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十七

於是在瞬息之中,有太陽從湖底升起,天已經亮了。 這是世界,這是山,這是湖,這是旅館,這是床,於是海蘭在甜蜜的微笑中醒來。她說: 「世間是這樣美麗麼?」我撫著她的頭髮說: 「是的,永久是這樣的美麗。」 「那麼一瞬的諧和就是永久的美麗麼?」 「是的。」我說,「因為這象徵了永生的美滿。」 「……」她閉上眼睛吻著我,沉默了。 短促的早晨就這樣開始,在這短促的時間中,海蘭好像蓄意只要談過去的生命,同我交換孩提時的故事與夢,而不願帶及半分的現實,她禁止我提起將來的計劃與身外事物的安頓。這樣一直到九點半鐘的時候,她提議該回去了。我沒有戀留,因為我相信不久就是我們永生的美滿。 自然我先送海蘭回聖心醫院,在歸途中,海蘭始終用手臂圍著我,緊貼在我的身上,沉默著,不論什麼,好像陶醉在夢裡一樣,一直到快到院門時候,她忽然更緊地擁著我說: 「那麼我要下去了。」 我回過頭去看她,覺得她眼角與眉梢都鎖著哀愁。我說: 「怎麼了,愛?」 「不是我要下去了麼?」 「要我伴你進去麼?」 「不了,」她說,「白蒂不是會……」 「那麼,」我搶著說,「星期一白蒂搬來後,我們就照昨天的日子創造我們的世界。」我說著把車停了下來,同她吻別。 「那是將來的事。」她說,「現在我要下去了。」 「再會。」我又吻她的手說。 「別了。」她說,「我祝福你。」 我看她走進了醫院的門,她回過頭來向我揚手,接著她就低下頭匆匆地進去了,似乎比平常要跑快許多。 我心裡帶著萬種的心緒,一個人回到療養院去,下車後我一直到自己的寢室,在安樂椅上坐下,回憶如夢的昨天,頓覺得我必須為這光榮的日子努力。 在理論上看來,我於白蒂搬來後,接受了E.奢拉美醫師的治療,責任就可以完畢。但是事實上似乎並不能如此。昨天會見E.奢拉美醫師,他一點沒有想到這件事,我在匆忙中也沒有向他提及,現在似乎必須同他去談一談。當時我想到後,就立刻去找E.奢拉美醫師。 E.奢拉美醫師似乎等著我似的,一見我進去就說: 「啊,我正想找你。」 「有什麼事麼?」 「梯司朗小姐的病房已經理出,她搬進來以後,我想先作一個特別詳細的身體檢查。這事情我已托高朗醫師,你要慢慢地勸誘她隨時接受這個檢查。」 「她已經接受你的治療,自然肯接受你檢查的。」我說,「難道這裡面還有特別問題麼?」 「也許。」他說,「她隨時會變,我相信。」 「但是,」我說,「我想我的責任,正如我們當初的約,到梯司朗小姐搬來接受你治療就算完了。」 「你的意思是……」E.奢拉美醫師昂起他的鬍子問我。 「我的意思是在她聽你治療後,我要走了。」 「走?」 「是的,大夫。」 「但是我們有約,你有志願書。」他似乎有點生氣了。 「是的,但這隻到她聽從你治療的時候為止。」 「但是你知道她暫時聽從了,也許立刻會變的,而且隨時都會變的。」 「這個我怎麼負責任?」我說,「那除非完全等她病好了以後。」 「也許,」E.奢拉美說,「但至少總要等她好到不會改變的時候。」 「但是這是沒有時期的。」 「自然。」E.奢拉美醫師尊嚴地說,「我們的約本來也沒有時期的。」 「……」我沒有回答。 「你應當知道,我們選了你,訓練了你,錄用你,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假如她後來突然變了,我難道再去找人麼?」 「但是,……」我沒有說下去,因為言語在我思想里模糊了。 「這是很簡單的事,青年人。」E.奢拉美醫師平心地說,「我們做事必須有頭有尾,不但為我,為你自己以後研究學問與做事也是一樣。中途變卦的人決不會有成功。」 「是,是……」我這時神經有點麻亂,我大聲說,「不行,不行。」 「這樣歇斯底里的怎麼回事?」E.奢拉美醫師說,「你心中如果有什麼特別苦衷,都可以向我說。」 「……」我沉默著,他的誠懇的目光深深地感動了我,我說:「這因為是為我終身的幸福。」 「為你終身的幸福?」 「是的,」我說,「因為我愛……」 「你愛了梯司朗小姐?」 「不。」我說,「我愛了她的侍女海蘭。」 「那麼她愛你麼?」E.奢拉美醫師問。 「是的。」我低著頭說。 「那麼這難道還有問題麼?」 「問題就在梯司朗小姐對我們精神上有一種威脅。」 「啊……」E.奢拉美醫師大聲地笑了,接著他說,「這絕對不是問題,我願意盡我的力從梯司朗先生太太方面幫你的忙。」 「但是……」我還未說下去,他就搶著說: 「這是極平常而簡單的事,你不要以為有什麼大問題,」他笑著接下去說,「青年人,靜靜地去休息一回吧,我以為有什麼大理由,……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我會使你們美滿,而且在最近的將來。」 「……」我有許多話想說都不能說了,因為他拍著我肩胛,用手臂挽著我,帶我到門口,說: 「安靜些,孩子,不要庸人自擾了。」 我心中浮沉著這些話出來,內心焦躁不安,不知怎麼樣安頓我自己的肉體,拿不起工作,也不能休息。下午很想到聖心醫院去,但是不知怎麼,我對白蒂起了一種新的害怕,與其說我不願見她,毋寧說我不敢見她;現在不用說她在我的面前,就是想起她,也覺得她是我心靈的重負了。 悠悠的日夜,誰知道我是怎麼樣在掙扎、痛苦、矛盾、激撞之中挨著。 夜深了,灰色的月光從窗戶直射到我的床上,使我回憶到昨夜在鄉村旅店中的光明與甜美。靈魂在整個生命的奉獻中,我升華了塵世的貪戀。我應當怎麼樣將我今而後的生命事業與理想為這份光明而努力?但是最美的情感是不是至善的行動呢?我想到整個的歷史也許就是這最美的情感與至善的行動的衝突,那麼真理到底屬於最美的情感還是屬於至善的行動呢? 在這些胡思亂想之中,我竟不能也不敢想及實際的問題,到底我應當怎麼樣偕海蘭離開這個世界?假如不離開這個世界,是否我們可以在這個世界中創造另一個世界?——正如E.奢拉美醫師所想的。要不然,我們怎麼樣用我們的精神與愛使白蒂在平靜中健康起來。那就是說,我們應當怎麼樣不讓白蒂的神秘性控制我們的精神,而讓我們的精神與愛來控制白蒂。但是這些問題只能影子般在我腦前飄過,並不能沉在我腦里讓我思索。於是我聽憑時間在我枕邊消逝,就在這不知是什麼時間的當兒,忽然有人來敲我門了。 「是誰?」 「先生,你的電話。」 「電話?」 「聖心醫院來的,說有要緊事情。」 我匆匆披衣出去,拿起了電話說: 「是海蘭麼?」 「不,我是白蒂。」白蒂的聲音很有點異常。 「啊,白蒂,這樣晚怎麼會打電話來?」 「有要緊事情,你立刻就來。」非常堅決的語氣,但有點古怪。 「立刻麼?」 「立刻。」她說了,又說,「快一點!」 「到底什麼事呢?」我剛要這樣問時,對方的電話已經掛上了。 於是我只好掛上電話,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 假如電話是海蘭,那也許白蒂變了態度,一個人駕車出門了。 現在白蒂自己打來,那麼有什麼要緊事,一定要我立刻去呢?難道她們要我陪她們出門麼?還是白蒂與海蘭有什麼爭吵,要我去說明麼?——我想這或者是對的。海蘭昨夜沒有回去,一定會使白蒂不高興,經過了一天一夜的麻煩後,現在要我去調停或說明。那麼,昨天海蘭同我在一起是不是白蒂知道的呢?這在我態度上需要完全不同的處理。那麼假如白蒂知道的,我應當怎麼樣?自然我當坦白直說,聲明我愛海蘭,但如果白蒂不知道呢?那麼我應當取什麼樣的態度? 我一面想著,一面換衣裳。到坐在車子裡的時候,我腦中還是占據著這些問題,一直到了聖心醫院門首。我跳下車,急忙地奔到裡面。我這時已不想解答剛才的問題,因為有一種新的情緒占據了我的頭腦與心靈,我的心跳著,似乎要跳出我喉嚨似的,我用手敲門。只敲一下,就有看護來開門了。 白蒂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裡拿著手帕,一個看護站著似乎在哭,我再注意來開門的看護,她正在關門,用手帕在揩她眼睛。 這使我驚奇了,我叫: 「白蒂!」 「……」白蒂不響,抬頭注視我半晌,眼瞅著,眉鎖著,似乎要說話,但終於沒有說出,最後她的面孔伏到手臂上了。 這事情的嚴重已經是顯然了,我驚惶地走到一個看護面前,我說: 「是海蘭出了事麼?」 「是的。」 於是我奔到白蒂沙發左面的門前,這門裡的一間,就是海蘭的臥室,我沒有敲門,略一躊躇就進去了。 裡面只亮著一隻黃罩的檯燈,海蘭穿著昨天與我同游的衣服睡在床上,我隨手帶上了門,徑奔到床前,叫: 「海蘭。」 「……」她面色發著青,嘴發著黑,垂著深長的睫毛,閉著嘴,沒有說一句話。 「海蘭!」我握著她帶有白絨手套的手,跪下去。 我這時已經失去所有的感情,我不知痛苦與悲哀。半晌我不能起來。最後一種冰冷的感覺從我的手一直傳到我的心,我的周身。我方才從這麻木之中哭醒,我用耳朵貼在她的胸口,瘋一般地叫: 「海蘭,海蘭!」 「……」她垂著深長的睫毛,閉著嘴,沒有說一句話。 於是我放鬆她手,捧她的頭顱,用我湍著淚的眼睛細看。我低聲地叫: 「海蘭,海蘭,海蘭……」最後我已經叫得聽不出自己的聲音了,我吻在她的唇上。 這是事實,有什麼力量可以改變這個事實呢?——是我的淚可以使她的眼睛重開麼?是我的血液可以使她的心重跳麼?是我的腦可以使她有感覺麼?還是我整個的生命可以換回她的生命呢? 一瞬間,我相信了神,相信了上帝。我默默地跪下,我有一份說不出的情感在祈禱,雖然我不知道我到底祈禱什麼。 半點鐘以後,外面的一位看護開門進來,我方才從祈禱中醒覺。我站起來,沒有再看任何事物,低著頭悄悄地出來。 白蒂還是坐在那面沙發上,看我沒有話說,她從她坐著的沙發邊上抽出一封信來,眼睛望著信交給我。 這正是海蘭的筆跡,我拆開信,信上寫著這樣的話: ……那麼讓我先感謝你的愛…… 自從我發現白蒂對你的愛與你對白蒂的愛後,我感覺到我的愛白蒂與愛你都是徒然使大家痛苦的事。……能使白蒂健康,幸福,現在只需要你一個人。而白蒂,不必說更能夠使你幸福…… 白蒂的愛是你所不知道的;這因為她的高貴與神秘,以及凌人的自傲,使她慚愧於徵取一個使女的情人,所以她不能對自己承認她在愛你,自然也使她不能對你表示……為她為你,我應當離開你們…… 帶著最幸福與光榮的昨天,我很快樂,請不要為我悲哀…… 我剛在把信折起來的時候,白蒂又遞給我一封信,她隨手把我的信拿去了。 這封信是海蘭寫給白蒂的,她說: ……在愛神面前,人類終永遠是原諒與寬容吧。那麼恕我自私,我竟先愛上了他。但是我現在以至誠告訴你,他的愛你是遠超其他的愛;但為你高貴的個性與你優越的地位,使他對你的愛升華成婢僕愛主的心理。自然,這婢僕的心理還是由我而起,為我的愛他,使他從不想到愛你是可能的事了…… 但是我同時也是你們的證人,在你們心底的最深處,我知道都互相藏著最深的愛情…… 那麼,讓我帶著你們的愛離開吧,當你們幸福的時候,當會想到一個無罪的愛永遠在祝福你們。 不必再想挽救我的生命,這是沒有辦法的。末了,請你盡你的可能,使我在死後,有一個較真較美的印象給他…… 我把信交還白蒂,又懷起白蒂遞還我的信。我倒在門後的安樂椅上麻木了,我不知我是否還是活人,我忘去痛苦與悲哀,我忘去生與死,更不知世事在怎麼樣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