者之兵尚仁義、齊教化。 【注釋】 ①狹阸(è):狹隘貧瘠。 ②忸:通「狃」。習慣。 ③(qiū):逼迫,蹴踏。 ④甲首:甲兵首級。 ⑤正:通「征」。徵稅。 ⑥殆:危亡,危險。 ⑦漸(jiān):欺詐。 ⑧拱揖:拱手作揖。這裡是說態度從容。指麾:指揮。 ⑨《泰誓》:《尚書·周書》中篇名。 ⑩翕:收斂。 (11)田單:人名,戰國時齊國將領。 (12)莊(qiāo):人名,戰國時楚國將領。 (13)衛鞅:即商鞅,曾輔助秦孝公變法,因功封於商。 (14)繆蟣:人名,事跡不詳。 (15)司:通「伺」。守候,等待。 (16)本統:本源,根本。 【譯文】 「秦國的民眾生活在狹窄貧瘠的國土上,君主役使民眾卻十分嚴酷,用權勢逼迫民眾去作戰,用窮困的生活脅迫人們,用戰勝就給予獎賞來誘惑人們,用嚴酷的刑法來逼迫人們,使百姓大眾只能用打仗的方式來獲得君主給予的利益,不打仗就沒有其他來源。使民眾生路狹窄,再用他們去打仗,有了戰績就算他們立功,立了功就得到獎賞,得了獎賞就更想立功,功賞互相促進。秦國規定斬獲敵人甲兵五個首級,就可以役使本鄉五戶人家,因此,秦兵在眾國之中最強盛,經久不衰弱,能徵稅的土地也多。所以秦國四代強盛有勝無敗,不是僥倖得到的,而是有它的必然性的。所以,齊國善於作戰殺敵的士兵,抵擋不了魏國的士兵,魏國的士兵抵擋不住秦國的精兵,秦國的精兵抵擋不住齊桓公、晉文公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軍隊,抵擋不住商湯和周武王的仁義之師,敢有抵擋商湯和周武王的仁義之師的,那就如同用手撫摸烈火煎燒的東西、用雞蛋碰石頭一樣。說到的這些國家的軍隊,都是追求獎賞、貪圖利益的軍隊,都用的是受僱傭的人賣身出力的方法,沒有懂得尊重君主、安於制度、極盡忠義的道理的。如果諸侯中有能夠重視推行禮義的,那麼他就能行動起來,使這些國家統統滅亡。所以用僱傭的方法招募兵員,崇尚權勢與奸謀,追求功利,這是詐騙;推行禮義教化,是使民眾團結一致的方法。用詐騙的方法對付詐騙,還可以說有巧妙和拙劣的差別;用詐騙的方法對付團結齊心的國家,就好比用小刀去毀掉泰山一樣,如果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是沒有人敢去試一試的。所以王者的軍隊不用詐騙的方法去試探別的國家。商湯和周武王在誅伐桀、紂的時候,指揮攻戰就像拱手作揖一樣容易,那些強暴的國家沒有不服從趨近的,誅伐桀、紂的軍隊,容易得如同誅殺一個人。所以《尚書·周書·泰誓》說『獨裁者紂』,講的就是這個意思。所以說軍隊高度團結齊心的就能夠制服天下,比這差一點的就能夠制服臨近的敵國,至於用僱傭的方法招募兵員,崇尚權勢與奸謀,追求功利的軍隊,勝敗就不能肯定,時強時弱,時存時亡,互有勝負罷了。這就叫作強盜的軍隊,君子不用這樣的軍隊。所以齊國的田單,楚國的莊,秦國的衛鞅,燕國的繆蟣,都是世上一般人所說的善於用兵的人。他們彼此之間的巧妙與笨拙,強大與弱小相差無幾,不能說誰比誰強,如同他們所用的方法都是同一的,都沒有達到和衷共濟、團結齊心的地步;他們抓住敵人的弱點趁機行使詐騙術,玩弄權謀,顛覆敵人,只不過是強盜式的用兵法。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句踐的軍隊都是和衷共濟、團結齊心的軍隊,可以說已經進入了禮義教化的境地,但是還沒有抓住禮義教化的根本,所以他們能夠稱霸一方卻不能稱王天下。這就是國家強與弱的徵驗。」以上講王者之兵崇尚仁義教化。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①。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②,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③。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④,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⑤。敬謀無壙⑥,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以上論將。 【注釋】 ①三至:三項必須遵守的原則。 ②物:事。 ③至:達到極點。 ④敬:這裡指嚴肅、冷靜、慎重的態度。 ⑤如幸:當作「僥倖」。這裡指不居功自傲。 ⑥壙(kuànɡ):荒廢,鬆懈。 【譯文】 孝成王和臨武君都說:「說得好!請問怎樣做將軍?」孫卿子回答說:「智慧沒有比不用無把握的計謀更大的了,行為沒有比無過錯更好的了,做事情沒有比不反悔更妥當的了。事情做到沒有可反悔的地步就可以了,不必要求一定成功。所以軍隊中制定的各種制度、號令和上級的命令都要嚴肅有權威;獎賞刑罰,都要堅定有信用;構築營壘,保管資財,都要周密牢固;軍隊行動無論是進還是退,都要安全鎮定快捷迅速;偵察敵情變化,要隱秘深入,反覆比較核實;遇到和敵人決戰的時候,一定要按照偵察清楚的情況去行動,放棄沒有把握的行動方案;這就叫作戰爭中的六項戰術原則。用人不能只用自己喜歡的人為將,而排斥那些有才能但自己不喜歡的人;不要急於求勝而忘記了還有失敗的可能性;不要只重視內部的整肅而輕視外敵;不要只看到有利的一面而不顧及有害的一面;凡是考慮軍情要深思熟慮,精細分析,需要用到財物時要留有餘地不吝嗇;這就叫作五種必須權衡的情況。將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有三種情況:寧可被殺也不能使防守的地方有疏漏,寧可被殺也不能指揮軍隊去打不能取勝的仗,寧可被殺也不能指揮軍隊欺侮百姓,這就叫作三項至關重要、必須遵守的戒律。凡是受君主之命,帶領三軍出征的將領,三軍已經安排選定,軍中各級軍官各當其任,稱其職守,各種事情都已納入正軌,那麼君主的褒獎不能使他沾沾自喜,敵人的奸詐侮辱不能使他憤怒,這就叫作最好的將領。軍事行動之前,一定要認真周密地謀劃,慎之又慎,審慎地處理戰後的事務,如同戰事剛開始時一樣,始終如一,這就叫作大吉。一切戰事的成功,必然在於謹慎小心行事,一切戰事的失敗,必然在於掉以輕心。所以謹慎勝過懈怠就吉利,懈怠勝過謹慎就失敗;謀略措施高於想達到的目標,戰事就從容順利;想要達到的目標高於謀略措施,戰事就困難兇險。征戰如同防守一樣小心謹慎,行軍如同作戰一樣高度戒備,有了戰功如同僥倖得到一樣不居功自傲。謀略戰事要審慎對待不鬆懈疏忽,進行戰事要審慎對待不鬆懈疏忽,所屬軍官要審慎對待不鬆懈疏忽,所屬士兵要審慎對待不鬆懈疏忽,敵人要審慎對待不鬆懈疏忽,這就叫作不能鬆懈疏忽的『五無壙』。在戰爭中慎重地運用六種戰術、五種權衡、三項最高的原則,又能做到態度恭敬謹慎不疏忽地對待戰爭,這就可以被稱作是天下無敵的將領,就能用兵如神了。」以上講為將的要領。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孫卿子曰:「將死鼓①,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②,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③。不殺老弱,不獵禾稼④,服者不禽⑤,格者不舍⑥,奔命者不獲⑦。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賊⑧,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⑨,蘇刃者死⑩,奔命者貢(11)。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12)。』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13),上下相喜則慶之(14),不屠城,不潛軍(15),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臨武君曰:「善!」以上論軍制。 【注釋】 ①鼓:原指打擊樂器。此指擊鼓使軍隊前進。 ②金:指軍中作信號用的樂器鉦。 ③均:相同。 ④獵:通「躐」。踐踏。 ⑤禽:同「擒」。俘獲,制伏。 ⑥格:格鬥,抵抗。 ⑦奔:急走,奔跑。 ⑧扞(hàn):隱藏,保護。 ⑨順刃:不戰而退。 ⑩蘇刃:相向格鬥。蘇,通「傃」。相向,朝向。 (11)貢:進。 (12)「自西自東」幾句: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思,語助詞。 (13)擊:強攻。 (14)喜:友愛,團結。 (15)潛軍:突襲,偷襲。 【譯文】 臨武君說:「好!請問王者軍隊的法令制度是什麼樣的呢?」孫卿子說:「進攻時,主將死也不能停止擊打進攻的鼓號,全軍就是死也不後退,駕馭戰車的人死也不能丟開馬韁,各級軍官死也不能離開職守,軍士死也不能離開隊列。聽到擊鼓聲就進攻,聽到鳴金聲就退卻,服從命令是第一,奪取戰功是其次的。命令不進攻卻進攻,如同不後退卻後退一樣,罪過是相同的。不殺害老年人和弱小的人,不踐踏莊稼,不捉拿不戰而退的敵兵,對抵抗的敵人決不放過,對投誠的敵兵不作俘虜對待。凡是誅殺,都不要誅殺敵國的百姓,而只是誅殺敵國中擾亂百姓的人,百姓中有保護亂賊的,他也就是亂賊。因此,不戰而退的敵兵讓他們逃生,頑固抵抗的敵人堅決殲滅,投誠的敵兵要交給上司。微子啟歸順周被封於宋,拚死抵抗的大將曹觸龍被斬首於軍前,商朝歸順的人民在生活上和周朝的人民沒有區別,一樣對待。所以鄰近的人們歌頌周朝的軍隊,歡迎他們的到來,遠處的人們不顧顛沛勞苦前來投奔,無論多麼偏僻、邊遠的國家,都自願來為周朝效勞並以此為樂,四海之內像一家人一樣,一切能達到的地方沒有不順服的,這就是人們所稱的師表。《詩經》說:『從西到東,從南到北,沒有不服從的。』指的就是這種情況。王者的軍隊只有討伐不義,沒有攻戰掠奪,敵軍堅守城池就不攻城,敵軍抵抗就不強攻,敵軍上下團結就表示祝賀,不毀壞敵軍的城池,不屠殺他們的百姓,不搞突然襲擊乘人之危,不久留眾兵在外,用兵不超過規定的時間。所以那些混亂國家的民眾嚮往王者的治理,不安於本國君主的統治,都盼望王者的軍隊來到他們的國家。」臨武君說:「好!」以上闡述軍制。 陳囂問孫卿子曰①:「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②,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③。是以堯伐兜④,舜伐有苗⑤,禹伐共工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⑦,武王伐紂,此四帝兩王,皆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也。故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於此,施及四極。《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⑧。』此之謂也。」 【注釋】 ①陳囂:荀卿弟子。 ②神:平治,大治。 ③說:同「悅」。 ④兜:堯時所謂「四凶」之一,被流放於崇山。 ⑤有苗:堯舜時部落名,又稱「三苗」。 ⑥共工:與兜、三苗、鯀並稱為「四凶」,被禹流放到幽州(今北京密雲)。 ⑦崇:商朝諸侯國名,相傳為鯀的封國,在今河南嵩縣,為周文王所滅。 ⑧淑人君子,其儀不忒(tè):出自《詩經·國風·曹風·鳲鳩》。忒,差錯。 【譯文】 陳囂問孫卿子說:「先生談論用兵的方法,常把仁義作為根本。仁就是愛別人,義就是遵循道理,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用兵呢?凡是靠用兵來解決問題的,是為了爭奪。」孫卿子說:「並不是像你所理解的那樣。仁就是愛人,正因為要愛人,所以才憎恨那些害人的人;義就是遵循道理,正因為要遵循道理,所以才憎恨那些不遵循道理的亂民。用兵是為了禁暴除害,不是為了爭奪。所以仁人的軍隊駐守的地方就達到大治,所經過的地方民眾就受到教化,就如同降下及時雨,沒有人不喜歡的。所以堯討伐兜,舜討伐有苗,禹討伐共工,湯討伐夏桀,文王討伐崇國,武王討伐商紂,這四帝兩王都是用仁義的軍隊通行於天下。所以近處的人們喜愛他們的美德,遠處的人們仰慕他們的正義,軍隊用不著流血打仗,遠近的人就都來歸服。德行達到這樣高的程度,影響就會遍及四方。《詩經》說:『我們嚮往好君子,言行如一不走樣。』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李斯問孫卿子曰①:「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於君,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②,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③;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④;皆前行素修也,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以上二節申言兵以仁義為本。 【注釋】 ①李斯:荀卿弟子,曾做過秦朝的廷尉和丞相。 ②(xǐ):擔心害怕的樣子。 ③鳴條:古地名,今山西運城安邑。 ④甲子之朝:指武王克紂之日。 【譯文】 李斯問孫卿子說:「秦國四代都保持強盛,軍隊是四海之內最強大的,威望是諸侯國中最高的,但這不是用推行仁義取得的,不過按照當時的形勢,怎樣最便利就怎樣做罷了。」孫卿子說:「並不是像你所理解的那樣。你所說的便利,不是真正的便利;我所說的仁義,才是真正的便利。那些推行仁義的人是為了治理好政事,政事治理好了,人民就會親近君主,喜愛君主,毫不猶豫地為君主做出犧牲。所以說,一切大權要由君主掌握,將帥只需處理次要的事務就夠了。秦國四代強盛,卻時時擔心天下各諸侯國聯合起來攻打它,這就叫作亂世的用兵方法,沒有把仁義當作根本。以前商湯驅逐夏桀,並不是因為鳴條一戰的結果;周武王誅殺紂王,也不是因為甲子之日戰敗紂王才取得勝利;這些都是以前一貫施行仁義推行教化的結果,這就叫作仁義的軍隊。現在你不尋求根本而只追索末節,這就是世道混亂的原因啊。」以上兩節著重論述用兵以仁義為根本。 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①,鞈如金石②,宛鉅鐵③,慘如蜂蠆④,輕利僄遬⑤,卒如飄風⑥。然而兵殆於垂沙⑦,唐蔑死⑧,莊起,楚分而為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⑨,江、漢以為池⑩,限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11),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12),若振槁然(13)。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刳比干,囚箕子,為炮烙刑,殺戮無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14),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15)。城郭不辨,溝池不拑,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明內者,無它故焉,明道而分鈞之,時使而誠愛之(16),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後誅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郵其上(17),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流,無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18),刑錯而不用(19)。」此之謂也。 【注釋】 ①鮫革:鯊魚皮製成的革。兕(sì):雌犀牛,皮厚,可以制甲。 ②鞈(ɡé):堅固的樣子。 ③宛:古時楚國地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陽。戰國時為楚著名鐵產地。(shī):短矛。 ④蠆(chài):蠍類毒蟲。 ⑤僄遬(piào sù):輕捷。遬:同「速」。 ⑥卒(cù):突然。後多作「猝」。 ⑦垂沙:戰國時楚國地名,治所在今河南唐河縣。 ⑧唐蔑:人名,戰國時楚國將領。 ⑨汝、潁:汝水和潁河。 ⑩江、漢:長江和漢水。 (11)緣:繞著,沿著。方城:又稱楚長城,春秋時楚國修築。秦時毀。 (12)鄢:地名,今湖北宜城。郢:地名,今湖北江陵。 (13)槁:枯木。 (14)懍然:危懼貌,戒懼貌。 (15)詘(qū):屈服。 (16)時使:使用當其時。 (17)郵:通「尤」。怨恨。 (18)厲:猛。 (19)錯:通「措」。設置,安置。 【譯文】 禮是治理國家的最高準則,是使國家強大鞏固的根本,是威信行之於天下的途徑,是成就功業名望的總綱。天子諸侯遵循它因而得到天下,不遵循它因而葬送了河山。所以兵力強大並不一定勝利在握,高城深池不一定牢不可破,政令嚴酷、刑罰繁多不一定威震四方,只有遵循禮義之道才行得通,不遵循禮義之道就會遭到毀廢。楚國人用鯊魚、犀牛等動物的皮革製成鎧甲,像金石一樣堅固,用宛地出產的堅硬的鐵製成矛,人若被刺中慘狀如同被毒性強烈的蜂蠍蟄咬,士兵的行動敏捷迅疾,來去突然如風飄過。然而垂沙一戰,楚軍大敗,將領唐蔑身死,莊趁機造反,楚國就四分五裂了。這難道是沒有強大的兵力嗎?這是楚國的君主不用禮義治國所造成的結果。楚國有汝、潁兩河的險要,有長江、漢水可以為護城河,北部邊境有鄧邑一帶的森林做屏障,有環繞方城山修築的長城以防禦外敵入侵,然而秦國攻打楚國時,國都鄢、郢卻先後輕易被占領,就如同樹上的枯葉被搖落一樣。這難道是沒有堅固的要塞和險要的地勢嗎?這是楚君不奉行禮義治國造成的。紂王剖開比乾的肚腹剜去了他的心,囚禁了箕子,製造了炮烙的酷刑,隨意殺人,使得臣子人人惶恐只求保命,然而當周武王的軍隊來到的時候,紂王的命令卻不被下面的臣子執行,也不能調用民眾保衛自己。這難道是政令不嚴酷、刑罰不繁多嗎?這是因為紂王不奉行禮義之道治國造成的。古代的兵器,只有戈、矛、弓、箭,然而不等使用這些武器,敵國就屈服了。城郭不整修、護城河不挖深掘寬,不修築堅固的要塞堡壘,不施展陰謀權術,但是國家卻穩固強大,和平寧靜,不怕外敵侵入,這沒有其他的原因,只是遵循禮義之道治國,按照等級次序進行分配,國家需要時才使用民力,真誠地愛護民眾,這樣,臣子、百姓、君王如同影隨其形,宛如一體,如果有不服從命令的,依照刑律的規定給予處罰。懲治一個人,天下的人都會服從,有罪過的人也不會埋怨君主,因為他知道罪在自己。因此刑律雖簡,懲罰者也少,但是它的權威卻如流水一樣暢通無阻,這沒有別的原因,只不過是遵循禮義之道治國罷了。古代堯帝統治天下時,只殺了一個人,懲罰了兩個人,天下便安定了。古書上說:「威信嚴厲但不使用,刑律設置而不施行。」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凡人之動也,為賞慶為之,則見害傷焉止矣。故賞慶、刑罰、勢詐不足以盡人之力,致人之死。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無禮義忠信,焉慮率用賞慶、刑罰、勢詐,除阨其下,獲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則至①,使之持危城則必畔②,遇敵處戰則必北,勞苦煩辱則必奔,霍焉離耳③,下反制其上。故賞慶、刑罰、勢詐之為道者,傭徒鬻賣之道也,不足以合大眾,美國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④,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⑤,爵服慶賞以申之⑥,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⑦,長養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風俗以一,有離俗不順其上,則百姓莫不敦惡⑧,莫不毒孽⑨,若祓不祥⑩,然後刑於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戇陋,誰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後百姓曉然皆知修上之法(11),像上之志而安樂之(12)。於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積禮義、尊道德,百姓莫不貴敬,莫不親譽,然後賞於是起矣。是高爵豐祿之所加也,榮孰大焉?將以為害邪?則高爵豐祿以持養之,生民之屬,孰不願也(13)?雕雕焉縣貴爵重賞於其前(14),縣明刑大辱於其後,雖欲無化,能乎哉?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者化。而順暴悍勇力之屬為之化而願(15),旁辟曲私之屬為之化而公(16),矜糾收繚之屬為之化而調(17),夫是之謂大化至一。《詩》曰「王猷允塞,徐方其來」(18),此之謂也。以上言治國以禮為本,不以賞罰為先。 【注釋】 ①則:若,如果。 ②畔:通「叛」。叛變。 ③霍:消除,消散。 ④德音:指合乎仁德的言語、教令。 ⑤次:次序,順序。 ⑥申:原意為申誡、告誡。此處引申為鼓勵。 ⑦任:勞役。 ⑧敦:通「憝(duì)」。憎怨。 ⑨毒孽:痛恨。 ⑩祓(fú):解除。 (11)修:遵循。 (12)像:依隨。 (13)願:慕。 (14)雕雕:彰明貌。 (15)願:質樸,恭謹。 (16)旁辟:邪僻。曲私:偏私。 (17)矜糾收繚:急躁乖戾。 (18)王猷允塞,徐方其來:出自《詩經·大雅·常武》。王猷允塞,即王道行於天下。其,通行本一般作「既」。 【譯文】 大凡人們的行動,都是為得到獎賞才採取,遇到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就不做了。所以獎賞、刑罰、威勢、詐騙都不能使人們貢獻出全部力量,更不要說犧牲自己的生命。作為百姓的君主,統治臣子百姓,不用禮義忠信,大多考慮用獎賞、刑罰、威勢、詐騙去脅迫他們以獲取他們的勞動果實。大敵來臨時,讓臣民堅守危殆的城池,這些臣民必定會叛離,遇敵作戰必定被打敗,擔任勞苦繁雜任務必定會逃跑,一鬨而散,這樣君主實際上反而受制於臣民。所以獎賞、刑罰、威勢、詐騙這些手段,不過是讓受僱傭的人賣力氣的方法,不可能使百姓團結齊心,治理好國家,古代的人認為這是羞恥而不採用。重視用合乎仁德的言語、教令來引導人民,明確禮義制度來教育人民,盡忠誠講信用地愛護人民,推崇賢才、任用能人,並根據人所具有的品德和才能的差別安排相應的等級職位,重視用提高等級和獎賞來鼓勵有功者,按照農時安排勞役,用減輕賦稅勞役的辦法來收攏民心,養育百姓,就如同保養嬰兒一樣。政令確定下來,形成風俗習慣被民眾認同,這樣,如果有違背風俗習慣不順從君主的,那麼百姓沒有不厭惡,沒有不譴責的,就像想除掉邪惡和禍根一樣想除掉這樣的人,這樣刑罰就產生了。把重刑加在這種人身上,恥辱的事情還有比這更大的嗎?認為這有利嗎?重刑就要臨身了,假如不是瘋子、傻子,有誰能看到受刑的恥辱而不改正呢?這樣,百姓都會清楚地知道,要遵守君主的法令,依從君主的意志才能得到安樂。於是有棄惡從善、修養身心、端正品行、多行禮義、尊重道德的,百姓對這些人沒有不敬重的,沒有不親近讚譽的,於是獎賞的制度就產生了。高官厚祿加在這些人的身上,還有比這更大的榮耀嗎?認為這有害嗎?用高官厚祿來奉養,凡是人,還會有誰不羨慕呢?把獎賞官祿放在前面,把嚴刑大辱擺在後面,兩者都明確公開,即使人們不想向好的方面轉化,能行嗎?所以人民歸順君主就如同流水歸向江河,凡是這樣做的,就能得到大治,凡是推行這一辦法的,民眾就會受到教化。因此,受到教化的人就會順從禮義,那些殘暴兇悍、恃勇逞強的人,因受到教化而收斂老實起來,那些不誠實專謀私利的人,因受到教化而誠實公正起來,那些性情暴躁不講理的人,因受到教化而平和溫靜起來,這就是所謂教化可以使世人統一起來的意思。《詩經》說「宣王計劃真恰當,徐國已服來歸降」,講的就是這個道理。以上講的是治國以禮儀制度為根本,不以獎賞為首要。 凡兼人者有三術①: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為我民,故辟門除塗以迎吾入。因其民②,襲其處③,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④。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勢,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⑤。若是,則戎甲俞眾,奉養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用飢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若是,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⑥,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⑦,已期三年,然後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注釋】 ①兼:兼併。 ②因:沿襲,承襲。 ③襲:繼承,沿襲。 ④比:親附。 ⑤畔慮:背叛的謀劃。 ⑥食(sì):供養,餵養。 ⑦有司:官吏。 【譯文】 凡是兼併別國,有三種方法:有用道德來兼併別國的,有用武力來兼併別國的,有用財富來兼併別國的。被兼併國家的人民尊重我的名聲,讚美我的德行,想成為我的人民,所以開門清道歡迎我們進入他們的國土。我們沿襲該國人民的習俗,不改變他們居住的地方,百姓都能安寧地生活,這樣我們頒布的法律、政令就都能得到順從親附。正是因為如此做了,我們才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大,兼併了別國而兵力更強,這就是用道德兼併別國。被兼併國家的人民,不尊重我的名聲,不讚美我的德行,只是畏懼我的威力,被我的權勢武力所脅迫,因而民眾雖有逃離的想法,卻不敢表現出叛離的謀劃。像這樣,我們為了防止他們的背叛就要派駐更多的兵員,兵員越多,給養的費用就越多。這樣,得到了土地而權勢變小,兼併了別國而兵力變弱,這就是用武力兼併別國。被兼併國家的人民不尊重我的名聲,不讚美我的德行,只是因為貧困而追求富有,因為飢餓而追求飽食,他們餓著肚子、張著嘴,到我這裡要吃食。像這樣,我們就必須打開倉庫地窖的儲糧,將糧食發放給他們,贈送錢財給他們,使其富足,安排好的官吏接待撫慰他們,需要三年的時間,然後這些人才可以信任。這樣,得到了土地而權勢變小,兼併了別的國家而本國變窮,這就是用財富兼併別國。所以說,用道德兼併別國的可以稱王天下,用武力兼併別國的自己會越來越弱,用財富兼併別國的自己會越來越貧窮,從古至今都一樣。 兼併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齊能並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奪之;燕能並齊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韓之上地,方數百里,完全富足而趨趙①,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故能並之而不能凝,則必奪;不能並之又不能凝其有,則必亡。能凝之,則必能並之矣。得之則凝,兼併無強②。古者湯以薄③,武王以滈④,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無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以上論兼人三術。 【注釋】 ①完全:指城邑完整。富足:指府庫充盈。 ②無強:沒有不可兼併的強國。 ③薄:地名,同「亳」。在今河南商丘,商湯初建都於此。 ④滈:通「鎬(hào)」。地名。在今陝西西安,周初在此建都。 【譯文】 兼併別國容易做到,而保持和鞏固就難了。齊國能兼併宋國卻不能鞏固下來,所以魏國把宋國奪了去;燕國能兼併齊國卻不能鞏固下來,所以田單把齊國奪了去;韓國的上黨地方,方圓數百里,城邑完整,府庫充盈而投降趙國,趙國不能鞏固下來,所以被秦國奪了去。所以,能兼併但不能鞏固的,遲早必被別人奪走;不能兼併他國又不能鞏固原有的土地和政權的國家,就必然要被別國所滅亡。能鞏固自身的國家,就一定能兼併別國。得到土地就鞏固它,然後再去兼併別國,就沒有什麼強國不能兼併了。古代商湯所憑藉的亳地、周武王所憑藉的鎬京,都只不過是方圓百里的小國,但他們卻統一了天下,使諸侯稱臣,這裡面沒有其他的原因,就是能夠鞏固所兼併的國家。所以用禮義去穩定士人,用政令去穩定人民;禮義完善,士人就順服,政事平穩,人民就安居樂業;士人臣服,人民安定,這就叫作最大的鞏固。用這種做法來守衛國家,國家就穩固如山;用這種做法來征伐別國,國家就會強大無敵;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做到了這些,稱王天下的事業就準備好了。以上闡述兼併他國的三種辦法。 韓非子 韓非(約前280—前233),戰國末期韓國人。先秦時期傑出的政治思想家。其流傳下來的著作《韓非子》共五十五篇,雖其真偽在學術界有不同說法,但《說難》篇出自韓非的手筆卻無爭議。 韓非吸收了道、儒、墨各家的思想,尤其發展了先秦法家先驅者的理論,提出了以「法」為中心、「法、術、勢」三者合一的統治思想,對後世影響很大。 韓非的理論成為秦始皇統一中國的理論依據,但韓非本人卻沒有得到重用,最終被人陷害致死。 說難篇 【題解】 《說難》是一篇陳述勸諫君主之困難的文章。該文歷數說服君主的種種困難和危險,具體分析了勸諫進說君主成功與失敗的原因,層次分明,條理清晰,極有系統性。 全篇分為五部分:第一部分說明進說前把握君主的心態是進說成功的基礎。第二部分歷數勸諫進說足以危害自身的十五種情況。第三部分提出勸諫進說要講究語言藝術,根據君主心理變化情況採取不同的方式方法。第四部分舉歷史故事與民間傳說證明勸諫君主者學識才智不足的困難。第五部分用彌子瑕的事例,說明勸諫進說者須把握君主的愛憎情緒。 凡說之難①,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②,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③。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④,可以吾說當之⑤。 【注釋】 ①說(shuì):進言。 ②知之:知,即才智。之,結構助詞。說之:之,代詞,指君王。 ③橫失:謂極騁智辯,無所顧忌。一本作「橫佚」。 ④所說:謂被說者。指進言的對象,即人主。 ⑤當:相稱,適應。 【譯文】 概括地說,諫說的困難,不在於運用自己的智慧,把自己的想法進說給君主,也不在於自己的辯說能力可以表明自己的想法,更不在於自己敢於縱橫捭闔地把自己的想法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諫說的困難,在於了解和把握進言對象的心,自己的諫說是否能適應他。 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①,必不收矣②。所說實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③;若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④。此之不可不察也。 【注釋】 ①遠事情:不切實際。 ②收:接納。 ③陽:表面。 ④陰:暗裡。 【譯文】 諫說的對象是追求名譽的人,卻用豐厚的利益來進言,就會被看作節操低下而得到卑賤的對待,必定會被拋棄疏遠。諫說的對象是看重利益的人,卻用高尚的名節來進言,就會被看作是沒有心計而又不切實際,必定不會被接納。諫說的對象是暗中眷戀著豐厚的利益,表面卻注重名節的人,而用名節去說服他,被進言的人就會表面上接受意見,而在實際上疏遠他;如果用豐厚的利益去說服他,那被進言的人就會暗中採納意見,而表面上卻拋棄他。這種種情況不能不考慮到。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①,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②,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為功③,說者與知焉④,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乃自以為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強之以其所必不為⑤,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⑥,則以為間己;與之論細人⑦,則以為鬻權⑧;論其所愛,則以為藉資⑨;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⑩。徑省其辭(11),則不知而屈之;泛濫博文,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12)。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注釋】 ①匿:隱藏。 ②周澤未渥:言交情不夠深。周,親密。澤,恩惠。渥,深厚。 ③貴人:指君王。得計:計事得宜。 ④與知:參與此事。 ⑤強:勉強。 ⑥大人:指在位的大臣。 ⑦細人:這裡指君王的侍從。 ⑧鬻權:謂弄權以謀利。 ⑨藉資:藉助。資,助。 ⑩嘗:試探。 (11)徑省:簡略,即直截了當。 (12)倨侮:傲慢。 【譯文】 事情因為嚴守秘密得以成功,言論因為泄露而失敗。不一定是諫說的人本身泄露了秘密,而是由於言論觸及了被說者心中的秘密,這樣的人自身就危險了。在上的人有過失,而進言者毫不掩飾以張大其所惡,那可就危險了。交情還不深厚,但卻說盡了知心話,被說者按照進言者的話去做,事情做成功了,進言者的好處則被遺忘了,被說者按進言者的話做,事情行不通而失敗了,進言者就會遭到懷疑,這樣的人自身就危險了。在上的人有計謀而獲得成功,欲將功勞全歸於自己,但進言者也參與了計謀的策劃而知內情,這樣的人自身就危險了;他的計謀當然是有所出的,但卻認為是自己所為,所以參與謀劃的進言者就危險了;勉強要被說者做他所做不到的事,或者要被說者停止做他所不能停止做的事,這樣的人自身就危險了。所以說,假如與君王議論他的大臣的過失,他會疑心你在離間君臣關係;與君王議論他的侍從,他會疑心你在弄權以謀利;與君王議論他所喜愛的人,他會以為你在借其所愛增加自己的資本;與君王議論他所憎惡的人,他會以為你是在存心試探他。說話直截了當,君王會認為你缺乏才智是個笨人;說話旁徵博引,君王會認為你語言繁瑣而生厭;簡略地陳述意見,君王會說你怯懦不敢把話說完;詳盡地表達出心中所想的事,君王會說你放肆而傲慢。這些都是諫說的困難,不可以不知道。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丑。彼自知其計則無以其失窮之;自勇其斷,則無以其敵怒之;自多其力①,則無以難概之②;規異事與同計、譽異人與同行者③,則以飾之無傷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悟,辭言無所擊排④,乃後申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爭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⑤。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注釋】 ①多:稱讚。 ②概:量穀物時平斗斛的器具。這裡意指度量。 ③規:策劃。異事:他事。異人:他人。 ④擊排:牴觸。 ⑤直指:言無顧慮。飾其身:正其身。飾,通「飭」。整治,端正。 【譯文】 諫說的關鍵,在於要知道粉飾被說者所最得意的事,而隱沒其所羞恥的事。被說者自認為富有才智計謀,進說者就不要談他的過失而使其難堪;被說者自認為有勇氣和決斷的能力,進說者就不要用他的短處來激怒他;被說者誇耀自己的力量,進說者就不要以他的困難來衡量他;策劃與被說者利益相一致的其他事,讚譽與被說者有相同行為的其他人,進說者就必須大大加以粉飾,說一些無傷害的話。有與被說者遭遇同樣失敗的人,進說者就須明白地加以掩飾,說那沒造成什麼過失。進說者的言論關鍵是不要違逆、牴觸被說者,然後才可以馳騁捭闔施展自己的智慧和辯才,這就是進言者可以得到被說者的親近和不疑,從而把話講透徹的難處所在。花費較長的時間,待君王的恩惠深厚了,這樣就可以縝密深入地策劃而不致引起君王的懷疑;相互爭論而君主不怪罪,這樣就可以明白地剖析利害而建立功業;直截了當地指明是非,幫助君王維護美好的形象。君臣如此相待,進說就算成功了。 伊尹為庖,百里奚為虜,皆所由干其上也①。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無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②。則非能仕之所設也。 【注釋】 ①干:求。 ②污:卑下。 【譯文】 伊尹做廚師,百里奚做奴僕,都是藉此來求得君王的了解。這兩個人都是聖人,尚不能不靠低賤的方式獲得任用,他們是如此地卑下啊。但才智之士卻並不會以此為恥辱。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①。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②,乃以其子妻之,因問群臣曰:「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③:「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人說者,其知皆當矣,然而甚者為戮④,薄者見疑⑤,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矣。 【注釋】 ①父(fǔ):對老年男子的尊稱。 ②鄭武公:春秋初鄭國君主,前770年—前744年在位。胡:春秋時國名,為鄭武公所滅,故址在今河南漯河郾城。 ③關其思:春秋時鄭國人,鄭武公時大夫。 ④甚:重。 ⑤薄:輕。 【譯文】 宋國有一富人,大雨澆壞了他的牆,他的兒子說:「不把牆修好,必將會來盜賊。」鄰居的一位老人也這樣說。夜裡果然丟失了許多財物。這家人十分讚賞自己的孩子,卻懷疑鄰居家的老人。過去鄭武公想討伐胡國,就先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胡國的君主做妻子,然後鄭武公向群臣說:「我想用兵,哪國可以討伐呢?」大夫關其思說:「胡國可以討伐。」武公殺了關其思,說:「胡國是兄弟之國,關其思建議討伐他,用心何在?」胡國君主聽了這件事,認為鄭國親近自己,因此對鄭國不加防備。鄭國卻因此襲擊、吞併了胡國。這兩位進言者,他們的話都是符合實情的,但是重者被殺,輕者遭到懷疑。可見困難不在才智,而在於表達的方式。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①。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②。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游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③,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故有愛於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矣。 【注釋】 ①彌子瑕:春秋時衛國人,衛靈公寵幸的近臣。 ②刖(yuè):古代砍掉腳或腳趾的酷刑。 ③愛弛:寵愛減弱。 【譯文】 過去彌子瑕受到衛國君主的寵愛。衛國的法律規定,偷偷駕馭國君車子的人罪當斷足。有次彌子瑕的母親生了病,有人聽說後夜裡來告訴彌子瑕,彌子瑕假稱君王的命令,駕著國君的車回家了。國君聽說此事後,稱讚彌子瑕並說:「孝順啊!為了母親的緣故而敢犯斷足之罪。」彌子瑕與國君一起去果園遊玩,彌子瑕吃到了一個很甜的桃子,趕緊把吃剩的部分送給國君吃。國君說:「愛我啊!忘掉了他自己也喜歡吃而讓給我吃。」等到彌子瑕容顏衰退了,國君對他的寵愛也消退了,他得罪君王時,國君就說:「這個人曾經假託我的命令駕馭我的車,又曾經把他吃剩的桃子拿給我吃。」應該說,彌子瑕的行為和當初相比並沒有變化,而當初被認為是賢,後來卻被認為是犯罪,原因就是國君對他的愛憎態度改變了。所以當被國君寵愛時,他的才智就顯得適當而關係越加親密;當被國君憎惡時,他的才智就被認為不適當,因而獲罪,關係越加疏遠。所以諫說的人,不能不弄清楚君王的愛憎後再說話。 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①;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②,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③。 【注釋】 ①狎:戲謔,狎玩。 ②徑尺:直徑一尺。 ③幾:貼近,差不多。 【譯文】 龍作為一種動物,溫馴時可以和它戲耍坐騎;但它喉下有直徑一尺左右倒長著的長鱗甲,如果有人扯動這些鱗甲,龍就必然殺人。君王也有倒長著的鱗甲,諫說的人能夠不觸動君王的逆鱗,善諫之道就掌握得差不多了。 賈誼 賈誼(前200—前168),西漢著名的政論家和辭賦家。十幾歲時已有名氣,二十餘歲時被文帝召為博士,遷太中大夫。因受到周勃、灌嬰等的排擠,貶為長沙王太傅。後召回,拜梁懷王太傅。懷王墜馬死,誼自傷沒有盡到職責,抑鬱而終。賈誼是西漢前期儒家思想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在政治上主張重農抑商,建議削弱諸侯王勢力。其為文長於政論和辭賦,散文也極有特色。後人輯有《賈長沙集》。 過秦論上 【題解】 《過秦論》上、中、下三篇,是賈誼最著名的作品,要旨為總結秦朝興亡的歷史原因。上篇主要敘述秦朝的興盛,是通篇關鍵。陳涉「以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而秦亡,這樣強烈的對比,突出了秦代迅速滅亡的原因。中篇從各方面來說明民心的作用。下篇則反覆剖析協調統治集團內部關係的重要性。 《過秦論》諸篇立意高遠,神氣完足,文字上重視修飾,又善於鋪張渲染。有志於寫作者,當仔細揣摩。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①,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②。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③。 【注釋】 ①秦孝公:戰國時秦國國君,名渠梁,秦獻公之子。崤、函:崤山、函谷關的簡稱。 ②連衡:戰國時張儀遊說六國共同事奉秦國。 ③西河:黃河以西,今陝西大荔、宜川一帶。 【譯文】 秦孝公占據了崤山、函谷關那些險固的地方,據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們固守著這些有利條件,暗中尋機奪取周的政權,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占有四海的意圖,併吞八方的野心。在那個時候,商鞅輔佐他,在國內製定法律制度,致力於發展經濟,修造攻守的武器,對外採取連橫的策略,使諸侯之間互相爭鬥。因此秦國輕鬆地占領了黃河以西的土地。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①,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③,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④。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⑤,伏屍百萬,流血漂鹵⑥。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注釋】 ①合從:即「合縱」。戰國後期齊、楚、燕、韓、趙、魏等國聯合抗秦,因六國地連南北,故稱。 ②約從離橫:締約「合縱」,離間「連橫」。 ③延敵:引敵人進入。 ④逡巡:欲進不能,遲疑不決。 ⑤追亡逐北:言乘勝追擊。亡,亡命。北,敗北。 ⑥鹵:通「櫓」。大盾。 【譯文】 孝公死後,惠文王、武王繼承舊時功業,遵循前人的策略,向南攻取了漢中,向西拿下了巴、蜀,向東割取了別國肥沃的土地,向北奪得形勢險要的邊郡。各諸侯國害怕起來,會合結盟以討論削弱秦國的辦法,他們不吝惜珍貴的器物和寶貝以及肥沃富饒的土地,用來招攬天下的賢才,採用合縱的辦法締結同盟,合而為一。這時,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公子,都明智、忠誠,講信用,對人寬厚、仁愛,尊重賢才,他們聯合六國,破壞秦國連橫的策略,兼領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等國的民眾。因此六國的士人中,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等人為他們出謀劃策,有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等人替他們溝通意圖,有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等人率領他們的軍隊。諸侯們曾以十倍於秦國的土地,上百萬的軍隊,攻擊函谷關而進攻秦國。秦軍出關迎擊,九國的大軍猶疑、逃跑,不敢進擊。秦軍不動刀兵,天下的諸侯已陷入困境。這時合縱拆散了,盟約瓦解了,諸侯們爭著割讓土地奉獻給秦國。而秦國有充裕的力量,利用諸侯的弱點,追擊敗逃的敵人,戰場上橫屍百萬,流血漂櫓。於是趁著有利的形勢,宰割各諸侯國國土,瓜分山河,強國也請求臣服,弱國只好入秦朝拜。 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①,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②,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③,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④。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⑤,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陳涉,瓮牖繩樞之子⑥,甿隸之人⑦,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⑧,而倔起什伯之中⑨;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⑩。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注釋】 ①二周:指東周、西周。西周都於鎬京(今陝西西安)和豐京(今陝西西安),東周都於洛邑(今河南洛陽)。 ②棰(chuí):鞭子。拊(fǔ):拍。 ③藩籬:籬笆。引申為邊疆。 ④黔首:百姓。 ⑤銷鋒鑄:把各種兵器熔化在鑄鐵爐里。 ⑥瓮牖繩樞:指貧窮人家。瓮牖,指簡陋的窗戶。繩樞,用繩系戶樞。 ⑦甿(ménɡ)隸:猶賤民。 ⑧行伍:我國古代兵制,五人為伍,因以指軍隊。 ⑨什伯:古代兵制,十人為什,百人為伯,因以泛指軍隊基層隊伍。 ⑩景從:受其影響而追從義軍。景,同「影」。 【譯文】 後來的孝文王、莊襄王在位時間很短,國家沒發生大事。到了秦始皇即位,繼承六代的功業,揮動長鞭,統治天下。他吞併了東周、西周,消滅了六國,登上最尊貴的皇帝寶座,君臨天下,用嚴刑峻法來統治國家,威震四海。向南打下了百越的土地,設立了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首領都俯首帖耳,脖子套著繩索前來歸附,當了秦朝的俘虜。秦始皇又派蒙恬在北部邊疆上修築長城,當作守衛國土的屏障,擊退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侵擾劫掠,士兵不敢起兵復仇。這時秦始皇不再運用先王治國的方法,燒毀了諸子百家的論著,使百姓愚昧無知。還摧毀大都市的城牆,殺戮六國不願臣服的傑出人物,收集天下的兵器,聚集在國都咸陽,銷熔刀劍,鑄成十二個金人,目的是削弱全國民眾反抗的力量。此後,就憑藉華山為城牆,以黃河為護城河,據守萬仞高山,下臨不測深淵,當作堅固的工事。派優良的將領,使用強勁的弓弩,守衛要害之地,又有忠誠的大臣,率領精銳的士卒,炫耀鋒利的兵器,看誰敢侵犯!天下已經安定,秦始皇自以為憑藉關中天險,就像方圓千里堅固的城池,可以造就子孫萬世穩坐皇位的基業。秦始皇死了以後,生前的威嚴仍使風俗迥異的邊疆地區感到震懾。可是,陳涉是個貧苦出身的子弟,家裡用破缸當窗戶,以繩子做門軸,是個賤民,被徵發去當兵,他的才能趕不上一般人,絕沒有孔子、墨子那樣的才德,陶朱公、猗頓那樣的富有;他曾走在徵發士卒的隊伍之中,卻從這普通的隊伍中崛起;他率領疲憊、散亂的軍隊,總共不過幾百人,掉轉身來攻打秦兵;這支隊伍砍削木頭當作兵器,舉起竹竿當作旗幟,天下人云集響應,自帶糧食跟隨著他們。太行山以東的豪傑紛紛起義,一下子滅亡了秦朝。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耰棘矜①,非錟於鉤戟長鎩也②;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向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③,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④,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注釋】 ①(chú):鋤草翻地的農具。耰(yōu):古代的一種農具,狀如槌,用來擊碎土塊,平整土地。棘矜:戟柄。棘,通「戟」。 ②錟(tán):長矛。鎩(shā):古兵器,長刃刀矛之屬。 ③度長絜大:比較強弱。 ④七廟:古代天子設七廟供奉七代祖先。這裡借指帝位。 【譯文】 當時秦朝的國土並沒有變小,實力並沒有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關的堅固,還像原來一樣。陳涉的地位並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等諸侯國君更尊貴;鋤、耙、戟柄並不比鉤、戟、長矛更鋒利;被徵發的士卒並不比九國的軍隊更強大;謀劃策略,行軍打仗的戰略戰術,比不上六國的謀士、將領。雖然這樣,但是成敗卻大不一樣,功業也完全相反。如果用六國的力量和陳涉率領的義軍比較,卻是不能同日而語的。然而秦國憑藉區區之地,獲得大國的權利,招致各個諸侯國前來秦國朝拜,已經一百多年了,此後才統一天下,把四海之內作庭院,崤山、函谷關當宮牆。可是陳涉一人發難,導致秦朝宗廟被毀,國家滅亡,皇帝也被人殺死,成了天下的笑柄,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不施行仁義才造成攻守的形勢逆轉啊。 過秦論中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沒①,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②,強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③。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④,冀得安其性命⑤,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注釋】 ①五霸:春秋時期五個霸主,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和楚莊王。 ②力政:以武力征伐。 ③罷:疲敝。 ④元元:庶民。 ⑤冀:希望。 【譯文】 秦始皇統一全國,兼併諸侯,南面稱帝,以建立永久統一的國家。天下的士人也全都歸順了秦朝。為什麼會這樣呢?我認為近古以來天下已經很久沒有主宰了!周室衰微,五霸也已不在了,周王的政令不能推行於天下。於是各諸侯國致力於徵伐,強大的侵略弱小的,人多的攻打人少的,戰亂不止,天下民眾困苦貧乏。現在秦始皇南面稱帝,成為天下的主宰,朝廷有了天子。黎民百姓都希望此後能過上安定的生活,所以無不謙卑地臣服於秦始皇。在這個時候,守衛皇帝的威權,確立偉大的功業,決定國家安危的根本,就在這裡。 秦王懷貪鄙之心①,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③,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注釋】 ①貪鄙:貪婪卑鄙。 ②並殷、周之跡:比較殷、周兩代興亡的歷程。 ③三王:夏、商、周三代開國之主。 【譯文】 秦始皇心裡有貪婪、鄙俗的念頭,運用自以為超乎常人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親近士民,拋棄王道,確立個人的權力,禁止民間藏書、讀書,加重刑罰,提倡欺詐和暴力,反對仁義道德,以暴虐當作治理國家的基礎。志在兼併天下者崇尚欺詐和暴力,志在安定天下者崇尚順應和變通,所以說創業和守成的方法是不相同的。秦國兼併了六國而主宰了天下,它的治國之道、方針策略卻沒有改變。創業和守成的方法本不相同,可秦朝卻讓它一致起來,所以它的滅亡是指日可待的。假設秦始皇推究古代的事實,及商、周兩代的歷史,用於確定、調整他的政策,那麼即使後代出現驕奢淫逸的君主,也不會有國家衰亡的憂慮。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君王創建國家,名稱高貴、美好,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①。夫寒者利裋褐②,而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③;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④,除去收帑污穢之罪⑤,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⑥;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⑦,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⑧,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⑨。即四海之內,皆然各自安樂其處,惟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⑩,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11);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12)。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13),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14),是二世之過也。 【注釋】 ①引領:當為「引頸」。伸頸遠望,多以形容期望殷切。 ②裋褐:粗布短衣。古代貧賤者或僮豎之服。 ③縞素:白色喪服。這裡指服喪期間。 ④囹圄(línɡ yǔ):監獄。 ⑤收帑(nú):古代連坐的刑罰,一人犯法,妻兒也要被捕,沒為官奴婢。帑,妻子和兒女。 ⑥振:賑濟,幫助。 ⑦更節修行:調整立身節操加以修習和推行。 ⑧塞(sāi):滿足。 ⑨集:聚集,歸附。 ⑩刻深:刻薄嚴酷。 (11)紀:治理,綜理。 (12)收恤:收容救濟。 (13)相遁:相互欺詐。 (14)正傾:挽救敗局。 【譯文】 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無不伸長脖子觀察他的政策。那寒冷的人渴望得到一件短布衣,飢餓的人會覺糟粕、谷糠也很好吃。天下人因困難而呼號,正是新皇治理好國家的憑藉,也就是說,對於貧困勞苦的民眾更容易施行仁政。假如秦二世是個庸主,但是信任忠誠、賢良的大臣,君臣同心同德,為國家的災禍而憂慮,身穿喪服時就及早改正先帝的過失;劃分土地、人民,封給功臣的後代;建立封國設置國君,以禮義治理國家;使監獄空虛,免除刑罰,除去株連妻子兒女的繁苛刑律,使人民能各自回到家鄉;打開倉庫,發放錢財,用於賑濟孤寡和窮困的人;減輕賦稅,減少勞役,幫助百姓解決燃眉之急;減省法律和刑罰,對犯法的人觀其後效,讓天下人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重立節操、改正行為,各自潔身自好;滿足百姓的願望,推行威嚴和恩德於天下,天下民眾就歸附了。這樣四海之內的人民都能歡歡樂樂、安居樂業,唯恐國家有什麼變故,破壞了安寧的生活。即使有奸詐狡猾的人,也沒有背叛朝廷的意願,這樣圖謀不軌的大臣就無法掩蓋他的不良企圖,謀反、作亂這類壞事就不會發生。但秦二世不施行這一方針,更加殘暴無道,毀壞宗廟除舊布新,修建阿房宮;增加繁瑣的刑律,大肆殘酷地殺戮,官吏刻薄嚴酷,賞罰不當,賦稅繁重。天下事務繁多,官吏不能治理;百姓生活貧困,而君主卻不賑濟、撫恤。此後奸謀、詐偽紛紛出現,上下都互相欺詐,犯罪的人很多,受刑罰的人也絡繹不絕,天下百姓都陷於苦難之中。自從公卿一級的大官以下,一直到平民百姓,人人自危,均處於困苦貧乏的窘境,都不安於自己的職位,所以政權很不穩定。因此,陳涉不任用商湯、周武那樣賢德的人,也不憑藉六國諸侯的尊貴,在大澤鄉振臂一呼,而天下響應,這都是秦朝人人自危的緣故。古代的君王觀察事物演變的過程,懂得國家存亡的關鍵,因此統治民眾的方法,主要在於使他們過上安定的生活。這樣,天下即使有造反的臣子,必定沒人響應。所以說,生活安定的人民可以讓他們遵行道義,而生活困苦的人民容易造反,說的就是秦朝這樣的事。身為尊貴的天子,擁有整個國家的財富,卻免不了被人殺死,就是由於選擇了使國家陷於危難的政策,這是秦二世的過錯。 過秦論下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①,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耰白梃,望屋而食②,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強駑不射。楚師深入③,戰於鴻門④,曾無藩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傑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⑤,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⑥,以謀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⑦。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⑧。 【注釋】 ①繕:整治。 ②望屋而食: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找飯吃。 ③楚師:陳涉等為楚人,故稱農民軍為楚師。 ④鴻門:古地名,在今陝西臨潼。 ⑤章邯(hán):秦朝將領,後降項羽,封為雍王。 ⑥要市:以要挾手段謀取利益或迫使對方滿足自己的某種要求。 ⑦寤:醒悟。 ⑧宗廟:王室代稱。 【譯文】 秦國吞併了太行山以東各諸侯國三十幾個郡,修整渡口、關隘,占據險要的關塞,製造盔甲、兵器,令人把守。但陳涉率領幾百名散亂的戍邊戰士,振臂高呼,不使用弓箭、戟這些武器,只拿些鋤頭、棍子,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卻能橫行天下。秦國的天險也丟了,關口也守不住,長戟不能刺殺,強弩也射不出箭來。農民軍長驅直入,在鴻門和秦軍交戰,秦國完全失去了屏障。於是太行山以東地區大亂,原來六國的諸侯紛紛崛起,豪強也各立山頭。秦派章邯率領一支軍隊東征,章邯於是憑藉這支人數眾多的軍隊,與項羽訂立盟約,要挾朝廷,想算計皇帝。秦朝君臣之間毫無信任、忠誠可言,從這可以看出來。子嬰上台,仍不醒悟。假設子嬰只有庸君的才能,僅僅得到一般人的輔佐,太行山以東即使大亂,秦的關中地區仍然能夠保全,祖先的祭祀也不至斷絕,國家還不至滅亡。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①。自繆公以來②,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併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③。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④,其救敗非也⑤。 【注釋】 ①四塞:四面都有天險,可作屏障。 ②繆公: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 ③素王:有君王之德而未居其位之人。 ④為禽:被擒,指子嬰為劉邦所擒。禽,同「擒。」 ⑤救敗非也:挽救秦朝敗亡的方法不對。 【譯文】 關中地區有高山大河作為屏障,是個四面都有險可守的地方。秦國自秦穆公到秦始皇,前後二十幾代國君,總是諸侯國中最強大的,難道是他們的國君世代賢德嗎?是地形、局勢造成的啊。當時六國曾經同心協力攻打秦國,那時候賢德、聰明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六國的良將率領攻打秦國的軍隊,賢相為他們出謀劃策,但是苦於攻不下秦地的天險而不能進軍。秦國就打開關塞,將六國之軍引入關中決戰,六國軍隊一百多萬人卻敗退、逃跑,最後全線崩潰,這難道是勇氣和智慧不夠嗎?這是地形、局勢對六國不利呀。秦國可將小城鎮的民眾物資都集中到大都會,在險要的關塞把守駐軍,高築壁壘而不出戰,封閉關口,占據要塞,將士們扛著長戟以堅守。那些反秦的諸侯都出身於平民百姓,因為有共同利益才糾合在一起,並沒有德高望眾而未居王位者的德行。他們之間的交情並不親密,他們的臣屬也不全順從,名義是為滅亡秦國,實際上都想從中占便宜。他們要是見到秦國的關隘難以攻占,必定撤退軍隊,安定本土,休養生息,以等待秦國力量的衰敗;同時扶助弱小的力量,和他們聯合起來,憑藉這些力量來號令強大的諸侯,這樣就不必擔心失去霸主的地位。秦子嬰身為尊貴的天子,擁有天下的財富,卻被人俘虜,是因為他挽救敗局的策略不正確。 秦王足己不問①,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②,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鉗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知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③,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④,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諸侯從⑤;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⑥,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 【注釋】 ①足己不問:自大不徵求臣下的意見。 ②化:情況變化。 ③雍蔽:蒙蔽,隔絕。雍,通「壅」。 ④飾法:整頓法度。飾,通「飭」。 ⑤五伯:指春秋五霸。 ⑥五序:周朝武王、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五代君主的統治方法。 【譯文】 秦始皇自以為了不起,從不徵詢臣下的意見,出現了失誤也不去改正。秦二世繼承皇位,承襲了秦始皇的策略而不變革,他十分殘暴,又加重了秦的危機。子嬰處於孤立境地,沒有親人的幫助,在危難的時候又缺少賢臣輔佐。這三代君主都很糊塗,到死也沒有醒悟,滅亡難道不是活該嗎?那個時候,社會上並非沒有深謀遠慮、了解社會風氣的人,但是他們之所以不敢竭盡忠誠,勸諫皇帝的過失,是因為秦國的風俗中有很多不能觸犯皇帝的禁忌,忠誠的言論還沒說完,就已被殺死了。這就使天下的士人戰戰兢兢,側耳而聽,疊足而立,閉口不言。因此這三代國君治國失道,但忠臣不敢勸諫,謀士不敢獻計,天下已經大亂,造反之事卻不敢上報,難道不可悲嗎?先王懂得下情不能上通、上令不能下達是件有損國家的事,所以才設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職,讓他們修訂法律,設立刑罰,於是天下安定。當強大時,平息戰爭誅殺叛亂,於是天下順從;當衰弱時,五霸征討夷狄,於是諸侯歸附;當實力削弱時,內部穩固,外部服從,於是國家得以保存。秦國強盛時,法律繁瑣,刑罰嚴酷,於是天下震恐;等到他衰弱時,百姓心懷不滿,於是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所以周朝武王、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五代君主治國得法,千餘年也不滅亡;秦國歷代君主治國始終不得法,因而很快滅亡。由此看來,安定的國家和危難的國家相差很遠。 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譯文】 諺語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因此君子治理國家,必然研究古代的歷史,考察當代的形勢,參考人世間的事務,推究強盛、衰弱的道理,仔細觀察權力和威勢的事宜,有條不紊地做出決策,不失時機地實施變革,這樣才能國運長久,國家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