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學的人際關係理論 · 第二十一章 精神疾病的後期表現:類偏執狂和偏執狂

正如我在前面已經指出過的那樣,未能達到青年後期是對許多失344常的、不適當發展的低自尊人格的最後打擊。就時間方面的成熟而言,通常的解決辦法是通過貶低他人來掩蓋個人在自尊方面的缺陷——這種解決辦法是我們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加以運用的。 附屬的發展困難 在童年期,偏差就已開始,除非在繼後的發展階段這些偏差得到了矯正,否則便會導致在後來生活中出現災難性的心理障礙。隨著對合作之強調的開始,當兒童沒有做到大人所要求的行為時,恐懼的體驗就會出現,而且由於羞愧和內疚而引起的複雜焦慮會得到反覆灌輸。因此,在成人看來,有時候需要對兒童進行懲罰,而且這種懲罰往往採取施加痛苦的方式,還有可能伴隨著焦慮。結果,兒童常常不得不對權威情境做出複雜的345區分,以便形成對權威人物隱瞞事實的能力和欺騙權威人物的能力。作為這種能力的一個組成部分,出現了預防技術和撫慰活動的發展,如口頭上的「原諒」,而為了維持「社會距離」,往往伴隨技術的演化。 許多兒童都已經認識到,憤怒會使情況愈加惡化,於是,他們採取了怨恨(resentment)的態度來取而代之;怨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內隱方面。有時候,怨恨的情緒甚至在童年期也不得不加以掩蓋,於是就逐漸導致了一個自我系統過程,這個過程往往會讓一個人認識不到自己的怨恨。我想再次討論一下這樣的事實,即向周圍某個重要他人表現出對溫柔的需要,往往會使這個人處於不利地位,感到焦慮,遭人取笑,等等。而這為對待生活的總體的惡意態度奠定了基礎,一旦持有這種生活態度,便會視他人為敵人,可以說,這是童年期所發生的最大災難,因為它很可能是繼後發展階段獲取有益經驗的巨大障礙。 在少年時代,對同伴的需要會帶來遭排斥的威脅。少年之間在背景、能力、成熟速度等方面都存在著差異,這有助於內群體和外群體的建立。在這種隔離影響之下,許多少年感到被排斥,並且遭受了自尊感的喪失。大多數人在少年時期都曾有過與同伴之間極為痛苦的經歷,對於這種經歷,用「害怕排斥」這個術語來形容,恐怕再恰當不過了——所謂「害怕排斥」,指害怕不被他人(這些人是他在學習如何做人的過程中將其當作榜樣的人)接納時所產生的一種恐懼。在這一時期,少年往往也會學習如何貶低他人,並且伴有自尊缺陷的可能性。這種貶低的開端大部分來源於父母所施加的影響,他們一直教育自己的孩子去注意別人的缺點。這種靠打擊他人、抬高自己來維持自尊的做法,如果在繼後的發展階段得不到糾正的話,就會產生不幸的結果。在少年時代,這種類型346的安全操作顯然會幹預個體對個人價值做出正確的評價。由於一個人只能靠指出其他人毫無價值來保護自己的自尊感,而這無法給他提供任何令人信服的證據來證明他自己的個人價值;於是,他就會開始想:「我並不像那個傢伙那樣糟糕。」 但是,每個人都憎恨自己的「弱點」——羞愧感、內疚感、孤獨感——尤其是當他信奉超驗意志學說時,更是如此。很明顯,有許多人深受自主選擇幻覺以及伴隨這種幻覺而產生的結果,即先驗條件內疚和自我譴責之苦;不管人們是否承認,這種超驗的要素都是意志的超自然特徵。 維持選擇性忽視的安全操作 在有些情形下,正如我在前面已經指出的那樣,這些困難往往可以在繼後發展時期剛剛開始的時候得到矯正。但是,有時候並不能從經驗中獲益。即使存在著許多實際的機會,但由於各種安全操作干擾了觀察和分析,從而也會阻礙個體從經驗中獲益。 我們已經討論過選擇性忽視這個單調沉悶的奇蹟,它不限於任何不適當和不合宜的生活操作,它是一種典型的手段,藉助這種手段,我們便不會從那些屬於我們特定障礙範圍的經驗中獲益。鑒於對選擇性忽視領域的識別是治療干預的一個重要部分,因此,我現在想對那些始於童年期並有助於保持選擇性忽視的安全操作進行分類。選擇性忽視的領域事實上屬347於經驗領域,就像巴拉姆的驢一樣。因此,正如我在前面已經提出過的,這些生活困難開始於童年期。 維持選擇性忽視的第一個安全操作體現在角色戲劇化之中,個體知道那是假的。換句話說,這些虛假的次級人格在某種程度上顯然是假設的。也就是說,一個人表現出的行為模式就好像他是另外一個人,儘管他私下裡知道自己並不是另外那個人。即便這種情況常常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也必須忽視自己的錯誤,以免「自己暴露無遺」。 第二個安全操作的表現是,個體可以採用不完善反應的我—你模式(me-you patterns)注99,這種模式與真實的人際情境相矛盾;在這種情形下,他既不能清楚地認識到其中所涉及的多重「人格」,也認識不到自身的不穩定性。為此,我們現在就來考慮一下這個受到普遍尊重的精神病學術語——「投射」(projection)。 第三個安全操作的表現是,個體可以採用替代過程,其範圍從「有意地」談論某件事(從轉變話題的意義上說)到無意地轉換非常微妙的「交流心向」(「交流心向」可能會對所謂的「興奮」狀態產生影響,處於「興奮狀態」之中,個體常常會表現出極度的分心,無法長時間將談話內容集中在某一特定的論題上),再到高度專注於內隱過程。這種滿足願望的幻想(這是我馬上就要討論的主題)是替代過程的一個例子。專注於內隱過程既可能伴有無法解釋的行為,也可能不伴有這樣的行為。但是,當用言語來表現這種高度的專注時,這種言語顯然是無法交流的。為了說明這些替代過程,我將討論一下疑病性專注(hypochondriacal preoccupations)和自憐(self-pity)。 最後,還有一些短暫或持久的「人格轉化」——請記住,我們在這裡把人格界定為個體獨特人際關係方面的持久模式。我們已經討論過童年期的惡意轉化,當個體需要溫柔時,他便會表現出不愉快的行為。我們在談論「神遊」時,也涉及更為短暫的轉化。關於人格的轉化,我們還有更多內容要討論,譬如責備的轉化,或者偏執型轉化(paranoid transformation)。 猜疑和妒忌 在做進一步的討論之前,讓我們先來區分一下猜疑(jealousy)和妒忌(envy)這兩個術語的含義,通常情況下,人們往往隨意地將其視為同義詞。348但是,猜疑和妒忌所包含的感覺到的成分之間存在著根本的差別;而且,猜疑過程和妒忌過程所發生的人際情境也根本不同,這是因為妒忌通常發生在兩人團體之中(很可能是一個附屬的兩人團體),由一個深受妒忌之苦的人與另一位旁觀者組成,而猜疑則往往出現在三人團體或三人以上組成的團體之中。我對妒忌(它在我們的社會中比猜疑更為普遍)的界定是:它屬於個人的依戀或屬性。妒忌是一種替代活動,在這種替代活動中,個體常常認為他人之所以出現了不幸的結果,是因為對方擁有了某種他所沒有的東西,而當妒忌的對象從客體轉向另一個人的屬性時,它便不再是妒忌了,因為妒忌可以讓當事人積極地認識到,與他人相比,自己還不夠好。儘管妒忌主要涉及的是一個兩人團體情境,但是這兩人中間,有一個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神話般的人物。 另一方面,猜疑從不涉及兩人團體的情境。它始終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痛苦的過程,涉及三人團體或三人以上的團體,其中有一個或一個以上的人可能完全陷入幻想之中。猜疑比妒忌更加強烈,更具破壞性;相反,與妒忌相比,它並不關注自身的某種屬性或依戀,它涉及的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人際領域。有關猜疑的資料很難獲得,但它顯然常見於青年時期,而且往往與真實的或幻想的情慾事件有關。在這樣的情形下,滿腦子猜疑的人往往會確信自己在情慾事件中既不合宜,又毫無價值可言,同時,他還確信自己的伴侶和第三者在一起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在惡意情境中,猜疑往往具有妄想的成分。個人往往多少有些暗自變得無法獲得可矯正的經驗,先是通過遮遮掩掩的過程來矯正,後又通過補充過程來矯正,但所有這些過程都會使得事實變得無效。當備受猜疑折磨之人在三人團體中「看到」另一個人——聯繫的紐帶——正在做著使他妒忌(純粹出於惡意)的事情時,我們可以恰當地把猜疑稱為偏執狂(paranoid)。 「願望實現的幻想」 現在,我想討論一下「願望實現的幻想」,我認為349這種說法迄今仍然十分流行。毫無疑問,人體內部存在著相當有意的內隱過程,同樣毫無疑問的是,作為這些有意內隱過程的結果,人們在許多情境中,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都可以從嚴重焦慮中派生出某種滿足或自由。這與睡眠中所進行的那種過程類型完全不同,與那些醒著時的出神狀態也截然不同,當個體處於所謂出神狀態時,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麼——對此,我們可以用「沉思默想」(brown study)這個術語來形容。在有些情形下,這些持久的有意內隱過程或者沉思過程無疑代表著需要的部分滿足。在這些有意內隱過程中,最為簡單的過程具有補償特性,同時伴隨著能否意識到(這種意識的範圍很廣,從模糊到清楚)通過沉思過程來得到滿足的感覺得到的需要。但是,這些相當有意的過程也包括一些不很有意的成分。例如,我們可以設想一下,一個男子在某次雞尾酒會上被一個十分迷人的女士斷然拒絕了,晚上他回到家裡以後,獨自喝著悶酒,幻想著一些與遭到迷人女子斷然拒絕的冷遇正好相反的情景。甚至在這種簡單的具有補償性質的沉思中,也有證據表明,在沉思過程包含的實際內容中,它們並非主要通過幻想來滿足的需要。此外,在許多的所謂「願望實現的幻想」中,主要的動機力量並不在於滿足某種需要,而在於某種與安全感或擺脫焦慮有關的東西。你們也許都經歷過這種情況的經典例子,例如,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在一次晚會上,有人興高采烈地對你說了一些很可能會使你感到很為難的話;後來在你駕駛著汽車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了完美的應答之詞;遺憾的是,這些應答之詞你也只能想想而已,因為晚會的情境已成為歷史。由此可見,大量所謂的有意沉思過程的存在,是為了讓個體釋放敵意,以及其他某種分離的動機,或者說是為了緩解焦慮。當然,以下情況也很常見,在那種更為不悅的人身上,大量所謂的「願望實現的幻想」,實際上具有非常複雜的補償特性,它通過各種方式產生自個體較低的自尊和自責。 當患者向精神病醫生報告這種「有意幻想」(witting-fantasy)的350沉思過程時,精神病醫生應當對這些沉思過程進行仔細的研究,以確定它們在何種程度上「僅僅是」部分的滿足,在何種程度上包括了「預見」的要素,換句話說,它們在何種程度上屬於預期的沉思,以改進個體下次遇到類似情境時的行為。此外,精神病醫生還應當確定,沉思中有哪些要素實際上沒有為沉思者所理解,以及這些要素在何種程度上反映了患者相對來說尚未意識到人格方面。注100 習慣性低自尊 現在,我想談談一種現象,這種現象在精神病學文獻以及精神病醫學家有關「自卑感」的話題中都曾被相當廣泛地涉及。我認為,我們可以更為恰當地把這種現象描述為習慣性低自尊(customarily low self-esteem)的體驗,也就是說,與重要他人的人格化相比,個人的自我人格化不值一提。所謂低自尊,我並不是指一個發展機會有限的人所表現的實際意義上的自尊,也不是指一個能力有限的人所表現的自尊;相反,低自尊是某些不幸經驗所導致的結果。如果一個人習慣性地看低自己,我所謂的聯合動機(conjunctive motivation)的表現方面就會被強加上一個很大351的障礙。所謂聯合動機,我指的是這樣一些衝動,它們往往會對需要能夠得到滿足、安全能夠得到提高的情境進行整合。有關聯合動機最為經典的例子是愛(love),不論其本身如何罕見,它最為根本的傾向都在於構成對親密之需要的許多衝動之中。不過,習慣性低自尊會使個體難以表現出聯合動機——他會發現自己難以坦然地表現出對另一個人的良好感覺。 具有習慣性低自尊的人可能會通過隱蔽和社會孤立來最大限度地緩解自己的焦慮,也可能通過剝削性的態度和替代過程在人際關係中疏導自己的焦慮和分離動機,或者在分裂過程中將它們表現出來。 隱蔽和社會孤立 許多具有習慣性低自尊的人都會利用各種隱蔽手段來最大限度地緩解自己的焦慮,其中一個極端的手段便是社會孤立(social isolation)。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往往存在某種程度的社會孤立,這是因為這些人無法越出某些規定的領地。我們可以在這樣一種人身上看到有關這種情況的一個典型例子,他通過精心虛構的情節來隱蔽自我,這些虛構的情節後來就真的成為真實的,也就是說,利用該虛構情節的人變得非常習慣於這些情節,對這些情節的表達也非常熟練,以至他本人不再對這些情節持任何的懷疑態度。因此,一般說來,具有習慣性低自尊的人身上往往都存在某種形式或程度的社會孤立,也就是說,他在與其他人接觸時有某種程度的限制或規定。 剝削性態度 這些具有習慣性低自尊的人的另一個方面在於,焦慮及其他一些分離的動機——其中有許多,比如憎恨等,是從焦慮中派生出來的——往往通過各種並不非常明顯的方式在人際關係中得到疏導。對這些人來說,由於與他人建立合作的,也就是溫柔、友好等關係十分困難,因此,他們中間有許多人便形成了一種直接的剝削態度(direct exploitative attitude),這種態度用精神病學的行話來表示就是「被動性依賴」352(passive dependency)。在這裡,我們同樣也不能僅僅滿足於使用這幾個詞,而應當進一步思考一下,帶著這樣的東西來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可以肯定的是,自卑的人往往會採取一種相對比較溫和的表現方式(如果不認為比重要人物差一點的話,至少給人這樣一種感覺),致使他或多或少會成為他人善意關心的目標。這表明其人際關係技能已有相當程度的發展——有時甚至發展出了卓越的技能——儘管這些人際關係中所涉及的真實動機相對來說可能並不友好。由於低自尊的人長期涉足這些情境,因此這些情境對於所涉及的另外一些人來說則有點令人不悅——尤其是當他們發現自己陷入了這樣的關係之中,即盛氣凌人地對待自己的夥伴,或在夥伴面前表現得飛揚跋扈,已成了他們的安全之源時,更是如此。在那些情境中,被動依賴的人很容易進入其他人的軌道,彼此之間雖有合作,但卻得不到任何特定的滿足。 使精神病醫生更感迷惑的是那種疏導分離性動機的間接的剝削態度(indirect exploitative attitude),持這種態度的人表面上幾乎從不承認自己比別人差。相反,他們會不斷地表明自己是可以依賴的人。這讓我想起了「來吧」(come-on)這詞語:一個人總是表示自己願意提供什麼,但卻始終看不到實際的行動。他們無法忍受別人認為他們依賴性強——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說這種態度是間接的原因所在;這些人必須採取某些複雜的手段來拯救自己的自尊。在這一點上,最近的文獻中已經出現了一種人格與人際關係理論,該理論以受虐狂(masochism)的概念為基礎,至少部分如此;現在,我並不想提出其他一些與此相競爭的理論,所謂的受虐狂理論早該進墳墓了——我總是這樣希望。我認為,受虐狂這個概念除了有一點模糊的思想之外,很可能就沒有別的任何東西了。但是,它卻給精神病學思想帶來了另一個與其關係十分密切的概念,叫做虐待狂(sadism)。在過去,這兩個概念都很簡單:既想參與情慾遊戲又願意接受傷害的人,被稱為受虐狂;而既想參與情慾遊戲又樂意去傷害其性伴侶的人,被稱為施虐狂。但353是,細菌一旦滋生,便會到處都是。在我看來,受虐狂最終會還原到這樣的程度:當某個人在講話時,另一個人保持沉默,我們也可以把這種現象稱為受虐狂傾向的表現。不管怎樣,生活中都有大量的人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被強迫,受到羞辱,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但是,隨著分析的深入,你會發現,這種事情往往是要付出代價的——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人們所想要的東西就是滿足感與擺脫焦慮的安全感。因此,那些所謂的受虐狂實際上是以間接的方式作為交換,為的是讓他人做某些對他有用的事情。 間接剝削態度的另一方面可以稱為「博取同情」(preying on sympathy)。實際上,這種引導分離動機的方法近似於替代活動,對此,我到後面將會加以討論,而且事實上,我常常也會感到有些困惑不解。「博取同情」作為一種間接的剝削態度,表現為人際技術的發展,有時候,一個人做了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或者做了一件令人垂頭喪氣的事,通過上述人際技術,便會主要表現為不停嘮叨,致使他在這樣一種障礙之下所付出的努力只能使聽眾或觀眾甚感遺憾。這種人往往在打過招呼(例如說「早上好」)之後,便開始跟人喋喋不休地列舉一大堆當前的小小不幸和擔憂,抱怨這些不幸和擔憂摧毀了他們的精神,期望你對他的苦惱表示同情和理解——接下來,他又會去找下一個對象申訴。我認為,這是高度象徵水平上的間接剝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當然,這種「博取同情」的做法也可能服務於更為實用的目的,那就是捂住你的嘴,讓你無法批評那些實際上危害到你利益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間接剝削的態度非常明顯。 替代過程 但是,在考慮人際關係的困難時,把這種行為描繪成「博取同情」,並非始終富有意義。例如,行為是否含有任何間接剝削的東西,或者它是不是這一大堆複雜操作(我們稱之為替代活動)的組成部分,可能並非不言而喻;在與陌生人打交道時,要做出這樣的區分尤其困難。354相比於間接剝削的態度,替代活動主要不指向聽眾或觀眾;相反,它主要致力於迴避與個體自身情境、自身動機等有關的某種意識。當情況確實如此時,明顯「博取同情」的做法實際上更多涉及一種先入之見,為了用一個更好的術語來表示,我將它稱為「自憐」。這種先入之見實際上屬於替代過程的範疇。重要的是,在試圖澄清一個人關於自己身上存在何種問題的想法時,要區分兩種類型的自憐。它有可能是大量的先入之見——在幻想或談話中不失為一種消磨時間的非凡技巧,它具有一系列思維,迂迴曲折,並伴隨著說話者的淚水,他一邊流淚一邊訴說命運對他的不公。或者,在某個相對有限的領域內,它有可能只是某些情境的一種伴隨情況。具有大量先入之見的人——這是我在治療中最易失敗的一個領域——幾乎遭遇了所有讓他們感到自己比別人差的人際情境;他們通過尋找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來建立某種內隱過程或會話過程,並利用這一過程來說明訴說者是一個總是愁眉苦臉、非常不愉快的人。但是,在另一個類型的自憐中,儘管從先入之見磨滅了某些對自尊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這個意義上說,先入之見具有替代性,但是,它存在於某個特定的背景之中,而且並不代表某種十分不幸的生活方式。例如,我有時候會說,同時也深切地感覺到,我的講課進展得並不理想,或者說並不清晰,原因在於我太累了。不管怎樣,關於某人不幸的先入之見(它代表著對某些令人心煩意亂的東西的純粹替代)都是非常多的。但是,精神病醫生的工作在於:當一種先入之見出現時,他應該去確定它是剝削性的還是替代性的——要弄清楚他是否被置於要為對方做些什麼的境地,並將其簡要地表達出來,或者這是不是對方要擺脫他的過程。換句話說,替代過程主要致力於最大限度地減少或迴避焦慮,而剝削的技術則是用來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同時,355他又覺得光靠自己的表面價值無法獲得這些東西)的方法。 自憐的這個要素屬於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的替代活動的範疇,也就是懷著妒忌之心的處事行為。妒忌很可能並不是一種自憐,但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它是一種替代活動。妒忌產生於各種情境,在這些情境中,一個具有習慣性低自尊的人往往會受到干擾。不過,它也讓個體避免了各種令人厭惡的比較(這些比較完全無益於提高他的自尊)。 現在,除了我已提到過的那些先入之見之外,還存在疑病性的先入之見,它是替代活動的一個領域,通常情況下,這個領域會引導焦慮和其他一些不友好的或分離的動機,這些動機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低自尊的人所具有的特徵——儘管它們有時候也有可能為聯合衝動服務。疑病性先入之見是一個傳統的術語,意指一個人極大地關注自己的健康或自身軀體器官某個部分的運作情況,它們不是博取同情的手段;奇怪的是,有些人只在他人表現出強烈的友好動機時才出現疑病性先入之見。這些先入之見是一組十分獨特的替代活動,只有在一個人將自己人格化為習慣性地遭遇障礙的基礎上,才能理解。當然,也不能把這種先入之見理解成一個人只關心自己的健康,如擔心自己是不是感冒了,等等;事實上,它們要特殊得多。例如,我認識一個非常傑出的人,他經常外出旅行,每次都會隨身帶著一隻大小合適的箱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各樣的藥品,如果哪位鄉村醫生看到他竟然能夠對各種疾病的防備做到這種程度,一定會感到無地自容的。至於我,不用說,我也認為他這樣做很浪費,因為我有時候也實在不理解我的那個朋友為了應對不測,竟會做如此充分的準備,他不僅帶有治療天花的藥品,還有避孕藥;而且,他還帶了所有治療他曾患過的各種大小疾病的藥物。順便說一句,他是一個十分講究效率的人;我喜歡作這樣的思考:如果他不去實施這些很危險的替代活動的話,那麼,他會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一次又一次,每當我感到厭煩時,就會看到他突然變得很專注,356然後匆匆離我而去。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是想回家去對付某種所謂的「疾病」,因為他覺得,在我感到厭煩的情境裡,他那些所謂「疾病」的徵象就會開始活躍起來。不過,我的朋友是一個特例,因為一般情況下,患有疑病症的人不會表現出非凡的天賦、廣泛的興趣,或者諸如此類的現象。另一方面,他十分關注自己的脈搏和心率,把它看做自己心臟是否出現嚴重問題的證據。有時,他可能也會十分關注自己的消化情況,在我看來,這種關注要普遍得多。此外——我不確定這一點是否常見——他還非常關注自己泌尿生殖系統的感覺或感覺缺失。 因此,在這些深刻而又專注的先入之見中,個體實際上喪失了接觸外界事物的機會,其意識的參照過程過分地集中於細小的徵象(這裡所謂的徵象是指人體組織某個地方進行著的某種現象)。或許,我只要提供一個例子,便可以澄清我在這裡所討論的內容。例如,許多年輕人有著非常不幸的經歷,他們在社交方面極度孤立,已邁入精神分裂的病程,他們對自己的生殖器十分敏感,常常表現出某種類型的疑病性先入之見。這種先入之見具有下列性質:當他緊張時,他的膀胱壁就會緊張,從而對尿道括約肌形成較強的壓力。如果在那個時候分散他的注意力,按照一般的模式,他的括約肌就可能會鬆弛下來。尿液就會從膀胱裡面排出,進入前列腺尿道,產生一種排尿的迫切感。但是,在我們正在討論的這個具有特定類型的疑病症患者身上(他懷疑自己的生殖器有病),上述一系列生理反應就不一定能完成。儘管尿液從膀胱進入前列腺尿道,但由於那個人處在了一種新的緊張狀態之中,結果分散了需要排尿的注意力。過了一會兒,這個人開始把注意力完全集中於這種在他看來非常可怕的經驗之中,他覺得有精液從尿道口泄出;事實上,他可能真的對陰莖進行過檢查,可能會看到一些濕潤的物質黏附在陰莖的尿道口上。在他看來,這就是他喪失活力的357證據——因為精液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徵意義。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太過分心、太多專注,以至於注意不到自己的排尿行為。現在,這種情形發展到了這樣的程度,即它真的成了一個惡性循環:那個人經常處於焦慮狀態之中,擔心由於精液的流失而喪失活力;無論何時,只要他在與別人接觸時或思想上稍有分心,便可能散失活力,因為思想上的分心會導致內部括約肌的鬆弛;於是隨著尿液進入前列腺尿道,又會引發那種深刻的先入之見,認為精液的流失將會喪失活力。這是疑病症的一個例子。我對它十分感興趣,以至於不厭其煩地去計算它的發生頻率。我可以向你們保證,與其他一些疑病症的例子相比,上述病例在結構上並不複雜,但它實際上卻占據了那些垂頭喪氣的人們所有醒著的時間。 現在,我想討論一個特例,在這個特例中,社會性孤立狀態與疑病性先入之見結合到了一起(後者是自我系統中分裂系統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這個方面,我們必須記住,除了分裂的動機系統以外——這裡的所謂分裂,意指與意識內的表征完全割裂——還有一個包含分裂過程的複雜系統,它維持著這種分裂。換句話說,一個人的自我系統中如果不具備大量的預防裝置,以避免任何突如其來的分裂的衝突,那麼,他便會去維持分裂。通常情況下,這些疑病性興趣是分裂系統的組成部分,個體總會預期這些興趣會變得很極端且具有吸引力,此時,人際關係的現實會使得分裂中的某些東西變得活躍起來。這種情況在我剛才提到的那群年輕人中可以得到證實。對於這些經典的情況,漫不經心的精神病醫生可能會說患者「受阻了」。換句話說,當精神病醫生和患者之間的談話進入這樣一個領域,即這個領域可能會由於某次偶發事件而引發了患者身上的358分裂傾向時,患者便深深地專注於這樣的事實:他現在正在喪失一些活力。但是,由於這種想法始終與不可思議的情緒聯繫在一起,因此患者不可能向精神病醫生說明這一情況。無論如何,患者都會覺得這與他正在談論的事情完全無關。所有這一切都伴隨著一種不悅的情緒,而且具有一種先入之見的力量,致使他完全遺忘了正在談論的東西。於是,精神病醫生不得不從頭開始,如果醫生和患者再次到了第一次出現「受阻」的地方,受阻的情況很可能就會再次出現。當然,醫生和患者要想到達這個受阻的地方是不大可能的,因為病人已經受到警告,只要一從頭開始,病人就已受阻了。 「受人利用」 現在,我要討論的問題乍一看與我剛才討論的內容相距甚遠,但實際上,兩者之間有著緊密的關聯。我將要描述的這種經驗通常被稱為「受人利用」。這很可能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經驗,而且,在有些人的經驗里,它非常悲傷,而且經常發生。例如,有些關於這種經驗的不那麼重要的包括在房地產領域裡上當受騙或受到欺詐。但是,我在這裡所關注的是那些只有當某個人利用你時才會發生的情形,這個人所採取的方法是先引導你暴露弱點;一旦你暴露了弱點,他就會取笑你,或者幻想著你正遭人取笑,從而讓你產生一種羞辱感。我確信,你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都至少可以回憶起這樣一個人,他曾在你過去的生活里,為某種惡意的預謀所驅使,時而誘使你做某事或說某事,然後因為你所說的或做的來取笑你。在成年人的生活中,你有時候也會發現自己陷入了這樣的境地;但現在,你也許能夠做到十分沉著冷靜,謹慎行事,並保持一定的社交距離,以至於你越是這樣,便越可能遵循早期的模式,即越懷疑別人是否在捉弄你;至少那是常見的衰減。 有關真實或幻想的取笑的討論似乎是討論「投射」的一個好起點。當我們359不確定人們究竟是欽佩我們還是取笑我們時,我們可能會難以對這一情境和「投射」的通常含義之間做出區分。不過,我想先評論一下「投射」這個術語的廣泛用法。一開始,我們在一切人際關係方面都有投射。我們試圖預見活動,我們會把該活動預見為某個具體的人的活動,這種預見本身便是一種投射。由此可見,預見常常被用於這樣的情境,在這樣的情境中,你會全身心地投入,並且認為把你引入這一情境的人此時會高興地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人。但是,「投射」這個術語(就像它在精神病學中的通常用法)似乎意味著——如果它確實意味著什麼的話——我們投射了錯誤的東西。例如,當我對你抱有好感時,你卻將惡意、憎恨和蔑視投射於我!正如我們好言勸誡酒鬼時所遭遇的情形那樣。我想要強調的一點是,預見的程度可以是良好的、適當的和合宜的,也可以是不良的、不適當的,這兩種情況因人而異,也視情境的不同而不同,它取決於在個體身上起作用的動機情結、對方身上的動機情結、個體是否疲勞以及個體近期的狀態等。我已經說過,長期低自尊的人總是預期別人不會給他有利的評價,而且,我認為,投射的機制並不能說明許多事件的原因。 分裂的失敗 現在,我想考慮一種特別重要的情境,它在那些長期低自尊且一直被利用的人身上作為一種特例而產生。而且,它是一種情境,在該情境中所揭示出來的弱點實際上也包含了人格分裂系統的某些證據。在這些例子中,一個人被引導著暴露出弱點的經驗——不論是短暫的還是長久的——往往伴隨著某種程度的不可思議情緒,即敬畏、畏懼、厭惡和恐怖。這些情緒在許多方面都近似於個體人格中所表現出來的分裂成分,除非他陷入了某種精神分裂症的白日夢狀態。因此,這些情形既可能是意識領域內人格之「非360我」方面的短暫表征,也可能是意識領域內人格之「非我」方面的持久表征,對此,我幾乎很難說它通常是人格化的,但在某些不幸的情況下它有可能已成為人格化的。正如我在前面曾簡要提出的,這些情境可能伴隨著以下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出現強烈的迷戀,也就是說,個體儘管出現了一些可怕的感覺,但似乎依然無法迴避那個曾經利用過他的讓人不愉快的人;另一種情況則是出現厭惡的情緒,這是一種極端的迴避態度,伴隨著不可思議的感覺,而且這些感覺十分有力、強烈,以至個體處在了不悅的狀態,並懷疑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得這一特定事件變得如此令人反感——就其本身而言,它是對一個人自我知覺的不愉快的補充。不然,這些情境就有可能伴隨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懷疑(awful suspicion),個體藉此開始真正地建立起可能性——或者不大可能——的結構,從而變得越發不可思議了。 在這裡,我們開始涉及猜疑這種體驗。猜疑可能既不是特別地不可思議,也可能如傳統的精神病醫生所說,是一種「妄想性猜疑」。一般說來,它的表現形式由其發生時分裂系統參與的程度來決定。也就是說,根據我與患者相處的經驗來看,不可思議的情緒對猜疑的影響,視分裂系統捲入的程度而定。一個人的情緒越是不可思議——越是帶有病態性質——他的猜疑就越明顯,所涉及三個人中的一個或兩個的入迷程度也就會被證明越強烈。這種入迷的特徵是自我系統用來對付分裂動機的一種防禦所具有的複雜功能;只要這種防禦強而有力,分裂的畸變就會非常明顯。 除了幻想、明顯的厭惡以及可怕的懷疑之外,下一個階段便是我所謂的成熟的「土著」思想(full-fledged 「autochthonous」 ideas)——一個人帶著不悅的心情暴露出自己那些與分裂系統有關的弱點。這個冗長乏味的舊時詞組指的是一種思維內容(即心中的某件事),它似乎來自外部,由外界的力量置於觀念之中,也就是說,一個人沒有歸屬感或父母身份的感覺。因此,當自我系統將分裂動機系統361的明顯證據排除出意識——該動機系統的分裂,由某些外來的、不可思議的思想或想法在意識中反映出來——它們便與自我沒有了任何關係。它們除了表現為一種妥協之外,確實與一個人自身沒有任何關係。 這種不悅過程的下一步便是幻覺(hallucinations)的發生,其驚人的發生頻率是可見的。幻覺的發生不僅意味著一個人心中存在某種東西(這種東西看似外來的,是從外部強加的),而且還意味著一個人體驗到了某些不可思議的事件——他聽到了某些東西,這些東西通常帶有強烈的敬畏、懼怕、恐怖或厭惡的情感色彩。據我所知,幻覺是各種有效經驗的象徵,除了它具有不可思議性之外,幻覺是否需要外部的來源都毫無關係——事實上,這是精神病學爭論中最乏味的主題之一。 人格的偏執狂轉化 儘管幻覺並不必然引發精神分裂症的發作,但它們確實常常會這樣。現在,我想簡要地討論一下當精神分裂症發作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精神分裂症發作之後,往往就會出現——而且往往非常迅速——我所謂的「人格的偏執狂轉化」。在這些情境中,要想維持個體人格中先前分裂傾向方面的合理分裂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從人格化自我方面看,這種人格現在仍然是分離的)。結果,那個分裂的東西,即那個在某種意義上與「非我」相關的東西,現在顯然人格化為了「非我」,也就是說,人格化為了他者(others)。這個他者也帶著譴責,譴責先前將個人潛能中不可容忍的方面保存在分裂之中的做法。 現在,在轉化開始時,一個人所擁有的唯一印象是他處於恐怖以及那種使人感到威脅的不可思議之情緒的控制之下。不過,如果他沒有完全被這個過程所壓垮,那麼,他便可以相當迅速地構建出「惡人」的人格化。而且,在人格化這個特定惡人的過程中,轉化開始迅速啟動,因為它在有一個方面特別362成功:它開始在他人身上——包括他周圍的人和他的敵人——強加那些在他自己身上明確被說成缺陷、過失、缺點等的東西。因此,隨著這個過程的繼續,他開始洗手,意欲洗去自己人格中所有真實的和幻想的不幸方面(迄今為止,他為那些不幸方面傷透了腦筋)。在這些情況下,不用說,他已進入一種相當難以補救的狀態——用分類學術語表示,就是一種偏執狂狀態。如果說精神分裂症的序曲難以察覺——我要補充一點,在這種情況下,發展可能以某些帶有不祥之兆的方式進行——那麼,偏執狂狀態的最初表現便與我所謂的「突然開竅」(illumination)有著一種奇妙的關係。在極其不幸的情境中,這些所謂的「突然開竅」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也會發生在個體實際面臨的真實情境中,而對於這種情境,他先前曾予以了選擇性忽視,為的是能更好地獲得定向。不過,比起幸運的定向來,更為常見的是來勢兇猛的人格偏執狂轉化——譴責的轉化——在這種轉化中,個體突然「明白了一切」。這個過程的開端,實際上是突然頓悟到某種懷疑,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恐怖。在突然的頓悟出現之前,懷疑可能已經縈繞在個體心頭,並帶有一點不可思議的特徵;但是,隨著這種頓悟的產生,個體開始生活在一個「非我」已經被人格化的世界中,並積極主動地關注自己的弱點。 那麼,把所有這些聯繫在一起的是,在有些人身上存在著疑病性先入之見與偏執狂人際關係的相互交織和輪番替代的情況。強烈的疑病症通常會導致災難,即從精神分裂症中出現了偏執狂轉化。有時候,在以這種偏執的方式生活的過程中,也可能存在一種退縮(如害怕敵人、擔心陰謀等),這種退縮符合關於身體機能失調的先入之見——認為引起災難的事件正在發生。注101 這種輪番交替——我們中有許多人都遇到過,363因為它不是一種罕見的現象——在提出構成「非我」概念結構之基礎的現實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我想,通過提及我曾治療過並且我覺得可能意味著最終康復了的唯一一個偏執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我可以對疑病症和偏執狂之間相互交織的過程作些說明。那個患者是一個男孩,他曾患上了十分嚴重的偏執狂精神分裂症,經過治療後開始痊癒,但仍抱怨他的喉嚨不舒服。他的喉嚨讓他感到非常痛苦。雖然沒有發現任何表明喉嚨病變的徵象,但他還是十分關注自己的喉嚨,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我把這個男孩帶到了一名喉科醫生那裡,這名醫生不僅業務精湛,而且非常關注精神病學方面的問題。他對男孩的喉嚨進行了仔細的檢查,並給了他一本精美的解剖學教科書看,讓他知道自己的喉嚨與彩色解剖圖上的圖畫完全一致。離開時,這個男孩深為感動;這是一次十分成功的冒險。當我再次見到這個男孩時,他徑直走進我的辦公室,並且說:「醫生,你看,我現在一點都不在乎是什麼東西使我的喉嚨疼痛了;我已經把某種東西分離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