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導論 · 第20講 人類的性生活[282]
女士們,先生們:
人們當然認為「性的」一詞有什麼含義是無可爭議的。首先,「性的」是指某種不正當的東西,是人們不應談論的東西。據說一位著名的精神病學者的學生,一次曾試圖使他們的老師相信,癔症患者的症狀常常表現出性意味。出於這個目的,他們把他帶到一位女性癔症患者的床邊,這位患者的症狀顯然是在模仿生孩子的過程。他這位老師搖頭說道:「生孩子並不是性的呀。」很對,生孩子無論如何都不是不正當的事情。
我知道你們會抗議我對這麼嚴肅的事情也開玩笑。但它不完全是個玩笑。嚴格地說,很難確定「性的」這個概念到底都包含什麼內容。或許唯一合適的定義應是「與兩性之間的區分有關的任何東西」。但你們可能認為這太空泛、太不確定了。如果你們以性的活動作為中心點,你們或許會用獲得快樂的觀點,把性的東西定義為與異性肉體有關,特別是與異性的性器官有關的東西;
就最狹義的來說,意指生殖器的接合和性行為的表現。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們就會真的認為「性的」和「不正當的」具有相同的含義,而生孩子就不屬於性的東西。另外,如果你們把生殖機能看作是性的核心成分,那麼你們就可能冒險地排除了許多目的不在於生殖,但卻確定屬於性的大量的東西,如手淫、親吻等。我們可以猜想得到在「性的」概念的形成中會發生西爾伯勒所謂的「附加錯誤」(error of superimposition)[283]的結果。
確實,總的來說,當我們仔細思考「性的」一詞的意義時,我們發現它又是大家所熟知的。
有時「性的」一詞兼指兩性之間的對照,尋求快樂,生殖機能和不正當的並且必須保密的東西——這種合成的意義可服務於日常生活中的實際目的。但對於科學來說,這是不夠的。通過細緻深入的研究(這種研究只有通過無私的自我約束才有可能),我們認識到一些人的性生活與正常人相背離。我們可以說,一些「性變態者」(亦譯「性倒錯者」,the perverse)似乎在生活中沒有兩性的差別。只有他們的同性成員才可以引起他們的性願望,而異性,尤其是其性部位對他們來說並非是性對象,更有甚者還可成為一種令人厭惡的對象。當然,這也隱含著他們完全沒有生殖機能。我們把這種人稱為同性戀者。這些人時常(而不總是)在其他方面表現較高的智力和倫理髮展水平,卻成為這一命運偏差的受害者。科學家將他們稱為是人類的一個特種——即所謂的「第三性別」(third sex),它與其他兩性擁有相同的權利。我們以後或許有機會再來批駁他們的這種觀點。當然,他們不是自己喜歡自詡的人類中的「優異者」(elite);和其他兩種不同性別一樣,他們中也有很多低劣的和無用的個體。
無論如何,這類性變態者以與正常人相似的方式來對待其性對象。但是,我們還遇到一系列的變態者,他們的性行為與一般人所感興趣的相距甚遠。他們的行為方式種類繁多,並且離奇古怪,可以比得上布勞伊格赫爾所畫的用來表示聖安東尼的誘惑的各種怪物,或福樓拜所描繪的在他的懺悔者面前所走過一大隊衰老的神像和崇拜者。如果要想不使我們的感覺陷入混亂,就需對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行某種整理。因此,我們把它們分成:(1)像同性戀者一樣,其性對象已改變;(2)其性目標已改變。第一類包括這樣一些人:他們不需要生殖器的接合,以對方的其他器官或部位代替其生殖器(如用嘴或肛門代替陰道),既不管有無妨礙,也不管是否感到可恥。另外一些人雖然仍保持著以性器官為對象,但這並非因為其性機能,而是由於其他一些機能,如性器官因其排泄作用而發揮其性機能。還有些人則完全不以生殖器為對象;身體的其他部位,如婦女的胸部,抑或毛髮等卻成為情慾的對象。更有甚者,就是身體的部位也無意義,而轉向用一件衣物、一隻鞋、或一件襯衣來滿足其性慾望,這些人就像是拜物教的信徒一樣。最後,還有一些人,他們也不再需要性對象,但他們需求採取一種怪異的乃至可怖的方式——他們甚至轉向不能反抗的死屍,他們受犯罪暴力的驅使竟以此作為欲望的滿足。這種可怖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第二組性變態者,他的性需要的目標只是正常人的性的引導或預備動作。這些性變態者希望觀看他人、撫摩他人或窺視他人的隱秘行動表現,他或者使自己本應隱蔽的身體部位裸露出來,模糊地期望受到對方行動的回報。還有些虐待狂,他們不近人情,其性追求目標是引起對方痛苦。
其程度從使對方屈服,直至使其身體受到嚴重傷害;與虐待狂相反的還有受虐狂者,他們唯一的快樂是忍受各種來自於象徵的或現實的所愛對象的屈辱和痛苦。還有另外的情況,在他們身上好幾種這樣的變態前提條件被統一和交織到一起;最後,我們必須知道以上各組又各有兩種形式:
一種形式是在現實中尋求其性滿足;另一種形式是僅在想像中尋求滿足,根本不必有現實的對象,而由其幻想來取代。
毫無疑問所有這些癲狂的、古怪的、可怖的東西確實構成了這些變態者的性活動。他們自己不僅這樣看待它們,而且還認為它們是可以相互替代的;我們必須承認它們在其生活中起到的作用與我們的生活中正常的性滿足相同。他們為其付出同樣的,並且時常是更為重大的犧牲。我們還可以大概地、細緻深入地描繪出這些變態現象究竟在什麼地方是基於常態,在什麼地方偏離了常態。這裡你們還可以再次注意到性活動所有的不適當的特性,而且有時其強度增加到令人厭惡的程度。
那麼,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對這些異常的性滿足持何種態度呢?我們要是對它們表示憤怒,並認為沒有這些欲望,那是無助於問題的解決的。確實,這不是我們想要尋求的東西。我們這裡所談的現象與其他的相類似。如果藉口說這些現象是古怪的,不常見的,而對它們置之不理,避而不談,那是容易被駁倒的。相反,我們處理的是十分常見和普遍的現象。然而,如果這種現象被看作是性本能的變態,我們不必因此使我們對於性生活的觀念被它們誤導,那麼就需要一種嚴肅的答案。除非我們能夠理解這些性的病態形式,並且能夠使它們與正常的性生活相協調,我們也就不難理解正常的性問題。總之,建立一種完善的理論來說明這些性變態是如何發生的及其和常態的性生活的聯繫,這仍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工作。
我們通過一條信息和兩種新的觀察來幫助說明這個問題。這條信息應歸功於伊凡·布洛赫(1902~1903)。他修正了所有的這些性變態者都是「退化的徵兆」的觀點,他認為無論從遠古到現代,或無論由最原始的到現代文明的哪個民族,都表現出這種性的目標和對象的心理失常,並且這種變態有時也為一般人所容許和認同。這兩種新的觀察來自於有關神經症的精神分析探索;
它們對於我們有關性變態的觀點產生了決定性影響。
我曾經說過神經症是性滿足的替代,而我要向你們提出的是通過症狀的分析證實這種假說將會遇到大量的困難。說實在的,我們應把那些所謂變態的性需要看作是一種性的滿足,因為對這種症狀的解釋時常地迫使我們這樣做。同性戀者或性變態者宣稱自己與眾不同,但當我們知道同性戀衝動總可以在每個單一的神經症中找到,並且大多數的症狀又都是這種潛在的變態的表現時,這種宣稱就站不住腳了。那些將自己稱為同性戀的人只是那些有意識的和最為明顯的同性戀者,他們的數目遠遠少於潛在的同性戀者。然而,我們一定要將這種選擇同性為對象看作是日常性生活中的一種變異,並且我們愈來愈認識到其重要性。無疑這並非要混淆明顯的同性戀和正常的態度之間的差異,它的實際意義仍然存在,只是其理論價值極大地削弱了。我們甚至發現,一種特殊的不屬於移情神經症的疾病——妄想狂(亦譯「偏執狂」,paranoia)時常產生於試圖抑制其強有力的同性戀衝動。[284]你們可以回想一下我們的一位患者,其強迫行動表現得很像一位男子,即她已與之分居的丈夫;神經症婦女時常以這種方式表現出具有某男子特性的症狀。即使實際上這不被看作是同性戀,它也與同性戀的前提條件具有密切的關係。
正如你們可能已知道的一樣,癔症這種神經症可以在身體的各個器官系統產生症狀,並因此擾亂其各種機能。分析表明,那些以其他器官來代替生殖器的所謂性變態衝動都在這些症狀中表現出來,因此,這些器官像所替代的性器官一樣起作用。癔症的症狀實際上可使我們產生這樣的觀念:身體器官除了它們原來所起到的作用外,還必須被看作具有性(快感)的意義,並且如果性的要求十分強烈,那麼其原有的作用便受到干擾。[285]我們發現與性無關的器官表現為癔症症狀的大量感覺和衝動都不過是變態性慾的滿足。我們也認識到,營養器官和排泄器官多大程度上可成為性興奮的工具。那麼,這裡性變態也表現出同樣的情況;只是在性變態的病例中這很容易見到,而對於癔症,我們則需經由解釋症狀而繞一大圈的路,因此你們不要將變態的性衝動看作是與患者的意識有關,而應將它們歸於潛意識。
在強迫性神經症的許多症狀中,最為重要的是由於過強的性虐待衝動(因此,其目的是性變態)的壓力所引起的那些症狀。的確,根據一種強迫性神經症的結構,這些症狀主要在於抵禦這些欲望,或表達滿足與拒絕之間的鬥爭。但這種滿足並非是走捷徑的;它成功地在患者的行動中經過迂迴曲折而達到其目的,並使患者寧願自討苦吃。這種神經症的其他方式,如沮喪等與過分的性行為相對應,這些性行為通常將常態中只屬於預備的動作視為性的滿足——如窺視、撫摩及探索的欲望等過分的性要求。這裡,我們可以對害怕觸摸和強迫洗手的重要性做出解釋。大部分的強迫行動都可追溯到手淫,它們是變了樣的和化了裝的手淫。[286]一個熟悉的事實是,手淫儘管是單一的和單純的活動,但它伴隨著各種形式的性幻想。
我本不難給你們進一步說明性變態和神經症之間的關係,但我認為我講的已達到了我們的目的。然而,我們必須謹防由於我告訴你們性變態的傾向在症狀的解釋中十分重要,你們便過分地估計人類的這種傾向的頻度和強度。像你們所聽到的一樣,正常的性滿足挫折的結果有可能形成神經症。但是當像這樣的一種真正的挫折發生時,性的需要乃使性興奮轉向不正常的方式。你們隨後會知道這種發生的方式。但無論如何你們會認識到這種「側面的」攔阻(正常的性渠道)必將增強性變態衝動的力量,同樣,正常的性滿足實際上如果沒有妨礙,那麼性變態衝動的力量必將較弱。[287]另外,在明顯的性變態狀態中還可看到一種相似的影響。在一些病例中,如果正常的性本能滿足由於一時的原因或永久的社會調控受到很大的阻撓,那麼就可引起性變態狀態。[288]
在另一些病例中,性變態的傾向與這些條件無關,我們可以說,它們是某些特殊個體性生活的正常方面。
至此,你們可能覺得我混淆了正常性生活與性變態者性生活之間的關係,而不是在解釋這種關係。但是,你們必須記住下面的情況。如果真正地增加現實生活中獲得正常性滿足的困難,或剝奪這種滿足,確實能夠使那些原先沒表現出性變態傾向的人們現在表現出這種傾向,那麼,我們必須假定這些人較容易招致性變態;或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說這種性變態必定以潛在的形式存在於這些人身上。
這使我們得到了我前面給你們提及的第二種新證據。[289]精神分析研究本身也必須關心兒童的性生活,這是因為分析症狀而引起的記憶和聯想時常可追溯到兒童的早期生活。我們從這些分析中所推知的東西隨後可由對兒童的直接觀察事實一點一點地證實。[290]而這表明所有這些性變態的傾向植根於童年期,兒童不但有性變態傾向,而且還有性變態的行為,這和他們的未成熟程度相適應——總之,變態的性生活只不過是一種誇大了的被分割成單一衝動的嬰兒性生活。
不論怎樣,你們現在可以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性變態,並且能夠認識到它們與人類性生活的聯繫。但是,這種令人吃驚的新發現可能會以引起你們不快的情感為代價。無疑你們首先會傾向於拒絕這一切;否認兒童有所謂的性生活,否認我們的觀察事實,否認兒童行為和後來的性變態行為之間有聯繫的論證。請先讓我來解釋你們之所以反對的動機,然後再給你們略述觀察事實。
假定兒童沒有性生活(性興奮、性需要和某種性滿足),只是到了12歲至14歲之間突然獲得了這種性生活,這是不符合觀察的結果的,並且在生物學上也是沒有意義的,這同認為他們生來就沒有生殖器,只是到了青春期內才生長出來同樣荒謬。青春期所喚醒的是這種生殖機能,這種機能利用已有的生理的和心理的材料來實現其目的。你們犯了混淆性生活和生殖兩個概念的錯誤,而且這樣做,你們阻止了自己理解性生活變態和神經症的路徑。然而,這種錯誤不只是有一定傾向性的。更為令人驚奇的是,這個錯誤的起因在於你們自己都曾是兒童,而在你們的兒童時代,都曾受到教育的影響。社會必須發揮其重要的教育職能來馴服和限制作為生殖機能的性本能,並使其受到與社會旨意認同的個體願望的支配。這樣,社會從事於暫時延緩本能的充分發展,直至兒童在智力上的成熟達到一定的程度時為止,因為可教育性實際上是隨著性本能的完全侵入而停止的。然而,本能也可能沖毀每一個堤壩,並且將人們辛勤建立的文明作品掃蕩一空。馴服工作也是很困難的,其成功有時太小,而有時卻又顯得過了頭。人類社會的基本動機是屬於經濟的,因為社會的成員如果不工作,社會就不能維持其生活,所以社會必定限制其成員的數目,並使其能力從性活動轉向工作。總之,這種原始時代就存在的永久的生存競爭,直到現在我們仍然面對著。
教育者通過經驗認識到,兒童的性意志的陶冶應及早開始,我們應在青春期之前控制兒童的性生活,而不能等到青春期風暴之後進行。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幾乎所有的幼兒性活動都是受到阻止的,並且使兒童感到不快的;人們所樹立的一種觀念是使兒童的生活化為「無性的」(asexual),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真的相信兒童是無性的,就連科學也將此宣稱為其信條。為了避免與其信仰和意圖相矛盾,人們從此忽視兒童的性活動,或滿足於科學採取的不同看法。兒童是天真無邪的,如果誰以別的方式描繪兒童,那麼誰就是一位對人類神聖、溫柔情感的無恥的誹謗者。
只有兒童自己才不管這些傳統常規。他們完全自發地表現出其動物權利,並且不斷地提供證據表明他們還在朝著純潔的道路前進。十分奇怪的是,那些否認兒童性生活存在的人,卻最不願意放鬆教育。雖然他們不願意承認兒童有性生活的存在,但他們卻用十分嚴厲的態度來對待兒童的各種性的表示——他們將其描繪為「兒童的惡作劇」。具有極高理論興趣的還有:和兒童沒有性生活的偏見相矛盾的時期是兒童到五六歲的時候,這時候則正好是大多數人所遺忘了的時期,雖然這段遺忘時期只有通過分析研究才有可能召回意識,但它們也有可能在夢中出現。
我現在來給你們講一些有關兒童性生活的確實的事實。為了方便起見,讓我們同時引入「力比多」(libido)這個概念。和「飢餓」十分類似,我們用「力比多」作為本能自身由此得以顯現的力量(這種情況中是性本能,而在飢餓時則為營養本能)。其他的概念,像性「興奮」和「滿足」是無須解釋的。你們自己很容易就可看到,嬰兒的性活動多成為解釋的東西,或者你們可能會以此作為反對的一個理由。這種解釋的獲得建立在由症狀向前追溯的分析診斷基礎之上。對於嬰兒來說,第一次性衝動似乎和其他重要的生活機能具有密切的關係。像你們所知道的一樣,嬰兒的主要興趣指向吸取營養;在兒童吮乳之後入睡的時候,他們表現出的那種舒服的神情和成年人體驗到性滿足後的神情很相似。這當然還不足以做出推論。但我們可以觀察到嬰兒是如何地喜歡反覆地做吸收營養時的動作,而不是真的需要更多的食物;也就是說,他不是真的受飢餓驅使。
我們將此描繪為「享樂性吸吮」(sensual sucking)[291]。而事實上,他這樣做使他再次舒服地入睡,這向我們表明享樂吸吮行動本身會給嬰兒帶來滿足。像我們所看到的一樣,嬰兒不經過吸吮動作就不能入睡。布達佩斯的兒科醫生井德納第一個主張這種動作帶有性的意味。那些看管兒童的人,他們雖然並不懂這方面的理論觀點,但他們似乎也對吸吮持一種相似的認識。他們都確信吸吮的唯一目的是獲得快樂,並把這種動作稱為是兒童的「惡作劇」,如果兒童不自動地放棄這種動作,他們就用嚴厲的方法迫使其取消。這樣,我們知道嬰兒做出這種動作的唯一目的就是獲得快樂。我們認為兒童起初是通過吸取營養體驗到了這種快感,但他們不久就學會了將它從所伴隨的條件中分離出來。我們可以將這種快樂稱為嘴和唇區域的興奮;我們將身體的這些部分稱為「性感帶」(erotogenic zones),並認為來自吸吮的快樂具有性意味。當然我們還必須進一步討論這種觀點是否全面。
假如嬰兒能夠講話,那麼他無疑會表示吸吮母乳的動作在其生活中是最為主要的事情。這是正確的,因為通過這種單一的行動,嬰兒可以立刻滿足兩種具有重大生命意義的需要。因此,我們從精神分析中不無驚奇地知道這種動作在精神上的重要性是如何保留終生的。吸吮乳房是整個性生活的起點,是後來各種性滿足的原型,在需要的時候,往往通過幻想來自慰。這種吸吮涉及使母親的乳房成為首要的性本能對象。至於這首要的對象在以後各種對象的選擇上究竟如何重要,它對於其他不同的精神生活究竟如何加以改造、替代並且具有重大的影響,我就不很清楚了。但是,嬰兒在其吸吮活動中一旦放棄這種目標對象,他就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取而代之。他開始吸吮自己的拇指或口舌了。他以這種方式使自己不必求助於外界的事物就會獲得快感,並且將其興奮區域擴大到自己身體的第二種區域,來提高快感的強度。性感帶並不能產生同等的快樂;
因此,像井德納醫生所指出的,嬰兒在感覺周圍事物的過程中發現了由其生殖器所提供的特殊的興奮區域,並由此找到了從吸吮到手淫的途徑,這是一個重要的經驗。
在形成有關這種尋求快感的吸吮的看法中,我們已熟悉了有關嬰兒性生活的兩個要點。嬰兒為了滿足其主要的機體需要,乃表現出一種自淫(auto-erotically)行為——即在嬰兒自己的身體上尋求和發現性對象。這在吸取營養上很明顯地可以看出,某種程度上說,排泄作用也不例外。我們還斷定嬰兒在其大小便中可以體驗到快感,並且他們不久便會故意來做這種動作,希望在這些性感帶中引起皮膜興奮,給他們提供最大可能的滿足。然而,正像盧·阿德里安所指出的,外部的壓力不允許兒童有追求這種快感的欲望,並對此加以干涉,由此嬰兒約略地看到了後來的內外部之間的衝突。嬰兒不得隨時排泄,只有在他人允許的時候他才可以。為了使他放棄這些快感的源泉,成人告訴他有關大小便的行為都是不適當的,必須保持秘密地進行。在此他初次被迫犧牲這些快樂來換取社會的尊重。開始的時候,他自己對於排泄的態度是明顯不同的。他對自己的糞便並不感到厭惡,並把它們看作是自己身體的有價值的部分而不願遺棄,並想把它們作為他的首要「禮物」,送給他十分敬重的人。甚至是在接受教育的陶冶並放棄了這種傾向之後,他仍然賦予這種糞便以很高的價值,把它們看作是「禮物」和「黃金」,另外,他似乎還把尿看作是值得特別驕傲的東西。[292]
我知道你們早就想打斷我的話了,並聲稱:「真是胡言亂語!你告訴我們腸的蠕動乃是性滿足的源泉,並且是用嬰兒來說明的!糞便成了有價值的東西,並且肛門竟成了一種生殖器!我們不相信這一切,但是,我們卻因此理解為什么兒科醫生和教育家要強烈地反對精神分析及其發現了。」不,先生們。你們只是已忘記了我剛才試圖想告訴你們的嬰兒性生活的事實和性變態的事實之間的關係。為什麼你們不知道對於大多數成人而言,無論是同性戀和異性戀都一樣,他們都曾在性交時真的以肛門來取代陰道的作用呢?並且有許多人終身保留著排泄時的快感,並把它看成是一件要事。而且你們或許也聽說過,年齡稍大的而能夠談論這些問題的兒童,談論自己對大小便是如何地感興趣,以及看著他人大小便又是怎樣的快樂。
當然,你們不應經常地嚇唬這些兒童,否則,他們會明白對於這個問題他必須保持沉默。對於其他你們不願相信的事情,我建議你們去看一下分析的發現,以及對有關兒童的直接觀察。
要知道對於這個問題要不受成見的束縛,能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它,那是需要真知灼見的。
假如你們發現兒童的性活動和成人的性變態之間的關係令人感到驚奇,我並不引以為憾。它事實上是可以自我證明的:因為兒童除了一直模糊地暗示之外並沒有將自己的性生活轉化成生殖機能的能力,所以如果說兒童有一種性生活,那麼這種性生活就必定是具有變態的性質。
另外,摒棄生殖機能是所有性變態的共同特徵。在性活動放棄了生殖目的並且把獲得快樂作為獨立於生殖的目標時,我們把它稱為是變態的。正像你們所看到的,性生活發展的轉折點在於從屬於成為生殖目的。那些未發展到此程度的和不願從屬於這個目的而只以獲得快樂為唯一目的的一切性活動,都被賦予「變態」這個不光彩的名字,並為人們所蔑視。
因此,請允許我回過頭來扼要地敘述一下嬰兒的性生活。我所講過的兩種器官系統(營養的和排泄的)可對其他各種器官做同樣的研究時進行補充。兒童的性生活確實整個由各種本能活動組成,這些本能有的在本人身上尋求滿足,有的則在外界對象上尋求滿足,並且它們相互獨立。在這些器官中,生殖器官不久就占據了優勢。有些人從嬰兒期一直到青春期或青春後期,不斷地手淫[293],從而獲得自身生殖器的快樂滿足,而不利用其他生殖器或對象的協助。順便說一下,手淫這個話題是很難盡述的,因為它需要從許多角度加以討論。[294]
儘管我急於縮小這個討論的範圍,但我必須在此給你們講有關兒童的一些性研究;它們也是兒童性生活的特徵,並且對神經症的形成有重要意義,所以我不能把它們略去不談。[295]幼兒性研究開始得很早,有時早在3歲之前。它們與性別的區分無關[296],因為這對於兒童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他們(至少就男孩來說是這樣)把男子的生殖器歸為兩性所共有。如果一個男孩隨後發現小妹妹或小女伴的陰戶,他會馬上否認他的感覺證據,因為他難以想像像自己一樣的人竟會沒有這個重要的器官。後來,他對呈現於自己面前的事實感到驚恐,並且感覺到了從前對於這個小器官的恐懼,因為他對其小器官懷有濃厚的興趣,而現在產生一種推遲的效果。他於是處於「閹割情結」(the castration complex)[297]的控制之下,如果他要保持正常,那麼這種情結會對其性格的形成起到重要的作用。如果他得了病,那麼這種情結就成為其神經症的原因,而如果他接受分析治療,這會成為其抗拒的源泉。對於小女孩來說,因為她們缺乏一個大的、可以觀察得到的陰莖,我們可以說她們會感到極大的不利,她們於是忌妒男孩擁有這樣一個東西。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們形成一種想要成為男子的願望——這種願望隨後可再次出現於任何神經症患者身上,假若她們在扮演女性角色中遇到不幸之事的話。再者,在其童年期,女孩的陰蒂和男孩的陰莖起同樣的作用:它也是一個特別富於刺激的區域,可用來獲得自發的性滿足。女孩成為婦人的過程極大地依賴於將這個刺激感受性適時地和完全地由陰蒂過渡到陰道口。所謂性遲鈍的婦女,就是陰蒂頑固地保留著這種感受性。
兒童性興趣起初產生於嬰兒是從何而來的問題——這個問題與斯芬克斯的怪謎所基於的問題相同(希臘神話傳說:斯芬克斯為一獅身女怪,她編造了一個謎語,來難倒行人。這個謎語是:
「清晨用四足走路,中午用兩足走路,晚上用三足走路,這是什麼?」)。這個問題時常來自於對新孩子的到來的自我恐懼。託兒所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時常是:小孩是由鸛鳥銜來的。然而,兒童對這句話的懷疑程度則往往在我們的意料之外。兒童感覺到自己受了成人謊言的欺騙,於是就想獨自來尋求解決。但是,兒童還不能由自己來解決這個問題,他的未得到發展的性構造限制了他的知覺能力。他開始假定嬰兒來自於人們所吃的某種特殊的食物,他還不知道只有女人才會生孩子。隨後,他認識到自己的局限,並不再認為嬰兒來自於吃的食物——儘管這個理論為童話所堅持。在兒童長大一點時,他便注意到其父親必定在生孩子中起著重要的作用,但他不知道到底如何起這種作用。如果他偶爾看到父母的性交行為,他即把這看作是男人試圖制服女人;或者是一場鬥爭,並以虐待來錯誤地理解性交。起初,他並不知道這種活動與生孩子的關係。所以如果他又發現母親床上或內衣上的血跡,他便把這作為父親傷害母親的證據。再往後,到兒童時代的後期,他確信男人的性器官在製造孩子中具有重要作用,但他還只知道這個器官的唯一機能是排尿。
兒童起初都認為嬰兒的出生是通過腸子進行的;他們肯定認為嬰兒的出生就像一團糞便。一直到兒童對肛門區的興趣完全消退之後,他們才放棄這種理論,然而,他們又代之以另一種假設,認為肚臍或兩乳之間的區域為孩子出生之處。兒童以這種方式漸漸地對於性的事實有所認識,或對其無知感到若有所失,他對這些事實不加注意,一直到青春期之前,他所接受的是一種不完全、不真實的解釋,而這往往是產生創傷的原因。
先生們,你們無疑已經聽到過,在精神分析中,性的概念被過度地擴充了,其目的在於支持精神分析所有關於神經症的性起源和症狀的性意義的論點。你們現在可以自己判斷這種擴充是否有道理。我們只是將性生活的概念擴充到足以能夠將變態的和兒童的性生活包含於其中。也就是說,我們恢復了它的真實內容。精神分析之外所謂的「性」只限於狹義的性生活,它被稱為是常態的,其目的在於生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