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學的人際關係理論 · 第十一章 從嬰兒期向童年期過渡:言語獲得
父母在教育方面之努力的一致性和明智
在嬰兒後期,父母(尤其是母親)越來越努力地完善嬰兒的社會化或開始社會化。在這一社會化的過程中,我想強調一下嬰兒經驗中的頻率(frequency)要素,無論是在發展相對不充分的人類對複雜實體的學習過程中,還是在獲得複雜行為模式的過程中——這越來越成為嬰兒實際所處的情境,頻率要素都非常重要。除頻率要素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要素是一致性(consistency);我們可以將一致性視作頻率的一種功能,因為一致性意味著一種特定事件模式的重複,就好像不一致性(inconsistency)意味著某一事件模式的出現頻率在減少,或者事件模式發生了較大改變。嬰兒自出生第一年末起所表現出來的許多困難,都可以證明是業已適應文化習俗的父母在教嬰兒認物認人等努力方面所出現的不一致所累積的結果。如果父母不能提供一成不變的事件模式,那麼,到了兒童把言語作為其傑作時(比如在3歲時),這種不一致性便會表現出極大的意義;但是,那時極不一致的父母影響,猶如1周歲末時完全一致的影響一樣,都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們很難說清楚人際事件的一致性與頻率的偏差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影響人格的發展的。
現在,除了嬰兒所經歷的人際事件中的一致性或不一致性、頻繁或不頻繁等要素之外,還有一個要素必須加以考慮,在找不到更好的詞語來描述的情況下,我姑且先稱之為教育努力的明智(sanity)。所謂明智,我的意思是指父母為了與嬰兒在某一既定時刻的觀察、分析和經驗表達等能力相一致而修改自己的教育努力。請允許我舉幾個反面的例子,它們將能論證我要說的問題。
第一個例子,我們可以將其描述為意志論(the doctrine of the will),這是父母給出錯誤信息而導致的結果,即在這個文明社會中,所有過於容易而無法習得、保持的東西。現在,我不能在此詳盡地討論意志的根源(從這些根源之中,我們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即我們或多或少有著某種強有力的,或者至少是神奇的潛力)。不過,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夠注意一下這種對待1歲嬰兒的方式(好像他故意讓大人煩惱一樣)所產生的災難性後果。不管我們當中有些人怎樣看待這種意志,我始終認為,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並不會把這種強大的意志觀點推而廣之,以至把才12個月大的嬰兒的表現也包括在內。不過,有些父母卻正是這樣做的,他們好奇地(如果不是亞精神病的話)進行著一切嘗試:引導、指導、改變、控制這個倔強任性的嬰兒。
我要說的第二個有關嬰兒12個月以後在社會化影響過程中所遇到的不明智對待的例子,不那麼明顯地以有關人格發展之難以形容的誤解為基礎。不明智的對待會使嬰兒受制於一個人,也即受制於養育者,她對於嬰兒必將長大這一事實深感懊喪,並想方設法鼓勵嬰兒保持現狀。於是,她以阻止其後代成熟過程的方式提供體驗、獎賞和焦慮。除非他們的關係中發生了某種根本的改變,否則她將設法讓孩子一直保持幼稚。
我想考察的另一個有關缺乏明智之教育努力的例子是這樣一種觀念,即嬰兒滿15個月大時必須保持整潔、乾淨,並將此視作一種不勝驕傲的成就。我就曾在許多患有嚴重——實際上是非常絕望——障礙的人身上,看到過有關這種早期訓練的相當可靠的證據。我認為我這樣說是對的,即能夠使得15個月大的嬰兒既整潔又乾淨的唯一辦法,就是在「我的身體」(my body)這一概念及其與「我」(me)這一概念之所有關係的演化過程中,建立起嚴重的焦慮屏障,以阻止嬰兒發展出任何有關會陰區的實用、有益、有助的感覺。
我在大量出現了障礙、失調的人格中發現了另一種早期訓練所導致的後果,這種早期訓練我們可以視之為不明智的——對此,我已做過討論;它就是我們過去常說的原始的生殖器恐懼:父母被嬰兒擺弄外生殖器的表現弄得焦頭爛額。在嬰兒期結束以前,即還沒有出現任何言語行為的時候,所有讓人難以置信的矯正手段——例如,在睡衣褲內放彈子、綁繃帶,以及這樣那樣的東西——有時候都會被用來防止嬰兒用手探索外生殖器這種讓人非常討厭的行為。因為這種訓練往往發生在生殖器感覺被整合進經驗之前,所以,它顯然與那些對我們後來的生活有用的事情毫不相干。即使它發生在特殊的生殖器感覺出現之後——我們必須記住,這種感覺在情慾動力機製成熟之前還是十分有限的——它也似乎僅僅代表著在「我體內」鑿好的一個洞,並且得為後來生活中所遭遇到的一些怪癖負責,如希望由他人來實施手淫,如果自行手淫的話,就會感覺很糟糕,等等。這些容易讓人誤解的有關後來所謂性生活的複雜觀點,便是人格發展嚴重偏離(這種嚴重偏離發生於童年期之前)所導致的結果。
現在,我呈現在你們面前的這些「不明智」的例子可以歸在一個標題之下(我在前面曾談及過這個標題),即父母對嬰兒的期望,這些期望是存在於育兒者身上的嬰兒人格化的一部分。即使在父母的純粹期望這個領域裡,在嬰兒期快結束時(此時,嬰兒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習得了面部的表情姿勢,即所謂的愉悅和不愉悅等表情,並且已經喪失了出生時以及出生後幾個月處於支配地位的很多特殊的面部輪廓特徵),一種特殊的惡意有可能會出現。在一些家庭中,以及在一些養育者身上,情況就是如此,關於嬰兒的預期此時開始以以下兩點為基礎而呈現出特定的色彩:一是其他人斷言嬰兒看上去像誰;二是其他人此時已經察覺出嬰兒所表現出的「性格像誰」的跡象。這個被假定與嬰兒在外貌或性格方面很相像的人,可能是他的親生父母,也可能是親屬,甚至可能是一位虛構的祖先。在某些情境裡,這些設想的外貌或行為雛形方面的相似,在養育者對行為的系統闡釋方面,要比科學公正的觀察者可能觀察到的嬰兒外貌或行為要重要得多。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父母的預期導致了這種情境,一些偶然事件就真的會開始優先於某些已經開始的學習過程,並因而干擾這些學習過程,對此,我馬上就會談到。
外顯過程和內隱過程
現在,我想進一步展開我在講述過程中尚未充分展開的論點。就像我在前面討論回憶和預見那樣,這裡的討論也圍繞著過去經驗對生活的影響,如果過去經驗出現得夠頻繁的話——或者其重要性得到充分證明的話——因為,這樣它就會被組織成信號。在當前的行為中,這一組織經驗的功能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稱作回憶與預見方面的信號過程的表現。到第九或第十個月時,觀察者對這種組織經驗的重要性的認識,還只能靠推理來進行。這種重要性雖然沒有得到明確、客觀的論證,不過可以根據所觀察到的東西來推導。
在這一點上,我想持久性地區分一下參與性觀察者所觀察到的東西與觀察不到但通過所觀察到的東西可以推斷出來的結果——從嬰兒期一直到生命結束,這一區分都非常重。這就是人際關係中的外顯過程(overt processes)與內隱過程(covert processes)之間的區分。注83
我到目前為止所描述的內容中有很大部分都涉及內隱過程,並已經得出結論認為這是推斷的結果。言語行為一出現,它便成為永久的東西,這對於正確推理的可能性來說,是一個極為理想的指標。此外,在嬰兒期的後幾個月里,由於延遲行為(delayed behavior)現象開始顯現,關於內隱過程的某些推斷就有了較為可靠的依據。我在前面曾講到過焦慮的緊張是如何在與需要相對立的直接矢量(direct vector)中起作用的。現在,我們有可能在年幼的孩子身上觀察到,需要本身會相當明顯地表現出一種特定的層級組織(hierarchical organization)。有時候,飢餓優先於其他正在發生的事情,行為就會旨在滿足飢餓——或者干擾其他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是,當飢餓得到滿足(而非伴發睡眠)時,這種受到干擾的活動會再次出現,並且顯然以某種休眠的狀態一直等候著,直至強大的動機自己得到解決或得到了滿足。人們偶爾也會看到,當這種受到干擾的活動再次出現時,其情境模式真的會發生某種變化。從這一觀察中我們可以推斷,與延遲的或受到干擾的動機相聯繫的某件事情肯定正在進行,同時強大的動機正在趨向滿足。這種推理活動,我稱之為內隱活動,與明顯表現出來的活動形成了鮮明對比。注84
因此,我認為,到了嬰兒期結束和童年期開始時,人們所能看到的只是能夠被解釋為幕後的符號操作的繼續,人們可能會說,幕簾就是正呈現出來的活動,即與一種更為強烈的需要的滿足相聯繫的能量轉化。這就好像是某些信號加工已經在進行,期間滿足某種並發需要的行為處於運作狀態,而且整個事情都已以內隱的方式進行。這類事情,人們在自己的身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最明顯的例子很可能就是這樣一種現象了,即人們可能對下午或晚上的某個問題大惑不解,一夜醒來,對這同一個問題可能就全然明了。
現在,這些內隱過程可能會被視作極為私人的,也絕非完全直接地受制於社會模式或教育變化的影響,這種社會模式或教育變化無疑主要適用於1歲嬰兒大量的外顯行為。不過,歸根結底,不管嬰兒對他人的人格化是多麼少,這些內隱過程都源於本質上具有人際性質的經驗組織。也許,只有這個時候,即當不可能把內隱過程視作人際現象的時候,才是人際事件的綜合得以發生的時候——就好像這些過程中經常發生的那樣——這時,人們通過一種新的方式把原有的經驗加以結合,得出了諸多新的結論;這種現象發生時,似乎與特定的人際事件並無直接聯繫。
我相信,隨著自我系統及其功能這一主題的進一步展開,有一點會變得越來越明顯,即對於1歲嬰兒來說完全恰當的內隱過程,主要藉助焦慮指導下的學習,此時已經完全從成人的信息庫里被驅趕了出來;而且,這些內隱過程出現的可能性會迅速引發某種程度的焦慮,這種焦慮足以干預內隱過程的顯現。
姿勢與語言的學習
在從1 歲末起進行的學習中,直接而又非常重要的累積是外顯行為的習得,這種外顯行為通常屬於我們可以稱之為人際交往行為的兩大類,即姿勢(gesture)的人際交往行為和語言(language)的人際交往行為。注85 為了表明言語之姿勢操作(gestural performance of speech)的重大性,我想指出一點,將姿勢成分從語言行為中剝離出來,只是生活中相當受限的領域——例如,當一位科學家正在成為一位優秀的科學家時。大多數人都會發現,這樣刻板界定的語言行為比交往行為更令人昏昏欲睡。
嬰兒所表現出來的姿勢學習(包括對面部表情的學習),當然發生在1歲以前,人們也許會稱此為對言語姿勢的最初學習。這種學習充其量是通過對人類榜樣所進行的試誤學習來進行的。前不久,我觀察到了在我極其有限的閱歷中最為令人驚異的例子。跟隨我的一位全職護士大約在11個月以前生了一個強壯的嬰兒,上個月,出於對嬰兒的興趣,我第一次見到了他。在這次拜訪期間,我非常驚異地注意到,在我們對話時,這個嬰兒一直在進行著一種非常有趣的、屬於他自己的對話。我發現,引起我注意的是他那優美的語調模式。可以說,聲音中很可能只有50%符合英語中的規則音位,但音調,即調型(the pattern of tone),卻是言語;在言語沒有清楚表達出來的情況下所發出來的聲音,便是我們的言語的真實樣子。換句話說,嬰兒在不到1歲時,就已經開始對所聽到的東西進行試誤學習——他是在一個充滿語聲的家庭里被撫養長大的——在他的能力範圍內,在對言語音調的學習方面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以至於他在這方面毫無明顯的嬰兒氣。它與言語是如此相像,以至於我只有仔細聆聽,並且在聽了一會兒之後才能區分開來,然後我才能說,這個嬰兒的反應包括許多絕非英語詞彙的東西。這便是對大量姿勢言語之早期習得的一個例子。
我想提出一點,通過對人類榜樣的試誤學習來習得言談舉止,絕不僅限於生命早期。表現出模仿行為的成年人(尤其對言語之姿勢方面的模仿),數量大得驚人。精神病醫生經常會看到,患者有時候會學醫生那樣發聲;不過,如果仔細分析,就會發現,即使他們所用的音素完全不同,但他們的語調、音調等卻與精神病醫生的十分相像。舉例來說,儘管過去我很輕易就能辨認出打電話給我的是兩個人中哪個人的聲音,但現在我卻再也分辨不出來他倆在電話里的聲音。有一個特別的例子,我有一位老朋友(由於某種原因,我從未有空對他進行調查研究),他在其職業生涯中很早就習得了一個習慣,即他能夠控制自己的微笑就像操作電鈕一樣,按一下就能打開,按一下就能關上。我觀察過他的一些同事,他們在職業生活中都能在某種程度上習得這種讓微笑瞬現即逝的技能。因此,我提出,嬰兒期最後階段開始的有些東西並不會終止在那個時候。
甚至在童年時代以前,對言語之姿勢方面等的學習就已經顯現;而且,越來越多涉及言語行為之非口頭(nonverbal,不過具有溝通的效果)方面的學習,到此時已經牢固確立,且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始終是我們表現出來的能力之一(儘管這種能力可能並不太引人注意)。換句話說,在言語本身真正成為可能之前——我所考慮的嬰兒期內——大量的學習不僅可以歸入言語行為,而且實際上在那些並不特別受焦慮阻礙的嬰兒身上能夠清楚地顯現出來。毋庸置疑,嬰兒從母親的言語表現中學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音調和緘默(silences)的連續交替——請記住,緘默如同聲音一樣也是言語的組成部分;這種連續交替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有節律的調型,所有家養的動物都會對其表現出相當明確的敏感性。我相信我已清楚表明,隨著各種不同的成分最終加入語言行為——這是嬰兒很早就表現出來的理解音律和更為總體之聲音模式並使之日趨完善的能力——通過對周圍他人的試誤學習,那些構成家庭語言所需的語音小范型或亞范型就會變得更加精煉。
語言學習中獎賞和漠不關心的作用
現在,我想請你們注意一下母親及其他重要他人的反應對這些能力所產生的影響。在相當早的時候(我假定是8個月或9個月大的時候),嬰兒就能把諸如「da」那樣的聲音間隔開來,以發出「da-da-da」這樣的聲音。這就意味著,嬰兒已經掌握了音調重複的要素(即有節律的發聲活動)。在這個過程中,嬰兒於某個恰當的時刻碰巧發出了一些像「dada」這樣的聲音,結果,熱情的父親就會想這孩子是不是想喊「媽媽」(mama)或「爸爸」(papa)呀,並做出一定程度的反應。如果嬰兒碰巧發出了一聲「媽媽」的音,大人就會認為孩子已經學會叫媽媽了(我認為這幾乎是不大可能的),並且會給予其一種強烈的溫柔反應。雖然我可以肯定這樣的舉動不會讓我對那樣的父母產生好感,但是我想我所能做的也許只能就是這樣了。因此,通過重複音節實驗,那些碰巧接近嬰兒交談時所應該發出之聲音的實驗,會讓育兒者銘記於心,並因而會得到育兒者更多的反應、重複和注意。當學習發展到這樣一種程度,即當嬰兒說出了不同的音節形式、不同的音素結合以及一些模糊的、試圖模仿所聽到的聲音時,事實上,聲音、調型、節奏,以及構成各種形式的世界語言(包括寶寶的私下語言等)的極其豐富的發展也已經開始了。正是在嬰兒不僅僅用dada、caca、mama這樣的聲音來指稱事物時,學習的要素通過獎賞而進入,這樣,孩子通過試誤學習,對於自己所發出的聲音以及發出所聽到之聲音而產生的滿足感隨著育兒者的溫柔反應而增強。此外,還出現了另一種巨大的教學影響,這種影響我在前面尚未做過強調,即通過漠不關心(indifference)的手段來教學。它雖然一直都存在,但只有在額外溫柔獎賞這一教學要素成為嬰兒生活中的重要一部分時,它才具有特殊的意義。這種通過漠不關心來進行的教學是人在後來生活中受到的最強有力之影響的一個範例,對此,我將不惜離題,花時間和篇幅來闡釋對排斥(ostracism)的害怕。
嬰兒語言發展中非常重要的成分是,雖然他發出的許多聲音會獲得獎賞,但也有很多聲音不會激發母親任何的反應——不用說,她越忙,想像力就越少,不能激發其反應的聲音的比例也就越大。後者只適用於在聽到它們時早已存在的微小的區域滿足,它們因此而經常會退出,因為它們實現不了任何目的——它們不能獲得任何特殊的回報。因此,也許從某種程度上說,從12個月到18個月,育兒者在場時碰巧沒有「擊中」的那個區域的發聲努力,會很難獲得頻繁的重複。隨著人際關係的發展,漠不關心影響之下的這種社會化要素——這是一種既無溫柔獎賞又無焦慮的情形,而是一種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情形——會變得頗為有力。
我向語言
在學習已經正常進行的這個階段,嬰兒發展出了一種語言,這種語言既不是母親的語言,也不是英語(我假定這是一個講英語的家庭),而是嬰兒自己的語言。在此,我們要特別恰當地指出愛德華·薩丕爾的論述:「……語言的諸要素,即標註經驗的符號,必定……與有限經驗類別的所有經驗相聯繫,而不是與單一經驗本身相聯繫。」注86 正是基於這樣一種對語言的解釋——順便提一句,這種解釋是我聽到的唯一有意義的解釋——我們發現,孩子正在發展一種語言,在這種語言中,存在著一定程度的一致性(consensus),即某一特定的聲音指向某類特定的事件,也就是說,指向某一類特定的經驗。例如,我們假定,當母親拿起用過一年的奶瓶或飯碗等東西時,孩子完全出於偶然地說了聲「ha」。現在,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這些情形我不可能展開討論),有一種情境就很可能會被確立起來,致使下一次這種情境再度出現時,他便會又一次發出「ha」的聲音,這樣,「ha」指向食物的這種可能性會給母親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很快,「ha」——一個發音完美的詞——便會真的用來指食物。不過,這在與瑪麗嬸嬸交談時可能並不十分有用,因為她是這屋子的稀客,但可以告訴她這一點。關鍵在於,它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完美的語言——而且,這樣一種語言發展非常迅速——但它極少具有普遍的溝通力量。這就是我們後來稱之為我向(autistic)的東西注87;把我向語言描述為嬰兒的私下語言是相當危險的,因為它的發展根本就不是私下的。某些聲音的組合,是通過母親的影響而逐漸用來指某些事件的。不用說,如果保姆等人在這地方兜圈子,那麼,孩子的這種語言將對她們中的任何人都幾乎不具有溝通的力量。不管怎樣,這種語言的溝通力量都是有限的,因為它完全是一種名詞性的語言;順便提一下,當它成了動詞,從育兒者試圖教授它們的用處這個意義上說,這種學習要蓄意得多。
我在前面就已討論過孩子通過確立特定發音調型和特定事件或物體之間的聯繫來創造單詞,也已經討論過孩子學習育兒者所教的特定的單詞。現在,這兩類單詞都構成了孩子的詞彙,而且兩者都是我向的,因為在一個詞與該詞在用於成人間交流目的時具有的真正有意義的含義之間,缺乏明確的關係。而且,在許多例子中,母親已滿足了某種我並不十分理解的需要,其方式是讓嬰兒長時間(甚至在我向語言出現以前)接觸她所處社會之交際語言的各種奇腔怪調,這些奇腔怪調被稱為「牙牙學語」(baby talk)。某種「牙牙學語」已教會嬰兒對言語的音調模式表示有意義的贊同或禁止。有人認為有些「牙牙學語」具有教育的價值,因為人們通常假定這是嬰兒能夠自行操控的一種言語。不過,我擔心,在嬰兒聽到的「牙牙學語」的數量與其學習單詞的能力之間幾乎不存在任何相關。
作為綜合經驗的語言
就單詞的詞典含義與嬰兒通過名詞和動詞對經驗和活動的理解及組織之間碰巧存在一致性而言,嬰兒的語言開始顯現出我後面將要討論的綜合模式的經驗。事實上,綜合模式中第一種經驗組織屬於姿勢和言語兩大交際行為的範疇。正如我們到後面將要表明的,由於綜合與諸如意願假象這樣的東西密切相關,因此,我應該強調指出,最好用那些業已得到一致證實的詞語來說明綜合的符號。當嬰兒或幼兒習得了一個合乎情境的、完全正確的單詞時,一致(consensus)就算達到了,也就是說,這個單詞在育兒者看來的含義與在嬰兒看來的含義是一致的。順便提一句,在整個生活中所遇到的大量困難都源於這樣一個事實:由於單詞本身並不載有意義,而是引發其他的意思,從而導致交流行為的失敗。而且,當一個單詞在聽者看來的含義與它所預期激發的含義相差甚遠時,交流也不會成功。
誠如我在前面曾提到過的,綜合模式經驗的首批例證出現在出生後12個月到18個月之間,此時,語言符號——單詞、象徵——得到了組織,它們事實上具有交際的性質。當然,在生命的這段時期內所進行的大量東西並非採取綜合模式:還存在母親的非交際行為,以及就所涉及的嬰兒區域滿足而言的全部非交際行為;嬰兒甚至還開始迴避一些禁止姿勢,這是嬰兒自我系統的最初表現。
沉思:非言語的指向過程
隨著嬰兒真正的我向語言的發展——我已盡力用「ha」意指食物的例子來說明這種現象——我們開始觀察到證據,表明它們與後來被稱為沉思(reverie)的大量過程是一致的。在這個早期階段,沉思在某種程度上表明了外顯與內隱之間的關係,因為不管有沒有人在傾聽,孩子都會用他自己的語言進行某種程度的練習,這種語言最初是可以聽到的,即外顯的語言。逐漸地,這種語言變得越來越內隱(我這麼說並不是指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但是,他的行為開始便顯出延遲過程,甚至涉及發聲,所以,我們能夠假定存在著一種變化(事實也許就是如此),即從可以聽到的言語變為無聲的言語。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把我的話轉譯成華生派的心理學(Watsonian psychology),也不要認為我是在意指從外顯喉部行為到內隱喉部行為的逐漸過渡。事實上,我在談論內化(internalization)或外顯過程變得內隱時,我認為,言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屬於喉部的聽覺功能,我絕對不是意指運動肌的緊張等。當然,我們大家都知道,這種逆轉有可能是成立的,而且,通常情況下,那些長期內隱的過程可能會外顯地表現出來。
正如我已說過的那樣,甚至在出生後18個月,就已有一些證據表明存在我們所謂的沉思過程,而且這個過程將會持續一生。這個時候,嬰兒會得到一種嬰兒語言——一種我向語言,因為這種語言來自嬰兒的實際經驗,並在極其有限的程度上屬於精確的語言教學。在生命的第二年,這個沉思過程繼續以此種純粹的我向語言向前發展。就語言過程而言,沉思往往會持續一生,只是出現得不頻繁而已,而且在一些特殊的情況下,它將表達出來,對聽者來說意思十分清楚,且具有交際的功能。只有為表達、交流做準備的沉思過程,才具有我們希望自己所說所寫的思想要表現的屬性。相對而言,沉思過程的繼續並不受制於語法規則及造完整句子所必需的東西等。
順便提一下,當人們談到非語言的參照過程,即無詞思維(wordless thinking)時,他們似乎徹底不知所措了;這些人似乎完全沒有能力掌握這樣的觀念,即大量內隱生活——難以客觀觀察,只能通過推理的生活——可以在不用詞語的情形下進行。據我所知,嚴酷的事實是,大多數人的生活都是這樣繼續的。無論如何,這都並不降低詞語和姿勢這兩大交際工具所具有的極大重要性。有可能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譬如說到了三四歲的時候,兒童對詞語(大多數仍屬兒童的特殊語言)的使用在很大程度上很可能就像書中對圖片的使用;它們對參照過程起到修飾、集中或說明的作用,這些參照過程不是言語過程,而是諸如辨別好乳頭和壞乳頭等早年時期以不完善反應方式組織起來的經驗的表現,這些我在前面已經談論過。
象徵的與非象徵的
在這個問題上,我想談一談一種對事物的抽象分類,它有助於思考,這種分類在社會心理學理論領域已發展得相當牢固:也就是說,把一切活動,無論是外顯的還是內隱的,分成象徵的(symbolic)和非象徵的(nonsymbolic)活動。我曾一度認為可把它用於精神病學理論的介紹,但現在我認為它與此無關。一旦做出外顯和內隱的區分,那麼,它們之間的區別便是不言自明的;只要是涉及生命的頭18個月或20個月,作出象徵和非象徵的次級抽象概括是十分容易的事,這種抽象概括能被投射到後來的生活中。這種觀念大致是這樣的:當嬰兒從乳房汲取營養時,他是非象徵地做出行為;當嬰兒稱一個無生命的玩具為「小貓」時,他便是象徵地做出行為。現在,我尚無反駁下述事實的意向,即嬰兒一生下來就是由中樞神經和肌肉組織等構造提供活動的,這就好像是實際上吮吸一個事實和吞食一個事實的精巧裝置一樣。任何一樣東西,第一次發生時,它很可能是非象徵的。但是,從出生伊始,與年長之人的合作對嬰兒的生存來說是必要的;而且,從出生伊始,焦慮所產生的強有力的影響通常會允許經驗組織產生,或防止經驗組織產生,或逐漸把經驗的方向引入為他人所讚許的渠道。因此,非常明顯,在嬰兒1歲時,甚至剛出生時,所從事的大量事情都是高度象徵性的。我一開始就強調過,按詹寧斯(Jennings)的觀點,回憶和預見即使在變形蟲的水平上也是顯而易見的。在任何地方,只要回憶和預見現象在人類身上得以清晰顯現,並從而以交流的方式推斷出某種東西,人們就能發現對某種與之相關的成就的明確預期。我擔心,出於實踐的目的,一切人類行為都會非常純粹而又毫無疑義地把經驗的組織表現為有效的標記——不論是信號還是符號——以至對人類行為方面什麼是象徵和什麼是非象徵的分辨會產生更大的誤解。因此,在不否定人類中可能存在純屬非象徵操作的前提下,我想說,出於精神病學理論的目的,我唯一關注的是外顯的和內隱的象徵活動,也就是說,在滿足或者迴避、減少焦慮方面,受先前經驗的信號組織所影響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