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導論 · 第9講 夢的稽查作用

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導論》
女士們,先生們: 對兒童的夢的研究已告訴我們夢的起源、基本性質和功能。夢是通過幻覺滿足的方式去除干擾睡眠的(心理)刺激。然而,我們只能解釋一部分成人的夢——這一部分我們把它描繪為幼稚型的夢。對於其他種類的夢我們還沒有討論,也不能理解它們。然而,我們已得出了臨時的發現,並且這些發現的重要性不容低估。每當一個夢被完全理解之後,最終發現它是某種願望的幻想滿足。這不是偶然的巧合,也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根據多方面的考慮和我們有關夢與失誤動作的相似性的觀點,我們假定有其他種類的夢,它們是某種未知內容的一種歪曲的替代物,並且首要的事情是對這種未知內容加以追究。那麼我們當前的任務是探索引導我們理解夢的這種歪曲作用的途徑。 夢的歪曲使我們對夢感到奇異而不可理解。我們想要知道有關夢的歪曲的許多東西:第一,它來自於哪裡(它的動因);第二,它要幹什麼;第三,它是如何進行的。我們也可以說夢的歪曲由夢的工作(dream-work)執行;我們想先描繪一下夢的工作,並且追溯在其中起作用的所有力量。[110] 現在來聽這樣一個夢。它由我們團體中的一位女士所記錄,[111]她告訴我們說,這個夢來自於一位德高望重和很有修養的老年婦女。這個夢沒有被分析,記錄者也認為此夢無需精神分析學家進行解釋。夢者本人也沒有解釋這個夢,她只是對它大加批判和申斥,就好像是她知道如何去解釋它一樣。如她說,「對於一位50來歲的老婦人,她日夜只替她的孩子擔心,做這樣的夢,真是太荒唐,太令人厭惡了。」[112] 這個夢是這樣的,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愛情服務」(Love service)[113]有關。「她到第一軍醫院去,並且告訴門警說,她想到醫院進行自願服務,要和院長談一下(提到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她說話時,十分強調『服務』二字,以致警官猶豫了一下就讓她進去了。然而,沒有找到院長,她卻來到一個大暗室內,室中有許多軍官和軍醫,他們正站在或坐在一張長桌旁邊。 她對一個軍醫說明自己的來意,她剛說出幾個字,這位軍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夢中所講的話是:『我和維也納的許多其他婦女和孩子都準備……』夢中講到這裡,她的話變為喃喃的聲音,『……供給軍隊——軍官們和其他任何士兵。』她可以從軍官的面部表情(半感困惑、半懷惡意)看出每個人都正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這個婦女繼續說:『我知道我們的決定聽起來很令人吃驚,但我們都十分熱忱。沒有人問戰場上的士兵,他是否願意去死。』緊接著是幾分鐘令人難堪的靜默。然後軍醫就用他的雙臂抱住她的腰,並說:『太太,假如真的這樣……(喃喃聲)』她掙脫他,她想:『他們可能都一樣,』並且回答道:『天啊,我是一位老婦人,我本不應來這裡。另外,有一個條件必須注意到:年齡必須被尊重。一位老婦人總不會和一個小男孩……(喃喃聲)真是太可怕了。』『我完全理解了。』軍醫回答說。一些軍官,其中一位是她年輕時的追求者,都大笑起來。然後,這位婦女要求見院長,她認識這位院長,以便把事情弄清楚;但使她吃驚的是,她發現她竟回憶不起院長的姓名。然而,軍醫很禮貌並很尊敬地給她指路,告訴她需通過一條很狹窄的螺旋形鐵梯,由這個房間可直接上到樓頂。在上樓時,她聽到一位軍官說:『做出這個決定真夠驚人的,不論是一位年長的還是年輕的婦女,向她致敬!』她走向一個無止境的樓梯,感到自己只是在盡她的職責。」 「這個夢在幾周之內重複了兩次,這位婦女說,只做了一些很不重要的、無意義的變動。」[114] 從其連貫的性質來看,這個夢很像一個白日夢幻。其中很少有間斷,並且它內容上的一些細節只須一詢問,便可解釋。但是像你們所知道的那樣,卻沒有這樣做。從我們的觀點來看,令人驚奇和感興趣的則是這個夢表現出好幾個間斷——這些間斷不屬於夢者對夢的記憶,而屬於夢自身的內容。夢的內容有三個地方被壓抑,這些間斷髮生於其中的講話被一種喃喃聲所打斷。由於我們沒有對此夢進行分析,嚴格地說,我們對這個夢的意義沒有發言權。然而,也有一些線索,我們根據它可以得出一些結論(例如,「愛情服務」這個詞);而在喃喃聲之前的間斷的話也需要根據意義來填充,如果我們進行了填充,便形成幻覺的內容,其含義是夢者隨時準備為盡職獻身,來滿足軍人中各種人員的性需要。當然,這是一種令人不愉快的羞愧無恥的性慾幻想模式,但在夢中沒有完全出現。每當在上下文中需要這種表露時,這種顯夢便出現模糊不清的喃喃之聲:某種東西已被遺失或被壓抑。 我希望你們不難認識到,這些細節可引起人們不快的性質才正是它們受到壓抑的動機。我們從哪裡可找到和這種事件相類似的東西呢?你用不著到處尋找,試取任何一種有政治色彩的報紙,你就會發現文章的空缺之處到處可見,在這些位置只可看到一些空白。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這是報紙的稽查作用之所在,在這些空白位置原有一些新聞稽查員所不讚許的東西,由於這個原因,它被去掉了。你們可能會覺得太可惜,因為它肯定無疑是報紙中最有趣的東西——「最好的部分」。 有時,當一段話經研究後,並不對它進行稽查。作者預先已看到哪些段落可能會受到稽查員的反對,所以事先將這些話的調子降低,或做小小的修改,或通過暗示、影射進行。於是,報紙中不再有空白,但是某些地方出現了婉轉而欠明確的表示,能夠使你們猜測出作者在寫作時內心已做過一番稽查工作了。 根據這個類比,我們認為夢裡去除的或裝成喃喃之聲的東西很可能是檢驗作用的犧牲品。我們多次使用「夢的稽查作用」這個詞,並把它當作夢的歪曲的原因之一。每當顯夢中具有間斷之處,我們知道那是夢的稽查作用的責任。進一步講,凡是在其他較明確的成分之中,出現了一種在記憶中較模糊、不明確,而且很可疑的成分,我們應把它視為是稽查作用的表現。但是,像在「愛情服務」夢裡的那麼直白而痛快的稽查作用是很少見的。夢的稽查作用時常按照第二種方法起作用,即通過修飾、暗示和影射來代替真正的東西。 夢的稽查作用還有第三種工作方式,這是報紙的稽查作用所無法比擬的。但我可以從上面分析過的一個夢例來證明這一點,你們可以回憶一下「一個半弗洛林買三張不好的戲票」的夢。在這個夢的隱意中,「過分匆忙,太早了」這些成分占據著主導地位。這樣,它的意思是:結婚這麼早太傻了——買戲票這麼早也是太傻了,嫂子那麼匆忙地用錢買珠寶太可笑。夢的思想的這個中心元素沒有出現在顯夢中。在顯夢中,占有中心位置的是「去戲院」以及「買票」。由於這種移置的結果以及內容成分的重新組織,顯夢變得與隱夢思想十分不同,以致沒有人會懷疑隱意存在於顯意的背後。這種重新的移置是夢的歪曲的一個首要的工具,並且正是這個原因,才使夢如此奇異,使夢者不願把它當作是自己內心的產物。 材料的省略、修改以及重組——這些就是夢的稽查作用的活動以及夢的歪曲的工具。夢的稽查作用自身是我們現在用於診斷夢的歪曲的起因或起因之一。我們習慣於把修改和重組概念合併成「移置」(displacement)一詞。 在對夢的稽查作用的活動做了這些評論之後,我們現在轉向其動力學。我希望你們不要太擬人化地看待稽查作用這個詞,並且不要把「夢的稽查者」描繪為一個嚴肅的小鬼或精靈,住在人的大腦這個房間中,行使其職權;但我希望你們也不要認為該術語有「定位」(localizing)的含義,不要認為有一個「腦中樞」(brain-centre)產生稽查的作用,如果這個中樞一旦受傷,這種作用立即停止。現在我們只把它看作一個有用的詞,來描繪一種動力關係。這個詞並不能阻止我們質問這種影響通過何種目的[115]被實施,以及它反對何種目的;並且如果得知我們曾經遇到過夢的稽查作用而竟對它熟視無睹,我們也不必感到吃驚。 實際情況確實如此。你們可以回憶一下我們在開始使用我們的自由聯想技術時,曾得出一種令人吃驚的發現。我們認識到要由夢的成分試圖找到其背後的潛意識思想,就會遇到一種抵抗。 我們認為這種抵抗可能有不同的重要性,有時是重大的,有時則沒什麼意義。在後一種情況中,我們的解釋工作只需通過很少的中介環節;但在抵抗大時,我們不得不從夢的成分開始經過一系列冗長的聯想,並使我們遠離它,一路上還需要戰勝因聯想而引起的各種批判反對。我們在釋夢中所遇到的抵抗,現在以夢的稽查作用的形式被引入夢的工作。對解釋的抵抗只不過是夢的稽查作用的結果[116]。它也向我們證明,在引起夢的歪曲中稽查的力量不會枯竭,它因此也不會消失,它一直作為一個常設的機構,目的在於保持歪曲。再者,正如抵抗的力量隨夢中各個成分的解釋而變化一樣,由稽查作用所引起的歪曲程度也跟著整個夢中的各成分而變化。如果我們把顯夢與隱夢相對比,我們就會發現一些特殊的隱意成分已被完全去除,一些已得到了或大或小的修改,還有一些沒有任何改動就被帶入夢的顯意之中,甚至可能被加強。 但是,我們想要探詢的是施行這種稽查的目的是什麼,以及它針對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是理解夢以及人們生活的基礎,如我們將已解釋的夢做一覽觀,就不難回答它了。實施稽查作用的目的是由夢者清醒時所能認識到的,並且夢者感到自己是與之相一致的。你們可以確定,如果你們反對就自己的一個夢所做的正確解釋,那你們這樣做就是由於相同的動機,即實施夢的稽查作用的動機、造成夢的偽裝的動機和使解釋成為必要的動機。就拿我們所舉過的50歲老婦人的夢來說,雖然沒有經過我們的分析,她已知道她的夢令人討厭,並且如果馮·胡格赫爾穆斯醫生將她的夢的無可懷疑的意義如實相告,她可能會更加暴怒了。夢中引起厭惡的交流被替換成了喃喃之聲,這正是由於夢者的這種譴責態度。 夢的稽查作用所反對的目的首先必須由稽查機構本身的觀點來描繪。如果是這樣,人們只能說它們總是有令人不愉快的性質,與倫理的、審美的和社會的觀點相違背——這種事人們根本不敢想,縱然想到也必然感到厭惡。這些願望被審查,並且在夢中歪曲地表現出來,它們是無限制的、無情的自我中心主義(egoism)的首要表現。夢者自己的自我出現在各種夢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即使他十分清楚在顯夢中如何隱藏自己。這種夢中神聖的自我中心主義當然與我們睡眠時所採取的態度不無關係,即在於把我們的興趣從整個外部世界收回。[117] 逃脫各種倫理束縛的自我,也就使自己的性慾的需求相合流,這些需求受到美育的譴責,並違背所有的道德制約。對快樂的需求——我們稱之為力比多(libido)——任意地選取自己的對象,甚至是受到禁止的對象:不僅是他人的妻子,而且首先是亂倫的對象,即人類共同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對象,像某男子的母親和姐妹,某女子的父親和兄弟(前述的50歲老婦人的夢也是亂倫的,她的力比多錯誤地指向她的兒子)。我們以為遠離人類本質的欲望也足以在夢中表現出來。憎恨無限制地泛濫。復仇的願望和指向活著的至親至愛的人的殺人慾望,以及指向夢者的父母親,兄弟姐妹,丈夫或妻子,他自己的孩子的殺人慾望也屢見不鮮。這些被審查的欲望好像被一種惡魔所引起,在我們清醒時使它們得到解釋之後,對它們的稽查對我們來說似乎都不算太嚴厲。 但是,你們不必因其邪惡的內容來譴責夢本身。不要忘記夢具有良性的和有用的功能,即保護睡眠免受干擾。因此,這種邪惡不屬於夢的基本性質。確實,你們知道也有可視為合理的願望和緊迫的身體需要滿足的夢存在。這些夢沒有夢的歪曲,它們根本不需要歪曲,因為它們可以在不損害自我的倫理和審美目的的前提下滿足它們的機能。也請記住,夢的歪曲是兩個因素之間的均衡。一方面,是受到稽查的願望越發不可告人,則其歪曲程度越大。另一方面,當時的稽查要求越嚴厲,它的歪曲程度越大。一個受到嚴格管教和過分拘謹的少女常以一種嚴酷的稽查使其夢中的衝動得到歪曲,這種衝動在醫生看來是一些許可的無害的力比多願望,而對此,即使是10年後,夢者自己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再者,我們至今還不足以對我們這種解釋工作的結果感到憤慨。我想我們還沒有適當地理解它,但我們的首要職責是抵禦某種可能的攻擊。要找出這種研究的一個缺點是容易的。我們的釋夢是建立在我們已經接受了的假設基礎之上的——夢一般來說具有某種意義;由催眠而得的潛意識意念可用來解釋常態的睡眠;聯想是被決定的。如果基於這些假設我們從釋夢得出了合理的發現,那我們就應斷定這些假設是正確的。但如果所發現的只是像我所描述的那樣,那又如何呢? 當然,我們可能被誘使說:「這些是不可能的、無意義的或至少是很不可靠的發現,所以這些假設有某種錯誤。要麼夢不是心理現象,要麼在常態中沒有潛意識存在,要麼我們的技術有錯。做出這種假定不是比接受那些根據我們的假設推導而得出的所有的可惡結論更簡單和更滿意嗎?」 是的,確實更簡單和更滿意——但不一定就是更正確。讓我們再等一下:這件事還不夠成熟,不足以下判斷。首先,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加強對我們的釋夢的批評。來自於它們的發現使人感到很不愉快和厭惡,這個事實也許無須大肆渲染。更強有力的論點是,通過釋夢,我們了解了夢者想達到的目的;而夢者卻斷然地和有理地拒絕它們。他們中的一位說:「什麼?你們要通過這個夢使我相信,我後悔為妹妹的嫁妝和為弟弟的教育花了錢嗎?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的整個工作都是為了我弟弟和妹妹,我生活中沒有其他任何興趣,只是對他們要盡我的職責,因為我是家庭中的長子,我已向去世的母親做過保證。」或者一位女性夢者會說:「你們說我希望我丈夫死去嗎?這完全是一句令人吃驚的廢話!我們不僅婚姻很幸福(我這樣說你們可能不相信),而且他的死會奪走這個世上我所擁有的一切。」或者又一位男子回答我們說:「你們說我對我妹妹懷有性慾望嗎?這太荒唐了!她對我來說無足輕重。我們之間素不和睦,並且我多年來從未跟她講過一句話。」如果這些夢者既不承認也不拒絕我們歸結的他們的目的,我們或許可能依然輕視它。我們可能說這些目的只是不為他們自己所知而已。但是,在他們感到自己內心有一種和我們的解釋正好相反的願望時,而且當他們能夠通過他們的生活向我們證明他們是由這個相反的願望支配時,這肯定會使我們知難而退。 要是以為釋夢的發現可以導致謬論的話,難道現在不正是拋棄我們整個的釋夢工作的時候嗎?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我們仔細地研究一下,就會發現,即使是這種最強有力的論點也站不住腳。假定在心理生活中確實存在著潛意識目的,那麼還是無法證明在意識生活中與此相反的目的占據明顯優勢。或許在大腦中有這樣的空間,使兩種相反的或矛盾的目的可以共同存在。 確實,一種衝動占優勢可能恰恰是使其對立面成為潛意識的一個必要條件。那麼,我們畢竟還面臨著一開始提出的反對意見:釋夢的發現不是簡單的。它們是很令人不快的。我們對第一點的回答是,儘管你們非常喜愛簡略,但它不能解決任何一個夢的問題。你們必須在此習慣於承認事情的複雜狀態。我們對第二點的回答是,你們若用好惡感作為科學判斷的基礎,那顯然是錯誤的。 如果釋夢的發現對你來說似乎是令人不快的,甚至於惱羞成怒的,那會產生什麼不同呢?「an'empêche pas d'exister(這無害於存在)」,當我還是一位年輕的醫生時,我曾聽我的老師沙可(Charcot)這樣說過。[118]如果一個人想要發現這個世界上的真實存在,那麼他必須謙卑、恭順,並且把人們的同情和厭惡置之度外。如果一位物理學家能夠向你證明,由於冰凍,地球上的有機生命不久便會滅絕,那你敢大膽地對他這樣回答嗎?「那不可能,這個預測太令人不快。」 我想你可能會沉默不語,直到另外一位物理學家出來指出第一位物理學家的假設和估計有錯。當你拒絕對你來說不愉快的東西時,你所做的是重複構成夢的機制,而不是理解並超越它。 或許你們現在答應對被稽查的夢的願望的討厭性質不再介意,並且轉向這樣的論點:認為在人類的素質中決不至於有這麼大的部分是邪惡的。但是你們能用自己的經驗證明你們所說的這句話嗎? 我不想討論你們自己表現如何,但你們見過勝過你的人和與你競爭的人滿懷好意,你的仇人富有俠義,你的社會環境中絕少嫉妒,所以你感到你的職責就是反對人性中具有利己主義的邪惡戰爭嗎? 難道你不知道一般的人在性生活方面如何難以控制和不值得依賴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夜間夢到的所有的過度和反常行為都是清醒的人每天在現實生活中所犯的罪惡嗎?精神分析在此所做的也不過是證實柏拉圖的格言:善人滿足於做夢,壞人則身體力行。[119] 現在,把你們的注意力從個體轉移開來,請看一看仍在蹂躪著歐洲的大戰。試想一下大規模的暴戾、殘忍和謊言還在文明世界裡橫行。你真的相信如果沒有幾百萬追隨者的同流合污,幾個喪盡天良的野心家和殺人犯就能發動所有這些邪惡戰爭嗎?在這種情況下,你敢為來自人類心理構造的邪惡辯護嗎?[120] 你們可能向我表示,我對戰爭持有偏見:戰爭也引發人們的善良和高尚,他們的英雄主義、自我犧牲精神以及他們的社會意識。這是確定無疑的,但是你們不要因為精神分析假定了一個方面,就詆毀說它否認其他的方面,這是我們常遇到的不公正待遇。我們的意圖不是對人性的高尚表示異議,我們也不曾貶損人性的價值。相反,我不僅正在給你們展示受到稽查的邪惡的夢中願望,而且還展示出壓抑它們並且使它們不能再識別的稽查作用。我們特彆強調人的邪惡只是因為他人對此加以否認,並且因此使人的精神生活不僅不能改善,反而使其更難以理解。如果我們現在放棄這種片面的倫理價值,我們無疑將發現一個人類本性中善與惡之間關係的更為正確的公式。 這個問題到此為止,我們不必放棄我們有關釋夢工作的發現,即使我們認為這些發現不免奇特。或許我們隨後能夠從其他的方面進一步探索、理解它們。但目前,我們堅持認為,夢的歪曲乃是由於自我所認可的目的對於夜間睡眠時出現的惡念進行稽查的結果。為什麼這特別容易發生於夜間,以及這些受到指責的願望起源於哪裡——這些問題無疑尚須進一步的研究。 但是,如果我們在這一點上未能充分地重視我們的另一探索成果,那是不公正的。我們尚不清楚想要干擾我們睡眠的夢的願望,並且我們確實通過釋夢才了解到它們。像我們已討論過的一樣,它們被描繪為當時是屬於潛意識的。但我們必須承認它們不僅僅當時屬於潛意識,夢者通過對他的夢的解釋雖已認識到了它們的存在,夢者卻仍然否認它們,像我們在許多例子中所看到的一樣。因此,我們再次遇到了我們在「打嗝」口誤中所遇到的情況。餐後那位演說者曾憤怒地聲稱,自己當時或無論何時都從未有過對其首長的輕蔑之意。我們那時已對他的這種保證懷有疑慮,我們認為演說者永遠不會知道他內心所存在的這種衝動。每當我們解釋強烈歪曲的夢時便不免重複這相同的情境,結果使我們所持的觀點又贏得了一層重要意義。我們現在準備假定在心理生活中有些過程和目的是人們根本不知道的,或很久不知道的,並且從來就不曾知道。這樣,潛意識對我們來說就獲得了一種新的意義。「當時」或「臨時」的特點不屬於它的基本本性。它包含著「永遠的」潛意識之意,而不僅僅是「當時潛在的」。當然,我們只能等以後有機會時再來談論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