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學的人際關係理論 · 第六章 嬰兒期:動力機制的概念—第二部分

情境的整合、分解和瓦解 現在,我們來考慮一下嬰兒在引出與需要滿足相關的好母親的出現、靠近和合作方面的成功與不幸。讓我們再次從受緊張干擾之欣快的概念開始,顯然,一種物理化學需要——比如,所感覺到的對食物的需要——一再引起的緊張,可以被看做是一種將好的、令人滿足的乳頭與嬰兒嘴唇相聯結的傾向,而這種聯結又是哺乳行為和滿足飢餓所必不可少的一種情境(situation)。由於乳頭只是偶爾出現的一種東西,因此,我將把這一論述倒過來說:最初由於飢餓時啼哭而引起的「唇間乳頭」情境,是一連串的事件,它要求開始或繼續哺乳行為,直到饑渴得到滿足為止。 功(work)——從物理用語的角度,而不是從通俗的或個人的意義上講——的作用表現在影響「唇間乳頭」情境,維持這種情境,以及矯正「唇間乳頭」情境所受到的多少有些意外的干擾,直到飢餓的需要得到滿足,以及隨之而來的構成這種功的能量轉化停止為止。現在,功(或者說能量轉化)實際上是一種功能活動(functional activity),它是一切生命的三個基本的重要方面之一。我們可以說,被感覺為飢餓的緊張傾向於整合(integrate)「唇間乳頭」的情境,而且,只要緊張本身繼續,乳頭和嘴巴之間的這種整合就會持續下去。現在,考慮一下嬰兒的飢餓和其他一些需要,如對溫柔的一般需要,只要這些需要的滿足需要某位年長之人的合作,我們就可以說,潛在於這種溫柔需要之下的各種緊張,通常情況下會傾向於整合各種人際的母嬰情境(這些情境顯然是嬰兒的生存所必需的),並維持這種整合。從這一觀點出發,對某種需要的滿足,乃是某種用「功」來表現其自身的整合傾向的中止。 現在,我將從一個不同的視角來回顧一下我已觸及過的所有要素、觀念和事實——需要及其滿足、符號及其意義,以及嬰兒從最簡單的事情開始的早期行為的整個經歷,也就是說,從嬰兒的角度看,通過飢餓時啼哭所產生的「唇間乳頭」的情境——目的是為了使我正在呈現的論點更加清楚地顯示出來。所以我說,根據這種人際情境的視角,我們必須考慮一種緊張,它包括感受到的某種需要緊張,即覺得這種需要緊張是將某一必需的、適當的情境整合進需要之滿足的傾向;而且,由於嬰兒在剛出生的頭幾個月,如果沒有一個撫育者,那他幾乎完全不能生活,因此,甚至在他剛出生時的活動中,他的需要也會表現為將特定類型的必需情境與撫育者整合起來的傾向。根據這種有關需要滿足的觀點,我們可以說,潛在於某種需要可以感覺到的方面之下的緊張的緩解,代表了一種整合傾向的中止、結束和暫停(這種整合傾向是用維持人際情境的「功」來表現的)。整合傾向所形成的情境,會隨著維持過程中功的終止而消逝;由於該情境對於需要的滿足來說是必要且合適的,因此,我們可以說,對這種潛在需要的滿足已經分解了相關的人際情境。現在,你們馬上就會看到,為什麼我會說當維持這些情境的整合傾向不再存在時,就意味著情境被分解了。 我已經根據其整合傾向(integrating tendencies)的觀點討論了需要的緊張,而所謂整合傾向,指的是整合適當且必要的人際情境。現在,讓我們來考慮一下一位焦慮或正變得焦慮的母親的情形,她的焦慮會在嬰兒「身上」引發相應的焦慮。顯然,焦慮常常傾向於干擾人際情境的整合(這種整合對某種需要的滿足來說是不可缺少的),而且,如果焦慮在情境走向分解的過程中出現,它就會瓦解這樣的情境。現在,我將對人際情境的分解(resolution)這個術語作仔細的區分。它確實與該情境的瓦解(disintegrating)迥然不同。當某個情境分解時,它便暫時地中止——實際上,它便不再存在,因為當同樣的需要再度整合與此十分相似的東西時,它就成了一種新的情境。人際情境的這種分解或結束,是由於需要緊張的減弱,即需要的滿足得以實現而引起的,反之,情境的整合可能會被阻止,或者可能會瓦解——原因在於焦慮的出現。如果焦慮出現,它就會使得整合某種合適的情境(而不是某個合適的整合對象)成為「不可能的」的事情。 例如,我們可以假設,當有什麼事情使得母親變得十分焦慮時,她馬上就不能愉快地照顧嬰兒。正如我一直以來所提到的,這種焦慮很快就會以某種方式引發嬰兒的焦慮。接著,各種困難就會隨之發生,例如,嬰兒會放開乳頭,不再尋找乳頭,如果將乳頭放到嬰兒嘴邊,他竟然會排斥乳頭,嬰兒甚至會出現吐奶現象,而不是咽下乳汁。這時,嬰兒身上會出現一種與哺育相聯繫的重要行為,這種行為是我以前從未提及的;我將以下列說法來闡釋這種行為,即在某些情境裡,當嬰兒處於焦慮的不測事件之中時,如果把他抱到乳房附近讓他可以吸到乳頭,他的行為表現反倒好像他收到了約束一樣。這種現象可能會導致混雜的活動(我們可以認為這種活動是以某種模糊的方式而在種系發生上得到發展的),嬰兒憑藉這種活動而避開缺氧的危險情境。 現在,如果我們考慮一下母親在哺乳時發生的焦慮,那麼,我們便可以更好地了解某一人際情境的分解(從某種意義上說,當沒有任何可能的理由讓其繼續時,該情境便會分解)與該情境的瓦解(儘管還有很多理由讓該情境繼續)之間的差異了。事實上,焦慮的母親的乳頭仍然可以提供乳汁,即使焦慮出現在哺乳的過程中,嬰兒對食物的需要也依然存在;換句話說,儘管有大量的緊張使哺乳行為繼續下去,但人際情境已經被摧毀了——它被瓦解了。這就是人際情境瓦解與分解(暫時沒有了存在的合理性和理由)之間的區別。 我已經把需要作為整合傾向進行了討論。現在,我請大家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即焦慮是人際關係中的一種分離傾向(disjunctive tendency)或分裂傾向,它與創造及維持人際情境的過程中表現出來的整合傾向相反;焦慮改變了構成嬰兒功能活動的能量轉化,致使嬰兒不得不做功(work is done)以逃避或迴避與重要需要相對應的人際情境。焦慮所對抗的便是那種反應整合傾向之活動的功;焦慮所對抗的是那些能量轉化,這些能量轉化表現在尋找和緊緊含住乳頭、吮吸活動、吞咽動作,以及我馬上就要探討的各種附屬活動中。所有這些東西,在我看來,都是與分離傾向相對立的(其中,焦慮便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顯著例子)。在後面我們將會看到,就人際關係而言,焦慮幾乎一直是(但並非一直是)瓦解人際情境的一個重要成分,在滿足當事人需要的過程中,這種人際情境非常有用。顯然,焦慮的不測事件絲毫不能減弱需要的緊張,反而只會加劇這種緊張。 如果我們把某種特定需要視作整合某一情境(在此情境中,活動指向分解情境這個令人滿意的目標)的傾向,那麼,我們所考慮的便是整合傾向概念中的一個矢量特質(vector quality)。因此,我們可以把焦慮描繪成與滿足任何需要之指向性成分完全相反。我想提醒你們注意矢量的概念,我們可以把它界定為數量加方向(magnitude plus direction)。方向這一要素在矢量概念中非常重要。我之所以要在此時談論矢量的概念,是因為人際情境不能被視為某種靜止的東西,例如,視作我面前那張桌子上的物體。靜力學與生活沒有多大的關係。 把嬰兒的飢餓與母親想要表現溫柔的需要整合起來的人際情境,有如下特徵:其方向朝著滿足嬰兒飢餓的目標,而情境也通過這樣一個事實而表現出了這個朝向目標的方向,即活動顯然朝著實現目標的方向繼續進行。現在,這個方向要素適用於關於需要的思考,這意味著把需要描述成一種整合傾向——也就是說,一種產生並維持某一情境的傾向,而這進而又意味著朝向該情境的分解改變,從另一個視角看,這又碰巧與需要的滿足(它是所有一切的起點)相一致。 如果你還記得這個朝著某一目標的活動方向(這是需要的緊張中所蘊含的),你或許就能想起,焦慮與需要的矢量特性完全相反,也就是相距180度。如果你根據矢量加法(vector addition)來思考,就像物理理論中常用的那樣,那麼,你將會記得,在力的平行四邊形中,一個矢量朝著一個方向出發,而另一個矢量又朝著另一個方向前進,由此而導致的矢量便可以被確切地描繪成這個完整平行四邊形的對角線。如果你從這些方面來思考,那麼,你將會認識到,焦慮——它在某個特定的方向上表現為與整合傾向完全相反,並因而變得複雜——可能僅僅意味著該情境中與活動有關的能量轉化的減弱(reduction)或逆轉(reversal);也就是說,焦慮會導致朝向滿足這一目標的活動減少,或者導致活動偏離該目標的實現。當比如說,在哺育情境中,焦慮與飢餓結合在一起,並不意味著因此會產生某種新的東西,只不過在這兩個事物中間會產生一條對角線而已。最後結果要麼是儘管哺育繼續進行,但活動會明顯減少,要麼是發生了某些與哺育(即對飢餓需要的滿足)完全相反的事情。 現在,我們來看一下我們在日後的生活中可能會遇到的許多情境,在這些情境中,兩種相反的矢量確實會結合到一起,產生第三種矢量——只要存在著與某種特定活動相反的活動,存在著與力之平行四邊形的物理模式相一致的某種東西,該活動便會導致一種新的活動方向。從物理學的角度看,這種新矢量象徵了兩種整合傾向的解除,不過,這種解除是由於一種不同情境(在此情境中,朝向分解和某一目標之實現的活動,也非常明顯)的整合而發生的。但是,在非常早期的情境裡,至少就我們討論的目的內,嬰兒的活動是由單一的需要而激發的——如對食物的需要——焦慮的出現並不會導致新的活動方向,而是導致哺乳活動的減弱,或適合於哺乳之情境的完全瓦解以及對該情境的迴避。而且,正如我前面曾說過的,我們可以通過畫出兩個相距180度的矢量特質,而從物理學上表現上述情況,其結果要麼是先前呈現之動作的逆轉,要麼是該動作加速的顯著減弱。從這一視角看,儘管一種需要(可以將其看做是一種整合傾向)與焦慮的衝突,有可能產生兩種結果——速度的快速下降,或者你可以說是方向的逆轉——同時,此時所涉及的緊張比僅有需要時所涉及的緊張要多一些。換句話說,用關於矢量的考慮來解釋活動,是完全可取的;但是,另一個複雜得多的領域,即有關張量(tensor)的考慮,也適用於欣快失調(不用說,相比於只有一種緊張存在,當兩種相反的緊張發生衝突時,失調要大得多)。 我現在開始用物理學家所熟悉的術語來進行討論——在討論功和能這些術語時,我將更進一步地追隨這條思路。你們也許還記得「能」(energy)有時候會被界定為做功的能力;或者,更確切地說,做功時,能量會減弱,其減弱的量與做功的量相等。你們也許正在納悶:我是否馬上就會考慮某種類似特殊「心理」能量的東西?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樣的:當我提到能量時,指的是物理學中所構想的能量,而且它有兩種基本的形式——勢能和動能(potential and kinetic)。至於功,正如我一直以來對這個術語的使用那樣,是以物理學的含義來構想的,它不是你所憎惡的某種東西,而是生活中必須做的事情。我認為,在這一點上,提及一下物理學領域中區分勢能和動能的最為簡單的例證也許很有益,因為我在這裡的所有這些討論中,對勢能這一術語的使用,與該術語的物理學含義相當接近。我們可以想像一個簡單的鐘擺,比如,你可以把一把鉛錘、一塊手錶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系在一根繩上,然後將繩子的另一端固定在釘子上,這樣手錶、鉛錘或其他什麼東西便處在了自由空間之中。接下來,如果你使之呈鐘擺擺動形式,就會發現:在鐘擺向一側運動到極限時,它是停止的;在那瞬間,它處於靜止的狀態。它朝一個方向擺動,瞬間停止,然後開始擺回來。在它向一側方向運動到極限的那一刻,鐘擺的能量是潛在的,此時它處於靜止狀態;但是,如果你願意讓這樣一個鐘擺擊中你的頭,那麼,你會認識到,此時的鐘擺里存在著大量的勢能。所以,勢能並不意味著虛構,也不意味著某種超越電力勢能(electrical potential)——這是同一個詞的另一種用法——的想像之物,當你將手指放在33 000伏的線路上時,其結果將會清楚地讓你知道你想了解的某些東西。 概念本身:精神病學的背景與含義 對附屬概念的回顧 綜合我至此業已討論過的各種考慮,我已能夠構建——我希望可以清楚地構建——精神病學理論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這個概念就是動力機制的概念,我認為它對於古老的心理機制(mental mechanisms)等觀念來說是一大改進。 首先,我想回顧一下我已討論過的一些概念,這些概念在我的動力機制概念中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一直以來,我們都堅持認為,任何有機體都可以根據以下三個終極因素來考慮:有機體與必要環境的共存(communal existence)、有機體的結構(organization),以及有機體的功能活動。我們已經說過,人可以被視為一種有機體,他在其必要環境中需要他人的合作(功能活動便是在這種與他人的合作中產生的),他還需要文化世界的某個部分(這種文化是人格中所固有的,它會被組織進這個有機體的內心)。 迄今為止,我們在分析中已經介紹了一些基本的術語,如經驗、欣快、兩種反覆出現的緊張(即需要的緊張和焦慮的緊張)等概念,此外,我們稍微提到了第三種緊張(我們將在後面對此作詳細的討論)——睡眠的緊張(tensions of sleep)。我們已經討論過的這些反覆出現的緊張,它們在意識中表現為可以感覺到的成分,而且,在與環境的關係中,它們則表現為關於情境的整合傾向或分離傾向(在這些情境中,致力於滿足需要的活動,也就是行為有可能出現)。我們已經指出,在嬰兒出生後的早期生活階段,緊張的減弱,及其感覺到之成分的緩解——需要的緩解——需要溫柔的合作,它是對嬰兒飢餓時啼哭、寒冷時啼哭等行為的補充。我們把嬰兒的需要概括為對氧、水、食物、體溫等的需要;而且,可以更為籠統地概括為對身體完整與自由,以及適當生理過程的需要,後面這些說法很可能容易被人們表述為避免痛苦的需要、擺脫對身體運動之限制的需要。在這一點上,我們要離題一會兒,先來考慮一下這個事實,即自然增強之緊張(它會危及生命)的延遲緩解,會伴隨著可以感覺到之恐懼緊張的出現,它具有特定類型的啼哭,即害怕時啼哭(crying-when-afraid);這種恐懼的緊張最高可以發展到所謂的恐怖(terror),以及後來生活中可以恰當地稱之為狂怒行為的那種活動。 我們已經指出,由於嬰兒需要的滿足需要另一個人的溫柔合作,因此,所有的需要都可以被視作人際水平上的對一種溫柔的需要。但是,這種對溫柔之需要的滿足,以及對當前主要涉及之特定緊張的滿足,顯然都受到了焦慮的干擾。我們已經相當詳盡地考察了嬰兒的啼哭與出現溫柔合作(這種溫柔合作對滿足嬰兒的需要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之間的關係,我們還考察了嬰兒啼哭隨後出現的呼吸和哺乳活動(我們可以說,這些活動也出現在口部以及口部周圍)之間的關係。於是,這就為我們提供了嬰兒在與周圍環境(既包括物理化學環境,也包括人際環境)共存中的相互作用區概念(其中,特彆強調了口部區),包括嬰兒傾聽他聽得見的東西。我們已經提到過嬰兒從「客觀上」看很可能完全相同的飢餓時啼哭、寒冷時啼哭等的意義;嬰兒的所有啼哭都向母親傳達了他對溫柔的需要,但是,對嬰兒來說,正如他所經歷的各種不同啼哭那樣,它們最初並不具有一般的意義。也就是說,在嬰兒的經驗中,他的各種啼哭最初並不具有需要溫柔的一般意義,儘管它們在母親聽來都是需要溫柔的含義。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最為簡單、最不複雜的經驗,也就是有機體某種瞬間狀態的未分化的經驗帶有相互作用區(在這個相互作用區內,不管經驗到什麼,都會發生衝突)的指征,它是經驗本身的一種不可避免的特徵;因此,來自於嘴唇的經驗顯然被標上了表明它起源於該區域的標誌,而且,它生來就與來自指尖的經驗完全不同。從某種意義上說,未分化的經驗是對有機體整體狀態的一種持久記錄,包括相互衝突的事件,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它們對所撞擊之相互作用區的影響。 接下來,我們對嬰兒早期哺乳行為中一些幾乎不可避免的不測事件作了思考,並從中推斷出了它們在嬰兒生活經驗發展中的含義。由此,我們思考了符號(signs)這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它有兩種基本類型:信號(signal)和象徵(symbol),後者指的是其他符號的符號,或者是整個符號類別(categories of signs)的符號。除了前面提到過的飢餓時啼哭、寒冷時啼哭等的信號特徵之外,根據嬰兒聽到和經驗到的東西,我們推斷出了四種不同信號的發生,這四種信號必定是從乳頭與嘴唇相聯結的經驗中演化而來的——或者,就第四種信號而言,是從乳頭與嘴唇相分離的經驗中演化而來的;這四種信號分別是:好且令人滿足的唇間乳頭、好而不能令人滿足的唇間乳頭、錯誤的唇間乳頭,以及壞的唇間乳頭。對其他符號或符號類別之符號,也就是象徵的區分,參考早期對好母親和引起焦慮的壞母親(包括繼後對那些構成壞母親顯著特徵的禁止姿勢的分化)的理解,而得到了說明。 我們在這一點上強調符號與符號擁有者或解釋者之間的基本關係,警告大家不要犯將可以觀察到的特徵客觀化的錯誤,不要把這些特徵客觀化為與他的符號現實相一致,或與他的符號現實有著必然的聯繫,這種符號現實是嬰兒(或其他有機體)經驗事件的一種特殊模式。關於這一點,你們可以回想一下我對交通標誌的評論,從客觀上看,它們只是樁杆上的鐵皮而已,但卻代表了一種反射的模式,也就是說,被眼睛視作附有意義的模式,尤其是如果你們以往的經驗包括了學習開車和避開交警的話,就更是如此。置於路旁的樁杆上的那塊鐵皮,從警方的意義上說是一種符號,但是樁杆上的那塊鐵皮以及鐵皮上的字,只有當它在看到它的人心中激起適當的意義時,從我們的意義上說,才能算是一種符號。這個看到它的人擁有了這個符號。 關於符號和符號解釋者之間關係的這種觀點,通過回顧母嬰之間的交流,即嬰兒通過幾種不同行動中可以讓人聽見的成分向母親傳達對溫柔的需要而得到了發展,這些行動在他自己看來是滿足幾種需要及緩解焦慮過程中的行為——而且,他很快就會將其概括為喚出好母親或驅逐壞母親(當時,啼哭或其他活動很不幸地把她「召來」了)。接下來,我們從它構成哺乳行為以及滿足饑渴所必要之情境的角度,思考了唇間乳頭,而饑渴的緊張構成了需要的基礎,我們可以將其概念化為反覆發生的力量,這些力量整合了必要的、真實的人際情境,而且,這些力量還能做功,以維持這種人際情境,使其反覆、持久地發揮效用。然後,我們從這種動力的觀點審視了焦慮,我們看到,它並不是一種整合的傾向,而是一種分離的傾向,從矢量的意義上說,當它與任何一種整合需要的力量同時出現時,它們之間便是完全相反的。 這樣,我們便在物理能量(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一種能量)轉換的領域中獲得了一種有用的論述,以及三種基本緊張中兩種基本緊張的矢量特徵(我們尚未涉及睡眠),現在,我將接著論述動力機制的概念。 有關動力機制概念的論述 一開始,我就想說,目前關於宇宙的觀點(就像絕大多數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其他科學家所持的宇宙觀那樣)使得這個可以去發現的世界成了一種動力機制。有一個基本假設暗含了這種觀點,這個基本假設就是:宇宙中的終極現實是能量,所有物質客體都是能量的表現,一切活動都代表了能量的動力或動能方面。一種把力和能量概念——它是力概念的基礎——視作終極概念或假設的學說,自然是一種動力機制的概念,即一種宇宙的動力機制(dynamism of the universe)。在哲學家中間,懷特海德(Whitehead)把宇宙想像成一個有機體注71,當然,我們可以毫不困難地把生物有機體視作一種特定的動力機制。生物有機體通常是多細胞的組織,而且,從某種意義上構成了有機體的各種活細胞,本身就可以被我們構想成是動力機制[或者,我們也可以稱其為亞動力機制(subdynamism)],從動力學上看,這些動力機制或亞動力機制在其生活中受到了控制,要與整個有機體的生活保持一致。當惡性腫瘤、肉瘤或癌降臨到某些有機體身上時,我們可以認為這是有機體的某些細胞擺脫此種動力控制的例子,因為它們擺脫了這種控制,因此就變成了具有破壞性的獨立活細胞。可以說,它們成了具有破壞性的獨立的動力機制,會侵犯那些受到控制的細胞結構和寄助物[host organism,或者說是寄助動力機制(host dynamism)]的組織。無數的亞動力機制,即單個的細胞,被組織成了無數的動力機制系統,如腎臟、腸的排泄分泌結構、肺、心臟、血液,等等;這些細胞動力機制的系統又進而被整合進了有機體的整個動力機制,這樣,從不再生生物學(unregenerated biology)的角度,我們可以說,所有這一切就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單一系統。不過,若想一直作為生物有機體而存在,有機體的整個動力機制就不可能與其必要的環境相分離。 這種把有機體視作一種動力機制,以及構建亞動力機制的考慮,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下列事實的證實,即眼睛角膜,甚至心臟和其他器官,能夠在許多情況下繼續表現其生命,能夠完美地移植於他處而不會死亡,即使原先的有機體已經死亡也沒有關係。因此,主要的動力機制或整個動力機制可能結束,但是某些附屬的動力機制卻能繼續發揮作用,從一種非常動態的意義上說,其整體性並不一定立即消失。 一般情況下,我們可以說,從有關生物有機體之形態或結構的研究中有效抽取出來的終極實體,就是這種有生命的動力機制,即細胞。同樣,可以用於有關生物有機體功能活動之研究的終極實體(即最小的有效抽象),便是動力機制本身,即相對持久的能量轉化模式,它一次又一次地將持久存在之有機體的特徵描述為是一個生物有機體。這很可能是我所能做出的有關動力機制概念的最為一般的論斷;它遠遠超越了精神病學的領域,而必定貫穿於整個生物學領域,或許,在有些人的思想中,它所涉及的範圍還要廣泛得多。令生物學家感興趣的各種動力機制,都與能量轉化有關,這些能量轉化在有機體與其必要環境的共存中,通過有機體的組織因素,構成了功能活動。而令精神病學家感興趣的動力機制,則是相對持久的能量轉化模式(這些模式一次又一次地成了人際關係領域的特徵)——人和人格化、個人符號、個人抽象、個人屬性等的功能性相互作用——它們構成了獨特的人類存在。 模式的界定 我在前面剛剛說到過相對持久的模式(relatively enduring patterns),由於本書中會反覆提到這個詞語,因此,在這裡,我們只要就模式(pattern)這個詞本身簡短說幾句即可。我將給你們提供模式的定義,對此定義我認為自己是唯一的權威,這一處境總是喚起他人對我的極大懷疑。模式指的是無意義的特定差異的外殼(envelope)。分類學(taxonomy,即分類的科學,該科學在生物學領域尤其重要)主要針對的就是模式。我們可以恰當地稱一個特定的水果為橘子,如果所考慮的這個樣品特徵的差異(在與確定的理想橘子相比較時)與確定的特徵沒有明顯的差異的話。而所謂確定的特徵,主要指大小、形狀、果皮的光滑程度、光波的表面反射等,甚至包括一些形狀學上的細節,如分隔——根據果肉的隔壁可以將它分成多少份——果皮的厚度、內含種子的數量與生活力等。儘管這些特徵在一定的範圍內會發生變化,但是,它們的變化,或者說任何一種變化的組合,都沒有明顯地超越確定的模式,即橘子。作為這種水果的味道、氣味之基礎的物理化學特徵,在其特徵模式中有一定的位置;這些特徵也可能會有相當大的變化,不過,你所擁有的依然是一個橘子。但是,這些特徵中如果某些特徵發生顯著的變化——如果這種變化超越了這種模式,即橘子——那就會使得所考慮的這個樣品成了植物世界中的某個其他成員,如檸檬或金橘。 無關緊要之特定差異的另一個例子,我們可以在聽覺領域中找到,這個領域在模式方面極其豐富。例如,莫扎特(Mozart)的F大調四重奏被體驗為音樂的特定模式,儘管在某次特定的演奏中可能會犯許多錯誤,儘管樂器實際上可能沒有很好地調音,或者事實上甚至可能出現了嚴重的走調。F大調四重奏是音樂經驗的一種模式,儘管在某次特定的演奏中會出現很多不太顯眼的變化,但這種模式依然存在。但是,這些變化的經驗也可能由於對人類計謀的獨特誤用(即所謂的「動搖」古典的樂曲),而變得更為明顯;在這裡,我們有時候甚至可以分辨出一首特別喜歡的名曲的音樂模式,儘管當時一些令人不快的東西可能會使該模式偏離,從而不能在任何具有音樂重要性的意義上稱其為一首名曲,而成了一種與其多少有些相關的粗俗的東西。有這樣一個例子,在我看來,作品改編者故意做的改變,以十分顯著的方式破壞了先前存在的東西,所以也改變了它的模式,這樣一來,如果我們再像先前的作曲者那樣稱呼這部作品,就會顯得十分滑稽。但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名曲中的次級模式(subpatterns)通常也會非常鮮明地顯現出來,以至於會喚起我們關於整個模式的回憶,它會讓我們突然醒悟(如果我們事先未得到告誡的話):我們正經歷的那種模糊不清的美學愉快,乃是有人歷盡艱辛對某個特定作品進行修改的結果。 聽到的語言完全是一個有關聲音模式(sound patterns)的問題。構成或複合成話語的音素(phonemes),是與一種文化界定的平均數(mean)沒有太大差異的聲音模式。例如,構成英語話語的聲音,在可能的聲音變化連續體(continuum)中,屬於某組特定的文化所界定的領域,我們可以設想它有一個特定的平均數,該平均數可以通過研究來確定,我認為,從統計學上看,它是使用英語中那個特定音素的人最為常見的聲音領域。但是,在這個聲音連續體中,你可以偏離這個平均數相當遠的距離,而不會導致一般的聽者難以辨認出你正使用的音素。文化決定著這個可以聽到之聲音的連續體中哪些領域將成為某一特定語言的音素,如果我知道所有語言中的一切音素,包括現在使用的或過去發掘的,那麼,在我面對這樣一個發現時便不會過於吃驚,即無數發音清晰的聲音都已被用來建構這樣的模式,而這些模式構成了一種語言的音素。 不僅音素是近似於一種文化上所確定之標準的聲音模式,而且詞語本身也是音素模式,它們也近似於一種文化上所確定的模式。例如,我猜想你們當中有很多人都對「精神病學」(psychiatry)這個詞有一定程度的欣賞(如果不是尊重的話),但我懷疑你們當中有多少人能夠理解「ps-heeatrea」一詞。 我很尊敬的同事阿道夫·邁耶在拜訪一位歐洲同事期間,理解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當這個英語講得極好的人說到「ps-heeatrea」時,他所指的是他們共同的先入之見。這位老人在一個源於希臘文的詞語的正確發音中所享受到的快樂,符合我心中關於詞語模式之變化的例子。 我喋喋不休地說了這麼多,目的是想讓你們注意到音素序列模式的重大性,以及對這種模式某個部分的強調(它們共同構成了詞語)。順便提一下,詞語(與其樸素純然的印象相反)並不存在於詞典中,至多就像是路兩旁的交通標誌。一個詞語——一個詞本身,而不是這個詞的象徵——就像一種符號,存在於擁有它的人們的頭腦之中。由於這些詞語是為人們所聽到而習得,人們發現自己可以模仿它們,等等,因此,它們已被證明在產生幻覺方面非常有用,至少在產生關於溝通的幻覺方面特別有用;在有些情況下——我希望尤其是在當前的情況下——用詞語來進行溝通不會太糟。但是,它就是構成話語的聲音模式、重音模式等。 錄音設備很可能會顯示出,你在早上(這時,你剛從一夜美夢中醒來,感到精神非常飽滿、精力非常充沛)對相對常用之話語的發音,與晚上(這時,你很想睡覺,感到非常疲憊,如果喝醉酒的話)對相同字詞的發音是完全不同的。這些錄音設備所記錄下來的聲音是你在平常的講話中發出的,它們在細節上有驚人的不同,這些不同可以用物理設備記錄下來。不過,除非你疲勞到了極點,或是喝醉了酒,以至於干擾了你喉嚨和口腔的精細運動,否則,儘管發音確實有些不同,但在你聽來,你的發音卻沒有什麼不同,而且對於聽者來說,也同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當然,也有這樣的可能性,即過度的疲勞嚴重妨礙了詞的發音,因此其清晰度被認為有所欠缺,對它們的理解程度也被削弱;當詞、音節或音素(尤其在一個人原先學了其他某種語言的情況下,更是如此)不再屬於無意義變化的範圍時,上述情況便會發生。 從上述關於分類學、音樂和詞的冗長討論中,我相信,你們至少已經了解了我的定義中的某種東西:模式是無意義的特定差異的外殼——其限定的範圍是從三維或多維的意義上說的。只要這些特定差異的一致性是無意義的,那麼,不管討論的內容是什麼,都否符合該模式,你可以說,這個模式為它提供了意義(meaning)、真實性(authenticity)或同一性(identity)。 精神病學中的動力機制 有機體都是通過繁殖而開始其生命的;然後,生長、成熟、抵制或修復傷害(這種傷害是由有機體所遇到的某些有害影響所導致)、繁殖下一代;之後,至少在生命的高級表現形式中衰退,並以死亡來宣告生命的結束。這些能量轉化的模式構成了整個生命的特徵,但它們只是相對持久的。這些模式(至少在生命的高級形式中)通過成熟來顯現;它們隨著生長和有利或不利的影響而產生各種變化;而且,在一切可見的細節中,很可能沒有哪兩種表現是完全一樣的。我們感興趣的動力機制是相對持久的模式,這些模式至少在某些情況下通過成熟來表現其後天的起源,而且這些模式在所有情況下,都通過在一些事件(在其中,這些模式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中的經驗而發生改變。以非常粗略的方式,我們可以說,動力機制的生長或衰亡是其經常出現之表現形式所導致的一種結果,但是,這樣的說法真的相當神秘。但是,當我們說動力機制是通過經驗來發生改變時(從某種重要的意義上說,是由於其表現形式而引起改變),我們便可以更加確信我們正在談論的內容了。 在這裡,有關動力機制的問題,我特別想強調的一點是,在有機體的生活中,它們的表現形式是有機體的經驗(experience,從我們最初使用該術語的意義上說)。而且,從稍後會變得清楚一點的某種意義上說,有機體的這種經驗與正在發揮作用的特定動力機制的表現形式有關,且非常顯著,儘管從一個模式的視角看,動力機制的變化沒有什麼意義。不過,我們很快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雖然就模式而言,這些變化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就生活而言,它們卻十分重要。我之所以重申模式的概念,是為了強調這樣一種觀點,即模式這樣的概念可以保持有效,但客觀上觀察到的表現形式卻可能迥然不同。 我們曾稍稍評論過嬰兒的經驗通過分化而獲得增長的情況,這種分化是從未分化的一般經驗中分化出特定的、有用的感覺模式,它們是未加工的知覺原料。我把這些模式稱為符號(signs),它們很快會出現在大多數情況下,概括各種經驗項目(items of experience),並由各種相互作用區來加以標記。讓我們來做更進一步的解釋:雖然嬰兒早期某一特定經驗往往並不是由一個以上的相互作用區來標記的——儘管有時候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但是,符號在通常情況下卻可以概括各種由各個區域分別標記的經驗。這種由各個區域標記的對經驗的概括(通常包括視覺和聽覺),於是就變成了以不完善模式的經驗。例如,當視覺和聽覺在某種意義上與產生自嘴唇周圍的觸覺、溫度覺或動覺器官的經驗相結合時,那麼我們所得到的一種關於經驗的詳細闡釋便超越了未分化經驗的範疇——未分化經驗是最早的經驗類型——而且事實上,已成為一種不完善模式的經驗。最早時期的符號的「有效性」在於它們促進了需要的滿足,這種促進作用是通過回憶和預見的功能實現的。這些符號改變了整合的傾向,後者關係到對繼後發生的特定人際情境的整合和維持;這些情境包括為獲得滿足而進行的活動,意味著由一種整合傾向來整合的情境的概念。 對精神病學特別有益的動力機制有兩種:一種是主要涉及各種一再發生之緊張的動力機制,它們表現為整合的、分離的和孤立的傾向;第二種是主要涉及特定相互作用區所特有的能量轉化的動力機制。第一種動力機制將在後面關於害怕的思考中得到論證,也會在關於自我系統這個反焦慮系統(anti-anxiety system)中得到論證——自我系統是一個有關感覺到的人際安全的維持系統,還會在有關情慾(lust)的思考中得到論證,情慾是我用來談及特定的生殖器緊張或與生殖器有關之緊張的特定術語,它有一段極好的歷史背景。第二種動力機制可在我們有關口部動力機制的討論中得到例證。我們可以說,任何一種可以觀察到的行為,都體現了這兩種動力機制的相伴活動,就像睡眠中所涉及的意識的時相變化那樣。 我已經強調了動力機制的模式要素,而且,我也強調了這樣一個事實,即動力機制是一種相對持久的能量轉化模式。我曾試圖暗示,儘管這樣一種模式相對持久,但它不存在任何靜止不變的東西,而且,生活在這種反覆出現的模式中,每一種反覆出現的表現形式都會帶來變化(不管這種變化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我試圖弄懂,動力機制中的這種變化——如果你願意的話,還可以包括它的成長或衰退——是如何被概念化的。我還談到了嬰兒在接觸生活的過程中所推斷出的早期符號,並表明這些符號是「有用的」,它們在回憶和預見中的作用表現為促進、加速(取決於重要標準是什麼)情境(在這些情境中,有某種潛在的需要可以得到滿足)的整合,並使得這種整合變得更為容易。因此,我已經提示了這樣一點,即動力機制可能也確實「包括」(對於使用地理學上的這個詞,我有點猶豫不決)符號和象徵,而且,我還試圖讓你們了解,符號的累積、有關經驗如何變成符號的詳細闡釋是如何促進生活並同時影響有關動力機制的。 我已經向你們呈現了動力機制的兩大部分,即兩種動力機制,它們都是有用的概念。人們認為,動力機制主要與反覆干擾生物欣快的緊張有關,而且,它們在人際關係中表現為某種特定類型的整合、分離或孤立傾向。動力機制的第二種概念同樣重要,它以某個特定相互作用區所特有的能量轉化為基礎。隨著討論的展開,我們將會對這些動力機製做更深一層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