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一·論著之屬一(上)

書 《尚書》亦稱《書》《書經》,是先秦歷史文獻及部分追述古代事跡的著作的匯編,屬於記言為主的古史。 自西漢以來,《尚書》有今古文之爭。今文《尚書》是秦朝焚書以後,漢初經師所保存、用當時通行的隸書書寫的;古文《尚書》則是漢武帝時陸續發現的古本,是用先秦古文字書寫的。今存《尚書》五十八篇,有三十三篇為今文《尚書》,其餘二十五篇為古文《尚書》,據說是東晉人梅賾偽造的。 《尚書》宣揚敬天、敬祖、尊重有德者等思想。因語言較古奧,所以向稱難讀。 洪範 【題解】 《洪範》,洪,大;范,法。洪範,即大法。據說上古時從洛水中浮出一隻神龜,背負《洛書》。其文字就是今本《洪範》第三節「初一曰五行」至「威用六極」的六十五個字。夏禹先得到這部書,殷商末年,傳至箕子。周滅殷以後,周武王向箕子詢問治國方略,箕子就依據《洛書》,詳細闡述了九種大法,史官記錄下來,寫成《洪範》。 《洪範》第一部分概述九種大法的產生、傳授及其綱目。第二部分詳述九種大法的具體內容。《尚書》是帝王之書,《洪範》篇系統且較為具體地講述帝王之術,因此受到歷代帝王的重視。而其中的五行思想在中國哲學史、思想史上更有重要影響。其他涉及商周政治制度、農時農政、宗教思想等各方面,都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史料價值。 惟十有三祀①,王訪於箕子②。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③,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④。」 【注釋】 ①惟:助詞,用於句首。十有三祀:即十三年,指周文王十三年,亦即殷亡國後的第二年。有,通「又」。祀,年。 ②箕(jī)子:殷紂王的叔父,曾勸諫紂王,不從。為避免迫害,佯裝瘋狂。 ③騭(zhì):安定。 ④彝(yí):常,常規。一成不變的法度。倫:理。攸(yōu):放在動詞之前,組成名詞性詞組,相當於「所」。敘:順。 【譯文】 周文王十三年,武王造訪箕子。他對箕子說:「唉!箕子啊。上天庇護養育民眾,協調他們的居所,我卻不明白個中常理是怎麼回事。」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①,汩陳其五行②。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③,彝倫攸④。鯀則殛死⑤,禹乃嗣興⑥,天乃錫禹洪範九疇⑦,彝倫攸敘。 【注釋】 ①鯀(ɡǔn):傳說是夏禹的父親。陻(yīn):同「堙」。堵塞。 ②汩(ɡǔ):亂。 ③畀(bì):賜予。疇:種類。 ④(dù):敗壞。 ⑤殛(jí):流放。 ⑥嗣(sì):繼承。 ⑦錫:通「賜」。賜予。 【譯文】 箕子於是回答說:「我聽說過去鯀採取堵塞的辦法治理洪水,結果打亂了五行的原有規律。上帝盛怒之下,就沒把那九類基本大法賜予他,天之常理,由此敗壞。於是鯀被流放邊荒而死,禹就子承父業繼續治理洪水,上天把那九類大法賜給了禹,天之常理由此和諧得宜。」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①,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②,次六曰乂用三德③,次七曰明用稽疑④,次八曰念用庶征⑤,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注釋】 ①農:勤勉,努力。 ②皇極:帝王統治天下的準則,即所謂大中至正之道。皇,大。極,中。 ③乂(yì):治理。此指治理臣民。 ④稽疑:用卜筮決疑。 ⑤念:考慮。庶:多。征:徵兆。 【譯文】 「第一類是五行,第二類是自己在五個方面都要恭謹,第三類是努力辦好八個方面的政務,第四類是綜合協調五種因素以合天時,第五類是建立、施行君王之道的準則,第六類是治理臣民要運用三種行為,第七類是遇事有疑難要通過蓍草、龜甲等來問疑決斷,第八類是要用心考察各種各樣的徵兆,第九類是用五種福祉勸人行善,以六種懲罰使人不敢作惡。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①。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 【注釋】 ①爰:借為「曰」。 【譯文】 「第一類,五行:其一為水,其二為火,其三為木,其四為金,其五為土。水浸潤流下,火燃燒向上,木可曲可直,金順從變革,土可以耕種收穫。浸潤流下的水味道是鹹的,燃燒向上的火味道是苦的,可曲可直的木味道是酸的,順從變革的金味道是辣的,可以耕種的土地味道是甜的。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 【譯文】 「第二類,五個方面的事情:一是態度,二是言語,三是觀察,四是聞聽,五是思考。態度要恭謹,言語要恰當,觀察事物要明晰,聽取意見要敏銳,思考問題要通達。態度恭謹則人人肅敬,言語恰當則事事平順,觀察明晰就有智慧,聽取意見敏銳則有主張,思慮通達則聖明。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①,五曰司徒②,六曰司寇③,七曰賓④,八曰師⑤。 【注釋】 ①司空:官名,掌管工程。 ②司徒:官名,掌管國家的土地和人民的教化。 ③司寇:官名,掌管刑獄、糾察等事。 ④賓:掌諸侯朝覲之官。 ⑤師:鄭玄註:「師,掌軍旅之官,若司馬也。」 【譯文】 「第三類,八個方面的政務:一是農業生產,二是貨物流通,三是祭祖事神,四是管理建築工程和手工業製造,五是管理土地和教化,六是管理刑獄,七是接待賓客,八是管理軍務。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譯文】 「第四類,五種記時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歷算。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①,汝則念之。不協於極,不罹於咎②,皇則受之。而康而色③,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無虐煢獨而畏高明④。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⑤,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⑥,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無偏無陂⑦,遵王之義;無有作好⑧,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⑨;無反無側⑩,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11)。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注釋】 ①猷:謀。 ②罹(lí):遭受。咎(jiù):罪過。 ③而康而色:前「而」,假如。後「而」,你。色,臉色,即態度表情等。 ④煢(qiónɡ)獨:指鰥(ɡuān)寡孤獨、無依無靠的人。高明:指貴族。 ⑤羞:進。 ⑥方:並。穀(ɡǔ):祿位。 ⑦陂(bì):不平。 ⑧好(hào):私好。 ⑨平平(pián):形容治理有序。 ⑩側:傾側,指違反法度。 (11)近:親近。 【譯文】 「第五類,君王的準則:君王應建立準則。要將這五種幸福聚集起來,布施賞賜給臣民。這樣,臣民們就會對君王所建的準則衷心擁戴。你要建立的準則是:凡是君王的臣民,不得聚眾遊樂,不得拉幫結派,只有君王的準則才是最高原則。凡是君王的臣民,他們的所謀所慮、所作所為、取捨操守,你都要經常思慮。即便臣民們的思想言行有不合乎準則之處,只要沒有到犯罪的程度,君王就應寬厚地包容他們。假如有人和顏悅色地說:『我所喜好的是道德。』你應賞賜他們一些好處。那麼,人們將把君王的準則當作是最高的原則。不得怠慢那些無依無靠的人,也不必枉法徇情去畏懼那些顯貴之家。人們中有能力、有作為的人,要讓他們進一步提高自己的德行,這樣國家才會昌盛。在位為官的人,要給他們優厚的待遇和名利,如果你不能讓他們有益於王室,那麼臣下就將為非作歹。對於那些沒有良好品德的人,即使你賜給他爵祿之類,他們的所作所為還是會給你帶來罵名。臣民們不應有任何的偏頗,要遵守君王的法度;不應有偏私曲惠,要遵守君王的治道;不應擅作威福,要遵守君王的正路。不得偏私,不得阿黨,君王之道,寬廣坦蕩;不得阿黨,不得偏私,君王之道,妥善治理;不得背離,不得違犯,君王之道,中正平直。君王應會聚遵從準則的人來做官,臣民也應歸依遵從有準則的君王。所以說,君王準則的宣布,就是法令,就是訓導,就是上天的教導。凡是君王的臣民,當準則宣布之際,就要依循,就要遵行,來親近天子的光輝。所以說,天子應當像做臣民的父母一般,來做天下的君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①,柔克。沈潛②,剛克;高明,柔克。惟闢作福③,惟闢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④。 【注釋】 ①燮(xiè)友:和順。燮,和。友,順。 ②沈:同「沉」。 ③辟(bì):君王。 ④僭(jiàn):差失。忒(tè):邪惡。 【譯文】 「第六類,三種治理臣民的方式:一是端正其行為品格,二是用剛健的手段去制服,三是以柔和的手段去制服。國家太平安康的時候,用正直之臣去端正世風;對強橫而不友善的人,要用剛健的手段去對付;對態度柔順可親的人,就用柔和的手段來治理。對亂臣賊子、心懷鬼胎的人,要用剛健強硬的手段加以制服;對於顯官達宦、高明君子,要用柔和的手法,以德懷之。只有君主有權掌握獎賞,只有君主才能專主刑罰,只有君主才配享受美好的食物。臣下沒有權利主持賞賜、懲罰、享受美食。臣下如果專擅賞賜、懲罰、自享美食,就會有害於王室,就會危及其國家。人們會因此走向偏邪不正之路,民眾也會有犯上作亂的邪惡念頭。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①,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②。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 【注釋】 ①卜:古人用火灼龜甲,根據裂紋來預測吉凶,叫卜。筮(shì):用蓍草來占卜休咎或卜問疑難的事。 ②衍:推演,演述,演變。忒:差失。 【譯文】 「第七類,決疑問難:選擇並且設置專門的卜筮人來預測吉凶,命令他們或者用龜甲來卜,或者用蓍草來占。徵兆與卦象是:兆紋如雨,兆紋如雨後初晴,兆紋如霧氣蒙蒙,兆紋色澤光明,兆紋交錯,內卦為貞,外卦為悔,共計七種。前五種用龜甲問卜,後兩種用蓍草占筮,徵兆與卦爻演變都很繁多複雜。任用這些人從事卜筮時,用三個人占卜,應該相信其中兩個人的判斷。如果你遇到重大的疑難問題,首先你自己要深思熟慮,然後和官員們討論,然後與庶民商量,然後問疑於龜卜蓍筮。你自己同意,龜卜同意,筮占同意,官員們同意,庶民也同意,這就叫大同。這樣,你的身體會安康強健,子孫也會大吉大利。你自己同意,龜卜同意,筮占同意,官員們不同意,庶民不同意,也是吉利的。官員們同意,龜卜同意,筮占同意,你不同意,庶民不同意,也是吉利的。庶民同意,龜卜同意,筮占同意,你不同意,官員們不同意,也是吉利的。你同意,龜卜同意,筮占不同意,官員們不同意,庶民不同意,如果是境內之事就吉利,境外之事就有兇險。如果龜卜筮占的意見與人的意見不一致,那麼靜止守常則是吉利的,有所作為就有兇險。 「八、庶征:曰雨,曰暘①,曰燠②,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一極備,凶;一極無,凶。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哲,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僭,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曰王省惟歲③,卿士惟月,師尹惟日。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注釋】 ①暘(yánɡ):日出。 ②燠(yù):暖。 ③省:同「眚(shěnɡ)」。過失。 【譯文】 「第八類,各種徵兆:一是雨,二是晴,三是暖,四是寒,五是風。順應天時。假如這五者都具備,就應時節順序出現,那麼草木都能茂盛,莊稼也會豐收。其中一種過盛,就有兇險;有一種完全沒有,也有兇險。所謂好的徵兆:君主態度肅敬恭謹,雨水就會應時而下;君主治理得好,陽光便充足;君主明白聖哲,溫暖暑熱會應時而至;君主深謀遠慮,涼爽寒冷也會應時而至;君主通達事理,風也會應時而至。所謂壞的徵兆:君主的態度狂妄輕慢,雨就會下個不停;君主的行為過分,天下就會久旱不雨;君主耽於逸樂,氣溫就會長期偏高;君主為政嚴急,氣溫就會長期偏低;君主昏暗蒙昧,風就會刮個不停。天子有了過失,就會影響一年;卿士有了過失,就會影響一月;官吏有了過失,就會影響一天。就像年、月、日都與季節相應而沒有異常變化,百穀都會茁壯成長;如果君王、官員、佐吏各司其職,政治就會清明,優秀的人才就有機會顯露出來,王室就會平安。如果年、月、日與季節不相應而有異常變化,百穀就會長不好;如果君王、官員、佐吏不能各司其職,政治就昏暗,優秀的人才就會隱居不仕,王室就會不得安寧。臣民們就像群星一樣,有的星宿好颳風,有的星宿好下雨。日月運行,就有冬季和夏季。如果月亮只順從星辰,那麼風風雨雨也就無常了。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一曰凶、短、折①,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注釋】 ①凶、短、折:均指短命夭折。鄭玄註:「未齔曰凶,未冠曰短,未婚曰折。」 【譯文】 「第九類,五種福祉:一是長壽,二是富有,三是平安健康,四是好德行善,五是得終天年。六種懲罰:一是早夭,二是疾病,三是憂愁,四是貧窮,五是醜陋,六是虛弱。」 孟子 孟子(約前372—前289),名軻,字子輿,戰國時鄒(今山東鄒城)人。相傳為魯國貴族孟孫氏之後,曾受業於孔子之孫子思的門人。孟子一生以闡揚孔子學說為己任,以仁政學說遊說諸侯,曾一度出任齊宣王的客卿。當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諸侯東面朝齊」(《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而孟子卻反對暴力,恥言功利,總想以仁義來平治天下,故被視為「迂闊」而不見用於當世。晚年歸鄒,不復出遊,與弟子們著書立說,「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他一生的政治活動和學術思想對孔子學說的發展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被後世尊稱為「亞聖」。 齊桓、晉文之事章 【題解】 此章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向齊宣王進諫之語,反映了孟子的「仁政」思想。孟子總結了春秋戰國以來各國兼併戰爭和各派政治思想之間的鬥爭實況,提出了「王」與「霸」的概念,主張實行「王道」政治,反對戰爭,主張統一。要求統治者以仁愛之心,施政於民,使民心歸向,發展生產,振興經濟。他還就此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方法和標準。孟子的「仁政」說,反映了春秋以來「大一統」的歷史發展趨勢。 齊宣王問曰①:「齊桓、晉文之事②,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③,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④,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⑤: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⑥。』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⑦,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⑧,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注釋】 ①齊宣王:田氏,名辟疆。戰國時齊國君主。齊威王之子。 ②齊桓:即齊桓公,姓姜,名小白。春秋時齊國國君。在位時任用管仲進行改革,以圖富強,終於成為春秋時期的第一位霸主。晉文:即晉文公,名重耳。春秋時晉國國君,獻公之子。繼位後,整頓內政,增強國力,在踐土(今河南原陽境內)大會諸侯,成為霸主。 ③仲尼:即孔丘,字仲尼。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人。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 ④無以:猶言不得已。 ⑤胡齕:齊宣王的近臣。 ⑥釁(xìn)鍾:我國古代禮節儀式之一,殺牲塗其血於鐘上以祭祀。 ⑦觳觫(hú sù):驚恐戰慄貌。 ⑧愛:吝嗇。 【譯文】 齊宣王問孟子道:「齊桓公、晉文公在春秋時稱霸的事情,您能否講給我聽呢?」孟子答道:「孔子的學生沒有誰談及齊桓公、晉文公的事跡,因而這些事跡也未能流傳到後世,我本人也沒有聽說過。大王如果一定要讓我講這方面的事情,那麼我就講講以道德力量來統一天下的王道吧?」宣王又問道:「要具備什麼樣的道德才能統一天下呢?」孟子答道:「一切為了百姓的生活安定而努力,這樣去統一天下,就沒有人可以阻擋。」宣王又問:「像我這樣的人,能使百姓的生活安定嗎?」孟子說:「可以。」宣王說:「您憑什麼說我可以呢?」孟子答道:「我曾聽胡齕說過這樣一件事情:大王坐在大殿之上,適逢有人牽著一頭牛從殿下走過,大王正好看到了,便問道:『牽著牛到哪裡去呢?』那人答道:『準備宰了祭鍾。』大王則說:『放了它吧!看它驚恐戰慄的樣子,就像沒有罪過卻要被處決一樣,我實在於心不忍。』那人說:『難道要廢了祭鐘的禮儀嗎?』大王說:『怎麼能廢呢?用羊代替吧!』不知是否有此事?」宣王說:「有這事。」孟子說:「憑這種善心就足以統一天下了。百姓都以為大王吝嗇,但我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①,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②。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③,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注釋】 ①褊(biǎn)小:狹小。 ②異:驚異,詫異。 ③隱:憐憫,同情。 【譯文】 宣王說:「的確如此,確實有這樣的百姓。雖說齊國狹小,我何至於捨不得一頭牛呢?只是它那驚恐戰慄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看,如同沒有罪過卻被處決一樣,所以用羊來代替它。」孟子說:「百姓以為大王吝嗇,大王也不必詫異。用小的代替大的,他們哪裡知道其中的意思?大王如果憐憫沒有罪過的牛被送去屠宰,那麼宰牛和宰羊又有什麼區別呢?」宣王笑著說:「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我並非是吝惜錢財而用羊代替。如此看來,百姓說我吝嗇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孟子說:「這並沒有什麼關係,這正是仁愛之心的體現,即大王看見了那頭牛,卻沒有看見那隻羊。君子對於禽獸,看見它活著,便不忍心看它死去;聽它哀鳴之聲,便不忍心吃它的肉。因此,君子遠離廚房。」 王說①,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②。』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③,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④。』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⑤,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⑥,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⑧,然後知輕重;度⑨,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注釋】 ①說:同「悅」。高興,喜悅。 ②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出自《詩經·小雅·巧言》。 ③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 ④輿薪:車載之柴。比喻大而易見之物。 ⑤太山:泰山。北海:指渤海。 ⑥折枝:折取樹枝。比喻輕而易舉。 ⑦「刑於寡妻」幾句:出自《詩經·大雅·思齊》。刑於寡妻,給妻子做榜樣。 ⑧權:秤。這裡指用秤稱。 ⑨度(duó):丈量,計算。 【譯文】 宣王很高興,說:「《詩經》說:『別人存有何心,我能揣摩到。』您就是如此。我只是這樣做了,再反問自己,卻說不出原因。您的一席話,使我豁然開朗。但我的心與王道相合,這又是什麼道理呢?」孟子說:「如果有人稟報大王說:『我的力氣足以舉起三千斤的東西,卻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力足以看清鳥尾的細毛,卻看不見眼前的一車柴薪。』那麼大王能相信這種話嗎?」宣王說:「不相信。」孟子說:「如今大王將恩德施於禽獸,卻不能施於百姓,這又是為什麼呢?拿不起一根羽毛,只因不肯用力;對一車柴薪視而不見,只因不肯去看;百姓的生活得不到安定,只因大王不肯施恩。所以大王之所以不能統一天下,只因不肯去做,而不是不能做。」宣王問道:「不去做和不能做在表現上有什麼區別?」孟子說:「用胳膊夾著泰山跳越渤海,對別人說:『我做不到。』是的確做不到。那麼替年長者折取樹枝,對別人說:『我做不到。』這實際上是不肯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不能統一天下,並非是用胳膊夾著泰山跳越渤海之類的事情,而是替年長者折取樹枝這一類事情。尊敬我的長輩,從而推及尊敬別人的長輩;愛護我的兒女,從而推及愛護別人的兒女。如此,統一天下就像在手心裡轉動東西那麼容易了。《詩經》說:『先給妻子做榜樣,然後再推及兄弟,再進而推及封邑和國家。』也就是將仁愛之心推及各方面而已。因此,推廣恩德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廣恩德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也難以保護。古代的聖賢之所以遠遠超過一般的人,沒有其他訣竅,只是善於推己及人罷了。如今大王的恩德足以施及禽獸,百姓卻得不到什麼好處,這是為什麼呢?用秤稱一稱,然後才知道輕重;用尺量一量,然後才知道長短。事情都是這樣,人心更是如此。還請大王權衡!難道大王想動員全國的軍隊,讓將士冒著生命危險,去和別的國家結仇構怨,心裡才痛快嗎?」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①?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吾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注釋】 ①便嬖(pián bì):君主身邊親近或寵幸的人。 【譯文】 宣王說:「不。我怎會這樣做才痛快呢?我只是想實現我的遠大理想。」孟子說:「大王的遠大理想,能否說給我聽?」宣王笑而不語。孟子說:「是為了美味佳肴不夠享用嗎?是為了輕巧溫暖的衣服不夠穿嗎?是為了艷麗的色彩不夠看嗎?是為了美妙的音樂不夠聽嗎?還是為了伺候的僕人不夠您使喚嗎?對於這些,大王的手下都能夠儘量供給,難道大王是為了這些嗎?」宣王說:「不。我不是為了這些。」孟子說:「那麼,大王的遠大理想我就很清楚了。您是想拓展國土,使秦、楚等大國都來朝貢,做天下盟主,安撫四周的外族。然而,以大王目前的所為想要實現您的願望,就如同爬到樹上去找魚一樣。」 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①,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訴於王②。其若是,孰能御之?」 【注釋】 ①塗:道路。 ②訴:訴說,告發。 【譯文】 宣王說:「難道如此嚴重嗎?」孟子說:「也許比這更嚴重。爬到樹上找魚,雖說捉不到魚,但沒有什麼後患。以大王目前的所為想要實現您的願望,如果竭盡全力去做,必有後患。」宣王說:「能否講得更清楚一些?」孟子說:「如果鄒楚兩國打仗,大王以為哪國會勝呢?」宣王答道:「楚國勝。」孟子說:「這就可以看出:小國不可與大國為敵,人口少的國家不可與人口多的國家為敵,弱國不可與強國為敵。四海之內,方圓千里的有九個國家,齊國只是其中的一個。以九分之一的力量來對抗九分之八的力量,這同鄒國對抗楚國又有什麼區別呢?那麼何不從根本入手!如果大王實行改革,施行仁政,使天下要做官的人都想到齊國來做官,農夫都想到齊國來種地,商賈都想到齊國做買賣,來往的旅客也都想取道齊國,各國痛恨其君主的人也都想到您這裡來控訴。果真如此,那麼還有誰能抵擋得了呢?」 王曰:「吾惛①,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②。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③,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釋】 ①惛(hūn):神志不清,迷迷糊糊。 ②罔:誣罔,陷害。 ③贍:足夠。 ④頒白:鬚髮半白。頒,通「斑」。 【譯文】 宣王說:「我頭腦昏亂,不能進一步理解您所講的。希望您能幫助我,明明白白地教導我,我雖不夠聰敏,但希望能試一試。」孟子說:「無固定產業收入卻有堅定的信念,唯有士人才能做到。至於一般百姓,沒有固定產業收入也就沒有堅定的信念。沒有信念,就會違法亂紀,為非作歹,無所不為。等他們犯了罪,再去處罰,這實質上是陷害百姓。哪有仁愛之人當政卻發生陷害百姓的事情呢?因此,英明的君主都讓百姓擁有一定的產業,定使他們上足以贍養父母,下足以撫養妻兒,好年成,衣食有餘,壞年成,也可免於死亡。然後引導他們棄惡從善,這樣,百姓也就比較容易聽從大王的指令了。現在給百姓的產業,上不足以贍養父母,下不足以撫養妻兒,好年成還缺衣少食,壞年成則難逃死亡。這樣,連活命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學習禮義呢?大王如果施政於民,那為什麼不從根本入手呢?每戶可給五畝之地的住宅,周圍種植桑樹,這樣,五十歲以上的人就可以穿絲襖了。雞、狗、豬之類的家畜,不錯過它們的繁殖期,那麼,七十歲的人就有肉可食了。每戶再給一百畝土地,不去妨礙其生產,按時耕種,那麼八口之家也就不會挨餓了。辦好各級學校,以孝悌的道理不斷教育他們,那麼,滿頭白髮的老人也不至於頭頂物品或肩負重物地走在路上了。老人們穿絲吃肉,一般人不飢不寒,這樣還不能統一天下,那是從未有過的事。」 養氣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公孫丑上》,是孟子與其弟子公孫丑關於「養氣」的一番對話。孟子的「養氣」說既是其道德修養論的重要內容,也是其道德修養論的具體方法。孟子認為「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它由人的主觀意志培養出來,具有大、剛、直的特點,是道和義配合產生的。養氣的人具有這種正義之氣,就可以勇往直前。但如缺少「義與道」,人就喪失了勇氣。所以這種氣是「集義所生」的,是長期積累的結果。孟子「養氣」說的目的在於「俟」天命而立身,即待時而動,這與他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心理是一致的。 公孫丑問曰①:「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②。」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③。」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④,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⑤,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捨之所養勇也⑥,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捨似曾子⑦,北宮黝似子夏⑧。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⑨:『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⑩;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注釋】 ①公孫丑:孟子弟子。戰國時齊國人。曾向孟子請教有關管仲、晏嬰之功業,以及「不動心」「養氣」之學。 ②孟賁:戰國時勇士。衛國人。 ③告子:名不詳。戰國時人。提出性無善惡論,同孟子主張的性善論對立。 ④北宮黝(yǒu):戰國時人。善養勇。《淮南子·主術訓》云:「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蕢,不使應敵,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高誘注云:「北宮子,齊人,孟子所謂北宮黝也。」 ⑤褐(hè)寬博:古代貧賤者所穿的寬大粗布衣服,亦借指貧賤者。褐,粗布衣。 ⑥孟施捨:趙岐認為「孟,姓;舍,名;施,發音也。」閻若璩以為「孟施」為複姓。 ⑦曾子:名參,字子輿。春秋末魯國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稱,相傳《大學》是其所著。 ⑧子夏:即卜商,字子夏。春秋時衛國人。孔子弟子,以文學見稱。 ⑨子襄:曾子弟子。 ⑩勿求於心:朱熹認為「不必反求其理於心」,即不必在思想上尋找原因。 【譯文】 公孫丑問道:「老師如果做了齊國的卿相,就能實現自己的主張,由此成就霸王之業,也不足為奇。如果是這樣,您是否會動心呢?」孟子回答道:「不!我從四十歲以後就不再動心了。」公孫丑說:「若是這樣,那麼您遠超過孟賁了。」孟子說:「這並不困難,告子不動心比我還早。」公孫丑又問道:「有什麼辦法使自己不動心呢?」孟子說:「有。北宮黝為了培養勇氣,即使肌膚被刺也不退縮,即使眼睛被戳也不眨一下。在他看來,如果自己受到一點挫折,就好像在大庭廣眾之中被人鞭打一樣。既忍受不了卑賤的人的侮辱,也忍受不了大國君主的侮辱。視刺殺大國的君主如同刺殺卑賤的人一樣。對各國諸侯無所畏懼,挨了罵,必定回擊。孟施捨的培養勇氣又有所不同,他說:『我對於不能戰勝的敵人和足以戰勝的敵人同樣看待。如果先估量敵人的力量才前進,或先考慮勝敗才交戰,那麼這種人若碰到數量眾多的軍隊一定會害怕。我哪敢保證一定取勝呢?只是無所畏懼罷了。』孟施捨的養勇好似曾子,北宮黝的養勇好似子夏。關於這兩個人的勇氣,我也不知道誰強誰弱,然而從方法上說,孟施捨的方法比較簡單易行。從前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敢嗎?我曾從孔子那裡聽到過關於大勇的理論:反躬自問,正義不在我,對方即使是卑賤的人,我也不能恐嚇他;反躬自問,正義在我,對方即使是千軍萬馬,我也要勇往直前。孟施捨的養勇只是保持一種無所畏懼的盛氣,因而又不如曾子的方法簡單易行。」公孫丑又說道:「我斗膽問您,您的不動心和告子的不動心有什麼不同,能否講給我聽呢?」孟子說:「告子曾說:『如果在言語上不能勝利,便不必再求助於思想;如果在思想上不能勝利,便不必再求助於意氣。』在思想上不能勝利,便不去求助於意氣,是正確的;在言語上不能勝利,便不去求助於思想,是錯誤的。因為意志是意氣之主,而意氣是充滿體內的力量;意志到哪裡,意氣也在哪裡表現出來。所以說,既要堅定自己的思想意志,又不能濫用自己的意氣和感情。」公孫丑又問道:「您既說『意志到哪裡,意氣也在哪裡表現出來』,又說『既要堅定自己的思想意志,又不能濫用自己的意氣和感情』,這是什麼道理呢?」孟子說:「思想意志如專注於一點,必然影響到意氣感情,意氣感情如專注於一點,也必然影響到思想意志。如同跌倒和奔跑,這只是體氣的震動,但它反過來卻影響人的思想意志。」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①,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②,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注釋】 ①慊(qiè):滿足,滿意。 ②詖(bì)辭:偏邪不正的言論。 【譯文】 公孫丑又問道:「老師擅長哪一方面呢?」孟子答道:「我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語,也善於培養自己的浩然之氣。」公孫丑又問道:「請問什麼是浩然之氣?」孟子說:「這就比較難說了。浩然之氣是最宏大最剛強的,用義來培養,並不加傷害,就會充塞於天地之間。這種浩然之氣,必須和義、道配合,如無這點,就沒有力量了。浩然之氣是義的積累而產生的,並非是義的偶然行為而獲得的。只要做了於心有愧的事,這種氣就會疲軟。所以我說,告子並不懂得義,因他將義視為心外之物。對浩然之氣一定要培養它,但不能有特定的目標,要時刻牢記,但也不能違背規律而去助長它。不要像宋人那樣:宋國有一個擔心禾苗不長而將其拔高的人,十分疲倦地回到家裡,對其家人說:『今天累極了!我幫助禾苗生長了!』他兒子跑去一看,禾苗都枯死了。其實天下不拔苗助長的人是很少的。認為沒有益處而放棄不做的,這是種地不鋤草的懶人;助苗生長的,這是拔苗的人。這些行為,不但無益,反而會傷害它。」「如何分析別人的言辭呢?」孟子說:「偏頗的言辭我知道它的片面之處,浮誇的言辭我知道它的失實之處,邪僻的言辭我知道它背離正道之處,躲躲閃閃的言辭我知道它的理屈之處。這幾種言辭,如從思想上表現出來,必然會危害政治;如將它體現於政治,必然會危害到國家政事。即使聖人再現,也會贊同我的話的。」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①,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②,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③,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④?」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注釋】 ①宰我:即宰予,字子我。春秋時魯國人。孔子弟子,長於言語。子貢:即端木賜,字子貢。春秋時衛國人。孔子弟子,善辭令,列言語科。 ②冉牛:即冉耕,字伯牛。春秋時魯國人。閔子:即閔損,字子騫。春秋時魯國人。性至孝。顏淵:即顏回,字子淵。春秋時魯國人。三人皆為孔子弟子。 ③子游:即言偃。春秋時吳國人。孔子弟子,列文學科。子張:即顓孫師,字子張。春秋時陳國人。孔子弟子。 ④伯夷:商末孤竹君長子。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齊為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給伯夷,他拒不接受,兩人都逃到周。武王伐紂,兩人叩馬而諫,後來義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曾助湯滅桀。 【譯文】 「宰我、子貢善於言辭,冉牛、閔子、顏淵善於闡述道德,孔子則兼有二者,而他卻說:『我對於辭令,不太擅長。』那麼,您已是聖人了嗎?」孟子說:「哎!這是什麼話?從前子貢問孔子說:『老師已是聖人了嗎?』孔子說:『聖人,我做不到,我只是學而不厭,教而不倦而已。』子貢說:『學而不厭,這是智;教而不倦,這是仁。既仁且智,老師已是聖人了。』聖人,連孔子也不敢自居,而你卻說我是聖人,這是什麼話?」公孫丑說:「從前我曾聽說:子夏、子游、子張都各有孔子的一方面的長處,冉牛、閔子、顏淵大體近於孔子,但不如他那樣博大精深。請問:老師是屬於哪一類的呢?」孟子答道:「這個姑且不談。」公孫丑又問道:「伯夷和伊尹怎麼樣?」孟子說:「道不相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喚,天下太平則為官,天下昏亂就退而隱居,伯夷就是這樣的。什麼樣的君主都可以去侍奉,什麼樣的百姓都可以去使喚,太平之時為官,動亂之時也為官,伊尹就是這樣的。應該做官的時候就做官,應該辭職的時候就辭職,應該繼續乾的時候就繼續干,應該立即走的時候就立即走,孔子就是這樣的。這幾位都是古代的聖人,然而我卻未能做到。至於我的理想,是學習孔子。」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①?」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②,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於丘垤③,河海之於行潦④,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注釋】 ①班:等同,並列。 ②有若:春秋末魯國人。孔子弟子。 ③垤(dié):小土堆。 ④行潦(lǎo):溝中的流水。 【譯文】 公孫丑說:「伯夷、伊尹和孔子,他們一樣嗎?」孟子說:「不一樣!自從有人類以來,沒有誰能比得上孔子。」公孫丑接著問道:「那麼,他們有相同之處嗎?」孟子答道:「有。如果以百里之地,而讓他們為君王,他們都能使諸侯來朝覲,從而擁有天下;如果讓他們做一件不義之事,殺一無辜之人而擁有天下,那麼,他們都不會做的。這就是他們的相同之處。」公孫丑又說:「請問,他們的不同之處是什麼呢?」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三人,他們的聰明足以使他們了解聖人,即使他們不好,也不會偏袒他們所喜歡的人。宰我說:『以我來看,老師遠比堯、舜都賢明。』子貢說:『見一國之禮,便知一國之政;聞一國之樂,便知一國之德。即使百世之後,來評論百世以來的君王,也沒有違背孔子之道的。自人類出現以來,未有超過孔子的。』有若也說:『難道只有人才有高下之分嗎?麒麟對於走獸,鳳凰對於飛鳥,泰山對於小土堆,河海對於溝中的流水,何嘗不是同類。聖人對於一般人,也是同類。然而孔子雖出於其類,卻遠高出同類之上,自從人類出現以來,沒有誰能比孔子更偉大。』」 神農之言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滕文公上》,內容為孟子與農家學派許行的弟子陳相之間的辯論之辭。在辯論中,農家學派主張統治者應該和百姓共同耕種,依靠自己的勞動生活,同時還要治理國家。反映了小生產者反對剝削的願望,但也存在著絕對平均主義的思想意識。孟子以「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來說明社會分工的必要性,並引申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觀點。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①,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②:「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③。」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陳良之徒陳相④,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注釋】 ①神農:傳說中的遠古部落首領,農業和醫藥的發明者,他用木製作耒、耜,教民農業生產;又傳說他嘗百草,始有醫藥,治療疾病。許行:戰國時楚國人。 ②踵門:登門拜訪。文公:指滕文公,戰國時滕國國君。滕定公之子。 ③廛(chán):古代平民一家在城邑中所占的房地。氓(ménɡ):由外國或外地遷來的平民。引申即指平民、百姓。後泛指民居、市宅。 ④陳良:梁啓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中認為即《韓非子·顯學》中的「仲良氏之儒」,為戰國儒家八派中的一派。郭沫若也持此說。 【譯文】 有位研究神農氏學說的人名叫許行,他從楚國來到滕國,登門拜見滕文公,並告訴滕文公說:「我這遠方之人聽說您實行仁政,特來求得一處住房,做您的百姓。」文公賜予他住房。許行的幾十個弟子,身穿粗麻之衣,以編織草鞋和蓆子為生。陳良的學生陳相和其弟陳辛肩負農具,也從宋國來到滕國,對文公說:「聽人說您實行的是聖人政治,您也是聖人了,我很想成為聖人的百姓。」陳相見了許行,甚是高興,完全拋棄了自己的過去所學而轉學於許行。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①。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注釋】 ①饔飧(yōnɡ sūn):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云:「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此作動詞,自辦伙食之意。 【譯文】 陳相來拜訪孟子,轉述許行之言,說道:「滕文公的確是一個賢明的君主。即使如此,他還未徹悟為政的道理。賢明之人應與百姓共同耕種獲得食物,自己做飯求得治理。現在滕國有倉廩府庫,實際上是損害別人以奉養自己,又怎麼能稱得上賢明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①,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注釋】 ①甑(zènɡ):泥土製成的瓦器,作炊具。爨(cuàn):炊,煮飯。 【譯文】 孟子問道:「許子是一定自己耕種才吃飯的嗎?」陳相答道:「是這樣。」孟子又問:「許子是一定自己織布才穿衣的嗎?」陳相說:「不是這樣。許子只穿粗麻之衣。」「許子戴帽子嗎?」陳相答道:「戴。」孟子又問道:「戴什麼帽子?」陳相回答說:「戴白綢帽子。」孟子問道:「是自己織的嗎?」陳相說:「不。是用穀米換的。」孟子又問:「許子為何自己不織呢?」陳相答道:「因妨礙農事。」孟子又問道:「許子用鍋做飯,用鐵器耕田嗎?」陳相說:「是這樣的。」「是自己打制的嗎?」陳相答道:「不是。是用穀米換的。」孟子說:「農夫用穀米換取鍋和農具,不能說是損害了匠人;那麼匠人用鍋和農具來交換穀米,難道說是損害了農夫嗎?那許子為何不親自築窯冶鐵,打制器具,儲存而用呢?為什麼要與各行各業進行各種各樣的交易呢?許子就不怕麻煩?」陳相答道:「百工之事本來就不是邊耕作邊能面面俱到的。」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①,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注釋】 ①食(sì):供養,餵養。 【譯文】 「那麼單單治理國家就能一面耕種一面來治理嗎?有官吏的事務,也有小民的事務。對一個人來說,各種行業的產品對他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什麼東西都要自己製造出來然後再用,這是讓天下之人都疲於奔命。因此說有的人從事的是腦力勞動,有的人從事的是體力勞動;從事腦力勞動的人統治人,從事體力勞動的人被人統治;被人統治的養活別人,統治別人的則靠別人養活,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①,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②,瀹濟、漯而注諸海③,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注釋】 ①益:舜的臣子。 ②九河:古時黃河,自孟津而北,分為九道,稱九河。一說,指禹在黃河下游開鑿的九條支流。 ③瀹(yuè):疏通水道,使水流通暢。漯(tà):古水名,即漯水,為古黃河的支流,其道屢有變遷。 【譯文】 「堯之時,天下還未太平,洪水橫流,泛濫成災,草木旺盛,禽獸繁衍,五穀歉收,飛禽走獸危害人類,其足跡到處都是。堯為此獨自憂慮,選拔舜來治理洪水。舜令益掌管火政,益便火燒山澤之草木,使鳥獸四處逃遁。禹又疏通九河,治理濟水、漯水,引流入海,開挖汝水、漢水,疏導淮水、泗水,使之流入長江,此後中原可以供老百姓生息。在這一時期,禹八年在外,三過家門而不入,即使想親自種地,可能嗎? 「后稷教民稼穡①,樹藝五穀②。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③,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勛曰④:『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注釋】 ①后稷:名棄,古代周族的始祖。善於種植各種穀物,教民耕種。 ②五穀:一般認為指稻、黍、稷、麥、菽。 ③契(xiè):傳說中商的始祖,帝嚳之子。舜時佐禹治水有功,任為司徒,封於商。 ④放勛:堯名放勛,號陶唐氏,史稱唐堯。 【譯文】 「后稷教百姓種植莊稼,栽培穀物。五穀成熟,便可養育百姓。作為人來說,吃飽、穿暖、住得舒適安逸,但不接受教育的話,那也和禽獸差不多。聖人又為此憂慮,使契為司徒之官,掌管教育,以人倫道理來教育百姓,使他們明白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君臣之間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有內外之別,老少之間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堯曾說:『督促他們,糾正他們,幫助他們,使他們各得其所,然後再加以提攜和教誨。』聖人為百姓如此著想,哪有時間去耕種呢?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①。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注釋】 ①皋陶(ɡāo yáo):又作「咎繇」。舜時掌管刑法,以正直聞名天下。 【譯文】 「堯憂慮的是得不到舜這樣的人才,舜憂慮的是得不到禹和皋陶這樣的人才。憂慮自己百畝的田地種不好的,是農夫。把財物分給人叫作『惠』,以正理教育人叫作『忠』,替天下尋得人才叫作『仁』。因此,把天下讓予別人較易,為天下尋求人才則難。孔子說:『堯為君主真是偉大!只有天最偉大,也只有堯能夠效法天,堯的聖德浩蕩無邊,竟使百姓不知用什麼語言來讚美他!舜也是了不起的君主!使人敬服而擁有天下,而自己卻不占有它!』堯舜治理天下,難道是無所用心嗎?只是心思不用在耕種上而已。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①!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舌之人②,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③,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④。』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注釋】 ①倍:通「背」。背叛。 ②(jué):即伯勞鳥。 ③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語出《詩經·小雅·伐木》「出自幽谷,遷於喬木」。 ④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出自《詩經·魯頌·宮》。 【譯文】 「我只聽說過用中原的文明來改變落後的地區,沒有聽說過用落後地區的一切來改變中原。陳良本是楚人,卻酷愛周公、孔子之道,由南而北來到中原學習。北方的學者還沒有誰能超過他的。他就是所謂的豪傑之士啊。你們兄弟兩人向他學習了數十年,他一死就背叛了他!從前,孔子去世,其弟子守孝三年,三年之後,各自收拾行李準備回去,他們來到子貢的住處作揖辭別,相對而哭,泣不成聲,然後才離去。子貢又返回墓地,重新築屋,獨居三年,然後才回去了。不久,子夏、子張、子游認為有若貌似孔子,便想用侍奉孔子之禮來侍奉他,並強迫曾子答應。曾子說:『不可以,如同以江漢之水洗濯過,在秋天的烈日下曝曬過,已是潔白得無以復加了,沒有誰能比得上老師。』如今許行這南蠻之人,說話怪腔怪調,卻也指責先王之道,而你們竟背棄了你們的老師向他學,這正好與曾子的做法相反。我只聽說過從陰暗山溝飛往高大樹木的,從未聽說過從高大樹木飛入陰暗山溝的。《詩經·魯頌·宮》上說:『攻擊戎狄,嚴懲荊舒。』周公還要攻擊它,而你卻向他學習,這真是越學越壞了。」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①,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注釋】 ①蓰(xǐ):五倍。 【譯文】 「如聽從許子之道,則市場物價一致,人無欺詐,即使幼童購物,也無人欺騙他。布帛長短一樣,價錢便相同;麻絲的輕重一樣,其價錢便相同;穀米的多少一樣,價錢也相同;鞋的大小一樣,價錢也相同。」孟子說:「各種東西的品種質量不一,這是自然而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則相差千倍萬倍。而你不加區別地使它們完全一致,這是擾亂天下。大鞋子和小鞋子賣相同價錢,人們難道會這樣做嗎?聽從許子之道,只能是引導人們變得更加虛偽,怎麼能治理國家呢?」 好辯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滕文公下》。記述了孟子與其弟子公都子之間的一番對話。公都子借別人之言,問孟子為何喜歡辯論,孟子則認為自己並非是喜歡辯論,只是為捍衛由堯、舜、禹、周公、孔子創立的先王之道而已。其時「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朱公開宣揚「為我」,主張「貴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而墨子則主張「兼相愛,交相利」,「尚賢」,「尚同」。孟子認為楊、墨這種偏頗的思想對於社會的治理是極為不利的,因此,他全力駁斥楊、墨,並以此證明自己才是先王之道的真正繼承者。 公都子曰①:「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注釋】 ①公都子:戰國時人,孟子弟子。曾以孟子好辯、匡章不孝、人性善不善等問題問於孟子。 【譯文】 公都子說:「別人都說您喜歡辯論,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①。《書》曰:『洚水警余②。』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③。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以上禹。 【注釋】 ①營窟:上古時掘地或累土而成的住所。一說是相連的洞穴。焦循《孟子正義》云:「此營窟當是相連為窟穴。」 ②洚水警余:出自《尚書·虞書·大禹謨》。原文作「降水儆予」。 ③菹(jù):水草叢生的沼澤地。 【譯文】 孟子答道:「難道我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啊。人類由來已久,但總是時治時亂。堯時,大水倒流,在中原泛濫成災,大地為蛇龍所居,百姓流離失所。低洼之地的人們在樹上搭巢築屋,高地的人們則挖築相連的洞穴。《尚書》說:『洚水警示我們。』洚水就是洪水。堯於是委派禹來治理。禹疏導河道,使水流入大海,將蛇龍驅趕到草澤之中。大水順著河床流動,長江、淮河、黃河、漢水就是如此。危險既除,害人的禽獸也消失了,自此之後,人們才在平原上居住生活。以上講的是禹。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①。壞宮室以為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②,伐奄三年討其君③,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④,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⑤。』以上周公。 【注釋】 ①暴君:指夏太康、孔甲、桀、商武乙等。代作:謂更代而作,並非一君。 ②相:輔助。 ③奄:古國名,其國都在今山東曲阜,後被周武王所滅。 ④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司馬遷《史記·秦本紀》云:「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石北方,還,無所報,為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蜚廉),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死,遂葬於霍太山。」孟子之言與之有異。 ⑤「丕顯哉」幾句:出自《尚書·周書·君牙》。佑啟,作「啟佑」。後人,指周成王、康王。 【譯文】 「堯舜去世之後,聖人之道逐漸衰微,暴君迭起。拆毀民宅變成水池,百姓無處安身;毀壞農田建為園林,百姓無衣無食。異端邪說和殘暴行為隨之興起,園林、水池、草澤逐漸多了起來,禽獸又回來了。到商紂之時,天下又大亂。周公輔助武王誅殺商紂,接著又征伐奄國,費時三年,誅殺奄君,又將飛廉追至海邊殺戮,所滅之國共有五十個,把虎、豹、犀、象等禽獸也趕到了偏僻之地,天下百姓甚為高興。《尚書》中說:「文王的謀略多麼遠大!武王的功績多麼偉大!幫助和啟發了我們後人,使大家都正確無誤。』以上講的是周公。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以上孔子。 【譯文】 「太平之世又逐漸衰敗,仁義之道不行於世,異端邪說興起,暴行猖獗一時,有臣子弒死君主的,也有兒子弒死父親的。孔子深為憂慮,撰寫《春秋》一書。《春秋》本是寫天子之事。因此孔子說:『理解我的,是因為《春秋》這部書!責罵我的,也是因為《春秋》這部書!』以上說的是孔子。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①,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②。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③,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以上孟子自敘。 【注釋】 ①處士:本指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後亦泛指未做過官的士人。 ②楊朱:戰國初魏國人。其學說主「重己」「貴生」,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孟子斥為異端。墨翟:即墨子,名翟。宋國人,一說為魯國人。春秋戰國之際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他聚徒講學,反對儒學,主張「兼愛」「非攻」「非樂」「尚同」,重視生產,富有實踐精神。 ③閒:捍衛,保衛。 【譯文】 「聖王不興,諸侯放縱無度,士人亂髮議論,楊朱、墨翟的學說充滿天下。天下之言不屬楊朱,就屬墨翟。楊朱主張為我,其實質是目無君主;墨翟主張兼愛,其實質是目無父母。目無父母和君主,這是禽獸所為。公明儀說:『廚房裡有肥肉,馬廄里有肥馬;百姓的臉上卻有飢色,野地里有餓死的屍首,這實際上是率領禽獸來吃人。』楊、墨的學說不停息,孔子的學說就無法發揚光大,這是異端邪說欺騙了百姓,阻塞了仁義之路。仁義之路被阻塞,就等於率領禽獸來吃人,人們之間也將相互殘殺。我對此十分恐懼,不得不出來捍衛先王之道,反對楊、墨之道,駁斥錯誤言論,使其不得橫行。異端邪說作用於心,必危害工作;危害了工作,定會危害國家政治。即使聖人再度興起,也會贊同我的話的。以上是孟子的自我敘述。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①,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注釋】 ①三聖:即禹、周公、孔子。 【譯文】 「從前,禹治理洪水而使天下太平,周公征服了夷狄,趕走了猛獸,才使得百姓安寧,孔子寫成了《春秋》,才使得亂臣賊子恐懼不安。《詩經》中說:『攻擊戎狄,嚴懲荊舒,就無人膽敢抗拒我。』目無父母和君主的人,正是周公所要懲罰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消除邪說,反對偏激的行為,駁斥錯誤的言論,以繼承大禹、周公、孔子三位聖人的事業,難道這是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能以言論來反對楊、墨的人,也就是聖人的門徒。」 離婁之明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離婁上》。孟子認為即使有「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即使有「堯、舜之道」,但不施行「仁政」,也不能平治天下。顯然,孟子把「仁政」作為對統治者的最高要求。「仁政」包括兩方面,一是統治者要有仁愛之心;二是統治者必須將「仁」推及於民。「徒善」或「徒法」都是不能平治天下的。因此,孟子提出「城郭不完,兵甲不多」並非是國家的災害;「田野不辟,貨財不聚」也不是國家的禍害,國家真正的大患是「上無禮,下無學」。 孟子曰:「離婁之明①,公輸子之巧②,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③,不以六律④,不能正五音⑤;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⑥,徒法不能以自行⑦。《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⑧。』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為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以上言為政宜遵先王之法。 【注釋】 ①離婁:相傳為黃帝時人,視力極好,能在百步之外望見秋毫之末。 ②公輸子:名般,春秋時魯國人。我國古代著名的建築工匠。因「般」與「班」同音,故又稱魯班。 ③師曠:字子野。春秋時晉國人。我國古代著名的音樂家。晉平公時為太師(樂官之長)。 ④六律: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黃鐘六陽律與大呂、夾鍾、林鐘、南呂、應鐘六陰律,是古代音樂演奏的定音器。 ⑤五音:音階之名,即宮、商、角、徵、羽。 ⑥徒善:有其心而無其政。 ⑦徒法:有其政而無其心。 ⑧不愆(qiān)不忘,率由舊章:出自《詩經·大雅·假樂》。 【譯文】 孟子說:「即使有離婁的視力,公輸般的巧技,如果不用圓規和曲尺,也不能準確無誤地畫出方形和圓形;即使有師曠的耳力,如不用六律,也不能校正出五音;即使有堯舜之道,如不實行仁政,也不能治理好天下。現在有些諸侯,雖以仁愛之心聞於天下,然而百姓卻得不到他的恩澤,他的行為也不被後世所效法,這是因他不實行先王之道。所以說:只有仁愛之心而無政治措施,還不足以治理好國家;只有政治措施而無仁愛之心,政治措施也不能得以實行。《詩經》說:『不要偏差不要遺忘,一切都依循過去的規章制度。』遵循先王之法而犯有錯誤的情況,從未有過。聖人既已竭盡目力,又用圓規、曲尺、水平儀、繩墨來製作方的、圓的、平的、直的東西,這些東西也就用之不盡了;聖人既已竭盡耳力,又用六律來校正五音,各種音階也就運用無窮了;聖人既已竭盡心思,又實行仁政,那麼仁義也就遍及天下了。所以說:修築高台必依山陵而建,開挖深池必依川澤而成,治理政務如不根據先王之道,能說是明智嗎?以上講的是為政要遵循先王的法度。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上無道揆也①,下無法守也②,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以上言上下皆當納於法度之中。 【注釋】 ①道揆:準則,法度。 ②法守:謂按法度履行自己的職守。 【譯文】 「因此,只有仁人應居於統治地位。不仁之人居於統治地位,就會把他的罪惡傳播給民眾。居上者沒有道德規範,處下者不能以法自守,朝廷不相信道義,工匠不相信尺度,統治者違背義理,百姓觸犯刑律,如果這樣國家還能生存,真可謂僥倖。所以說:城牆不堅固,軍備不足充,並不是國家的災害;田野沒開闢,經濟不富裕,也不是國家的禍害。而居上者沒有禮義,處下者沒有教養,盜賊蜂起,國家的滅亡也就快了。以上講的是居上位者與處下位者的行為都應納於法度之中。 「《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①。』『泄泄』猶『沓沓』也②。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以上言為臣者當以道事君。 【注釋】 ①天之方蹶(ɡuì),無然泄泄(yì):出自《詩經·大雅·板》。蹶,動亂,擾亂。泄泄,多言的樣子。 ②沓沓:話多的樣子。 【譯文】 「《詩經》上說:『上天正要動亂,不要如此多言。』多言即囉唆。事君不義,進退無禮,出言便詆毀先王之道,猶如『喋喋多言』。所以說:用仁政來要求君主,叫作恭;向君主陳述善言,堵塞異端,叫作敬,如認為君主不能為善,叫作賊。」以上說的是臣子侍奉君主要講規則。 魚我所欲也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告子上》。孟子以魚和熊掌都是「我所欲」,但是二者不可兼得,只能捨棄魚而取得熊掌來說明「生」與「義」的關係:道義比生命更為重要,故應「捨生而取義」。由此,孟子把「利」和「仁義」對立起來,把「為利」與「為善」對立起來。孟子所反對的「利」是指私利,但他認為公利也還不是最高價值,最高的價值是道德理想的實現。也就是說,人除了追求物質利益之外,還應有精神追求,提高精神境界才是最重要的。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譯文】 孟子說:「魚是我所喜歡的,熊掌也是我所喜歡的,如果二者不可兼得,那麼,我只能捨棄魚而要熊掌。生命是我所喜歡的,仁義也是我所喜歡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我只能捨棄生命而要仁義。生命是我所愛惜的,但是還有比生命更讓我喜歡的,因此,我決不做苟且偷生之事;死亡是我所厭惡的,但是還有比死亡更讓我厭惡的,因此,即使有禍患我也決不躲避。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以上言欲有甚於生,惡有甚於死。 【譯文】 如果人們所喜歡的並不比生命重要,那麼,所有求得生存的方法,為什麼不用呢?如果人們所厭惡的沒有比死亡更厲害的,那麼,所有可以避免禍患的事情,為什麼不做呢?而有些人由此而行就可生存,卻不肯做,由此而行就可避禍,卻不肯為。以上講的是有比生命更值得喜歡的東西,有比死亡更令人厭惡的事情。 「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①,一豆羹②,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之③,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④,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⑤。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鄉為身死而不受⑥,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⑦。」以上就惡有甚於死,指出人之本心。 【注釋】 ①簞(dān):古代盛飯的圓形竹器。 ②豆:古代食器。 ③呼爾:呵斥的樣子。 ④蹴(cù)爾:踩,踏。 ⑤萬鍾:指俸祿很多。鍾,古代容量單位,六斛四斗曰鍾。 ⑥鄉:通「向」。先前。 ⑦本心:指羞惡之心。 【譯文】 「因此,有比生命更值得喜歡的東西,也有比死亡更令人厭惡的事情。這種想法並非只是賢明之人獨有,而是人人都具有的,只是賢明之人不易喪失而已。一筐飯,一碗湯,得到者能生存下來,得不到就會死亡。呵斥著給予他人,行路之人也不會接受;腳踏之後再給予他人,就是乞丐也不屑一顧。然而有些人在優厚的俸祿面前竟不顧禮義而欣然接受。優厚的俸祿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是為了住宅的華麗、妻妾的侍奉和相識的窮苦人感恩於我嗎?過去寧肯身亡也拒不接受,現在卻為了華麗的住宅而接受了;過去寧肯身亡也拒不接受,現在卻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過去寧肯身亡也拒不接受,現在卻為了相識的窮人的感恩而接受了。這些難道是不可以拋棄的嗎?這就是所謂的喪失了他的羞惡之心。」以上講的是有比死亡更令人厭惡的事情,指出人有羞惡之心。 舜發於畎畝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告子下》。孟子以舜、傅說等人的遭際為根據,說明一個人要擔負「大任」,須先經歷一個艱苦的鍛煉過程。並由此修身之道告誡自己:「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告誡人們不要耽於安逸。其論證由淺入深,說理透徹且深刻。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①,傅說舉於版築之間②,膠鬲舉於魚鹽之中③,管夷吾舉於士④,孫叔敖舉于海⑤,百里奚舉於市⑥。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⑦,曾益其所不能⑧。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注釋】 ①舜發於畎(quǎn)畝之中:相傳舜曾耕於歷山。畎畝,田野,田地。 ②傅說(yuè)舉於版築之間:《史記·殷本紀》云:說築於傅險之野,武丁訪得,「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版築,兩種築土牆的工具。版,供建築使用的木板。築,搗土的杵。 ③膠鬲:原為殷紂時的賢人,遭紂之亂,隱遁為商,販魚鹽,文王得之,舉以為臣。 ④管夷吾:即管仲,名夷吾,字仲,亦稱管敬仲。齊國潁上(今屬安徽)人。春秋時期政治家。由鮑叔牙推薦,齊桓公任為卿,尊稱「仲父」。士:為獄官之長。 ⑤孫叔敖:即敖,字叔敖。春秋時期楚國人。隱處海濱,楚莊王任命為令尹。 ⑥百里奚:春秋時秦國大夫。原為虞大夫,虞亡被俘,作為陪嫁之臣送予秦國。後出走到楚,為楚所執,又被秦穆公用五張羊皮贖回,用為大夫,幫助穆公建立霸業。 ⑦忍性:堅忍其性。 ⑧曾:通「增」。增長,增加。 【譯文】 孟子說:「舜是從田野之中興起的,傅說是從築牆的行當中推舉出來的,膠鬲是從販賣魚鹽的營生中提舉出來的,管夷吾是從獄官手中釋放而提拔起來的,孫叔敖是從海邊提舉出來的,百里奚是從市場贖回而提舉起來的。所以上天將使某人擔任大事,必先磨礪他的意志,勞累他的筋骨,飢餓他的腸胃,睏乏他的身體,他所做的任何事情總是不能如意,其目的在於觸動他的內心,堅忍他的性情,增加他各方面的能力。人常常會犯錯誤,然後才能改正。心情苦悶,思慮阻塞,人才能發憤圖強。表現於面色,傾吐於言語,才能被人了解。國內沒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能夠輔佐的賢士,國外沒有對抗的敵國和禍患的憂慮,這樣的國家常常容易滅亡。由此可知憂慮禍患能夠讓人生存,而安逸舒適足以使人滅亡這一道理。」 孔子在陳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盡心下》,記述了孟子與其弟子萬章關於交友與處世之道的對話。孟子把士大夫分為四類,即中行之士、狂放之人、狷介之士和好好先生。在這四種人中,孟子認為最好的是一切都合於仁義道德的中行之士,其次是向前進取的狂放之人,再次是潔身自好的狷介之士,最差的是「閹然媚於世」的好好先生。顯然孟子是把仁義道德作為衡量人的標準。孟子對好好先生作了嚴厲而尖銳的抨擊,以為這種人完全違背了堯舜之道,因而是賊害道德的人。 萬章問曰①:「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③!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以上由中行引入狂狷。 【注釋】 ①萬章:孟子弟子,戰國時人。 ②狂簡:志大而略於事。 ③狷(juàn):拘謹無為。引申為孤潔。 【譯文】 萬章問道:「孔子在陳國說:『何不回去呢!我的那些學生志大而狂放,進取而不忘本。』孔子在陳國,為何還想著魯國的那些狂放之人呢?」孟子回答說:「孔子『得不到中行之士與之交往,就一定要和狂放之人、狷介之士交往吧!狂放之人日思進取,狷介之士則有所不為。』孔子難道不想與中行之士交往嗎?只因難以尋得,所以只好想次一等的了。」以上由談中行之士引入狂狷之士。 「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曰:「如琴張、曾晳、牧皮者①,孔子之所謂狂矣。」「何以謂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②,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以上狂。 【注釋】 ①琴張:名牢,字子開,一字張。春秋時衛國人。孔子弟子。與子桑戶、孟之反友善。子桑戶死的時候,琴張臨其喪而歌。曾晳:即曾點,字晳。春秋時魯國南武城(今山東平邑)人。孔子弟子,曾參之父。季武子死的時候,曾晳倚其門而歌。牧皮:春秋時人。事孔子,與琴張、曾晳均被孔子稱為狂士。 ②嘐嘐(xiāo):形容志大而言夸。 【譯文】 「請問什麼樣的人才稱之為狂放之人呢?」孟子答道:「諸如琴張、曾晳、牧皮這樣的人,就是孔子所說的狂放之人。」「為何說他們是狂放之人呢?」孟子回答說:「他們志大言大,總是說:『古人啊,古人啊!』然而考察他們的行為,卻與其言不合。以上講的是狂。 「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以上狷。 【譯文】 「如果狂放之人不能得到,就想和潔身自好的人交往,這就是狷介之士,這又是次一等的了。以上講的是狷。 「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①!鄉原,德之賊也。』」 【注釋】 ①鄉原:指鄉中貌似忠誠謹慎,實為與流俗合污、欺世盜名的偽善者。原,同「願」。 【譯文】 「孔子曾說:『經過我家門而不進入我家屋裡,我並不感到遺憾的,大概只有好好先生啊!好好先生是賊害道德的人。』」 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為踽踽涼涼①?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②,是鄉原也。」以上鄉原與狂狷互說。 【注釋】 ①踽踽(jǔ)涼涼:落落寡合貌,獨行貌。 ②閹(yān)然:曲意逢迎貌。 【譯文】 萬章又問道:「什麼樣的人可以稱為好好先生呢?」孟子答道:「好好先生譏笑狂放之人說:為何如此志高言大呢?行為與言語不合,言語與行為不一,動不動就說:『古人啊,古人啊!』又批評狷介之士說:『為何其行為落落寡合呢?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這個世界的人,為善就可以了。』曲意逢迎,討好諂媚世人,這就是好好先生。」以上就鄉愿之人與狂狷之士結合著講。 萬章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孔子以為德之賊,何哉?」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以上鄉原之可惡。 【譯文】 萬章問道:「一鄉之人都說他是好人,他也到處表現出是一個好人,可孔子卻把這種人視為賊害道德的人,這是為什麼呢?」孟子答道:「想非難這種人,卻舉不出什麼來;想責罵這種人,卻也沒有什麼可罵的。他只是同流合污。為人似乎忠誠老實,行為似乎清正廉潔,眾人也喜歡他,他也自以為是,然而卻完全違背了堯舜之道,因此孔子說『他是賊害道德的人』。」以上講鄉愿之人之可惡。 「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①,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君子反經而已矣②。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 【注釋】 ①鄭聲:原指春秋戰國時鄭國的音樂。因與孔子等提倡的雅樂不同,故受儒家排斥。此後,凡與雅樂相背離的音樂,均為崇「雅」黜「俗」者斥為「鄭聲」。 ②反經:歸於常道。反,同「返」。 【譯文】 「孔子說:『厭惡那種似是而非的東西:厭惡雜草,是因為怕它擾亂了禾苗;厭惡巧言諂媚,是因為怕它擾亂了仁義;厭惡誇誇其談,是因為怕它擾亂了誠實;厭惡鄭國的音樂,是因為怕它擾亂了高雅的音樂;厭惡紫色,是因為怕它擾亂了朱紅的顏色;厭惡好好先生,是因為怕他擾亂了道德。』君子,能夠歸於常道而已。常道既正,百姓就會興起有作為,百姓興起有作為,就不會被邪惡所蒙蔽。」 莊子 莊子(約前369—前286),名周,戰國中期宋國蒙(今河南商丘)人。約與孟軻同時或稍晚,做過蒙漆園吏,是老子之後的先秦道家主要代表人物。 莊子追求個性解放和人格獨立,蔑視禮法,其尋求精神解脫的哲學思想常為後世宗仰。 《莊子》一書,現存三十三篇,其中內篇七篇,外篇十五篇,雜篇十一篇。一般認為,只有內篇是莊周本人所作。 《莊子》風格獨特,大量採用或虛構寓言故事,想像奇幻,富於浪漫色彩,文筆變化多端,語言豐富生動,汪洋恣肆,對後世影響極大。 逍遙遊篇 【題解】 《逍遙遊》是《莊子·內篇》中的第一篇,「逍遙」即優遊自得的意思,主旨是說一個人應當看破世俗的利、祿、功、名、尊、位、權、勢一類的束縛羈絆,所謂「無為物役」,而使精神活動達到優遊自在,無掛無礙的境界。 全文以「聖人無名」「窅然喪其天下焉」為界,可分三部分:一、由「小大之辨」,指明要由「有待」到「無待」,破除自我中心,達到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界;二、借「讓天下」表達去名去功,進一步申述「至人無己」的精神境界;三、論述「有用」與「無用」的道理。 本篇在寫作手法上最能代表《莊子》的藝術風格。清人胡文英說:「前段如煙雨迷離,龍變虎躍;後段如風清月朗,梧竹瀟疏。善讀者要須撥開枝葉,方見本根。」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①;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②,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學鳩笑之曰③:「我決起而飛④,槍榆枋⑤,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③?」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注釋】 ①培風:憑風,乘風。培,憑藉,乘。 ②夭閼(è):受阻塞而中斷。夭,折。閼,阻塞。 ③蜩(tiáo):蟬。 ④決(xuè)起:迅速飛起。 ⑤槍:突,衝撞。枋(fānɡ):木名,指檀樹。 【譯文】 北方的大海里有一種魚,它的名字叫鯤。鯤體格龐大,不知道它有幾千里長。鯤變化成鳥,它的名字叫鵬。鵬的脊背,也不知道有幾千里長。它要是振翅奮飛,雙翅張開就像遮天蓋地的雲彩。這隻大鳥,在海浪激騰、勁風大作時就要飛到南海去。南海,是天然形成的海域。《齊諧》,是一部記錄怪異事情的書。按《齊諧》書中的說法:「大鵬飛向南海的時候,兩翼拍擊水面,波及三千里,而後環繞著旋風上升到九萬里的高空,乘著六月的大風而飛去。」如野馬一樣飄揚升騰的霧氣,如塵埃在飛揚,這是各種生物的氣息吹拂的結果。天空蒼蒼茫茫,這究竟是天空本來的顏色呢?還是因為天空無限高遠無從達到盡頭的緣故呢?大鵬從高空往下看,也不過如此吧。如果水的積蓄不夠深厚,那麼就沒有足夠的浮力來負載大船。倒一杯水在堂上低洼之處,一根小草也可以浮在水面像船一樣;如果放上一隻杯子,那就會粘在地上不能浮動,這是水太淺而船又太大的緣故。同樣,風力的積聚如果不夠雄厚,那它也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負載鵬鳥龐大的翅膀。所以大鵬高飛九萬里,就是因為大風在它的身下,這樣大鵬才能憑藉風力飛行;就像是負載著無垠的青天,沒有什麼阻礙,這樣才能向南海飛去。蟬和學鳩鳥譏笑大鵬:「我輩可以迅速騰空起飛,衝上榆樹、枋樹,有時一下子飛不到那麼高,那麼落在地上也就是了,為什麼偏要飛升到九萬里高空,又要向南海飛去呢?」到郊外去的人,只帶三餐的乾糧就足以返回,而且肚子還是飽飽的;到百里之遙的地方去,就得舂搗糧食、帶上隔夜糧了;要到千里之遙的地方去,就得籌集三個月的用糧。蟬和學鳩鳥這兩個小動物又能知道什麼呢?才智小的不如才智大的,壽命短的不如壽命長的。何以見得呢?朝生暮死的菌類不會了解一個月時光如何,生命只有一兩個季節的小蟲也不會懂得什麼是一年的時光,這就是所謂的短壽。楚國的南面有一隻靈龜,以五百年為一個春季,以五百年為一個秋季。遠古的時候有一種大椿樹,以八千年為一個春季,八千年為一個秋季。然而現在唯獨彭祖以長壽傳聞於世,眾人也往往想和他相比,這不也很可悲嗎! 湯之問棘也是已①。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②,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笑之曰③:「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④,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注釋】 ①棘:湯時賢人。 ②羊角:指旋風。 ③斥(yàn):池澤中的雀鳥。斥,小澤。,亦作「」。一種鶉鳥。 ④仞(rèn):古代長度單位,七尺為一仞。一說,八尺為一仞。 【譯文】 湯詢問棘的一段話也是這樣的。在不毛之地的北面,有極深的大海,也是天然形成的海域。這裡有一種魚,它的寬度就有好幾千里,沒有人能知道它到底有多長,它的名字叫鯤。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鵬,脊背就像泰山一樣,翅膀就像遮天蓋地的雲彩,乘著旋風飛向九萬里高空,穿過雲氣,倚靠青天,然後計劃往南飛,將要飛到南海。池澤中的小雀嘲笑大鵬說:「它要飛到什麼地方去呢?我跳躍騰起,不超過幾仞的高度便飛落下來,在蓬蒿之間展翅迴旋,這也就是飛翔的最得意境界了吧。它還要飛到什麼地方去呢?」這就是才智小、短壽者與才智大、長壽者之間的區別吧。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①。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②,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③。雖然,猶有未樹也。 【注釋】 ①宋榮子:戰國中期思想家,倡導上下均平,反對戰爭。 ②竟:通「境」。疆界,界限。 ③數(shuò)數然:急促的樣子。 【譯文】 有些人的才智可以勝任一官的職守,行為可以順應一鄉的民情,德行可以投合一國之君的心意而取得國人的信任,這些人的自我感覺就像池澤中的小雀一樣。宋榮子總是自得地恥笑他們。宋榮子其人,當天下人都稱讚他時,他不會因此更加努力;天下人都責難他時,他也不會因此更加沮喪。他能準確認定自我與身外之物的分別,明辨榮耀與恥辱的界限,只是如此罷了。他對於世俗的功名並沒有急於去追求。即使這樣,他還有未曾樹立的。 夫列子御風而行①,泠然善也②,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③?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注釋】 ①列子:即列禦寇,戰國時期鄭國思想家。 ②泠(línɡ)然:輕妙的樣子。 ③惡(wū):何。 【譯文】 那位列子駕著風行走,輕妙之極,走上十五天然後返回。他對於求福之事,並沒有急於去追求。這樣雖然可免於步行,但他畢竟還要有所依恃。如能順應自然的規律,駕馭著六氣的變化,遨遊於無邊無際的天空,這樣的話,他還要依恃什麼嗎?所以說:修養至高的至人物我齊同,破除自我中心;修養神化莫測的神人不去刻意追求建功立業;深識事理的聖人也不求樹立名望。 堯讓天下於許由①,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②,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③,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④,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⑤。」 【注釋】 ①堯讓天下於許由:堯禪讓之事,最早見於《尚書·堯典》。許由,傳說中的人物,隱於箕山。 ②爝(jué)火:炬火,小火。 ③屍:居其位而不做事。 ④鷦(jiāo liáo):鳥名,善於築巢。 ⑤尸祝:古代祭祀時對神主掌祝的人,主祭人。樽俎(zūn zǔ):代指廚師。樽,酒器。俎,祭祀時盛牲體或其他食物的禮器。 【譯文】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他說:「太陽和月亮出來了,而小火把卻還不熄滅,它要顯示光亮,不是很難嗎?雨水適時降落,還要人工灌溉,這對潤澤土地禾苗來說,不是太費力了嗎?先生您只要一登天子之位,立即天下大治,可我還占著這個位子,自己都覺得太慚愧了。請允許我把天下交給先生吧。」許由說:「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經大治。而我還要替代您,我是為了出名嗎?名只是實的從屬。難道我所要的就是這從屬的東西嗎?鷦鷯鳥住在深林之中,它築巢所占用的只不過就是一根樹枝;偃鼠在黃河邊喝水,也不過就是把肚子灌滿而已。您請回吧,算了吧,天下對我可沒什麼用!廚師就是不下廚操作,主持祭祀的司儀也不會去代他烹調的。」 肩吾問於連叔曰①:「吾聞言於接輿②,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徑庭③,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④,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⑤。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⑥。』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⑦。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⑧,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⑨,窅然喪其天下焉⑩。」 【注釋】 ①肩吾、連叔:古代修道之人。 ②接輿:楚國隱士,與孔子同時。 ③徑:門外路。庭:堂前地。兩者互不相關。 ④姑射(yè):山名。 ⑤淖約:同「綽約」。姿態柔美。 ⑥疵(cī)癘:疾病。 ⑦時:即「是」。此。女:通「汝」。 ⑧章甫:殷代冠名,宋為殷人後裔,故保有殷代制度。 ⑨汾(fén)水:水名,在今山西境內。 ⑩窅(yǎo)然:猶「悵然」。茫茫之意。 【譯文】 肩吾問連叔:「我在接輿那裡聽到的話,堂皇而不切實際,說開去就收不攏。他的話使我感到驚異和害怕,他的話就像銀河一樣無邊無際,和一般人的想法完全不同,不合世情。」連叔說:「他說了些什麼呢?」肩吾說:「他說:『遙遠的姑射山上住著一位神人,他的肌膚像冰雪一樣潔白,容態像深閨少女一樣柔美。他不吃糧食,吸清風,飲露水,乘著雲氣,駕馭飛龍,而遨遊於四海之外。神人的精神專注凝聚,能使萬物不遭病害,年年莊稼豐收。』我以為這都是些誑語,不能相信。」連叔說:「是這樣。瞎子無法同品色彩花紋的美觀,聾子無法共賞鳴鐘擊鼓的樂聲。難道只是形體上有盲目和失聰嗎?在心智上也有啊。這話說的就是你了。這位神人,他的德行,是廣被萬物而與萬物融為一體的。世人喜愛紛擾忙碌,他又哪裡肯辛辛苦苦地去操勞天下俗事呢?這種人,沒有什麼能傷害他,洪水滔天也淹不著他,大旱到金石熔化、土山枯焦也不會燒灼到他。就是他的糟粕塵垢,也還可以造就堯、舜,他怎麼還會總是忙於俗務呢?宋國有人到越國去販賣帽子,而越人不留頭髮,身刺花紋,根本用不著帽子。帝堯管理天下的臣民,處理天下的政務,前往遙遠的姑射山和汾水以北的地方拜見四位人物,不禁心志茫然,忘掉自己的天下。」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①,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②。非不呺然大也③,吾為其無用而掊之④。」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⑤,世世以洴澼為事⑥。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⑦,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注釋】 ①貽(yí):贈。瓠:蔬類名。花白,結實呈長條狀者稱瓠瓜,短頸大腹者稱葫蘆。 ②瓠(huò)落:大貌,空廓貌。指其大而無處可容放。 ③呺(xiāo)然:空虛巨大的樣子。 ④掊(pǒu):擊破,砸。 ⑤龜(jūn):通「皸」。皮膚因寒冷、乾燥而破裂。 ⑥洴澼(pínɡ pì):漂洗。(kuànɡ):同「」。棉絮。 ⑦鬻(yù):賣。 【譯文】 惠子對莊子說:「魏王贈我大葫蘆的種子,我種植培育它,結出的葫蘆足有五石之大。用它裝水盛漿,它的堅固程度卻承受不起自身所盛水的壓力。把大葫蘆破開來做成瓢,這瓢又大到沒有可供容納它的瓮缸。這瓢不能不算是虛空巨大了,因為沒什麼用處我就把它打碎了。」莊子說:「您真是不善於使用大的東西啊!宋國有個人善於配製不使手上皮膚皸裂的藥物,他家世世代代都以漂洗棉絮為業。有一位外來的人聽說這個消息,願意以一百斤黃金收買他的藥方。他聚集家族的人一起來商量這事,說:『我家世世代代漂洗棉絮,所得不過幾斤黃金而已,現在一旦賣出這個配方,就能獲得一百斤黃金,咱就賣給人家吧。』這個外地人得到這個藥方以後,就拿去遊說吳王。趕上越國興兵作難,吳王就委派他去統率軍隊迎戰。冬天裡與越人水戰,大敗越軍,於是吳王便劃分土地來封賞他。那種藥能保護手的皮膚使其不致皸裂的作用是相同的,有的人因此而得封賞,有的人卻總擺脫不了漂洗棉絮,這就是使用方法上的不同。現在你有五石容量的葫蘆,何不將大葫蘆做成如一個大酒壺似的東西,藉以漂浮在江湖之上,還愁它太大無處可放嗎?可見您的心還是閉塞不通啊!」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①。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②,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③?卑身而伏,以候敖者④;東西跳梁⑤,不避高下;中於機辟⑥,死於罔罟⑦。今夫牛⑧,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釋】 ①樗(chū):木名,即臭椿樹。 ②擁:通「臃」。中(zhònɡ):合。 ③狸:野貓。狌(shēnɡ):同「鼪」。俗稱黃鼠狼。 ④敖:通「遨」。遨遊。 ⑤跳梁:亦作「跳踉」。猶跳躍。 ⑥中(zhònɡ):觸到。機辟:捕禽獸的工具。 ⑦罟(ɡǔ):網類。 ⑧(lí)牛:氂牛。 【譯文】 惠子對莊子說:「我有一棵大樹,人們把它叫作樗。它的樹幹長有許多大疙瘩,它的小枝又彎彎曲曲,都不合繩墨規矩。這種大樹立在路上,木匠也不會多看一眼。現在你說的這些話,也是誇大而無用,所以是大家共同鄙棄的。」莊子說:「你沒有看見野貓和黃鼠狼嗎?它們低彎著身子匍匐在暗處,等待出遊的小動物;蹦蹦跳跳,不避高低;往往踏中機關,死於網羅之中。現有一頭氂牛,身體龐大如遮天的雲塊,這氂牛能有大作為,但不能捕捉老鼠。現在你有這麼大一棵樹,還愁它沒有用處,為什麼不把它栽種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栽種在廣闊無際的曠野中,隨意地在樹旁徘徊,自在地躺在樹下憩息。這樹不會遭到斧頭砍伐而夭折,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傷害它,它既然沒有可資利用之處,又會有什麼禍患呢?」 養生主篇 【題解】 養生主,意為支配養生處世的要則,即養生之道或養生之基本精神。本篇要旨為提示養生的方法莫過於順應自然。 本篇先提出「緣督以為經」,這就是養生之道的精髓,是為全文的總綱。其次借「庖丁解牛」等四個寓言,說明養生、處世都要「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以無厚入有間」,既要達到遊刃有餘、無拘無束的境界,又要「怵然為戒」,懷著審慎的態度。結束語「指窮於為薪,火傳也」,比喻精神生命在歷史長河中具有延續的意義和長久的價值。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①。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②,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注釋】 ①殆(dài):危險。 ②緣督以為經:順虛以為常法之意。人體之奇經八脈,以任、督二脈主呼吸,身前之中脈曰「任」,身後之中脈曰「督」。緣督,即循虛而行。經,常。 【譯文】 我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是無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求取無限的知識,就危險了。一味去追求的話,那就更危險了。做善事會跟名譽沾邊,做惡事會跟刑戮沾邊。一切遵循虛無的自然之道進行以為常法,就可以保護自身,保全天性,頤養新生之機,能夠享盡天年。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①,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②,砉然響然③,奏刀然④,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⑤,乃中《經首》之會⑥。 【注釋】 ①庖(páo):廚工。解:分解。 ②踦(yǐ):通「倚」。抵住。 ③砉(xū)然:皮骨相離的聲音。 ④(huō)然:以刀裂物聲。 ⑤《桑林》:殷天子之樂名,用這個曲的舞蹈則叫《桑林》之舞。 ⑥《經首》:堯時樂曲《咸池》中的一章。會:音節,節奏。 【譯文】 有個名叫庖丁的廚子為文惠君分解牛肉,他的手掌觸及的地方,肩膀倚靠的地方,腳踩踏的地方,膝蓋抵住的地方,都有砉砉的響聲,進刀割劃時也發出的聲響,沒有哪一下不合乎音節。既合乎《桑林》舞曲的節拍,又合乎《經首》舞曲的節奏。 文惠君曰:「嘻①,善哉!技蓋至此乎②?」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③,導大窾④,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⑤,而況大乎⑥!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⑦,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⑧。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⑨,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⑩,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然已解(11),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12)。」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注釋】 ①嘻:驚嘆聲。 ②蓋:通「盍」。何。 ③郤:通「隙」。指筋骨間的空隙。 ④窾(kuǎn):骨節空處。 ⑤技經:經絡相連的地方。技,俞樾認為是「枝」的誤字。肯:附在骨頭上的肉。綮(qìnɡ):筋骨連接的地方。 ⑥大(ɡū):大骨。 ⑦族:眾,多數。 ⑧硎(xínɡ):磨刀石。 ⑨族:指筋骨聚結處。 ⑩怵(chù)然:戒懼、驚懼貌。 (11)(huò)然:迅疾裂開貌。 (12)善:揩拭。 【譯文】 文惠君說:「啊,好極了!你的技藝怎麼就高超到這種地步?」庖丁放下刀,回答說:「我所愛好的是道,比技術又進一層。當初我分解牛肉的時候,眼中所見都是整隻牛。三年以後,就不曾看見整個兒的牛了。現在呢,我只用心神來感覺而不用眼睛去看,手、眼等感官作用停止而靠心神來運作。依照牛的天然生理結構,把刀劈進筋骨相連處的大縫隙,再引向骨節間的空隙,完全順著牛體的自然結構運刀,就連經絡相連、筋肉聚結的地方都沒有一點妨礙,何況那些大骨頭呢?好廚師一年要換一把刀,因為他們用刀來切割筋肉;一般廚師一個月就要換一把刀,因為他多用刀去劈砍骨頭。現在我的這把刀已經用了十九年了,它分解過的牛也有好幾千頭了,可是刀口還像剛用磨刀石磨過一樣鋒利。牛的骨節之間有空隙,刀刃卻薄得幾乎沒什麼厚度,把沒有厚度的刀刃插入有間隙的骨節之間,刀刃的遊動運轉就寬綽而有餘地,所以這把刀用了十九年還像剛磨過的一樣。即便如此,每當遇到筋骨交錯盤結的地方,我看到它不好對付,就有所戒懼,內心為之警戒,視線因此而停頓,動作因此而放慢,刀子下得很輕巧,而牛體已經嘩啦一下子分開,如同泥土散落在地上。這時,我提著刀子站在那裡,為了我水平的發揮而環顧四方,感到心滿意足,然後把刀子擦拭乾淨收好。」文惠君說:「好啊!我聽了庖丁這一番話,領悟到養生之道了。」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①:「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注釋】 ①公文軒:姓公文,名軒,宋國人。右師:官名。 【譯文】 公文軒見了右師驚訝地說:「這是什麼人?怎麼只有一隻腳呢?這是天生的呢,還是人為的呢?」接著他又說:「這是天生的,不是人為的。天生他就是一隻腳,人的形貌是天賦予的。所以知道他這是天生的,不是人為的。」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①。神雖王②,不善也。 【注釋】 ①蘄:通「祈」。祈求。樊(fán):關鳥獸的籠子。 ②王(wànɡ):通「旺」。旺盛。 【譯文】 生活在草澤中的野雞要走上好幾步才能啄到一口食,走上許多步才能喝上一口水,可是它並不期望被畜養在籠子裡。因為那樣雖然看上去精神旺盛,它並不覺得好。 老聃死①,秦失吊之②,三號而出③。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④,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⑤。」 【注釋】 ①老聃(dān):即老子。 ②秦失:老聃的朋友,也可能是莊子杜撰的人名。 ③號(háo):大聲哭。 ④其:疑為「至」字之誤。 ⑤帝:天帝。縣(xuán)解:解脫束縛。縣,同「懸」。懸持,系吊。 【譯文】 老聃死了,秦失去弔唁,只大哭三聲就出來了。學生問他:「難道您不是老師的朋友嗎?」他說:「是啊。」學生又問:「那麼就這樣弔唁他,可以嗎?」秦失說:「可以的。當初我以為他是至人,後來我醒悟到並非如此。剛才我進去弔唁時,看見有老年人哭他,就像哭自己的兒子一樣;年輕人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親一樣。這些人之所以聚到這裡,肯定有些人本不想來弔唁而也來弔唁了,有些人本不想痛哭可也哭了。這種做法失去天性,違背真情,忘記了他們稟受的本性,古代的聖人稱之為違逆天命而招致的懲罰。老先生偶然來這個世界,是應時而生;偶然離去,也是順乎自然的。如果能夠安於天時而順乎自然,一切哀樂之情便都不會再有,古人把這稱為徹底的解脫。」 指窮於為薪①,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注釋】 ①指:當作「脂」。 【譯文】 油脂做成燭薪被燃燒盡了,而火種流傳,沒有窮盡的時候。 駢拇篇 【題解】 《駢拇》,取篇首二字為題,《莊子》外、雜篇諸題大多如此。本篇以一切任乎自然為主旨,指出濫用聰明、矯飾仁義不合乎自然的正道,認為仁義以及為名、為利、為國、為家等都屬「殘生傷性」「駢拇枝指」,都是違背「性命之情」的。 駢拇枝指①,出乎性哉?而侈於德②。附贅縣疣③,出乎形哉④?而侈於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⑤,列於五藏哉⑥?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⑦,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 【注釋】 ①駢拇:大腳趾和第二趾連生。枝指:從旁歧生的手指,俗稱六指。 ②侈:過,多。德:通「得」。 ③贅:瘤子。縣:同「懸」。疣(yóu):皮膚病名,俗稱瘊子。 ④形:形體。 ⑤多方:多端,多方面。猶言千方百計。 ⑥藏:同「髒」。 ⑦淫:沉湎。僻:偏執。 【譯文】 足趾並生或手指歧生,是天生如此嗎?可它超過了常人所應得。附生的肉瘤或懸系的小疣,是身上長出來的嗎?也超過了人的天生本性。千方百計地推行仁義的人,是把仁義道德看得很重,與人的五臟相比列嗎?但這不是道德的本然。因此,並生在腳上的,只是連著一塊無用的肉;歧生在手上的,也只是長了一個無用的手指頭;節外生枝,千方百計,把仁義比列於五臟,則是偏執地沉溺於仁義的行為,而把聰明耗費在手段的運用上。 是故駢於明者①,亂五色②,淫文章③,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④?而離朱是已⑤。多於聰者,亂五聲⑥,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⑦。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⑧,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⑨。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游心於堅白同異之間⑩,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11)?而楊、墨是已(12)。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注釋】 ①駢:與下文「多於聰」的「多」,「枝於仁」的「枝」,均承上文而來,引申為多餘、過度。 ②五色: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 ③文章:青與赤交錯為文,赤與白交錯為章。泛指錯雜的色彩或花紋。 ④黼(fǔ):黑白相間的花紋。黻(fú):黑青相間的花紋。煌煌:光彩奪目的樣子。 ⑤而:讀「如」,比如。離朱:傳說為黃帝時人,百步之外可以明察秋毫之末。 ⑥五聲:指宮、商、角、徵、羽,古代音樂中的五個音階。 ⑦師曠:晉大夫,為春秋時著名樂師。 ⑧擢、塞:拔取。塞,王念孫以為「搴(qiān)」之訛。 ⑨曾:曾參,春秋時魯國人。孔子弟子之一。史:史,字子魚。春秋時衛國人。二人均以仁孝著稱。 ⑩堅白:即「離堅白」,是先秦名家公孫龍的代表命題。以為「堅白石」的「堅」「白」「石」是各自分離的。同異:即「合同異」,先秦名家惠施一派的代表命題,主張本質上萬物同一。 (11)跬譽:一時的名譽。 (12)楊:楊朱,戰國時期魏國人。反對墨子兼愛、尚賢說,其說主「重己」「貴生」,拔一毫而利天下不為。墨:即墨翟。 【譯文】 所以說,視覺過度敏銳的人,實際上混亂了顏色的區別,沉溺於花紋色彩,豈不像那華麗禮服鮮明奪目嗎?如離朱便是這種人啊。縱情於聽覺的人,實際上混淆了音階的區別,沉溺於音律,豈不是用金石絲竹等不同材料製成的鐘、磬、琴瑟、簫管等樂器來演奏黃鐘、大呂等音調嗎?如師曠便是這種人啊。竭力標榜仁義的人,吹捧、推崇修德養性的功夫以撈取名聲,豈不是要讓天下人喧囂鼓譟去奉行那些不可企及的法式嗎?如曾參、史就是這類人啊。多言逞辯的人,廢話連篇,咬文嚼字,把心智都耗在離堅白、合同異這些詭辯上,豈不是疲憊精神,拿一些無用的言辭去撈取一時的名聲嗎?如楊朱、墨翟便是這種人啊。所以上述這些都是多餘無用的旁門左道,不是天下最純正的道術。 彼正正者①,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跂;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雖短②,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 【注釋】 ①正正:疑當作「至正」。 ②鳧(fú):野鴨子。 【譯文】 那些至理正道,不違失天然的性命之情。所以腳趾連生的不算是駢拇,手指多長一個的也不算是枝指;長的不算是有餘,短的也不算是不足。所以野鴨子的腿雖然短,倘給它接上一截,它便會為此憂慮;鶴腿雖然長,倘給它截去一截,它便會為此悲傷。所以天生就長的,就不可截短;生來就短的,就不能接長。這樣也就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了。想來仁義等並不是人的本性中固有的吧!那些仁人君子為何這麼憂慮重重呢?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①;枝於手者,齕之則啼②。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③;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富貴④。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⑤,天下何其囂囂也⑥? 【注釋】 ①決:決裂,分開。 ②齕(hé):咬嚼。 ③蒿目:極目遠望。 ④決:棄絕,拋棄。饕(tāo):貪財,貪婪。 ⑤三代:夏、商、周。 ⑥囂囂:喧譁貌。 【譯文】 況且腳趾並生的,如果給他切開,他就會哭泣;手生六指的,如果給他把枝指咬掉,他就會悲啼。這兩種人,有的是指頭比正常人多了,有的是腳趾數還不到正常人的數,但在讓他們煩憂這一點上卻是一致的。當今世上的仁人君子,極目遠眺而擔心世上的禍患;而不講仁義的人卻都拋開天性去貪婪地追求社會地位和財富。所以我想,仁義大概不是人性中所固有的吧!否則自夏商周以來的各個時期,這世界怎麼這樣喧鬧多事呢?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①,是削其性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禮樂②,呴俞仁義③,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④,約束不以索⑤。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間為哉⑥,使天下惑也! 【注釋】 ①鉤:畫曲線的曲尺。繩:繩墨。規:圓規。矩:畫直角或方形的曲尺。 ②屈折:屈身折體。 ③呴(xǔ)俞:和悅貌。 ④離:通「麗」。依附。 ⑤(mò):繩索。 ⑥連連:連續不斷,即無休止。 【譯文】 要藉助鉤、繩、規、矩等工具來校正形狀,就損傷了事物的本性;要藉助繩索、膠漆之類來加固,就侵奪了天然;要屈身折體以行禮樂,裝出和悅的樣子來假扮仁義,以此來安慰天下人心,這是失去了常態的做法。天下萬物本來是有其常態的。這常態就是:彎的不是用曲尺弄彎的,直的也不是按照繩墨取直的,圓的不靠圓規,方的不靠矩尺,附著相依存的不是靠膠漆的作用,捆縛緊湊的也不是靠繩索的約束。所以天下事物都能自然而然地生長,自己卻並不知道生長的道理;萬物同樣地都能得其所應得,但卻不知道所以得的原因。這種正常狀態是古今不變的,不能損害的。那麼仁義一類又何必連續不斷如同膠漆繩索要約束點兒什麼似的在道德之間來回打轉,致使天下人受到迷惑呢! 夫小惑易方①,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②,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③。問臧奚事④,則挾策讀書⑤;問穀奚事,則博塞以游⑥。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⑦。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 【注釋】 ①易:顛倒,變換。 ②虞氏:當指有虞氏,即舜。疑「虞」上脫「有」字。招:標舉。撓:亂。 ③亡:失掉。 ④奚事:幹什麼。 ⑤策:古代寫字用的竹片或木片。 ⑥博塞:古代六博和格五等遊戲。 ⑦盜跖(zhí):跖,傳說為春秋時人,為著名大盜,人稱盜跖。 【譯文】 小的迷惑可使人迷失方向,大的迷惑會使人喪失本性。何以見得呢?從有虞氏標舉仁義而擾亂天下以後,天下就沒有哪個不為了仁義而疲於奔命,這不就是拿仁義來改變人的本性嗎?所以嘗試談論這個問題,從夏商周以來的各個時期,天下人沒有哪個不因外物的引誘而改變自身的本性的。小人為了私利而喪生,士人為了名譽而賣命,大夫為了家族而犧牲自己,聖人為了天下而犧牲個人。這幾種人,所從事的行當不同,人們對他們稱謂不同,但在傷害本性、為外物賠上性命方面是一樣的。臧、穀二人一起去放羊,都把他們的羊丟掉了。問臧幹什麼去了,說是拿著簡策去讀書;問穀幹什麼去了,說是玩博塞遊戲去了。這兩個人,所做的事不一樣,對於丟失羊群來說則是一樣的。伯夷為了名聲死在首陽山下,盜跖為了求利死在東陵山上。這兩個人,儘管死的原因不一樣,但就殘害本性來說卻是一樣的,那麼為什麼一定要認為伯夷正確,認為盜跖是錯誤的呢?天下人都是犧牲自己而有所圖啊。為仁義而犧牲的人,世俗就稱之為君子;為錢財而犧牲的人,世俗就稱之為小人。為某種目的而犧牲,這是他們一致的地方,有的成了君子,有的就是小人。就殘害生命、損傷本性來說,那麼盜跖也就是伯夷,又何必在他們之間區別君子和小人呢!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①;屬其性於五味②,雖通如俞兒③,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注釋】 ①臧:善。 ②五味:甘、酸、苦、辛、咸五種味道。泛指各種味道。 ③俞兒:傳說中古代味覺出眾的人。 【譯文】 況且,改變本性去從屬於仁義,即使像曾參、史那樣通達,卻不是我所說的完善;改變本性去從屬於飲食五味,即使像俞兒一樣高明,還不是我所說的完善;改變本性去從屬於音樂的人,就算像師曠那樣精通,還不是我所說的聽覺出眾;改變本性去從屬於顏色的人,就算像離朱那樣精通,還不是我所說的視覺超群。我所說的完善,並不是說的仁義,只是說要善於自得罷了;我所說的完善,並不是通常所講的仁義,只是在於率情任性罷了;我所說的聽覺出眾,不是說他能聽到其他的聲音,只是說他能聽到自己罷了;我所說的視覺超群,不是說他能看到別的什麼,也只是說能見到他自己罷了。要是看不清自己而只能看到外物,不能有得於自身而有得於別人,是求別人有所得而不使自己在應得的方面也有所得的人,是到別人要去的地方去而不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去的人。到別人要去的地方而不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即便是盜跖和伯夷,這樣做也同樣是違背本性的邪僻行徑。在自然的道德面前我感到慚愧,所以從好的方面說,我不敢講求仁義的節操;從壞的方面說,我也不敢去做邪僻的事。 馬蹄篇 【題解】 《馬蹄》,取篇首二字為題。 本篇主題與《駢拇》篇相近,而更加明確地抨擊政治帶來的災害,指出人們近乎原始狀態、自然狀態的純樸無知才是人的本性,而提倡、鼓吹仁義禮樂的聖人乃是敗壞人的本性的罪人。 文章指出規範束縛、「橛飾之患」「鞭策之威」等種種政教措施,都有違「真性」。人當「天放」,依「常性」生活。進而描繪「至德之世」,反映了對於反禮教的自由生活的憧憬。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①,翹足而陸②,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台路寢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④,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⑤,刻之雒之⑥,連之以羈⑦,編之以皂棧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⑨,而後有鞭策之威⑩,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11),圓者中規(12),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注釋】 ①齕(hé):啃。咬。 ②陸:跳躍。 ③義台:古代行禮儀之台。義,借為「巍」,高也。路寢:天子、諸侯的正室。路,大。 ④伯樂:相傳春秋時人,以善相馬著稱。 ⑤燒:用烙鐵炙毛。剔:同「剃」。 ⑥刻:削蹄。雒:通「烙」。指用烙鐵在馬身上打上印記。 ⑦羈(jī):馬絡頭。(zhí):系馬足的繩索。 ⑧皂(zào):牛馬的食槽。泛指牲口欄棚。棧:馬棚。 ⑨橛(jué):馬口所銜的橫木。飾:馬勒上的飾件。 ⑩鞭策:打馬的工具,帶皮的為鞭,不帶皮的為策。 (11)埴(zhí):黏土。 (12)中(zhònɡ):符合。 【譯文】 馬,它的蹄子可以用來行走在霜雪之上,皮毛可以用來抵禦風寒,時而吃草,時而飲水,時而舉一足而立,時而跳躍,這些都是馬的天性。即使有高堂大殿,對於馬來說也毫無用處。等到出了個伯樂,他說:「我善於管理馬匹。」於是伯樂用鐵器來燒灼馬,剪馬的毛,削馬的蹄,給它烙上印記,用絡首絆腳把馬拴連起來,依次編入各個馬棚,這麼一來,馬給折騰死的有十分之二三了;然後,又要讓馬吃不上,喝不上,又要讓它們狂奔猛跑,又要讓它們行列步伐都整齊劃一,前面有勒口之類的約束,後面有皮鞭一類的威懾,這麼一來,馬就給折騰死一多半了。制陶的人說:「我善於整治黏土,做出來的陶器圓的和圓規畫出來的一樣,方的像矩尺畫出來的一樣。」木匠說:「我善於整治木材,曲的就像用曲尺畫出來的一樣,直的就像用繩墨標出來的一樣。」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難道是要去迎合圓規、矩尺、曲尺、繩墨的嗎?可是人人世世代代都讚揚「伯樂善於整治馬,而陶工、木匠善於處理黏土和木材」,這也是那些治理天下的人的過錯呀。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①,命曰天放②。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③,其視顛顛④。當是時也,山無蹊隧⑤,澤無舟梁⑥;萬物群生,連屬其鄉⑦;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⑧,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 【注釋】 ①黨:偏私。 ②天放:自然放任。天,自然。 ③填填:穩重的樣子。 ④顛顛:專注的樣子。 ⑤蹊(xī):小路。隧(suì):隧道。 ⑥梁:橋樑。 ⑦連屬:互相毗連。 ⑧系羈:牽引。 【譯文】 我認為,善於治理天下的人就不是這樣的。民眾自有他們不變的本性,他們織布然後做衣服穿,耕耘勞作然後有糧食吃,這是共同的本能;渾然一體而不偏私,這就叫作順乎自然。在那風俗淳樸的時代,人們行為穩重,目光專注。在那個時候,山中還沒有路徑隧道,水上還沒有船舶橋樑;萬物都一塊兒生長,各就所居,相鄰相傍;飛禽走獸結隊成群,花草樹木自由生長。因而那些禽獸可以牽引著去遊玩,鳥鵲的巢穴也可以攀上樹去窺望。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①,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②;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為仁③,踶跂為義④,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⑤,摘僻為禮⑥,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⑦,孰為犧樽⑧?白玉不毀,孰為珪璋⑨?道德不廢,安取仁義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朴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 【注釋】 ①族:聚。 ②素樸:有本色、本質之意。 ③蹩躠(bié xiè):盡心用力貌。 ④踶跂(zhì qǐ):用盡心力、勉力行之的樣子。 ⑤澶(dàn)漫:放縱。 ⑥摘僻:拳曲手足,謂自我約束。 ⑦純樸:全木,即未經加工的原木。 ⑧犧樽:古代雕刻精緻的酒器。 ⑨珪璋:玉器。 ⑩道德不廢,安取仁義:語出《老子·第十八章》:「大道廢,有仁義。」 【譯文】 在那風俗淳樸的時代,人們與禽獸混雜而居,與萬物渾然一體,哪有什麼君子、小人的區別呢!眾人都蠢然無知,他們固有的本性就不會離失;眾人都蠢然無欲,這就叫作人的本色;本色不變,人類的真性不失。待到聖人出世,費盡心思地推行仁,竭盡全力地鼓吹義,人們才開始迷惑;放縱地作樂,約束地制禮,於是天下開始四分五裂了。所以完好的原木不被損壞,那誰能造出精緻的酒具?潔白的璞玉不被損壞,那誰能琢磨出珪璋等玉器?本來的道德不被廢棄,哪裡會需要什麼仁義?天然的性情不偏離正道,如何會用得著禮樂?五種原色不被攪亂,誰能造得出花紋和色彩?五個音階不相混合,誰能應和六律呢?損壞完整的原木來造作器具,那是匠人的罪過。毀滅本來的道德來推行仁義,這就是那些聖人的過失了。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①,怒則分背相踶②,馬知已此矣③。夫加之以衡扼④,齊之以月題⑤,而馬知介倪、扼、鷙曼、詭銜、竊轡⑥。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 【注釋】 ①靡:通「摩」。摩擦。接觸。 ②踶(dì):踢。 ③知:同「智」。已:止。 ④衡:車轅前端的橫木。扼:通「軛」。叉住馬頸的曲木,兩端與衡木相連。 ⑤齊:猶言裝配。月題:馬額上的飾物,狀如月形。 ⑥介倪:按馬敘倫說:「介」者,「兀」之訛字,「兀」為「杌」省。「倪」借為「」。杌棿,言折也。折,即損折車。(yīn)扼:馬縮曲脖子,企圖擺脫叉住馬頸的曲木。,屈曲。鷙(zhì)曼:抵突。形容馬性猛戾不馴,欲狂突以去其羈勒。曼,突,狂突。詭銜:吐出口勒。竊轡:咬壞韁繩。 【譯文】 馬生活在陸地,平時吃點草喝點水,高興時兩馬交頸偎依摩蹭,發怒時背轉身去互相踢撞,馬所能知道的僅此而已。給馬加上車衡頸軛,裝好額前飾件的時候,馬也就懂得了損折車、曲頸脫軛、狂突不羈、吐出馬勒、偷咬轡頭。所以馬的心智和神態變得像盜賊一樣,這是伯樂的罪過啊。 夫赫胥氏之時①,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②,鼓腹而游③,民能已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④,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⑤,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注釋】 ①赫胥氏:傳說中上古時代的帝王。 ②哺(bǔ):口中含著的食物。熙:通「嬉」。遊戲。 ③鼓腹:肚子吃得很飽的樣子。 ④屈折:矯正,約束。匡:匡正。 ⑤縣跂:即懸舉使人企及。縣,同「懸」。跂,盼望,嚮往,企求。 【譯文】 在遠古赫胥氏的時代,民眾家居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要做,行路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人們嘴裡有食吃就嬉戲玩樂,吃飽了肚子就四下里走走,人們所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等到出了聖人,便約束禮樂以匡正天下,提倡仁義以安慰人心,這以後百姓們用盡心思崇尚智巧,追逐私利,以至於不可控制。這也是聖人的過錯呀。 胠篋篇 【題解】 《胠篋》篇主旨在「絕聖棄知(智)」。 本篇先描繪了小賊與大盜的異同,揭出大盜竊用聖智禮法,典型的如田成子之輩,不但盜了國家社稷,連「聖知之法」也一起盜去。「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禮法終究為強有力者獨占,成為裝飾門面、維護既得利益的手段,同時又擾亂了自然規律,而對於防止大盜其實也無能為力。文章主題明確,立論尖銳,言辭激昂,痛快淋漓。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①,則必攝緘縢②,固扃③,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④,唯恐緘縢、扃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⑤,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注釋】 ①胠(qū):從旁撬開。篋(qiè):箱子。匱:同「櫃」。 ②攝:結。緘(jiān)、滕(ténɡ):繩子。 ③扃(jiōnɡ):門閂。(jué):鎖鑰。 ④揭:舉起。 ⑤鄉:通「向」。先前。 【譯文】 為了防備撬箱子、掏口袋、開柜子的小偷,就一定要勒緊繩子、加固鎖鈕,這是世上俗人所講的聰明辦法了。但是大盜來到,卻背起柜子、舉起箱子、擔上口袋就跑,還唯恐繩索、鎖鈕不夠結實呢。這樣看來,先前人們所認為的聰明辦法,不正是為大盜積聚財物嗎? 故嘗試論之,世俗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①,耒耨之所刺②,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內③,所以立宗廟社稷④,治邑、屋、州、閭、鄉、曲者⑤,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⑥,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⑦。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注釋】 ①罔罟(wǎnɡ ɡǔ):指漁獵的網具。罔,「網」的後起字。 ②耒(lěi):犁。耨(nòu):鋤。刺:插入。指農具所及。 ③闔(hé):全部,整個。竟:通「境」。界。 ④宗廟:同宗祭祖之處。社稷(jì):社為土地之神,稷為穀物之神。古帝王都祭祀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表國家。 ⑤邑、屋、州、閭、鄉、曲:都是古代劃分地區的名稱。 ⑥田成子:即田常,春秋時齊國人。齊簡公四年(前481),田常殺齊簡公,立簡公弟驁為齊平公,而田常專國政,盡殺公族之強者,擴大封地,從此齊國由田氏專權。 ⑦十二世:自田敬仲至齊威王凡十二世。然本文自田成子有齊國說起,則不應追溯田敬仲,俞樾疑應作「世世有齊國」。 【譯文】 所以,我試作申論,世間俗人稱之為聰明人的,有誰不是在替大盜積聚財物呢?大家稱為聖哲的人,有誰不是在替大盜看守財富呢?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從前的齊國,鄰里密集,互相都能看得見,雞鳴狗叫的聲音清晰可聞,齊人捉鳥捕魚的羅網散布所至,犁鋤耕種所到之處,方圓有二千多里。在東西南北四界之內,建立宗廟,祭祀社稷,管理邑、屋、州、閭、鄉、曲,何嘗不是在效法聖人呢!可是田成子一下子殺掉了齊國的國君,竊奪了齊國,他所竊取的難道僅僅是齊君的國家嗎?他連同齊國以前聖智的種種制度一起都竊奪了。所以,田成子雖然有盜賊的名聲,卻安然身居國君之位像堯舜那樣安穩,諸侯中小國不敢非議他,大國也不敢來討伐他,田家祖孫十二代一直控制統治著齊國。這難道不是不僅竊奪了齊國,而且連同齊國遵行的聖人法度也竊去,藉以保護竊國者自身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逄斬①,比干剖②,萇弘胣③,子胥靡④,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⑤,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⑥,魯酒薄而邯鄲圍⑦,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⑧,縱舍盜賊⑨,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⑩。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 【注釋】 ①龍逄(pánɡ):姓關,夏桀時賢臣。因忠諫而被殺。 ②比干:商紂王的叔父,因進諫而被挖心。 ③萇(chánɡ)弘:周敬王時賢臣,與晉國范氏有聯繫,晉趙鞅因與范氏有矛盾而伐周,周人殺萇弘。胣(chǐ):裂腹刳腸。 ④子胥:姓伍,名員,字子胥,春秋時楚國人,吳國大夫。以諫吳王夫差,夫差不從,賜劍給子胥令其自殺,並投屍江中。靡:通「糜」。 ⑤妄意:猜測。 ⑥竭:亡。 ⑦魯酒薄而邯鄲圍:楚國會合諸侯,魯、趙等國俱獻酒,魯酒味薄而趙酒味厚,楚國主管人員私下裡向趙國索要酒漿,不得,就暗中將魯、趙所獻酒互易,奏上。楚王以為趙酒薄,發兵圍趙國國都邯鄲。另一說,魯酒薄,楚怒而攻魯。梁惠王久欲攻趙,畏楚國相救,趁楚攻魯,無暇旁顧之時,梁惠王乘機出兵圍趙之邯鄲。 ⑧掊(pǒu)擊:抨擊。 ⑨縱:釋放。舍:放棄。 ⑩夷:削平,剷平。淵:深潭。 【譯文】 我試作申論,世人所說的大智慧之人,有誰不為大盜積聚財物呢?世人所說的最聖哲的人,有誰不是為大盜看守財富呢?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從前,關龍逄被殺,比干被剖心,萇弘被裂腹刳腸,伍子胥的屍身漂浮糜爛於江中,賢能如這四位,終不免慘遭殺戮。因此盜跖的徒黨問盜跖:「強盜也有道嗎?」盜跖說:「什麼地方沒有道呢?能夠猜測室內儲藏的物品,這就是聖明;衝進屋中時走在前,這就是勇敢;退出時走在最後,這就是義氣;能夠判斷該不該下手,這就是智慧;分贓平均,這就是仁愛。這五種品德不能具備,而能成為大盜,這是天下從未有過的。」由此看來,善良的人不懂得聖人之道就不能立身社會,盜跖不懂得聖人之道就不能橫行四方;世上善良的人少而不善良的人多,所以聖人對天下有利的地方少而對天下有害的地方多。所以說:嘴唇沒有了的話,牙齒就會感到寒冷;魯國送的酒味道薄了,邯鄲就遭到圍困;聖人出世,大盜也興起了。只有抨擊聖人,寬釋盜賊,天下才能太平。川流枯竭了,山谷就空虛了;山丘夷為平地,深淵就填實了。聖人沒有了,那麼大盜也就不會興起了,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①,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②,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③,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④,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⑤,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注釋】 ①斛(hú):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古代一斛為十斗,南宋末年改為五斗。 ②權:秤錘。衡:秤桿。 ③符:古代用作憑證之物,用竹、木、銅等材料製成,上刻文字,分成兩半,合可成一。璽(xǐ):印信。 ④鉤:衣帶鉤。 ⑤軒:古代供大夫以上所乘坐的車。冕(miǎn):古代卿大夫以上所戴的一種禮帽。勸:勸勉,勉勵。 【譯文】 聖人不滅絕,大盜就不能平息。假如借重聖人治理天下,那就只會更加有利於像跖這樣的盜賊。聖人為人們製造斗斛來量多少,盜跖們就連斗斛等量器一併竊走;為人們製造秤來稱輕重,盜跖們就連秤一併竊走;為人們製造節符印璽來作為憑證,盜跖們就連節符印璽一併竊走;為人們制定仁義之說來矯正世俗,盜跖們就連仁義之說一起竊走。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那些偷竊衣帶鉤的人,被捕要遭殺戮,而竊奪一國的人,卻成為諸侯,有了諸侯的地位,也就有了仁義,這不是連仁義、聖智都一併竊取了嗎?所以那些追隨著大盜、奪取諸侯之國、竊取仁義聖智以及斗斛、秤、節符印璽等種種好處的人,即便有官爵為重賞也不能勸勉他從善,即便有斧鉞威逼也不能禁止他作惡。這樣對盜跖們大為有利,以致造成盜跖們的不可禁止,就是聖人們的過錯呀。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①。」彼聖知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②,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③;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④,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⑤,鑠絕竽瑟⑥,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⑦,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工倕之指⑧,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⑨。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⑩;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11)。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12),法之所無用也。 【注釋】 ①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出自《老子·第三十六章》。 ②擿:同「擲」。投棄。 ③鄙:粗俗,質樸。 ④殫(dān):盡。 ⑤擢(zhuó)亂:攪亂。 ⑥鑠(yuè)絕:燒斷。竽(yú):一種類似笙的竹製簧管樂器。瑟(sè):一種弦樂器。 ⑦膠:粘住。 ⑧(lì):拗折。 ⑨玄同:謂冥默中與道混同為一。 ⑩鑠:通「爍」。光輝閃爍,很明亮。 (11)僻:邪惡。 (12)爚(yuè)亂:炫惑擾亂。 【譯文】 所以說:「魚不能離開深潭,用來治國的精良武器不能拿出來給別人看。」那些聖智聖法就是治理天下的銳利武器,不是拿來明示天下的。所以滅絕聖人,毀棄聖智,大盜才能止息;拋棄玉石,銷毀珍珠,小偷小賊才不會出現;焚毀符節,砸爛印章,民眾就會樸實、單純;打破斛斗,折斷秤桿,民眾就不再相爭;徹底破除所有的聖法,才可以與民眾談論道理。攪亂音律,銷毀樂器,堵塞瞽曠這樣精於審音的人的耳朵,天下人人都能懷養他們的聽力;毀滅花紋,消散五彩,粘住離朱這樣眼力最好的人的眼睛,那麼天下人人都能懷養他們的視力;毀掉繩墨曲尺,拋棄曲規方矩,折斷像工倕這樣的巧匠的手指頭,那麼天下人人都能擁有天然的巧技。所以說:「最高的機巧,形似愚拙。」剷除曾參、史那樣孝順、忠直的德行,封住楊朱、墨翟之流巧言善辯的嘴巴,排斥放棄仁義的學說,那麼天下人的德行就能達到玄同的境界。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視力,世上就不會再有人追求光輝閃爍的色彩;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聽力,世上就不會再有人搞那重雜的律調樂曲;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智慧,那世上就不會再有人被迷惑;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德行,世上就不會再有邪惡了。像曾參、史、楊朱、墨翟、師曠、工倕、離朱那樣的人,都是炫耀他們的德行才能而用來迷亂天下的人,實際對於大道來說,都是沒有用處的。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①:「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②,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注釋】 ①踵(zhǒnɡ):腳跟。 ②贏:擔負,帶著。趣:奔赴,前往。 【譯文】 你難道不了解那道德高尚的時代嗎?從前有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在他們的時代,民眾在繩子上打結來記事,認為自己的食物是甘美可口的,自己的衣服是美麗合體的,喜歡自己的習俗,滿意自己的居所,相鄰的聚居區域互相可以望得見,雞鳴狗叫的聲音可以互相聽得到,而民眾之間一直到老、到死也不來往。像這樣的時代,才是治理得最好的時代呢。現在竟然發展到使民眾伸著脖子踮起腳跟盼望著說:「某個地方有賢德之人。」於是帶足了乾糧趕去投奔,在家拋棄了雙親,在外又離開了主上的事務,這種人的足跡遍及各諸侯國,車子的轍印遠達千里之外。這就是統治者推崇才智的過錯啊。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①,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網罟、罾笱之知多②,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③,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④,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⑤,下爍山川之精⑥,中墮四時之施⑦;惴耎之蟲⑧,肖翹之物⑨,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⑩,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11),啍啍已亂天下矣! 【注釋】 ①弩(nǔ):一種利用機械力量發射箭的弓。畢:古時田獵用的長柄網。弋(yì):一種繫著繩子的箭,用來射鳥。 ②罾(zēnɡ):一種用竹竿做支架的漁網,放入水底,有魚則吊起。笱(ɡǒu):竹製捕魚用具,籠狀,放入水流之中,魚可從籠口進入而不能出。 ③削(qiào)格:裝有機關的捕獸木籠。羅落:羅網。落,通「絡」。罝罘(jū fú):捕獸網。 ④頡(xié)滑:錯亂,混淆。堅白:即離堅白,公孫龍子的著名命題。解垢:詭詐之辭。同異:即「合同異」,惠施的代表命題。 ⑤悖(bèi):遮蔽。 ⑥爍:通「鑠」。消損熔化。 ⑦墮(huī):毀壞。 ⑧惴耎(chuǎn ruǎn):蟲類蠕動的樣子。 ⑨肖翹:細小能飛的生物。 ⑩種種:淳厚樸實貌。役役:奔走鑽營的樣子。 (11)哼哼:形容懇切教導。啍,通「諄」。 【譯文】 統治者如果推崇才智而背離大道,那麼天下就會大亂了。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如果弓弩、羅網、機關這類機巧智謀工具太多了,那麼鳥就會滿天亂飛;魚鉤、釣餌、漁網、竹籠這類智謀工具太多了,那魚就會在水中亂游;木籠、羅網、獸網這些智謀工具太多了,那麼野獸就會在山澤間亂竄;人們的智數巧詐、離堅白與合同異等詭辯太多了,則普通人就要為詭辯所迷惑了。所以天下常常大亂,其罪過就在於推崇才智。所以天下的人都知道去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卻不知道去探求他已經知道的;都知道去非難他所認為不好的,卻不知道去非難他已經認為是好的;因此天下就大亂了。這樣,在上遮蔽了日月的光輝,在下銷熔了山川的精華,在中破壞了四季的運行;就連蠕動的小蟲,微小的飛蛾,也沒有不喪失其本性的。推崇才智之擾亂天下竟鬧到這麼嚴重的地步!自夏商周以後都是如此啊,拋棄淳厚樸實的百姓,卻喜歡奔走鑽營的巧言諂媚之徒,捨棄恬淡無為的態度,卻喜歡喋喋不休的教化,這喋喋不休的教化就把天下搞亂了! 達生篇 【題解】 本篇主旨與《養生主》篇大致相同,主要講養生之道,強調人的精神作用。 通篇由十二個寓言故事組成,其中第一段可視為全篇的總綱,指出通達生命實情的人,不會過分看重財物、名位、權勢之類身外之物,養生的關鍵在於避免為形體去操勞,而這就必須拋卻世事,擺脫累贅,「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其他如「指與物化」等寓言,「忘足,履之適也」等名句,均很值得回味。 達生之情者①,不務生之所無以為②;達命之情者③,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④,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⑤。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釋】 ①達:通達,了解。情:實。 ②務:努力從事。 ③命:命運。 ④卻:拒絕。 ⑤幾:近於道。 【譯文】 通達生命實情的人,不去追求對於生命無益的事情;通達命運實情的人,不去追求命運所無可奈何的事情。要保養身體,首先要利用物質資料,可有些人物資有餘而身體卻沒有得到很好的保養;要保持生命,一定要先使生命不脫離形體,可是有些人形體沒有離散而生命卻已經死亡了。生命的到來是無法拒絕的,生命的離去是無法阻止的。可悲啊!世上的人們認為保養身形就足以保存生命,然而保養身形確實不足以保全生命,那麼世上的事還有什麼是值得去做的呢?雖然不值得做,卻又不可不做,那麼人生的勞累就不可避免了。要想避免為了身形而操勞,不如拋棄俗世。拋棄俗世就沒了累贅,沒了累贅則心性純正和平,心性純正和平則可與身形一起獲得新生,獲得新生就接近於道了。世事為什麼值得拋棄?人生為什麼值得忘懷?拋棄俗事則身形不致勞累,能夠忘懷生命則精神不致消耗。形體健全,精神復原,就與自然融合為一。天和地,是生育萬物的父母,天地交合則生成萬物的形體,二者分離則呈現初始狀態。身形與精神兩不虧損,就能隨著自然更生變化。精神進一步完善,反過來可以輔助自然。 子列子問關尹曰①:「至人潛行不窒②,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③,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汝!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④,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⑤,而藏乎無端之紀⑥,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⑦,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懾⑧。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仇者不折鏌干⑨,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⑩,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11),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注釋】 ①關尹:相傳姓尹,名喜,字公度。春秋末年人。為函谷關吏,故稱關尹。 ②窒(zhì):窒塞。 ③純氣:純和之氣。 ④無所化:無所化育,指道。因為萬物因道而生,而道則是萬物之祖,不是誰所能化育的。 ⑤處:守。淫:過分,超越。 ⑥端:開始。 ⑦郤:同「隙」。孔隙,縫隙。 ⑧:同「遌(è)」。相遇,遇見。此處指碰到,指從車上跌下與地相碰撞。懾:恐懼。 ⑨鏌干:指莫邪、干將,古代傳說中善於鑄劍的夫婦二人名,後作為利劍的代稱。 ⑩忮(zhì):忌恨。 (11)厭:滿足。 【譯文】 列子問關尹說:「修養至高的大德之人,潛入水中行走無礙,腳踏火上也不覺炙熱,行進於萬物之上而不畏懼。請問是什麼原因使他達到這種境界的?」關尹說:「是因為他保守純和之氣的緣故,而不是心智巧詐、勇決果敢之類的原因。坐下,我告訴你!凡是有形狀、聲音、顏色的,都是物,物與物之間為什麼會有大的區別呢?憑什麼就能夠更居於前列呢?不過都是有形有色之物罷了。這就是說,物產生於沒有形體的狀態之中,最終達到無所化育的道的狀態,如果能了解並通曉這個道理,外物又怎麼會控制得住他呢?這個人會恪守本分,藏心於循環變化的境地,神遊於萬物之根本與歸宿,使他心性純一,保養純和之氣,使德行與天道相合,以通向自然。這樣的人,天性完備沒有缺陷,他的精神凝聚不漏縫隙,外物的影響能從哪裡乘虛而入呢?喝醉酒的人從車上跌下來,即使受傷卻不致喪命。他身上的骨節和別人是一樣的,受到的傷害卻與其他從車上跌下的人不同,這是由於醉酒的人精神凝聚,所以乘車他也不知道,從車上掉下來他也不知道,死亡、生存、驚恐和懼怕都不能進入他心中,所以摔在地上也不會恐懼。這個因為醉酒而健全精神的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得全於自然之道的人呢?聖人含藏於自然,所以沒有什麼能傷害到他。雖然被利劍所傷,復仇之人卻不會去折斷對方的利劍;就算心懷忌恨的人,偶被飄落的瓦片打傷,他也不會去怨恨那瓦片,這樣就使天下人同此心。所以要達到消除攻戰的禍亂和殺戮的刑罰,就要經由這無為之道。不要開發人的智慧,而應開發人的自然本性。開發自然本性,則有恩惠於眾生;開發人的智慧,則會殘害眾生。能夠不滿足於自然的本性,又不忽略人為的巧詐,則民眾幾乎可以按照他們率真的天性去行事了。」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①,猶掇之也②。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③,則失者錙銖④;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⑤;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橛株拘⑥;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⑦!」 【注釋】 ①痀僂(jū lóu):曲背。承蜩:以竿粘蟬。蜩,蟬。 ②掇(duó):拾取,摘取。 ③五六月:五六個月。指訓練所用時間。累(lěi):重疊。 ④錙銖(zī zhū):本為重量單位,古代以六銖為一錙,四錙為一兩。此指微小的數量。 ⑤十一:十分之一。 ⑥橛株拘:樹樁。拘,當為「枸」字之誤。枸,指樹根部分。 ⑦丈人:古時對老年人的尊稱。 【譯文】 孔子到楚國去,有一次從樹林中走出時,看到一位駝背老人用長竿粘蟬,就好像是直接摘取那樣輕而易舉。孔子說:「您真靈巧啊!有什麼訣竅嗎?」老人回答說:「我有訣竅啊。訓練五六個月,竿頂重疊兩個彈丸而不致掉下來,那麼粘蟬時失手的機會就不多了;練到竿頂可以重疊三個彈丸而掉不下來,則捉蟬時失手不過十分之一罷了;練到竿頂能重疊五個彈丸的地步,那麼粘蟬就跟直接摘取一樣容易了。粘蟬時,我身形沉穩,就像樹樁一樣;伸出的手臂,就像枯槁的樹枝一樣穩定。雖然天地如此廣大,萬物如此眾多,而我的心裡卻只關注著蟬的翅膀。我身形紋絲不動,不因任何事物而轉移對蟬翼的注意,這樣,怎麼會粘不到蟬呢?」孔子回過頭來對弟子們說:「運用心志不使分散,就能做到聚精會神,這話說的就是這位駝背老先生吧!」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①,津人操舟若神②。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③。若乃夫沒人④,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⑤,惡往而不暇⑥?以瓦注者巧⑦,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⑧。其巧一也,而有所矜⑨,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注釋】 ①觴深:淵之名,此有寓言之意。 ②津人:渡船的船夫。津,渡口。 ③數(shuò):屢次,幾次。 ④沒人:潛水的人。 ⑤舍:指內心。 ⑥惡(wū):哪裡。暇(xiá):閒暇。指悠閒自得。 ⑦註:投,擊,射。林希逸說:「射而賭物曰注。」 ⑧殙(hūn):心志昏亂。 ⑨矜(jīn):顧惜,畏懼。 【譯文】 顏淵問孔子說:「我曾渡過那名叫觴深的深淵,擺渡的船夫駕 馭船隻的技術好像神明。我問他:『這駕船是可以學會的嗎?』他回答說:『可以。善於游泳的人練習幾次就能學會。如果是能夠潛水的人,就算以前沒有見過舟船的,也能駕馭它。』我再問,他就不告訴我了。請問先生,船夫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善於游水的人練上幾次就能駕船,是因為他熟悉水性,不必把水放在心上。如果是能夠潛水的人,就算是沒有見過舟船的,也能夠駕馭它,這是說對於善於潛水的人來說,深淵就像山陵一樣,舟船傾覆就像車子後退一樣,算不了什麼。如翻船退車一樣的種種景象一併呈現在他眼前,也不會擾亂他的內心,這種人駕上船到任何地方去,不都是悠閒自得的嗎?用瓦片來做賭注的人心思靈巧,用帶鉤來做賭注的人心性怖懼,用黃金來做賭注的人心智昏亂。其實他們的技巧是一樣的,而心中有所顧惜,也就是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內心必然笨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①,吾子與祝腎游,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彗以侍門庭②,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③,岩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④,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仲尼曰:「無入而藏⑤,無出而陽⑥,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⑦,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⑧,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⑨,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⑩,飲食之間(11),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注釋】 ①祝腎:姓祝,名腎,懷道者。學生:學習養生之道。 ②拔彗(huì):掃帚。 ③單(shàn)豹:隱者姓名。 ④高門:富貴之家。縣薄:垂簾。懸簾薄以蔽門,指小戶人家。縣,同「懸」。 ⑤無:通「毋」。不要。 ⑥陽:借為「揚」。 ⑦畏塗:害怕路途不平安。塗,通「途」。 ⑧戒:告誡。 ⑨盛:強盛。 ⑩衽(rèn)席之上:指色慾之事。衽席,寢臥之席。 (11)飲食之間:指口腹之慾。 【譯文】 田開之謁見周威公,威公說:「我聽說祝腎學習養生之道,您與祝腎有交往,可曾有所了解嗎?」田開之說:「我也只是拿著掃帚打掃門庭,何嘗從先生那裡聽到過什麼呢?」威公說:「田先生不要謙讓,我很想聽到養生之道。」開之說:「我聽先生說過,『善於養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樣,看哪只羊走在最後,就用鞭子趕一下。』」威公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田開之說:「魯國有個叫單豹的,住在岩洞之中,喝的是山泉,不和別人共享任何利益,到了七十歲的時候,還帶有幾分嬰兒的容色,不幸他遇到了飢餓的老虎,餓虎咬死他,把他吃了。有個叫張毅的,無論是高門大族,還是小門小戶,都有來往,四十歲上卻因內熱的病而去世。單豹善於培養內在的精神,老虎卻把他的身體吃掉;張毅善於培養外在的形象,疾病卻從內部誘發。這兩位都是如同不能驅趕落後的羊的那種人。」 孔子說:「不要過於深入潛藏,也不要出頭露面過於張揚,要像柴木一樣無情而居於出入動靜之間。這三條如果辦得到,他的名聲必定最高。害怕路途不太平的,哪怕是在這條路上只是十個人中有一人被殺,於是父子兄弟之間就互相告誡,一定要多帶些人手才敢出門上路,這不也是很明智的嗎?人所最應感到畏懼的,是枕席之上的事,吃喝之間的事,對此不知警戒的人,真是過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