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十六
「……
「當我把枕頭替白蒂靠好,拉好了她的胸襟,理勻了她的頭髮。那時几上是你送來的花束,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她喝了一杯沸熱的朱古力,在陽光中面色顯得健康完全恢復了。她今天精神也很好,望望身旁的玫瑰,露著笑容說:
「『海蘭,一早你已做了許多事,現在請坐在我的旁邊,陪我談談吧。』
「於是我坐在她的床邊,她叫我靠在身上,說:
「『我希望我是一個男子,能夠永遠享受你的溫柔與美好。』我說:
「『假如我有一份溫柔與美好,那都是你的。』
「『那末你叫我一聲親愛的丈夫。』她對我開玩笑說。
「『為什麼要這樣稱呼呢?』
「『這樣我生命就充實了。』她說著吻我的面頰。
「『假如我可以使你生命充實,那麼為什麼你要自盡呢?』我問她。
「『在那一瞬間,當我起了必須對一個生命襲擊的情感時候,我是無法控制自己的。』
「『但是你要襲擊的竟會是你自己?』我說。
「『不,是×,但當我想到這個生命是你所愛的,所以我在自己身上發泄了。』
「『但是你更是我所愛的生命。』我說,『難道你沒有想到麼?』
「『不,海蘭。』白蒂說,『我竟會不是一個男子?』
「這樣,還有什麼可以回答呢?大家沉默著,我們的淚流濕了我們貼在一起的面頰!
「我意識到我在愛你,這是真的。為什麼這份愛會同我愛白蒂衝突?這個我不知道了!總之我在痛苦之中。
「假如白蒂是恨你的,那麼原諒她吧。因為她是愛我的。
「……」
在聖心醫院裡,初愈的海蘭又做白蒂的伴侶,為白蒂做一切身邊事情了。我呢,自從將白蒂安頓聖心醫院後,得E.奢拉美醫師的允許,暫時在他的療養院中工作。自然我還負著醫治白蒂的責任,但因為E.奢拉美醫師要借白蒂生理的創傷作心理的療治,所以一時不打算讓她出院,那麼我住在梯司朗的古堡般的別墅里是沒有必要了。
為避免麻煩與困難,我一直沒有去聖心醫院,雖然不時我有花束與電話去慰問白蒂;同海蘭,在工作與感情上,我們有信札的來往,上面就是剛才收到的信。
沒有讀完,我的視線被我的淚水所糊了。我沒有讀下去放在枕下。我出去望我所發生興趣那位年老的病人,我現在又極力把我感情寄在他的身上了。
夜裡,一個人在房內,我開始回海蘭的信。我預定寫一封冷靜而簡單的信,但結果寫得很長。我扯去了重寫,我試遍了各種不同語氣與立場,但不是虛偽,就是空虛,不是無情的意志,就是零亂的情感。於是我決定明天到聖心醫院去一趟,看實際的情形到底變成怎樣了。
在床上,我滅了燈,無底的寂寞包圍著我,世界似乎是一片沙漠,只有冰冷的月塊凍在窗口。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聖心醫院,海蘭不在房內,白蒂正靠在床欄看書,看我進去了,她說:
「我以為你永遠不敢來了。」
「為什麼不敢?」我說,「在你健康與心境已經快恢復的時候。」
「我非常抱歉,我的行動麻煩你太多。」
「我不過是幾千法郎的雇員。」
「……」白蒂不說什麼,用敏銳而奇異的眼光注視著我;半晌,她把手交給我說:「跪下!」
我盲從地跪在她的床前。
「對我說你愛著我!」
「是的,我愛著你。」我盲從地說。
「吻我!」
我又盲從地,把吻放在她的唇上。她用右手抱我的頸,左手撫我的發,我變成在她懷中。在這一瞬間,我忘了世界的一切,忘了自己。我好像憑空地跳出了塵世,登上了雲霄。再不受一切世上的契約、習慣、傳統、道德,甚至良心的束縛,我是只有一個赤子之心。
一直到看護敲門的時候,我方才醒來,我跳起坐在椅上。在糊塗的意識之中,我竟不知時間急流上的事實是幻是真?我一直痴坐在那裡,沒有說一句話,一直到海蘭進來。她驚奇地興奮著說:
「啊,你什麼時候來的?」
「啊,是的,我剛才來的。」
這時候,良心,道德,習慣與傳統都在我心上浮起,我感到惶恐與慚愧。在海蘭的眼光之中,大概我還是我吧,但是我的確已經變了,這不但是心理的組織,而且是生理的構造,在我的細胞之中,通過了白蒂靈魂的電流,世界對於我感官的反應似乎都換了形式。
那麼要一定說不是我心身的變化,該是世界有些顛倒了。
白蒂的風度還是依舊,似乎更加煥發一點,有非常聰敏而有風趣的談吐,操縱著我們的空氣。我精神有點恍惚,分不出是獲了救,還是犯了罪,也分不出是痛苦還是快樂,一個沉重的心墜在胸底,使我沉默在恍惚之中。
一切白蒂的談吐與海蘭的笑容,現在都是我的壓迫。我癱坐在沙發上,我怕,我怕一切的舉動與言語會闖大禍似的。我苦笑,沉默,靜聽命運指揮的動作。
「你今天怎麼?」海蘭最後說了,「有點不舒服麼?」
「是的,我想。」我說,「我感到沉重,在頭上也在胸上。」
「想喝一杯檸檬茶麼,或者一杯咖啡?」海蘭溫柔地問。
「不,」我說,「我想回去。」
這樣我就告辭出來。
在渺茫的路上,我更感到人生的渺茫。我不會想到一天或一小時的將來,也忘忽了一天或一小時的過去。一直到我回到療養院裡,那裡空氣才使我恢復了常態。我以後決計不去聖心醫院,好在白蒂的健康在恢復之中,一切聽其自然發展吧。
第二天,我同那位年老的病人談了許多話,我從這些荒謬的話中尋求人生的意義,我把我的心與愛決計放到工作方面去。夜裡,我閱讀E.奢拉美醫師介紹給我讀的書,心境開始平靜下來。
但是出我意外的,外面有電話叫我去聽,這立刻又把我拉進煩惱的境地,因為在我預料之中,這電話不是白蒂,一定會是海蘭,但是我怎麼能夠不去接呢?
我拿起電話,我立刻發現對方是海蘭的聲音,海蘭問我明天有沒有空,可否預備一天的工夫,陪她去走走。她將於早晨就來看我,因為有許多話要同我談。
海蘭這樣的要求是從來沒有的,這是非常出我意外。在倫理上講來,是我無法拒絕的;在情感上講來,則是我感到快樂的事;在時間上講,我現在還是梯司朗家所雇用,而且這裡並沒固定的工作。有隱隱的害怕與憂慮在我心頭跳動,但我終於非常興奮地答應了她。
電話掛上後,我的心立刻不安起來,海蘭突兀的要求成了我的謎,這個謎不到明天決不能解決,但是我擱不下來,眼睛在書上,心掛著這謎,我終於拋掉了書,靜坐在沙發上思索起來,這與其說是思索,毋寧說是遐想,頭腦失去了重心,尋不出倫理的判斷,只是泛濫著零亂的疑問。
我期待海蘭到來,只有她可以解決這些疑問,於是我開始等待,計算著時間等天明,計算著她到的時辰。
翌日十點鐘的時候,海蘭終於來了。她今天打扮得出奇的艷麗,眼皮上搽了淺藍的膏暈,睫毛上潤著光亮,碧色的眼光更顯得清澈煥發無比,這像是春光明媚的湖中,晨曦初照到水上的漪漣,閃耀著無限的光彩。於是這柔潤的黃髮更使我相信是秋谷里的晨曦,她經過夜的安眠,來喚醒大地的生物。那麼讓最美的花朵來形容她的面頰吧,我想到黃鶯與百靈應當唱歌了,對著新生的太陽,那深紅色唇膏所點成的嘴唇,告訴我我要在它的下面生活到老。
在艷麗中顯得神聖的是她白色的大衣。她用異常高興的語調對我說:
「白蒂完全好了。她已經答應到這裡來療養,接受E.奢拉美醫師的治療。等春天到的時候,她要你伴她到南方海邊去。她現在已經相信自己精神不夠健全了。」
這樣的消息我本來應當感到興奮的,但是現在我總覺得那裡面有些突兀與蹊蹺。自然,我還不至於掃海蘭的興,我說:
「真的麼?那好極了。那都是你功勞。那麼她預備什麼時候搬來呢?」
「隨E.奢拉美醫師的意思好了。她希望有一個清靜的房間。」
我為海蘭寬去外衣。她裡面穿著紅藍白三種顏色構成的上衣,連接著銀色的裙幅,全身柔和的線條在這些顏色之中,啟示出音樂的玄妙。我說:
「你打扮得太美了,海蘭。」
「是麼?」她笑了,「希望我永遠有這樣的印象在你的腦中。」
「我早有你這樣的印象了。」我說,「紅象徵你的鮮艷,白象徵你的純潔,藍象徵你無底無底的溫柔。」
「那麼讓我們今天過一天歡樂的日子吧。」
「好的。」我說,「你先等一等,讓我把白蒂搬來的事情報告E.奢拉美醫師,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於是我去找E.奢拉美醫師,他非常高興地同我規定了日子,那是三天以後的星期一,他叫我於早晨去接白蒂。
談定了以後,我換了一套衣裳,到會客室。我對海蘭說:
「對不住,要你等了許久。」
「怎麼這樣久?」她說,「你去換衣裳了?」
「是的。」我說,「你打扮得這樣漂亮,我不是也應當整齊一點麼?」
於是我就同海蘭出來,那時大概是十一點吧,我們到一家講究的菜館吃中飯。海蘭今天實在有點異樣,她好像忘去了一切的過去,也沒有體驗到未來,只是一瞬間的現實中揮霍她的美與青春,她喝了不少香檳。飯後,她說:
「讓我們到遠一點地方去吧。」
「什麼樣的地方呢?」
「我希望有湖有山。因為我是鄉下長大的人,我覺得都市終不及鄉下。」
「是的,我也是。」我說,「我是大自然的孩子,不是社會的奴隸。」
「那麼我正同你一樣。」
於是我駕車徑駛出市外,一直到遙遠遙遠的鄉村。海蘭靠在我的身上,似乎不很注意車外的景色,她好像生活在遐想之中,我們間沒有說什麼話,大家沉默著,是一份愛占據著兩個人的心靈,我那時竟完全忘忽了我們是從生活中偷空出來的人。
一直到一個湖邊,我們在附近咖啡館中,喝了一杯咖啡,就買小舟在湖中飄蕩。灰山在我們面前,藍天在我們頭上。這使我想到人生並非這樣的暫時。我說:
「我們的自由與永生近了。」
「你是說……」她眉心露出奇異的疑問。
「白蒂病好了,她到E.奢拉美醫師手中,我的工作與責任算是完了。」
「你還須在明春伴她到南方療養。」她說。
「難道你打算伴她麼?」
「難道你不麼?」海蘭笑了。
「不,一定不。」我說,「你也一定不。」
「怎麼?」
「今而後我屬於你,你屬於我,我們都不屬於白蒂。」
「但是白蒂……」她望著遙遠天空說,下面的話好像登上了雲霄,我沒有聽見,只見游絮般的金霧在天空駛過。
「不管怎麼,我們必須離開她,她是我們愛情以上的權力。」
「這是什麼意思?」
「她運用她反常的精神,變幻的魔力,奇異的目光,叫我們服從她每一個命令,每一個吩咐,接受她每一種情感。」
「這因為她有一種偉大的精神。」海蘭露著不自然的笑望著我,接著說,「為什麼要談這些呢?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時間,這裡只有兩個人,難道還要由別人的事情來支配我們心境麼?」
「……」我沉默了。大家好久不響。
萬籟俱寂,有教堂的鐘聲從山邊傳來,海蘭說:
「讓我們到那面登岸走走,參觀參觀教堂吧。」
我於是鼓槳前進,在山邊上岸。冬天的山是寂寞的,但最顯山的本色。我在登岸的一瞬間,心靈上浮起了素樸的情感,同海蘭從山道上轉過去,穿過了一個個小小的村落,大概因為是冬天,路上很少的人,只有煙囪上流著淡淡的煙,緊封的窗簾使我想到家,我說:
「讓我們在這樣的鄉村中過一生怎麼樣呢?」
「一切的生活似乎只有聽上帝為我們安排的。」海蘭說著,一個古樸的教堂已經在我們面前了。
海蘭進去,沾聖水在胸前劃一個十字,到聖母像前跪下,虔誠地俯首,像祈禱什麼似的。我也無意識地在她的旁邊跪下了。
出來的時候,我說:
「想不到你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呢。」
「不。」海蘭低聲地說,「我只是藉此為你祝福。」
「謝謝你,但為我祝福,應當先為你自己祝福才對。」我說。
「自然,我相信你會為我祝福的。」
「但是我不是基督教徒。」
「我知道,但是每個人的心底,我相信都有一個同樣的宗教情感。」
這使我奇怪了,我異常驚惶,握著海蘭的手說:
「海蘭,怎麼像你這樣年齡,會有這種深沉的感觸。」
「將來你會知道,我想。」她忽然笑了,「怎麼,你當我一定是應當非常幼稚麼?」
我沉默了,跳下船,我們向原來的地方盪去。這時夕陽已將西下,湖面是一片寂靜。快到岸的時候,海蘭指我們坐過的咖啡店後面的房子問:
「那是什麼房子?」
「是旅館。」我說。
「那麼讓我們索興在那面過宵吧。明晨一早讓我們來看日出。」
一剎那我感到說不出的光榮與安慰,但是立刻我又體驗到海蘭今天的言行實在太異常了。但是一切我都無法解釋,當時似乎也沒有心境來將它解釋。上岸後,我們徑赴旅館,這旅館是在山坡上的,我們的房間向湖,開窗可以看到湖面已經伴著天空黝黑了。
晚上我們就在旅館中晚餐,那是冬季,旅客很少,我們雖然冷清,但更覺得美滿。海蘭的精神又煥發起來,高興地同我談她幼年的生活。
但是當我們走進房內坐下,海蘭忽然微喟一聲流淚了。
「怎麼?」我走過去,驚奇地問。
「沒有什麼。」
「你一定說。」我說,「今天你的情感有點異樣,到底是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她微笑著,用她含淚的眼睛望著我說,「我感到快樂,不過我要知道你,你可快樂?」
「自然,海蘭。」我說著跪在她的座前,「我告訴你,在我生命之中,這是最快樂最理想最光明最美麗的一天。除了你,我不會相信第二個人可以給我。」
「那麼希望你永遠記取我給你的今天。」
「永遠,直到我的末日。」我說,「我要將我一生的事業,理想,整個的生命與愛為今天這樣的生存奮鬥。」
「那麼在我是光榮的。」她吻我的頭髮說。
我靠她的膝上沉默了。於是整個湖山的寂靜一齊擁進我們房內。我們在寂靜之中體驗到一瞬間的生命就包括了天地的永恆。
就在這永恆的天地中,海蘭交給我整個靈魂與肉體的溫柔,我們的生命在充實也在溶化,化成純淨的水,化成汽,在無涯的空間中消失,填補了宇宙的殘缺,於是我們忘了一絲的過去與半寸的將來,聽憑諧和的軀殼在人世流落,讓靈魂的交流在靜穆的時間中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