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導論 · 第10講 夢中的象徵作用[121]
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發現干擾了我們對夢進行理解的夢的歪曲是一種稽查活動的結果,這種稽查活動反對難以接受的、潛意識的願望衝動。當然,我們不認為稽查作用是對夢的歪曲負有責任的唯一因素。
實際上,當我們對它們進一步研究時,我們可以發現其他一些因素在產生這種結果中也起到一定的作用。這也就是說即使夢的稽查作用被排除在外,我們仍然不能真正地理解夢,顯夢仍然不能和隱意相互一致。
我們遇到其他的使夢不能清楚易懂的因素,這種對夢的歪曲的新貢獻是通過注意到精神分析技術中所存在的一個缺陷而發現的。我曾經講過,有時會遇到被分析者對於夢中的單獨的成分不能引起任何聯想的情況。當然這種情況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經常發生。在大多數例子中,通過堅持,他仍可引出某種觀念,但是,仍有一些例子,不能引發聯想;即使有聯想,卻不能使我們從中得到預期的東西。如果這種情況發生於精神分析治療期間,它就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我們在此暫不討論這種意義。[122]但這種情況也可以發生於對正常人的夢的解釋之中,或對我們自己的夢的解釋之中。如果我們使自己相信在這種例子中無論何種壓力都不能起作用,開始時原以為我們只是在此遇到了一次罕見的技術失敗,但我們最終發現這種不希望發生的事件時常發生於與特殊的夢的成分的聯繫之中,並且我們開始認識到一種新的一般原則在起作用。
我們自己試圖用這種方式解釋這些「啞」夢成分,並著手用我們自己的經驗來翻譯它們。這時,我們逐漸認識到每當我們冒險進行這種替代的時候,我們便得出這個夢的一個滿意的意義;
然而,只要我們不採用這種方法,夢便仍然支離破碎,而且毫無意義。這種實驗開始時,本來很謹慎,而許多相似的例子的積累最終使它具有了必要的可信賴性。
我正要把這一切置於一個圖式之中,為了演講的目的,這是許可的,雖然很簡單,但不至於被誤用。
這樣,我們對許多夢的成分採用一種固定的翻譯——正如通俗的「解夢書」(dream-books)對夢裡的各種事物都採用的那種解譯一樣。當然,你們可能沒有忘記在我們運用聯想技術時,夢的成分卻從來沒有這種固定的替代物。
你們會立刻反對說,這種解釋的方法似乎比自由聯想的方法還不可靠。然而,我要進一步講的是:我們已由經驗收集到了足夠的可以用這種固定解譯的例子,我們開始認識到實際上可以通過我們自己的知識來解釋一部分夢,它們能夠不通過夢者的聯想而被真正地理解。我們如何知道這些夢的意義,到本講後半部分你們就會清楚。
我們把這種夢的成分與其解譯、解釋之間的固定關係稱為一種「象徵」的關係,而夢的成分自身被稱為潛意識夢的思想的「象徵」。你們回憶一下我們先前在探索夢的成分和它們背後的「真正的」東西之間的關係時,我曾區分出三種這樣的關係:①以部分代替全體;②暗喻;③意象。
我那時曾提醒你們還有第四種關係,但當時我沒有給它命名。這第四種關係就是我現在介紹的象徵關係。象徵作用會帶來一些十分有趣的討論,在舉出我們有關的特殊觀察材料之前,我先帶領你們轉向這些最為有趣的討論。
象徵作用(symbolism)或許是夢的理論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首先,因為象徵是穩定的解譯,它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不僅與流行的釋夢,而且與古代的觀念相吻合,儘管我們的釋夢技術與流行的及古代的具有很大的不同。象徵作用使我們在某些情形中無須詢問夢者對夢進行解釋,其實夢者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我們有關象徵的任何東西。如果我們熟悉了一般的夢的象徵和夢者的人格,他生活的環境以及夢發生之前的印象等,我們時常可以直接地來釋夢——就好像一見面就可以認出一樣。這種釋夢的成功既可以使釋夢者滿意,又可以使夢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這與詢問夢者的勞苦形成鮮明的對照。但是,請你們不要誤會,耍花樣絕不是我們的本行。基於某種象徵知識的釋夢並非是聯想方法的替代或對抗,它是聯想方法的一種補充,並且它所得的結果只有和聯想方法合用才有效。至於對夢者的心理情況的熟悉,你們必須記住不僅僅要分析你們所熟悉的人的夢,一般來說你們也不熟悉引起夢的前一天的事件;但是,你要分析的人的聯想會給你們提供我們所稱的心理情況的準確知識。
再者,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對於夢和潛意識之間的象徵關係的存在問題再次引起最為激烈的抗議(包括後文我們要談到的幾點)。甚至是那些善於判斷的人,雖然在其他方面對精神分析已表示贊同,但在這一點上也不表示支持。下面的事實會令這種行為更使人感到驚異:第一個事實是,象徵作用並非只是夢所特有,也並非夢的特徵;第二個事實是,夢中的象徵作用並非由精神分析所發現,儘管精神分析得出了許多其他令人驚奇的發現。如果要我們舉出現代此說的先輩,那麼哲學家施爾納(K.A.Scherner,1861)應是夢的象徵作用的發現者。精神分析已證實了施爾納的發現,當然精神分析也對其中的某些材料進行了修正。
你們現在可能想要聽聽夢的象徵作用的本質的東西,並且希望有一些這樣的例子。我很高興告訴你們我所知道的一切,儘管我必須坦白對它的理解並不像我們想要的那麼深刻。
這種象徵關係的實質就是一種比擬,儘管不是一種任意的比擬。特殊的限制似乎與這種比擬有聯繫,但很難說這些是什麼。並非我們用於比擬一種物體或一個過程的任何東西都以它的象徵出現在夢中。反過來說夢也並不象徵著夢的隱意的每一個可能的成分,而只是某些確定的成分。
所以在兩個方向上都有限制。我們也必須承認,目前對象徵的概念還不能明確地限定:它容易與替代、表征等概念混淆起來,甚至接近於暗喻。對於許多象徵,比擬的基礎是顯而易見的,但還有一些其他的象徵,則須仔細尋求其比擬中的共同成分和公比(the tertium comparations)。
經過深入的思考,我們才能發現它,或它可能仍被隱藏。更為奇怪的是,如果象徵是一種比擬,那麼通過聯想就不能使其顯露,而且夢者也不熟悉它;但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可以使用它。所以即使在給他指出之後,夢者也不願去認識這種比擬。可見,象徵關係是一種十分特殊的比擬,儘管我們隨後或許可以了解它,但我們現在還不能清楚地掌握其基礎。
夢中給出其象徵表示的事物範圍並不廣泛:整個人體、父母、兒女、兄弟和姐妹、出生、死亡、裸體以及除此以外的其他東西。通常整個人體的一種典型的代表是房屋,像施爾納所認識到的一樣,他甚至想要誇大這個象徵的重要性。在夢中,一個人發現自己在房屋的前面攀緣而下,一會兒為此感到愉快,一會兒感到害怕。牆壁平滑的房屋代表男人,而帶有人可以攀上去的壁架和陽台的房屋則指女人。父母在夢中的表現為皇帝和皇后,國王和王后,或者其他的尊貴人物;
所以這裡夢表現出十分恭敬的態度。夢中對待子女和兄弟、姐妹的態度則不那麼溫和;他們往往被象徵化為小動物或害蟲。出生幾乎都表現為與水有關的某種東西:人們要麼落入水中,要麼從水中游出,人們把某人從水中救出,或被他人救出——就是說,這種關係是一種母親對於孩子的關係。垂死在夢中表示為分離,或乘火車旅行;而死亡的狀態則是通過各種隱晦的暗喻表示;
裸體多用衣服和制服來表示。你們由此可見這裡暗喻和象徵之間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
與這種貧乏的列舉相比,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在每一個領域中,目標和主題被表示為十分豐富的象徵作用。這個領域就是性生活——生殖器、性過程、性交。夢中絕大多數的象徵是性象徵。這裡揭示的是一個令人奇怪的不均衡,我所談及的這些課題很有限,但它們的象徵卻相當地多,以致各種東西都可以通過大量的幾乎同等的象徵來表達。結果,在它們被解釋時,引起普遍的反對。
因為和夢中種類繁多的表征相對照,這些表征的解釋是很單調的,並且它會使聽到它的每個人都不高興。但事實如此,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由於這是第一次在這些演講中談到性生活的事物,我要對你們說明一下我對待這個話題的方式。精神分析不允許隱藏和暗示,並認為討論這種重要的材料是無須感到羞愧的,不論任何事都要先正其名,並希望這是避免無謂爭論的最好的方法。儘管聽眾是男女混合的,但這些演講仍照常進行。正如科學不能有所隱瞞一樣,對女學生也不能有所隱瞞,而你們中的女士出現在教室里已表明,她們希望受到與男子同等的對待。
男子的生殖器(male genitals)在夢中以多種被稱為象徵的方式出現,這裡比擬中的共同成分是很清楚的。首先,「三」這個神聖的數目作為整個男子生殖器的象徵意義。對於兩性來說,更重要的、更令他們感興趣的生殖器部分是「男性器官」(male organ),其象徵首要的是形狀相似的東西,可以是長形直立之物,如手杖、傘、竹竿和樹幹等。也可以是有穿刺性和傷害性的東西,如各種尖利的武器,小刀、匕首、矛、軍刀;還可以是各種火器,如槍炮、手槍及左輪手槍等(它們的形狀特別適合於這種象徵)。女孩在焦慮的夢中,往往夢到被手持刀子或火器的男子所追趕,這可能是夢的象徵作用最為普遍的例子,而且你們現在可以很容易地解譯它。有時男子的生殖器官還可由能流出水的東西代替,這也是不難理解的,如水龍頭、水壺或泉水等。有時它們以可以拉長的東西為象徵,如吊燈,及可自由伸縮的鉛筆等。另外,很顯然男性器官的象徵還可以是鉛筆、筆桿、指甲銼刀、錘子及其他器具。
男性器官能夠違反引力定律而豎起的顯著特徵,也即一種勃起現象,可以用氣球、飛機以及最近的齊伯林飛船等象徵事物表示。但夢能夠以另外一種更為有力的方式象徵勃起。它們可以把性器官當作夢者整個人,並使他自己能夠飛起來。夢到飛行是大家所熟悉的並且時常是愉快的,現在要把它解釋為一般的性興奮夢或勃起夢,請你們不要太在意。精神分析的學者之中,費德恩(Paul Federn,1914)曾證明了這種解釋的可靠性。而且沃爾德(Mourly Vold,1910~1912)經過探索也得出同樣的結論。沃爾德以精明著稱,他曾用臂和腿的不自然姿勢進行了我前面提到過的實驗,他的理論本和精神分析不同,或許他根本就不知道精神分析。你們不要根據婦女也有像男子一樣高飛的夢,就來反對我們的學說。請記住,夢的目的在於滿足欲望,而婦女時常有意識、潛意識地具有想成為男子的欲望。如果你們具有解剖學的知識,就不至於假定婦女不能有與男子相同的感覺,並由此實現自己的願望。婦女擁有作為其性器官一部分的、並與男子的很相似的一個小器官,也就是陰蒂(clitoris);陰蒂在童年期和有性交之前的時期與男子的大器官起著同樣的作用。[123]
有些男性的象徵是不容易理解的,如爬蟲和魚,尤其是蛇這種著名的象徵。人們當然也不易猜測為什麼帽子、外套或大衣也同樣被用做這種象徵,但它們的象徵意義是確定無疑的。最後我們還可以問自己,是否男子的肢體、手、足的替代可以被描繪為象徵。我想,根據婦女例子中的前後關係和對應物,我們是被迫這樣做的。
女性生殖器得到的象徵性表達是由具有能容納東西的空間的共同特點的物體。如坑、洞穴、罐和瓶,以及各種大箱和小盒、柜子、保險箱、口袋等。輪船也屬於此類。一些象徵與子宮的關係要比與女性生殖器的關係更為緊密:如碗櫃、火爐尤其是房間。這裡的房間象徵與房屋象徵相關聯。門和門戶則是陰戶(genital-rifice)的象徵。各種材料也是婦女的象徵:如木頭、紙張以及它們製成的東西,像桌子和書等。在動物方面,蝸牛及蚌肯定是女性的象徵。在身體各部分中,嘴是陰戶(或陰外部)的替代,在各種建築中,教堂和小禮堂也是婦女的象徵。你們知道,並非所有的象徵都是同樣明白的。
乳房也可歸為性器官,像這些婦女身體的半球狀部分,則以蘋果、桃子及一般水果為其象徵。
夢中兩性的陰毛則多以森林和竹叢出現。女性生殖器部分的複雜解剖部位則常被表現為帶有岩石、樹木和水的風景點。[124]而男性器官的構造則往往象徵為各種複雜而難以描繪的機器。
另外一種值得一提的女性器官的象徵是珠寶盒。[125]而「珍珠」和「寶物」在夢中用來代表現實生活中所愛的人。糖果則時常代表性興奮。從個人自己的性器官中所獲得的滿足由多種遊戲,包括彈鋼琴表示。手淫則以滑動、溜動及折枝表征。掉牙或拔牙是值得特別注意的夢的象徵,它首要的意思無疑指以宮刑作為手淫的懲罰。我們遇到的有關性交的特殊表征並不像我們所預料的那樣多。這裡可舉出的有:有節奏的活動,如跳舞、騎馬、攀登,以及遭受暴力的深刻體驗,如受到踐踏,某些手藝和武器的威脅等。
你們不要以為這些對於某物的象徵的用途或解釋很簡單。在這個過程中,各方面能遇見的都往往與我們的經驗相反。如,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兩性之間所用的象徵物的不同時常是難以清楚地看到的。一些象徵可兼用來代表男性或女性,例如,小寶寶,小男孩和小女孩。[126]再者,男性的象徵物可用於代表女性的性器官,相反亦然。我們一直到認識了人類性觀念的發展,才明白了這些。在一些例子中,象徵的模糊性可能只是一種表面現象;最顯著的象徵,如武器、口袋和櫥櫃則不包含這種兩性的用途。
我現在從象徵而非從所表征的事物開始,繼續談論一下性象徵的起源,並且我還要對共同成分相對不明確的象徵稍加說明。帽子(一般地說是蓋頭的東西)就屬於這種不明的象徵。它既可具有男性的意義,又有女性的意義。[127]同樣,大衣、外套意味著男人,或許並不總是指生殖器的,這究竟是為什麼,你們可以自由提問。[128]領結下垂並且不為婦女擁有,往往被確定為男子的象徵,而襯衣和內衣則常是女性的象徵。衣服和制服,像我們已經看到的一樣是裸體或身體形狀的替代。鞋和拖鞋則是女性的生殖器。已提到的桌子和木頭是女性的象徵。登梯、登山以及上樓,或更準確地說在其上面行走顯然是性交的象徵。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攀登的節奏,或者說興奮的增加和呼吸的短促兩者之間有共同的成分。我們前面已指出,風景可代表女性生殖器,小山和崖石可作為男性器官的象徵。花卉通常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徵;水果代表乳房而不是孩子;野獸指能使感官興奮的人。再進一步說,它代表惡的本能或情慾。花卉則指婦女的性器官,特別是處女的生殖器。請不要忘記花卉實際上是植物的生殖器官。[129]
我們已熟悉房間的象徵意義。這種表征具有更深層的意義,如窗和門代表房間的出入口,用以指身體中的陰戶。而房間被打開或關閉的問題則與這種象徵作用相吻合,而開門的鑰匙則是男性的象徵。
以上所講的都是夢中用於象徵作用的材料。這還很不完備,還可以更深入、更廣泛地挖掘,但我想這對我們來說已足夠了,甚至可能已使你們深感不快。你們可能會問:「我真的生活在這麼多的性的象徵中嗎?我周圍的一切事物,所穿的衣服,我所接觸到的一切東西,難道都是性的象徵而非其他的東西嗎?」提出這些令人吃驚的問題確有其足夠的理由:首先,夢者對夢的象徵沒有給出足夠的信息,或一點信息也不提供,我們究竟如何推知這些夢的象徵意義呢?
我的回答是:我們是從十分不同的來源來學習它的。如從神仙故事和神話,從笑話和戲語,從民間故事等,以及從各民族的習俗(習慣、風俗、格言和歌曲等)中,從詩歌和慣用的習慣用語中獲得有關的知識。在所有這些方面我們遇到同樣的象徵作用,並且它們中的一些並不需要更深一步的指導就可以理解。如果我們對這些知識來源進一步考察,我們就會發現與夢的象徵作用的相似之處,這使我們不能不相信我們的正確理解。
像我們已經談過的,在施爾納看來,人的身體在夢中時常由房屋象徵來表示。對這種表征的進一步研究,我們發現窗戶、大門口、屋門都可以代表身體的開口部分,而屋的正面既可是平滑的又可是帶有陽台和壁架的。在修樓用語中也常發現同樣的象徵作用:如我們問候一位熟人時說「老房子」,我們敲一下某人的頭,說「屋頂來人了」,我們說某人精神不正常是「他的樓上出了點毛病」。在解剖學裡,身體的洞口可用許多詞語表示,像leibespforten(義大利語,意為「門」)。
一開始在夢中夢到自己的父母是帝王或皇后,可能會感到吃驚,但在神仙的故事中確有與其相類似的東西。我們知道許多神話故事這樣開始:「從前有一個國王和王后。」其本意為,從前有一個父親和母親。在家庭中兒童被取笑為「王子」和「太子」。國王則自稱為一國之主。我們把幼兒稱為「小蟲」,對一個兒童表示同情就說:「可憐的小蟲。」
讓我們回到房屋的象徵作用。我們在夢中把房屋的突出部分用做攀登的抓手,我們由此想到句用來表示胸部發達的用語:「她有攀登的抓手。」還有這樣的俗語:「她在她的房屋前放了許多木材。」這似乎證明了我們把木材解釋為女性、母親的象徵。
關於木材,人們很難理解怎麼用它來代表女性或母親。但這裡比較語言學能夠給我們提供幫助。德語「Holz」和希臘語「vly」出於同一詞根,意為「原料」。這似乎是一個由原料的通名後變為特種材料的名詞的例子。在大西洋中有一個島嶼,名為馬德拉(Madeira)。這個名字由葡萄牙人發現此島時命名,因為那時它全部由森林覆蓋,而你們可能注意到了「madeira」只是拉丁語「materia」的小小變式,通常還是意指「材料」。但拉丁語中的「materia」來源於「mater」即「母親」,意為製造物品的原料都可以被看作是那種物品的母親。所以,人們根據這個詞的古意,便用木材作為女性或母親的象徵。
夢中表示的出生通常與水有某種聯繫:人入水或出水,也就是人分娩或自己出生。我們不能忘記這種象徵指兩種進化事實,不僅所有的陸生動物,包括人的祖先,都是從水生動物而來(這是兩個事實中更遠的一個),而且每一個哺乳動物,每一個人的第一階段都在水中度過——在胚胎時生活在母親子宮的羊水內,並且分娩時由水中而出。我不是說夢者知道這一點,相反,我認為他不必知道這個。也有某種東西夢者小時候可能聽人說過,但我也認為這無關象徵的構成。
他在幼兒園裡聽說嬰兒是由鸛帶來的。但是鸛鳥又是從哪裡把他帶來的呢?從池塘、從小河中帶來的,可見嬰兒又是從水中出來的。我的一位病人,他小時候(他那時是一位小伯爵),聽到此消息,後來不知他到哪裡去了,整個下午都找不到他,最後發現他躺在池塘邊,臉對著水面,正專注地往水中看,試圖找到水中的嬰兒。
蘭克(1909)曾對神話中英雄的出生做過比較研究,最有趣的一個為阿卡德的薩貢國王(King Sargon of Agade,約公元前2800年)。在這種神話里把小孩拋入水中和把小孩從水中救出占據內容的主要成分。蘭克認識到這些是出生的表征,夢中也有很多類似的東西。如果一個人夢到把某人從水中救出來,他便認為這人是他的母親,或任何人的母親;而在神話中,一個人把一個嬰兒從水中救出是承認自己是此嬰兒的真正的母親。有一個眾所周知的笑話,有人問一個聰明的猶太小男孩,誰是摩西的母親,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公主。」那人說:「不對,她只是把他從水中救出而已。」「那是她的說法。」男孩回答說,這說明他已找到了神話的正確解釋。[130]
離別在夢中意味著死亡。所以,當一個孩子問一個死者到哪裡去了,在一般的託兒所里他會被告知那人旅行去了。劇作家也運用同樣的象徵,把死亡的地方說成是「旅行者一去不返的烏有之地」。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也通常把死亡說是「最後的旅行」。熟悉古代禮節的人都知道送葬的禮節是多麼的隆重(如在古埃及的宗教中)。許多保存下來的《死者書》被贈給木乃伊,作為其最後旅行的指南。由於墳地和住所相分離,死者的最後旅行確實成了一種真實的事。
性器官的象徵也不只在夢中發現,你們可能都知道有時候不禮貌地把婦女稱為「鋪蓋」,或許你們不知道你們使用的是一種生殖器的象徵。在《新約》中,我們發現婦女被稱為是「脆弱的器皿」。猶太人的聖書,文體近於詩歌,其中充滿了性象徵的表達,人們對這些象徵時常不能正確地理解,並且其注釋(如,所羅門之歌的情況)[131]曾引起一些誤解。在後來的希伯來文學中,很容易找到由房屋代表婦人的例子,房屋的門代表性器官入口。例如,一個男人若發現妻子失貞,就說他「發現門已打開了」。在這些文獻中,也有用桌子代表婦女的象徵。這樣一位婦女對其丈夫說:「我為他把桌子擺好,但他把它推翻了。」跛孩被說成是來自於男人「把桌子推翻」了的情況。這些例子引自布呂恩的列維博士(L.Levy,1914)的書。
船在夢中也代表婦女,這個事實也由語源專家證實。他們指出,「Schiff」(船)的原意為泥造的器皿,並且和單詞「Schaff」(意為木桶或木製器皿)為同一個字。而火爐代表婦女或子宮,可由希臘科井斯的珀里安德爾與妻子裡沙的故事得到證明。根據希羅多德的譯文,這個暴君本來很愛自己的妻子,但由於妒忌而殺了她,後來他看到妻子的影子,為從她那裡獲得一些信息,他讓影子訴說有關她本人的事,這位死去的婦女為證明自己的身份說:「他(珀里安德爾)把他的麵包放入一個冷火爐之內了。」這是一句隱語,局外人是不太了解的。又如,克勞斯所編的《不同民族的性生活》這本書,收集了性人類學方面的一些珍貴的資料[132],從中我們了解到,一部分德國人在給女人接生時說:「她的火爐已經有了碎片。」(her oven has come to pieces)
點火以及有關的事都包含有性象徵作用。火焰時常代表男子的性器官,火灶則代表女性的子宮。
如果你對夢中常常用風景代表女性生殖器這一點感到驚奇,你可以從神話中知道「大地母親」這種含義在古代宗教儀式里所占據的地位,以及有關農業的觀念如何受這種象徵的決定。你們傾向於從德國的俗話中追溯將夢中的房間代表婦女的事實,德語中Frau(婦人)由Frauenzimmer(婦人的房間)[133]所替代,也就是說,人可由屬於她的房子所替代。同樣,我們說「SublimePrte」[134](雄偉的土耳其宮廷),意思是指蘇丹及其政府。還有古埃及法老也意味著「大宮廷」(Great Courtyard)的含義(在古老的東方,雙重城門之間的宮廷是公眾集會的地方,和希臘羅馬時期的市場很相似)。然而這種推論顯得太膚淺。在我看來房間成為婦女的象徵是因為有人居住在其中的緣故。我們發現「房屋」也在同樣的意義上使用。神話和詩歌語言使我們能夠把「城鎮」、「城堡」、「堡壘」、「炮台」作為「婦女」更進一步的象徵。這個問題通過不說或不懂德語的人的夢可以很容易地解決。在過去幾年間,我曾治療的病人大多為講外語的人,並且我似乎還記得在他們的夢中,Zimmer(房間)也是指Frauenzimmer(婦女),儘管在他們的語言中沒有與此相似的用法。還有其他一些線索表明象徵關係可以超越語言的限制——這是很久以前一位老釋夢者舒伯特(Schubert,1814)的觀點。然而,我所有的夢者對德語並非都一無所知,所以,最後的決定應留給那些可以從只懂得本國文學的外國病人中收集資料的精神分析學家來做出。
男性生殖器的象徵表達幾乎沒有一個不出現於笑語、俗語或詩歌之中,特別是在古代經典劇作家的作品之中。但我們不僅遇到出現於夢中的象徵,而且還遇到其他一些東西——如,在各種各樣的操作中所使用的工具,特別是鋤、犁等。再者,男性生殖器的象徵還會把我們引向十分廣泛和很多爭議的領域,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將儘量避免這些領域。然而我想對一種象徵談一下自己的看法,這就是數字「三」的含義。[135]這個數字被視為神聖是否由於它的象徵意義,在此姑且不說,但可以肯定許多自然界發生的由三部分組成的東西如苜蓿葉等,被用做盾形紋章和徽章,就是因為這種象徵意義。同樣,法國的三瓣百合花,以及西西里島和男人島兩地共用的小徽章(triskeles)(由中心點發出的三腳跪著的像)似乎也是男性生殖器的化裝。和男性器官相像的東西在古代被看作是消滅災禍的最強有力的工具(即防禦工具),與此相一致,我們自己的幸運符很容易被視為生殖器或性象徵。這種東西多做成小銀質飾品,如四葉苜蓿、小豬、蘑菇、蹄鐵形物、長梯、掃煙囪等。四葉苜蓿是來代替真正適合於象徵的三葉苜蓿。豬是古代豐盛的象徵。
蘑菇無疑是陰莖象徵(penis-symbol):有一種蘑菇由於它很像陰莖,所以它的學名取為「phallus impudicus」。馬蹄鐵的輪廓很像女性的陰戶,而掃煙囪和其長梯是性交的象徵,因為人們往往把「掃煙囪」比作「性交」(參看《不同民族的性生活》)。我們也知道梯子在夢中表示性象徵,這裡德語的用法可以幫助理解這些,並且可以給我們顯示「Steigen」(意為攀登或登山)一字被用做一種美好的性感覺,如我們說「den Frauen nachsteigen」(意為追逐女人)和「ein alterSteiger」(意為年老的攀登者)。在法文中,表示上樓梯的詞為「marches」(前進),我們發現一個十分相似的詞為「un vieux marcheur」(意為年老的攀登者)。這些內容或許以下列事實為依據,即有許多大動物須登上或爬上另一雌性的背部進行性交。[136]
「折枝」為手淫的象徵,這不僅是因為它與手淫的動作相似[137],而且還因為在神話里二者也十分相似。但特別應注意的是以掉牙或拔牙作為手淫的懲罰即閹割的象徵。民族故事中也有與此相似的東西,只是很少為夢者所知而已。我認為,許多民族所進行的割包皮儀式是閹割的同類或替代。並且我們現在認識到某些澳大利亞的原始部落在成年時進行割包皮儀式(即對男孩獲得性成熟的祝賀),而其他一些部落,包括他們的鄰居則用拔牙儀式取而代之。
我對這些事例的說明到此為止,它們只是一些例子而已。但是,如果把這些事例加以收集整理的不是像我們這樣一知半解的人,而是神話學、人類學、語言學、民族學各方面的專家,那麼你們可以想像得出所收集的資料將會更豐富和更令人感興趣,我們對這個問題也會知道得更多。
我們得出了一些結論,它們可能很不詳盡,但可以給我們的研究提供作為思考的食糧。
第一,我們面臨這樣的事實:夢者自己雖能做一種象徵的表示,但他在清醒時對此不能識別。
這太奇怪了,就好像你突然發現你的女傭人懂得梵語一樣,儘管你知道她生長在波西米亞的一個村莊,並且從未學過梵語。我們的心理學觀念很難說明這個事實。我們只能說象徵作用的知識對於夢者來說是潛意識的,這屬於其潛意識的心理生活。但就是有此假設,我們也不能使問題得以解決,因此我們有必要假定潛意識傾向的存在。這種傾向我們可能暫時不知道,也可能永遠不知道。然而,現在的問題還不僅僅如此,我們實際上不得不相信潛意識知識,思想聯繫和不同事物之間的對比可能產生一個觀念代替另一個觀念的結果。這種比擬並非每次都是新的,而是現成的、隨時可以應用的。這隱含著如下事實:儘管個體不同,語言不同,但他們卻使用一致的比擬。那麼這些象徵關係的起源是什麼呢?語言的使用只包含它們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其他方面與之相當的知識大多不為夢者所知,我們被迫艱苦地來收集這方面的材料。
第二,這些象徵關係對夢者或對使它們得到表達的「夢的工作」(dream-work)來說並不是特有的,像我們已看到的一樣,這些象徵作用也見於神話和神仙故事,見於人們的俗話、民歌以及詩歌想像之中。象徵作用的範圍很廣泛,並且夢的象徵作用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所以只從夢的方面研究整個象徵問題還是不夠的。許多象徵在其他地方經常使用,而在夢中卻很少出現或根本不出現。一些夢的象徵在其他領域中不出現,只出現於夢中,這是你們所看到的。我們深深地感到我們所面臨的是一個古老的而現在又被廢除的表達方式,其中不同的部分在不同的領域中保存下來,一部分只在這裡出現,另一部分在那裡出現,或許第三部分經過稍微的修正後在好幾個領域中出現。這裡,我不禁想起一位很有趣的精神病患者[138]的幻覺,他想像一種「基本語言」,其中所有這些象徵關係都是這種基本語言的遺物。
第三,你們可能感到我所提到的其他領域中的象徵作用不只是性象徵作用,然而,在夢中象徵幾乎都被用於性目標和關係的表達。這也不容易解釋。我們能否假定原先屬於性的象徵後來被用於其他方面,或這方面的象徵方式轉化為他種表示方式呢?只要我們僅僅限於考慮夢中的象徵作用,這些問題肯定不能回答。我們只能堅決主張在真正的象徵與性之間具有一種特殊的親密關係。
對於這種聯繫,在過去的數年中,我們曾受到重要的啟發。烏普拉的語言學家斯珀伯(HansSperber,1912)從事不依賴於精神分析的研究工作,他曾提出一個觀點,認為性需要在語言的起源和發展方面起過重大的作用。在他看來,最初的語言的聲音是為了交流,並且召喚講話者的性夥伴。在後來的發展中,語言的基礎就成為原始人工作時所伴發的聲音。他繼續指出,這些活動在執行中與重複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音相伴隨。通過這種方式,性興趣與工作相聯繫。這樣,原始人通過工作作為性活動的替代,而使工作能夠樂於被人接受。而工作時所發出的聲音一般有兩種意義:它們一方面和性的動作有關,另一方面則和性的動作的替代物或勞動有關。隨著時間的流逝,字音逐漸失去其性意義並固定於工作之中。幾代過後,有性意義的新的字音也出現同樣的情況,並且被應用於新的工作形式之中。這樣,許多所形成的基礎音節本與性起源有關,隨後即失去其性意義。如果我們在此描繪出的假設正確的話,它可以給我們提供一種理解夢的象徵作用的可能性。我們應理解為什麼夢具有這麼多的性象徵,為什麼武器和工具一般總代表男性生殖器,而原料和受到加工的事物總代表女性生殖器。這種象徵關係是古代言語表達同一性的殘餘。
古時和生殖器同名的事物可成為生殖器在夢中的象徵。
我們發現的夢的象徵作用的類似物也使我們形成一種對精神分析特點的估價。這使我們懂得精神分析為何能引起人們的普遍興趣,而心理學和精神病學則不能如此。精神分析的研究工作和許多其他的學科如神話、語言學、民俗和社會心理學以及宗教理論有密切的關係,其研究結果又可以給這些學科提供有價值的結論。如你們所說,精神分析學家開始編輯以促進這些關係為唯一目的的一種期刊,你們將不會感到吃驚。這種期刊稱為《意象》(Imago)[139],它創刊於1912年。由薩克斯和蘭克(Hanns Sachs and Otto Rank)任編輯。在第一個例子中,精神分析所擁有的這些關係是施予多於接受。這為精神分析帶來了便利,即當精神分析的奇異的發現在其他領域也有的時候,這些發現會變得更為人們所熟悉。但總體來說,精神分析給其他領域提供了技術方法和理論觀點。精神分析對人類個體精神生活的探索,為我們提供了解釋。藉助於此,我們能夠解決許多人類群體生活方面的問題,或至少為它們的解決帶來一線光明。
順便提一句,我還沒有向你們談到我們能夠從中最深入地了解假定的「原始語言」的細節和大部分「原始語言」仍存活的領域。直到你們知道了這些,你們才能形成一種對它的整個意義的意見。因為這個領域屬於神經症方面,並且它的材料就是神經症患者的症狀和其他表現,精神分析就是要對這些現象進行解釋和治療。
第四,我們回到開始,並指導我們沿著先前描繪的道路前進。我說過即使沒有夢的稽查作用存在,夢仍然不能很容易地得到解釋,因為我們仍面對著把夢的象徵語言轉化為我們清醒時的思想這個任務。這樣,象徵作用是夢的歪曲中除夢的稽查作用之外的第二個獨立因素。然而,顯然可以認為夢的稽查作用通過使用象徵作用而使自己更為便利,因為它導致同樣的結果——夢的神奇和難以理解。
我們很快就會清楚對夢的進一步研究是否可以發現有利於夢的化裝的另一個因素。但是在結束夢的象徵作用這個題目之前,我還要提一下這種神奇的事實,那就是在神話、宗教、藝術和語言中毫無疑問具有廣泛的象徵作用,但夢的象徵作用卻受到教育者的強烈反對。這難道不是夢的象徵作用與性的聯繫所引起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