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學的人際關係理論 · 第二十章 睡眠、夢和神話

作為從安全操作中329解脫出來的睡眠 在討論為人們所相對忽視的睡眠(sleep)、夢(dreams)和神話(myths)這些主題,以及與此相關的生活失調時,我將只簡要地提一下睡眠問題。睡眠真的是生命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因為——撇開所涉及的一切生物學因素不談——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從定義上看,在生活中,我們幾乎可以擺脫保持安全的必要性。換句話說,當睡著時,我們相對缺乏安全操作,因為進入睡眠狀態的活動本身需要這樣一種情境,即這種情境按常規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讓個體遠離對其自尊構成危險的那些因素。當個體嚴重焦慮時,儘管他感到非常疲勞,而且很難趕走睡眠的需要,但他實際上是不可能睡著的;在這些情況下,睡眠被分割成一些簡短的時期,也就是深度睡眠(deep sleep)和相對來說為時較長的淺度睡眠(light sleep),對於這種淺度睡眠,我們很難從客觀上將其與醒著的狀態相區分。在其他一些情境下,深度睡眠往往是在非常淺的睡眠階段不知不覺發生的事件,以至患者通常會報告說他根本就沒有睡著;儘管在此情境中似乎並不存在明顯的對個體自尊的威脅,也不存在任何明顯的焦慮之源,但通過更進一步的研究,我們會發現,在做夢的過程中,確實存在著具有焦慮特徵的某些東西,例如與某些難纏的人打交道,等等。過去,我常常對有些病人持批評的態度,因為他們報告說自己睡不著覺,而且感到精疲力竭,但不帶偏見的觀察者的報告非常清楚地表明,他們實際上整個330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是睡著的;我認為,這是某種類型的替代操作,其本身就應當加以處理。但是,有一次,當我在夜間有規律地每隔一段時間就被喚醒時,我發現,維持自己被喚醒的過程而耗費的時間,和試圖去迴避自己被喚醒的過程而耗費的時間(也就是使我回到睡眠過程而浪費的時間)加到一起,實際上,我的大部分睡眠時間都屬淺度睡眠,以至我不能從安全操作中獲得解脫,而這種解脫本身,與醒著時的緊張方面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於是,我很快就開始理解了為什麼人們在整個夜間都沒有處於深度睡眠狀態,未能保持自己所需要的睡眠狀態——儘管他們可能斷斷續續睡著的時間加起來甚至達五個小時、六個小時或七個小時——就往往會認為自己整晚都沒有睡著的原因了,而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沒有從這樣的睡眠中得到任何好處。 正如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那樣,根據精神病學的觀點,睡眠的功能性重要作用在於使個體從安全操作中解脫出來,獲得極大放鬆。這樣一來,白天的許多未能滿足的需要,以及白天業已滿足之需要中未能滿足的成分——它們之所以在白天不能得到滿足,原因在於與其相聯繫的焦慮和安全操作——在睡眠中便可以儘可能地通過內隱操作和象徵手段而得到滿足。儘管這種情況難以直接證明,但卻可以通過推斷而得知,也就是基於人們在否認睡眠時的陳述來進行推斷;在這樣的情境裡,個體對先前不受歡迎的、不被讚許的動機所作的處理,會相當迅速地惡化,而且心理健康方面會出現明顯的嚴重損害。 雖然我在前面已經提出,安全操作在睡眠中是難以覺察的,而且睡眠情境事實上是根據放鬆自我系統功能的可能性來界定的,但我並沒有說自我系統是絕對放鬆的,也沒有說自我系統不起任何作用。關於自我系統之功能性活動的實際狀態,我們在睡眠時頻頻發生的精神分裂症突然發作中很可能可以看到其最為生動、清晰的證據。有很多人在醒著時很緊張,感到極不舒服,有一天夜裡,他們做了一個恐怖的噩夢,並且無331法從噩夢中醒來,即使他們從客觀上看是「醒著的」;要不了多久,這種人毫無疑問會在其顯然清醒的生活中變成精神分裂症患者。由此可見,把一個人從睡眠的某種內隱操作中喚醒過來的顯然必定是自我系統的一種表現。換句話說,儘管存在周而復始的睡眠周期,但我們依然維持著分裂的狀態,其方法是通過保持持續的警覺,也即對自我系統中的分裂裝置保持持續的警惕。由此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推論,即我們可以說,人格分裂越嚴重,個體的睡眠便越不得安寧,麻煩也就越多。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睡眠深度實際上具有這樣一種直接、簡單的作用,它使自我系統的活動可在24小時的某個時間段內得以放棄;而當強大的動機系統被分裂時,充分地放棄自我系統的功能便成為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這樣個體便可以進入深度睡眠。 心理治療中夢的重要性 現在,我想呈現相對直接的證據來證明我的陳述,即睡眠是生命中的一個時期,在這段時期內,內隱操作通常會處理一些尚未得到滿足的需要,而在醒著的時候,個體是無法去滿足這些需要的,儘管我所提供的證據與自然科學中使用卡鉗或望遠鏡所獲得的證據相比,相距甚遠。最佳的證據要數人們對於所記得之夢的報告形式了。我認為,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贊同說我們會做夢,而且有的時候,我們還能記住夢中的一些內容。但是,我們所能回憶出來的夢通常不會十分確切,除非這個夢的時間很短,而且還帶有強烈的情緒印記。我的觀點是,在睡眠中的內隱操作與醒著時的內隱操作以及對這些操作的報告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障礙。要想逾越這種障礙,唯有依靠諸如催眠術這樣的技術,但是,由於催眠術等技術非常複雜,以至與回憶起來的夢境相比,前者的數據並不會比後者更加可靠,因此,從本質上說,障礙是無法逾越的。換句話說,就我的理論而言,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直接地與夢打交道。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精332神病學中人們與之打交道的東西,以及在其他生活領域中人們與之打交道的東西,都屬於對夢的回憶;至於這些回憶究竟與實際的夢有多接近,這些回憶有多恰當,仍然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原因在於,就我所知,還沒有哪一種方法能夠在對夢的回憶和夢本身之間建立起合理的一一對應的關係。 我們許多人也許都有過這樣的體驗,即頭天夜裡做了一個夢,這個夢一直纏繞在心頭,以至於想把回憶出來的夢境告訴某個人。這種急需報告和討論夢境的感受,標誌著這些內隱操作對於我們一直作為人類社會中的社會存在來說,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加強型心理治療(intensive psychotherapy)的一個重要部分通常包含這樣一種認識:如果一位患者在沒有得到任何鼓勵的情況下,回憶起最近生活中做過的一個夢的內容,而且他迫切想要將這個夢境報告出來,我們就可以認為,這是他與精神病醫生之間關係的一個合理的重要部分。在加強型心理治療中,精神病醫生根本沒有必要質問夢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相反,他可以提一些更為合理的問題,如患者報告的完整性、所報告內容的交流價值等。我曾經聽過關於夢境的種種描述,它們給我的印象是,夢境內容明顯壓縮了,因為患者根本不可能描述出夢中所發生的一切。在許多關於夢境的描述中,有些領域十分模糊,且無法進行交流,就像許多人利用替代過程來報告他們當前的生活一樣。對於患者所報告的一個夢境,精神病醫生明顯有一種不可能的感覺或不該這樣模糊的感覺,因此沒有理由認為自己為什麼不應該做出同樣的努力去獲得報告的完整性,並對模糊的地方加以澄清,就像他對待患者醒著時所描述的生活內容那樣。當然,我這麼說並不是意味著一個人能夠清晰地追隨另一個人的夢境;這樣一種期盼頂多只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妄想而已。但是,當患者在報告某個夢境時,精神病醫生聽到了一種對生活的模糊描述——很可能模糊到這樣的程度,以至醫生不可能區分出其中的關鍵人物究竟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是一隻狼還是一頭熊——我認為,這個時候便沒有理由不探究了,而且,如果能夠澄清的話,受益肯定匪淺,因為藉此可以弄清夢者是否真的無法區分這些相對沒有關聯的333可能性。樹立這樣一種觀念很重要,因為缺乏辨別能力會對一個人當前的生活產生影響,而且很可能是一種重要的影響。如果精神病醫生的做法僅僅只是不加詢問地接受患者關於夢境的模糊報告,那麼,他的做法就好像是接受每一個強迫性神經症患者身上普遍存在的含糊陳述一樣——它意味著精神病醫生永遠都不會發現正在討論的東西,而僅僅只是處於一種相對有效的准社會關係(semisocial relationship)之中。 在廣泛的人格研究中,精神病醫生與這些從夢幻生活中奇異地倖存下來的人一起工作,這種夢幻生活始終與醒著時的生活相分離。在患者感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不得不報告出來的大多數夢境中,他們經常會遇到大量關於安全操作的證據,這些安全操作在醒著時往往會化為行動。儘管患者所報告之夢的片斷很有幫助(如果這些片斷保存了有意義的細節的話),但是它們卻不知不覺地被編織進了戲劇性的活動之中,在這種戲劇性的活動中,夢境之真正有用的每樣東西都已幾乎毫無希望地陷入了弗洛伊德所謂的「次級意匠作用」的混亂狀態中。這些意匠作用實際上是自我系統的干預,而正是這些干預,使得有意義地利用這些報告成為有可能實現的事情。精神病醫生所聽到的其他一些夢境,都具有這樣一個最為明顯的特徵,即事實上,它們是對戲劇性活動的相當簡單的陳述;它們是對某事的十分簡潔的陳述,這些陳述十分生動,具有非常強烈的色彩。在這些簡潔的陳述中(發生在一個人生活中最為關鍵的時刻),存在著某種強烈的感覺,儘管那種感覺可能像某種與夢有關的強迫感或重要感那樣模糊不清。例如,一個人來找他的朋友或治療師,頭腦中或多或少都在想著必須要把自己做的夢報告出來。但是,當他報告夢境時,卻陷入了對夢的感受之中,這種感受可能是恐怖,也可能是諸如畏懼等不可思議的情緒。我之所以提及那種特定的經驗,不是因為它經常發生,而是因為它具有一種非常危險的重要性,以至於對一位精神病醫生來說,倘若他意識不到自己的辦公室里突然出現了一種非常危急的情況,那將是十分可悲的。 334我們在一些特別不幸的人身上發現,他們從很小的時候起,生活中的某個部分就顯然出了毛病,而這個部分往往屬於睡眠領域,也就是說,這些人患了夜間恐怖症(night terrors)。夜間恐怖症有時候出現在童年期——出現在嬰兒後期也是有可能的——據我所知,它可能會不受限制地繼續出現,儘管隨著一個人的成長,其能力不斷增強,夜間恐怖症往往會變成夢魘。我在這裡所使用的夜間恐怖症這個術語,通常用於這樣一種情境:在其中,一個人懷著一種原始的恐怖從某種完全未知的事件中驚醒過來;在這樣一種狀態下,他處於人格完全瓦解的邊緣,換句話說,幾乎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他還擁有某種特定的能力,他幾乎陷入了完全混亂的狀態,因為他實際上處在了一種恐慌的狀態之中。此時,人格已經有了極大的發展,任何與人際關係相像的事情都有可能通過它表現出來,幕簾已經降了下來——始終存在著一種與有關恐怖初發時所發生之事的意識的分離。由此可見,從關於夜間恐怖的回憶看,其內容實際上是空洞的。夜間恐怖與夢魘的區別在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夜間恐怖的內容可以被完全遺忘,因為夜間恐怖出現的時間非常早,當時成為一個人的過程受到了嚴重威脅。但是,夢魘——恐怖的夢,它具有可回憶的內容——代表了人格中十分嚴重的緊急狀態,而此時,人格已更有能力來處理這種緊急狀態;也就是說,人格可以根據一種奇怪的企圖來利用人際關係,以證明威脅的性質,或者說,以克服那些與威脅相關的可怕的隔離狀態和孤獨狀態。 你們當中有些人也許可以回憶起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個很令人不悅的夢,它讓你從夢中驚醒,但沒有讓你完全清醒過來;換句話說,它使你從深度睡眠轉向了淺度睡眠。如何證明你仍然處於淺度睡眠呢?證據在於,雖然你有醒著的感覺,而且完全擁有隨意運動(voluntary motion)的自由——而在深度睡眠中顯然是不可能有這種隨意運動的自由的——但你仍然無法獲得你所了解的現實,以實施你的行為。為了說明這個問題,我想提一下我正好想起來的幾個夢的片斷。其中一個夢是我在研究精神分裂症時做的,它335可以證明我在實施上帝交給我的這項任務方面存在某些嚴重的障礙。為了提供這個夢的背景,我需要說一下,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十分厭惡蜘蛛,如果我看到樓梯頂上有一隻死蜘蛛的話,就會一點兒爬樓梯的勇氣都沒有了,而且常常會讓我從樓梯上滾下來。當然,如果有人認為,蜘蛛是母親的象徵,而上述情況又正好發生在大約2.5~4歲,那麼,他便可能會認為我在壓抑對母親的敵意方面存在很嚴重的問題。但是,我更願意說,我不喜歡蜘蛛,我非常討厭蜘蛛,甚至不願意從它身旁走過。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始終對蜘蛛沒有任何好感。事實上,我對大多數生物都並不特別厭惡,但我從來都不喜歡蜘蛛以及與之同類的動物,而且恐怕今後我都不會欣賞這種動物。現在,我來談談我做過那個的夢。當時,我恰巧剛開始廣泛研究精神分裂症,部分原因在於我的志向,但主要原因則是出於偶然;當時,我已經決定從事此項研究,而且所有安排也都令人滿意。你們也許都能回想起蜘蛛在草叢裡編織出來的幾何圖形,這種類似幾何圖形的蜘蛛網在鄉村里隨處可見。我的夢就是以一系列美麗的幾何圖形開始的,每股絲線正好位於前面一股絲線和後面一股絲線的中間——真是了不起的織物,順便說一句,我顯然對織物很感興趣。隨後,那個織物的形狀變成了像隧道那樣的東西,蜘蛛開始趨近它。隨著蜘蛛的接近,蜘蛛網變得越來越巨大,越來越可怕。於是,我從夢中驚醒,不停地顫抖,怎麼也忘不了那隻蜘蛛,它好像變成了床單上的一個黑點,而對此,我完全清楚,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試圖入睡的話,那個黑點就會重新擴展成為一隻蜘蛛。因此,我只好反其道而行之,我從床上爬起來,點了一支香菸,抬眼向窗外望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回過頭來檢查床單,那個黑點不見了。於是,我得出結論說,此時回去睡覺是安全的了。現在,我無法告訴你們,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因為只有上帝才知道我的夢境意味著什麼;我剛剛告訴你們的只是我回憶起的內容。我正在試圖強調一種遺留的感覺(hang-over),它完全侵入我們的感336知(sensory perception)領域,為了阻止這件事情進一步發展,它意欲把睡眠過程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抹掉,意欲重新界定「我和我的」(me and mine),意欲重新界定華盛頓(Washington),等等。幸運的是,在一些人的幫助之下,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所在,並在研究精神分裂症的過程中擺脫了某些障礙。我還可以補充一點,從此以後,蜘蛛消失了,永遠地從我的睡眠中消失了——就我所知道的而言。 現在,我們來談談另一個夢:曾經有一度,我雇了一個很能幹的助手——有些人雖然沒有接受過專門的正規教育,但他們的天賦和生活經歷卻使他們有能力去幫助那些心存恐懼之人消除疑慮,我的助手便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沒有合適的手段可以讓那些驚慌失措的年輕精神分裂症患者解除他們的恐懼,但他以各種方式自然地表現出自己的難能可貴的人格結構,而這種人格結構正是處理精神分裂症患者時所需要的。當時,我對於處理隨人格問題而出現的各種風險了解得還不多,這位年輕人很快就成了我的左右手,不,可以說他是我的得力助手。他的座右銘是「只要他們不在年輕時死去就好」(the-good-if-they-do-not-die-young),鑒於這一信念,他開始對一名由於患有偏執症而極度痛苦的女子產生了很大的興趣。由於我們時刻保持著警覺性(儘管這種警覺性有些盲目),隨著治療的進展,他開始擔心這種關係,便把這種情況告訴了我。我與他談了話,也與那名女子談了話,建議他們把事情暫時擱一下,因為這名女子非常害怕我的助手會跟她分手,害怕他會離開她,而且,我也認為,如果讓他們兩人的關係合法化,這種擔心將會進一步惡化。此外,我也不想讓我的助手心煩意亂——他太寶貴了。嗣後,他做了一個夢。你們中間也許有人到過巴爾的摩,見到過羅奇·拉文(Loch Raven)。羅奇·拉文是用鋼筋混凝土澆鑄而成的大壩,造就了非常美麗的人工湖。這座整體式大壩給人的印象非常深刻——堤壩非常高,閘門非常寬。這個夢的地點就在羅奇·拉文大壩的腳下。那裡有個島,很小,遍地見綠——一個可愛的島嶼——這個島離岸不遠,這名助手和我正漫步在岸上,侃侃而談。他的目光凝視著堤壩,看到他的未婚妻站在堤壩頂部,未婚妻的出現並沒有特別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們繼續交談著。接著,他發現小島和湖岸之間的水面一下子開闊337了許多(這個湖岸正是我們剛剛走過的)。我的助手從恐怖中醒來,發現自己已從床上跳下來,正站在照進臥室的月光之中。注97 上面列舉的兩個例子——我故意不做任何的解釋——表明,大量醒著時的活動,也就是我們通常將其與醒著時的狀態聯繫在一起的活動實際上變成了睡眠時期的倖存的參照過程,這些過程位居於感知現實的能力之上。因此,當一位精神病醫生聽到一個患者報告一個夢,而且患者由於與夢相關的不可思議的情緒或恐怖的重現而感到極度不安時,精神病醫生就必須假設,他在當時的情境下看到了嚴重的危險,也就是一個人名義上清醒而實際上不清醒的嚴重危險;換句話說,精神病醫生實際上在他的辦公室里看到了輕度精神分裂症的發作。同樣,我們任何人,如果因為做了某種不愉快的夢境而難以斷言對醒著時的現實的了解的話,那麼,他們實際上已經至少有幾分鐘的時間生活在精神分裂症患者生活了幾個小時的世界裡。在精神病學實踐中,精神病醫生的任務是觀察人格嚴重激變所導致的危險,除了聆聽和準備在探索潛在內容的過程中聽出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之外,還必須有所行動。在這裡,除了提示在這種情境裡應當做些什麼之外,不可能再做更多的事了。不過,我還要說,當患者在報告夢境時,非常焦慮且完全無法控制,並構成對繼續進行有益治療的極大危險時,精神病醫生應當立即加以干預。在這情境之下所進行的干預,是醫生對患者體驗到嚴重焦慮時所進行之干預的一個特例。因此,我認為,精神病醫生應當用與處理其他極其重要之事件同樣的方式去處理患者所報告的夢:精神病醫生可以將那些看似對患者而言非常重要的陳述反饋給患者,排除那些微不足道的個人細節,澄清混亂、含糊不清的東西338(因為這樣才能看出真正有意義的陳述),然後看一下它是否會讓患者產生任何的聯想。 現在,讓我們來看一個例子:強迫性神經症患者在報告生活中所遇到的非常重要的困難時,往往會將同一事情的不同例子都告訴精神病醫生,時間可長達六個星期之久。綜合這幾個例子,精神病醫生逐漸弄清楚了,也就是說,他最終可以推測出那個傢伙真正想要報告的是什麼了。開始時,他還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因為患者藉助安全操作掩蓋了有助於精神病醫生理解這個議題的東西。儘管患者並沒有撒謊,但是他卻忽略了有助於精神病醫生理解正在報告之內容的要點。精神病醫生在確定了患者掩蓋的要點並最終理解了他很可能要報告的內容後,便可以說:「你是告訴我你做了什麼什麼樣的事情,而其他人做了什麼什麼樣的事情,對嗎?」於是,患者往往會相當焦慮地說「對啊」,這樣,精神病醫生就有事可幹了。我認為,夢境的情況也是如此,只不過它花的時間沒有那麼長罷了。精神病醫生應儘可能弄清楚在患者報告的那個夢裡,哪些東西是無關的,哪些東西含糊不清,並呈現他從患者對某個重要問題的戲劇性描述中所聽到的東西,然後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這讓你想到了什麼?」如果精神病醫生善於處理這種問題的話,那麼,這種問題往往能夠從病人那裡引出某種十分重要的東西。 例如,我在治療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很多個月以後,終於聽出了一些資料:患者的母親在過去的好幾年裡總是莫名其妙地悶悶不樂,心情壓抑。患者的父親則是一個惹是生非的人(這是為了語氣上溫和一點才這樣說的),我們要理解他父親的所作所為並不難。不過,他母親的行為總是會讓他感到壓抑和煩悶,並以某種含糊不清的方式讓他感到很沮喪。後來,這個患者夢見了一架荷蘭風車。這是一幅非常美麗的畫面,一片平整的草地無邊無際,地平線上豎立著一架荷蘭風車,微風輕輕吹著。突然,他到風車裡面去了。在那裡,只見四處破敗不堪,鐵鏽就有好幾寸厚;很顯然,這339架風車已經有多年沒有轉動了。當患者報告完他的夢,我便成功地從他的報告中整理出了一些重要的細節——這是我所遇到過的為數不多的幸運例子之一。我說:「也就是說,外面看起來很漂亮,充滿了生機——裡面卻是死氣沉沉的,破敗不堪。這讓你想到了什麼?」他說:「天哪!我的母親。」你們看,這便是他的麻煩所在。患者的母親成了伏都教中的喪屍(zombi)——已經徹底被強加在她頭上的生活重擔所壓垮。她完全就像一台疲憊不堪的留聲機,不停地播放著文化方面的陳詞濫調,而完全不考慮自己的所作所為對他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儘管她還顯示出生命的跡象,但其內心的一切都已枯萎。我們獲得了相當迅速的進展,對這位母親的認識越來越清晰。當然,你們可能已經注意到,我一直沒有討論這個夢的潛在內容;不過,在心理治療中,就像我已經開始考慮的那樣,治療師主要專注於讓患者受益。 神話:滿足很多人需要的夢 個體所回憶起來的夢中的操作類型,無論多麼不完善,就其重要性而言,都不僅限於為報告之人的生活模式服務。在這些操作類型中,有些操作類型不僅服務於夢者的某種目的,而且也有助於對那些作為神話而併入文化之中的一般問題的處理。為了理解更高水平的參照過程(我們把這種參照過程稱為不完善反應),最有效的方法很可能是研究意義重大的夢境和神話,這些意義重大的夢境和神話,在好幾個世紀都具有相當大的影響,這種影響無疑跨越了幾個不同的文化時期。正因為如此,我打算提幾個這樣的神話。我想提醒你們的是,你們將會發現,我在這裡所陳述的內容,完全直接涉及事實描述的很少,這是因為我現在正在論述的這些素材都是根據生活中不完善反應過程推斷出來的。 在這一點上,我腦子裡能夠想起來的最為古老的神話是《巴拉姆和他的驢》。最近,我開始接觸倖存下來的西方文化史前資料——也就是猶太文化——我對它有所體會,認為值得花點時間去加以研究。我的摯友薩丕爾在長期患重病期間,閱讀了用亞拉姆語(Aramaic)寫成的《聖經》,從而讀到了《巴拉姆和他的驢》這則神話。他向我340詳細敘述了這則神話,而這惹惱了我,於是我就作了某種令人不快的評論,這是我平時被惹惱時常有的舉動。這則神話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巴拉姆是一個大好人,在當地可以稱得上是成功的商人和慷慨的捐助人,但是,他所居住的城市經常受到山上那些「野蠻人」的攻擊。由於該城市的居民不想與「野蠻人」過不去,於是就派巴拉姆作為使者前往談判——就巴拉姆一個人。巴拉姆騎上他的驢朝山里走去。走到一個地方,驢不走了,巴拉姆溫和地讓驢走,但驢就是不走。巴拉姆動手打了驢,結果,驢開口說話了——這便是夢中或神話中惹惱我的地方——它這樣對巴拉姆說:「巴拉姆呀,巴拉姆,你為什麼打我呢?一直以來我難道不都是你忠誠的奴僕嗎?我什麼時候沒有滿足你,哪怕是最小的要求?當你在我身上增加負擔時,我難道還不夠忍耐嗎?」驢的話讓巴拉姆很羞愧;正當他感到羞愧的時候,他眼中的翳障掉了下來,他發現一名天使手執利劍站在他的面前。而這正是驢畏縮不前的真正原因。就像我經常說的那樣,這則神話惹惱了我;但是,當我那天傍晚在等公交車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位猶太學者曾以同樣的方式向我描述過他做的一個夢,這實際上是一種有關我們驕傲的自我意識和我們對生活的接觸之間關係的陳述。巴拉姆和他的驢,代表的很可能是人類的人格,而人格中只有那個驕傲的追求自尊(self-respect-pursuing)的部分會忽視正在逼近的危險——整個人格不會忽視危險。精神病醫生在其工作中會發現無數的例子,這些例子表明,人們總是以某種強烈的狂熱去堅持某種對生活的認識,而這會讓他們陷入很多麻煩;但是,他們堅持或依附的強度則表明了那頭驢——人格中較為深層、古老的部分——知道,這一切並非事實,知道事情並非如此。被患者呈現這些理想的強度吸引的精神病醫生,只不過是適應了患者的慢性病而已。如果精神病醫生觀察到了患者所選擇的特定生活道路——注意,患者有時候只是口頭上說得好聽,他對理想給予了狂熱的有意注意,並且通過其他一些人際操作而使它逐漸失效——那麼,他341們將會發現,患者是依照一些標準來生活的,這些標準在童年期就被灌輸給了他們,而他從其他一些經驗中了解到,這些標準並非總是有效。但是,由於患者無法系統地闡述他所知道的內容,因此他只能繼續以同樣的方式生活。 下面,我想簡要地提一下個人神話(personal myths)這個話題,我們中間許多人都擁有這樣的神話,當我們感到十分緊張或者覺得足夠友善時,便可能被引導著去講這些神話。例如,我有時候就會講史塔克家族(Stack family)的神話,它至少會讓我感興趣。注98 現在,我將提及一則神話,這則神話是偉大的音樂天才瓦格納從歐洲西北部的文化中引進而來的,並把它編進了《尼伯龍根的指環》(Nibelung Ring),這則神話無疑就是《萊茵黃金》(Rheingold)。「萊茵黃金」代表了可以為人們利用的先驗力量。各種天神相當小心地保護著它,以免落入他人之手,因為「萊茵黃金」一旦被盜,它便會賦予盜竊者可怕的力量。此外,我們還應當指出,地母厄達(Erda)曾預言,盜取「萊茵黃金」將帶來滅亡。這則神話論證了一種非常普遍的感覺,即在所有時代,在所有人中間,盜取先驗力量都將是邪惡的。 由此,我想起了另一則故事,就其起源而言,它要比巴拉姆和他的驢或尼伯龍根的故事與我們更為接近。這則故事便是馬克·吐溫的《神秘的陌生人》。馬克·吐溫在完成這部小說以後,決定暫不發表,並明確要求在他生前不可以出版此書。我認為,這部小說的場景取材於一個非常美麗的瑞士村莊,那裡的人們世代相處,彼此熟識。那裡幾乎沒有邪惡的東西。在值得尊重的年輕人中間,有一個很好的小伙子,他深受社區居民的喜愛,而且他有許多朋友。有一次,故事的主人公外出散步,沉醉於清晨的自然美景之中,正在這時,他遇到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年342輕人——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人與我們的主人公一樣很有吸引力,他是瑞士美德的化身。我們的主人公請教他的尊姓大名,他說:「我的名字叫撒旦。」這讓我們的主人公非常震驚,於是他說:「該不會是那魔鬼撒旦吧?」陌生人回答:「不,不,不是,他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很可能是我的表弟。」於是,他把這個陌生人帶到了自己生活的社區。他擅長各項體育運動,同時也十分謙虛;實際上,他的到來,對社區而言是一個巨大的補充。老老少少都欽佩他。 一天,有一個男孩掉進了山間的一條河流,而且被卷進了漩渦之中,在這種情況下,救他是不可能的了。這時,我們的主人公正好和撒旦一起站在河岸上,他對正在逼近的災難感到很痛苦,他大聲地說道:「為了拯救約翰,我什麼都願意做,即使獻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撒旦說:「什麼!」我們的主人公回答說:「是的,是的,我將不惜一切代價救他。」撒旦卻說:「你願意去救他嗎?」我們的主人公確實這樣做了。河流突然間乾枯了。當然,那個男孩回到了岸邊。接下來,隨著故事情節的展開,可怕的難以避免的事情一件緊接一件地出現,得救的男孩接連遭遇一系列災難,這讓社區中的每個人都很緊張,其程度遠比男孩跌進漩渦來得強烈。我們的主人公也處於焦慮、恐怖和悲傷之中,但是,他面對逼近的災難,接二連三表現出他的精神狀態,使得他的新朋友撒旦終於充分理解了他想要做的事情。每一次,撒旦都感到很震驚,但他每一次都出面阻止;這種對人類願望的阻止,通過冗長乏味的事件之間的相互關係(而不是撒旦的行為)不斷產生可怕的、恐怖的和無可名狀的結果。就像馬克·吐溫在書中所寫的那樣,這則神話已經進入了某種衰退期,人們也許不難猜測其原因所在。因為在這則神話所涉及的生活和它所談到的先驗論力量的邪惡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區別,而且,「萊茵黃金」這個尼伯龍根神話中所說的東西與流傳於民間的其他許多神話所說的東西之間,也存在很大的區別。 讓我簡要地說一下,神話和夢都代表了相對有效的不完善操作,以便從不可解決的生活問題中解脫出來。在神話中,生活問題常常涉及許多人,而正是這一事實使得神話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了下來,並不斷地得以精煉和潤飾。而夢對於某個即時情境中的某個個體來說,具有這樣一種功能343;但是,只要他記得這個夢,並且就這個夢進行交流,那麼,他就是在尋求其他某個人的確認。精神分裂症(即以精神分裂的方式生活)所指的是個體所陷入的這樣一種情況,即個體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患上了嚴重的生活障礙,致使他在大部分醒著的時間裡必須用與處理夢—神話同樣的方式來處理這種生活障礙。只要在敘述的過程中,敘述者剔除了精神分裂內容、所報告之夢境或者個人神話中某些裝飾的成分,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交互確證,那麼,夢者、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神話創作者,都會對其生活問題(迄今為止,這些生活問題由於安全操作而一直完全不能被意識到)有某種程度的意識。有鑒於此,這些內容可以在治療中加以處理;但是,要以下述條件為基礎來處理這些內容,即,個體能夠通過理智操作將夢或神話轉化成具有一致性的有效陳述,那麼,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很大的誤解——它完全忽略了我們在達成具有一致性的有效陳述之前,是如何取得進展的——以至於我不知道該如何讓大家嚴肅認真地看待這個問題。如果有人覺得他們應當將夢境或精神分裂內容分析為它所代表的東西,那麼,在我看來,這種做法就好像那個說下面這句話的人的心態,他對一個兩歲半的小孩說:「你應當尊敬你的母親,因為西奈山神曾經對摩西說過:『尊重你的父親和母親。』」實際的與可行的東西是有限制的。我相信,在加強型心理治療中,報告夢境可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只要不鼓勵患者浪費時間對他的夜間生活進行胡編亂造就行;不過,夢的重要性在於夢者對夢境的模糊處理,對於這些模糊的東西,精神病醫生有可能能夠將其引導出來,也有可能引導不出來。強迫性觀念和精神分裂內容的重要性是一樣的,雖然觀念所導致的麻煩越少,其內容的重要性也就越小。在所有這些例子中,精神病醫生所處理的是參照操作的類型,它並不是以綜合反應模式出現的,而且,按照我的思維方式,如果精神病醫生試圖以綜合反應的模式來呈現這種報告,那麼,他只能是自相矛盾。事實上,不是綜合反應的模式,也絕不會改變它對於研究工作而言的有效性和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