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導論 · 第19講 抵抗與壓抑[257]
女士們,先生們:
在我們進一步理解神經症之前,還要進行一些新的觀察,這裡我們有兩種這樣的觀察,它們都是很特別的,並且開頭還很令人驚奇。事實上,我們去年的討論已為這兩者做好了準備。[258]
首先,在我們從事使患者恢復健康的工作,減輕其疾病的症狀時,我們時常遇到患者的強有力的抵抗,這種抵抗貫穿於治療的始終。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情形,令人難以置信。最好不要向患者的親屬談論此事,因為他們會把這看作是我們的託辭,說我們想以此來掩飾治療的漫長或失敗。
患者表現出這種抵抗,卻不把它看作是抵抗;如果我們能夠使他認識到這一點並且承認其存在,那麼我們在治療上已取得了一大進步。你們只要想一下就會清楚,患者既然因其症狀使自己和親屬十分地不安,為了治療疾病又在時間、金錢和精神上蒙受這麼大的損失,結果患者卻拒絕幫助他的人,這樣一種假定看起來似乎太不近人情了!然而,這都是事實;如果這種不近人情的責備是指向我們的,我們只需用一種類似的事情就可以做出答覆。一位因難忍的牙痛去找牙醫的患者,當牙醫用鉗子去處理他的壞牙時,他又很可能試圖阻止牙醫這樣去做了。
患者的抵抗是多種多樣的、極為巧妙的和時常是難以探查的,其表現方式也是多變的。醫生必須抱有懷疑並時常小心提防。
在精神分析治療中,我仍使用你們從釋夢所熟悉的同樣的方法。我們教導患者自己先安靜下來,進行自我觀察,然後,向我們依次報告他能夠內在覺知到的一切情況(包括情感、思想、記憶等)。同時,我們警告他,不要對聯想到的觀念有所選擇或取捨,不論是由於那些觀念太「令人討厭」或是太「無聊」而難以出口,或者因為它們「太不重要」、「太不相關」、「太無意義」而不值得訴說等。我們促使他只注意其意識到的東西,不要對這些發現做任何形式的評價。並且我們要向他保證治療的成功,特別是治療時間的長短,都依賴於他是否遵守這個基本的分析技術規則。[259]我們從釋夢的技術中已知道引起疑慮和否認的聯想,時常包含著導致揭示潛意識的材料。
通過建立這第一個基本的技術規則,我們獲得的第一件事就是患者把它作為抵抗攻擊的目標。
患者以各種方式來逃脫它的束縛。一會兒,他表示他什麼也不知道,一會兒又說想到的事情太多以致無從選擇。接著我們吃驚地看到他忽而批駁這一觀念,忽而又批駁另一觀念。這可以通過他談話時所出現的時間停頓推想而知。隨後,他承認他確實有某種東西不能講出來——即他感到很羞愧,於是由於這個理由他不再信守諾言了。或者他說他想到了某事,但它與另外一個人、而不是他自己有關,並因此不能講出來。或者,他現在想到的實在太不重要、太愚蠢和太無意義,我不可能會讓他想這樣的事情。就這樣用各種方法拖延著時間,他只是不停地說要講出一切,結果什麼也沒有講出。
我們遇到很多患者總設法將自己思想的某一部分隱藏起來,來阻止對他的治療。一位男子十分聰明,他就曾以這種方式把他個人的愛情經歷隱藏了數星期之久,在指責他破壞了神聖的規則時,他自我辯白說,他認為這個特殊的故事是自己的私事。當然,分析治療不能容許患者有這種庇護權。要是這樣的話,那就相當於我們一方面設法捕拘罪犯,一方面卻又允許在維也納城內設一特區,禁止在馬克特廣場或聖史蒂芬教堂抓人。那麼,我們肯定可以在這個避難所找到他。我從前也曾有一次允許給某男子以這種例子的權利,因為他須恢復其做事能力,而他是一位文官,由於受到誓約的束縛,他不能將某種事告訴外人。他對結果表示真正的滿意;但我卻不如此。我決定從此不再進行這種條件下的治療工作。
強迫性神經症患者以其多心或懷疑知道如何使我們的規則成為幾乎無用的東西。[260]焦慮性癔症患者有時也成功地使這些規則變得荒誕可笑,他們只產生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聯想,這無助於分析的進行。但是,我不想讓你們知道這些技術上的困難,你們只要知道通過我們的決心和堅韌不拔的精神,最終成功地使患者從抵抗轉向遵守這些基本技術規則——然而,這種抵抗又轉向另一個方面。
它現在以一種理智的抵抗出現,它將一般人所指出的精神分析學說的困難和不可靠之處引為自己的論點,來反對這種理論。我們現在的命運是從每一位患者的口中聽取科學界對我們所施加的一切批判和反對。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有這些從外界傳入我們頭腦中的吶喊沒有一個聽起來是新鮮的。這是小茶杯里的風浪。但是患者是願意接受治療的;他急於讓我們教導他、指導他、駁倒他,給他介紹些文獻,以便他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指導。他很易於成為精神分析的擁護者——在這種分析由他個人單獨進行的條件下。但我們可以把這種好奇看作是一種抵抗,看作是他想藉此逃避我們的特殊任務,這我們當然不能允許。在強迫性神經症病例中,我們預料到一種特殊的抵抗方法。患者時常會允許分析順利地進行,以便能夠使其疾病逐步明確。然而,直到最後我們才開始對這種分析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感到奇怪。最終我們認識到強迫性神經症的這種抵抗又回復到以懷疑為特徵,這使我們束手無策。患者似乎在說:「是的,這都很好,很有趣,並且我很高興能夠繼續下去。如果它真的有效,就會大大地減輕我的疾病。但我一點也不相信它真的有效;而只要我不相信它,它就不可能減輕我的疾病。」事情這樣持續了很久,最終患者失去了耐性,終於又爆發出激烈的反抗。[261]
理性的抵抗並非是最壞的:人們仍然可以戰勝它。但患者也知道如何在分析的框架之內堅持這種抵抗,對這種抵抗的征服乃是技術問題中最為困難的一個。患者不是記起而是重複過去生活中的某種情感和心境,並使它們復活起來,通過所謂的「移情作用」(transference)來反抗醫生和治療。[262]如果患者是一個男子,他時常從他與其父親的關係中選取一些材料,並用醫生來取代其父親的位置,他以這種方式努力爭取個人獨立和思想獨立,以示反抗;他也可能由於野心而反抗,而野心的最初目標就是力爭與父親平等或超越父親;或者由於他為不願使自己在其生活中再次背上感恩圖報的包袱而反抗。這樣,有時我們感到患者反過來認為是醫生的過錯,認為是醫生使他自覺無能,企圖擊敗他,並完全消滅他的治療疾病的良好意圖。婦女們為了達到其抵抗的目的,具有移情於分析者的天賦。如果這種依戀達到一定的程度,那麼她們對於實際治療的一切興趣及治療時的一切束縛都削弱了,她們慣有的妒忌,以及無論受到多麼婉轉的拒絕後所產生的怨恨,都破壞了她與醫生的私人關係。這樣,分析的一種強有力的動機作用消失了。
這種抵抗不應片面地受到譴責。它們包含著很多的來自於患者過去的最為重要的材料,而且這種材料的表現方式如此地令人信服,如果分析家具有精巧的技術,知道如何使這種抵抗轉化為對分析的幫助,那麼這些材料會成為對分析的最好的支持。然而,還有一個明顯的事實是這種材料時常成為一種抵抗、一種偽裝,有礙於治療。也可以說患者用來反抗治療的就是他的性格特點和自我態度。在這種聯繫中,我們發現這些性格特點與神經症的決定因素有關,並是在與其要求的對抗之中而形成的。而且我們遇到的特性不可能正常出現,或者不能達到同樣的程度,並且可能被描繪為潛隱的材料。你們不必形成這樣的印象,認為我們把這些抵抗的出現視為是對分析治療的意外冒險。不,我們知道這些抵抗是終究會出現的;實際上,只有當它們不能清楚地被喚起,並且能夠向患者證明其存在時,我們才感到不滿。確實,我們最終認識到戰勝這些抵抗正是分析的基本任務[263],是保證我們已取得了治療成效的那部分工作。
如果你們進一步地考慮患者時常以分析期間的偶然事件來阻撓分析的進行,如他利用分散注意的事物,或其所處環境中的權威人物對精神分析的指責,以及足以使神經症加劇的任一偶然的機體失調,甚至是他的境況的改善等原因。如果你們考慮到了所有這些,你們就已獲得了一種近似的,儘管還不夠完善的,有關抵抗的形式和方法的情況,每種分析都伴隨著這種抵抗。[264]
我之所以對這一點講這麼多,是因為我現在必須告訴你們,有關神經症的動力學觀點正是基於我們經驗到的神經症患者對治療的抵抗。起初,我自己和布洛伊爾都分別用催眠法進行心理治療。布洛伊爾的第一位患者[265]完全在催眠暗示的狀態中接受治療。一開始,我也隨著他用這種方法進行治療。我承認這個時期,我的工作進行得比較順利,用的時間也較短。但結果卻常出現反覆,並且療效不持久,由於這個原因,我最終放棄了催眠法。[266]我這時認識到,只要採用催眠的方法,就不可能理解這些疾病的動力。[267]因為在這種狀態下,醫生是觀察不到患者的抵抗的。儘管催眠取消了抵抗的力量,為分析研究開闢了新的領域,但是,抵抗的力量以一種無法攻破的方式聚集於這個領域的邊沿,正像強迫性神經症中疑慮所產生的作用一樣。由於這個原因,可以說在我取消了催眠的幫助之時,精神分析才算真正開始。[268]
然而,如果對抵抗的認識變得如此重要,我們不應太草率地假定它的存在,而應對它做慎重的考慮。或許真的存在由於其他原因而使聯想失敗的神經症病例,或許對我們的假設的駁斥真的值得我們注意,並且或許我們隨便地把患者的理智的批評視為抵抗而置之不理,這對患者來說是不公平的。但是,我要告訴你們,我們做出這種判斷,並非是草率的,我們有機會觀察到的是這些批判的患者在他們的抵抗出現之時和消失之後的情況。因為抵抗在治療期間逐漸改變其強度;
在我們探索一個新問題時,它總是增強;在我們要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它表現得最強烈;而在這個問題已處理完畢時,它即隨之消失。如果我們不犯技術上的錯誤,我們也不至於立即引起患者有能力做出強烈的抵抗。因此,我們能夠使自己相信在無數次情況下,在分析過程中,一位患者會忽而放棄其批判態度,忽而又重新恢復其抵抗。如果我們將患者感到特別痛苦的潛意識材料帶入其意識,那麼他會極力地表示抗議;他可能先前已理解和接受了許多,但現在就好像是這些獲得一掃而光;在他極力地表示反抗時,他可能表現得像「情緒遲鈍」(emotional imbecile)者一樣。但是,如果我們成功地幫助他戰勝這種新的抵抗,他就會恢復其理解能力。這樣,這種批判力不是一種獨立的機能,不值得如此地重視,它是其情緒態度的工具,並且受其抵抗的指引。
如果有某種他不喜歡的東西存在,那麼他可能很巧妙地予以駁斥;而合乎其胃口的東西,他反過來會信以為真。或許我們所有的人都沒有什麼兩樣,接受分析的人,他的理智之所以明顯地受情緒的支配,就是因為在分析的時候,他受到強大的壓力。
那麼,我們如何說明患者奮力反抗症狀的解除和心理過程恢復常態這一觀察事實呢?我們已成功地發現了這種強有力的力量,它反對患者狀況的任何改變;它們必定是過去引起這種狀況的同樣的東西。在這種症狀的形成過程中,必定也有過某種過程,其性質如何則可以通過我們治療的經驗推想而知。從布洛伊爾的觀察中我們已經知道,這種症狀的存在有一個前提條件:一些心理過程在常態時沒有進行到底——以致沒有形成意識。這種症狀就是這種未完成的心理過程的替代物。我們現在知道那些猜測在起作用的力究竟在哪裡。一種激烈的反抗必定要開始於反對可疑的心理過程進入意識,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它仍然是潛意識的。作為潛意識的東西,它有力量形成一種症狀。在精神分析治療期間,這種同樣的反抗又活動起來抵制我們將潛意識的東西轉化為意識的東西的努力。這就是我們所看到的抵抗。我們建議把這種由抵抗所證明的致病過程稱為壓抑(repression)。
我們現在必須形成有關這種壓抑過程的確定的觀點。它是症狀形成的前提條件,但它也是我們尚不理解的東西。我們舉例來加以說明,某種衝動或心理過程想要轉化為一種行動,我們知道它可以受到我們所稱的拒絕或責難的抵制;這時,它能支配的能量得到削弱;儘管它可以保存於記憶中,但它也變得軟弱無力。這整個的決策過程是在自我的知識範圍內進行的。如果我們假定這同樣的衝動受到壓抑,結果將大為不同。在這種情況下,衝動的力量仍然存在,並且不會留下記憶痕跡;再者,壓抑的過程不被自我注意就得以完成。因此,這種對比並沒有使我們接近壓抑的實質。
我要先給你們講一些理論概念,壓抑一詞可因這些概念而具有較為明確的意義。為了這個目的,首要的是我們應從「潛意識」一詞的純粹描繪意義前進到這一詞的系統意義(systematic meaning)。[269]即我們認為一種心理過程是意識的或潛意識的,這只是其一種屬性而不必是決定性的。如果一種這樣的過程仍然是潛意識的,它不能進入意識可能只是它所經歷的變化中的一個跡象,而不必是變化自身。為了形成這種命運的一幅圖景,我們假定每種心理過程——我們必須承認一種例外,這我們以後再講[270]——起初都在潛意識狀態或階段之中,然後只有從這裡進入意識狀態,正如一幅照片起初是一張底片,只有印成正片後它才成為一張照片。然而,並非每張底片都有必要印成正片;每種潛意識心理過程也不必都轉變為意識的。這最好可表示為:一個單獨的過程起初屬於潛意識系統,而隨後,在某種條件下進入到意識系統。
對我們來說,最為便利的是把有關這些系統的最為粗略的概念比作一種空間概念。我們把潛意識系統比作是一個大的前廳,其中心理衝動像許多單個的人一樣相互擁擠在一起。和前廳相連,有一個較狹小的房間(一種接待室),意識就停留於此。但是在兩個房子之間的門口,有一個人站著在執行其機能:他審查不同的心理衝動,起到一個檢查員的作用,如果這些潛意識使它不快,它就不允許它們進入接待室。你們立即就會看到,那位稽查者究竟是在門口逐出任何衝動,或究竟是等到衝動侵入接待室之後才將其趕回,那都不太重要。這只是一個他看守的嚴密程度,以及他怎樣敏捷地識別出來的問題。如果我們保留這幅畫面,能夠進一步擴充我們的名詞。前廳中的潛意識衝動是另一個房間中的意識所看不到的,起初它們必定呆在潛意識中。如果它們衝到了門口,並且被守門者趕回,那麼它們不為意識[271]所接受;我們把它們稱為是被壓抑的。但就是那些守門者讓其跨越門口的衝動也不一定成為意識的;如果它們成功地引起意識的注意,那麼它們才能成為意識,因此,我們應把這第二個房間稱為「前意識」系統。在這種情況中,成為意識可保存其純粹的描述意義。然而,對於任何特殊衝動來說,受到壓抑意味著守門人不許它由潛意識系統進入前意識。這位守門者正是我們通過分析治療的方法試圖釋放被壓抑的意念時所知道的抵抗。
現在你們可能會說這些概念既粗略又荒誕,並且是科學敘述所不容許的。我知道它們確實很粗略,更有甚者,我還知道它們是不正確的。但是,如果不是我弄錯的話,我已經用更好的東西取而代之了。[272]我不知道你們那時是否仍然認為它們同樣是荒謬的。它們只是初步的假設,正像安培[273]的侏儒在電流中游泳的比喻一樣,只要它們有助於使我們的觀察為人所理解,那麼它們不應受到蔑視。我想要向你們保證這些粗略的假設:包括兩個房間,和它們之間門口的守門者,以及站在第二個房間盡頭作為觀察者的意識,它們都與實際情況十分地接近。我想要聽到你們承認我們的術語,像「潛意識」、「前意識」、「意識」,和其他學者所提出的或使用的術語,像「下意識」(subconscious)、「並存意識」(paraconscious)以及「交互意識」(intraconscious)等相比較少偏見,並且更容易說明。[274]
因此,對我來說更為重要的是,你們還可以告訴我,我用於解釋神經症症狀的心理系統的假設具有普遍的效用,也必定使我們得以了解正常的機能。當然,你們這是正確的。現在我們還不能進一步尋求這種含義,但是,如果通過對病態條件的研究,而有助於我們接近被隱藏的正常的心理事件的話。那麼我們對形成症狀的心理學的興趣,必將大大地增加。
再者,你們可能認識到那些支持我們的這兩個系統的假設的東西,它們的相互關係,以及它們和意識的關係。畢竟,潛意識與前意識之間的守門者不是別的東西,而是檢查員,我們已知道,它以支配顯夢的形式出現。我們看作引起夢的白天遺留下來的經驗,是前意識的材料,這在夜間和睡眠狀態時受到潛意識以及受到被壓抑的願望衝動的影響;它們和這些衝動相聯合,並藉助於它們的能量,已能夠形成隱夢。這些材料在潛意識系統的支配之下,受到加工(通過壓縮作用和移置作用),其加工的方式就連正常的心理生活即前意識系統都不知道,也不允許。我們把這種操作方式的不同看作是兩種系統的特徵;前意識和意識的關係只被我們看作是屬於這兩個系統之一的一種線索。[275]夢不是病態的現象;它們可以發生於任何睡眠狀態的條件下的健康人身上。
我們有關心理器官結構的假設可使我們理解夢和神經症的形成,無可爭議地可以把正常的心理生活納入其中。
對於壓抑我們要說的就這些。但它只是形成症狀的前提條件(precondition)。像我們能知道的一樣,症狀是通過壓抑而被阻止的某種東西的替代。然而從壓抑到理解這種替代結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另外,還有一些問題來自於我們對有關壓抑的觀察:如,什麼樣的心理衝動受到壓抑?它伴隨著什麼力量?以及出於什麼動機?至今我們對於這些問題只略有所知。在探索抵抗時,我們已知道它的力量發源於自我的力量,發源於已知的和潛在的性格特點。因此,也正是這些力量造成了壓抑,或者至少是它們在其中發揮著某種作用。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在這一點上,我前面對你們提及的第二種觀察可以給我們提供幫助。通過分析我們通常可以發現神經症症狀背後的意圖。這對你們來說並沒有什麼新鮮的。在兩個神經症的例子中,我已給你們做出了證明。[276]但是,這兩個神經症的例子究竟能說明什麼呢?你們有權利堅持要用200個例子或無數的例子向你們證明。唯一的問題是我不能這樣做。你們必須再次用自己的經驗或信仰來代替,這種信仰則可用所有精神分析者所公認的證據為基礎。
你們可以回憶到,在我對其症狀進行了深入細緻的探索的兩個病例中,這種分析使我們深入到患者最為秘密的性生活。在第一個病例中,我們十分清楚地認識到了所考察的症狀的意圖或目的。在第二個病例中,這種意圖與目的或許在某種程度上被我們隨後要講的因素所掩蓋了。由此可知,其他被分析的每個病例都會顯示我們在這兩例中所表現的同樣的東西。在每個例子中,我們都可以通過分析而推知患者的性經驗和性願望;在每個例子中,我們都可以看出這種症狀服務於同樣的意圖。我們發現這種意圖是性願望的滿足;這個症狀為患者的性滿足提供服務;它們是患者生活中不能實現的這種滿足的一種替代。
請想一下,我們第一位患者的強迫性行動。這位婦女和其深愛的丈夫分居,因為她丈夫的缺陷和弱點,不能和她享受正常生活。她仍然忠實於他,她不能讓另外的人取代他的位置。她的強迫症正好滿足了她的欲望;她可抬高丈夫,否認和糾正他的弱點,尤其是陽痿。這種症狀正像夢一樣基本上是一種願望的滿足,而和夢不同的是,它通常是一種性願望的滿足。在我們的第二位患者中,你們至少可以看出她的儀式的目的在於阻止父母間的性交,或阻止他們再生一個孩子。
你們可能也已猜到她想從根本上取代母親的位置。因此,這個症狀的目的也在於想去除性慾滿足的障礙,以滿足患者自己的性願望。我不久就會講到我所暗示的複雜之點。
先生們,我想預見一下這些陳述的普遍有效性的限定條件,這我在後面還必須要說起,因此,我向你們指出,這裡所說的壓抑以及症狀的形成和意義來自於三種形式的神經症:焦慮性癔症(anxiety hysteria)、轉換性癔症(conversion hysteria)和強迫性神經症(obsessionalneurosis)。第一個例子也能證實這些形式。這三種疾病,我們習慣於合到一起稱為:「移情性神經症」(transference neuroses)[277]也屬於精神分析治療可以起作用的範圍之內。而其他的神經症還未得到精神分析的徹底研究;就其中的某一類病來說,之所以被人們所忽視,是因為沒有受到治療影響的可能性。你們不應忘記精神分析還是一門十分年輕的科學,它的研究還需要許多時間和花費很大的代價,而且不久以前,還只有一個人在實施這種方法。然而,我們現在正從各方面對這些移情性神經症的症狀進行理解。我希望以後能夠給你們介紹更廣泛的假設和發現,它們來自於對這種新材料的適應,並且向你們表明這些進一步的研究並沒有陷入矛盾之中,而是建立起了更高的統一性。[278]那麼,如果我這裡所說的一切僅應用於移情性神經症,就讓我首先通過一條新的信息來提高症狀的價值。對於致病的決定因素進行比較研究,便可導致用以下公式表示其結果:在現實阻止人們滿足其性願望時,這些人會生病,或受到挫折(frustration)。[279]你們會看到這兩個發現是如何完美地相互補充的。只有這樣,症狀才可能適當地被看作對生活中的缺失的替代滿足。
無疑,對於神經症症狀是性滿足的替代的假定可以引起各種各樣的反對。我在此只談一下當前的兩種:當你們進行大量的神經症的分析診斷時,你們就可能會搖搖頭告訴我,在許多例子中,我的假定都不正確;因為症狀似乎有與排除或制止性滿足相反的目的。我不想爭辯你們的解釋正確與否。精神分析中的事實一般都比我們想像的要更為複雜。假若它們都很簡單的話,或許就不需要精神分析來弄明白它們了。確實,我們把第二位患者的儀式的一些特點可看作具有這種禁慾的意味:例如她移開時鐘和手錶,表示她想避免晚間陰蒂勃起;她謹防花盆跌落打碎,是想保護其童貞。就我們前面已分析的上床的其他儀式來說,這種禁慾的意味更為顯而易見;這種儀式可能只包含著對性記憶和誘惑的防禦措施。然而,我們也時常發現精神分析中的相反之事並不隱含著矛盾。[280]我們可以擴充我們的觀點,認為症狀要麼以性滿足為目的,要麼是對性的制止,而總體上說,癔症以積極的欲望滿足為主要特點,而強迫性神經症則以消極的禁慾意味為要點。如果症狀能夠服務於性滿足和其反面兩種目的,那麼這種雙面性(double-sidedness)或兩極性(polarity)在症狀機制的某一因素上有一種很好的基礎,只是我們還沒有機會提及這種機制。
單我們所聽到的,症狀其實是兩種相反的和相互衝突的傾向之間共同交涉的結果;它們不僅代表被壓抑的傾向,而且代表起初的壓抑力量,一方或另一方可能更強烈地表現出來;但很少有一種影響整個不存在的情況。在癔症中兩種意圖在同一種症狀中融合到一起。在強迫神經症中,這兩極則時常是分離的,因此,這種症狀是雙重的,包含兩種相互抵抗的行動。[281]
對於第二種抗議,我們就更難對付了。如果你們調查一下一系列的有關症狀的解釋,你們可能首先就會認為性的替代滿足的概念,必須極大地擴充才能將這些解釋包括在內。你們會強調這些症狀不能提供真正的滿足,它們時常被局限於復活一種感覺或實現一個由某種性的情結而引起的幻想。而你們會進一步指出這些假定的性滿足(sexual satisfaction)時常以一種幼稚的和無價值的形式出現,近似於一種手淫行動(act of masturbation),或使人回想起在兒童時期已禁止的猥褻行為習慣。由此,你們可能也表示吃驚,認為我們把虐待的、令人恐怖的或反常的欲望滿足竟然看作是性的滿足。在我們對人類的性生活進行徹底的調查並規定「性的」一詞的範圍之前,我們不可能在這後一點上取得一致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