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十五

現在海蘭的病一天一天好起來,我心裡非常快活;海蘭看著白蒂健康的笑容與正常的生活,面上也顯得非常光輝與愉快。我與海蘭似乎都感到我們的自由可以到了;我們衷心默認一個將來,這將來好像是極自然,好像戰爭平後,脫甲還鄉一樣。雖然我們沒有說,這因為我們沒有一個單獨在一起的機會,白蒂始終沒有把這個機會給我們。但是,實在說,我似乎沒有十分需要,因為我同海蘭的眼光好像已經傳達了我們的意境。 日子就這樣快樂而平穩地過下來,我已經看不見黑暗,只看見光明。但是我現在必須尋一個機會同海蘭一談,計劃這就會降臨的光明的前途。所以我想把我與白蒂一同去看海蘭的習慣打破,因此有一天我推託我個人別處的事故,先讓她一個人去聖心醫院。 約好我們都在晚飯前回來。 那天我回家已經七點鐘,但是問管家,說白蒂還未回來,這在平時是少有之事。於是我等她一直到九時,我方才自己進餐。 最近好些日子來,我與她總是同飯,所以今天我感到意外的寂寞。飯後我打電話到聖心醫院,知道她很早就從那邊出來了;但是我沒有直接問海蘭,也叫看護不告訴她,因為這會使海蘭著急的。 自然我心裡也非常著急,一個人不知所措,燒一支煙,到冷落的園中去散步。 院中現在更蕭條了,幾株禿樹悄悄地站著,頭上的廢葉如創傷,今夜怎麼沒有風來把它掃盡,石像失去了樹陰的蔽掩,在淒涼的月光中顯得死屍一樣的僵呆。 我忘去時令已經多時了。一個人孤處在逆境中,對時令會有特別的敏感,但是這久疏的時令把院落驟染成這樣悽慘,我直覺地感到這古堡式別墅的冷酷,有一種說不出惡兆襲擊到我的心頭,使我無法再耽下去了。我於是奔到寢室,開亮了所有的燈,披上晨衣,吸著紙菸在安樂椅上等窗外白蒂的車聲。 我聽鐘聲響到三點,以後我就衣履未脫地在安樂椅上入睡,我竟一點不知白蒂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的時候,我在圖書室寫我的報告。對於昨天白蒂行動的突變,我竟找不出理由來解釋,更談不到以後進行治療的方法。 就在這時候,房門突然開了,進來的是白蒂,她穿著純黑的大衣,一隻手插在衣袋裡,一隻手握著一份報紙,卷得很鬆,但握得很緊。面色顯得非常蒼白,不掛一絲笑容,嘴角充實了堅決,眼梢失去了嫵媚,睫毛一絲不瞬地閃著奇異的目光注意著我。 「早安。」我說。 她沒有回答,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逼近我,這使我有點失措了,我受到一種莫名的恐懼,於是我強制自己,將目光離開她的注視,拿起未完的報告離開案畔,向窗戶方向走去,窗下的几上有紙菸,我拿了一根,把匣子遞給白蒂: 「吸支煙麼?」我說。 她拿了一支煙,沒有說什麼。一直到我為她點火的時候,她把報紙拋在桌上,用冷靜的語氣說: 「原來你是……」半句以後,她吐了一口煙,目光注視桌上,又沉默了。 桌上是那份握皺了的報紙。我也跟著看過去。突然,她把這報紙推給我,說: 「你還需要讀麼?」 是晚報,昨天的。 「謝謝你。」我說著接過報紙一面看著,一面向沙發走去。儘管我態度裝著十分鎮靜,但是我的心慌亂得很,竟不能沉下來細心讀。總之這是一篇普通的特寫,說梯司朗小姐病癒的經過,E.奢拉美醫師與我的名字都在裡面,最後,對E.奢拉美醫師有許多恭維,我當然也是帶著光榮的。我假裝著靜讀,不敢抬頭去看白蒂,心想籌措一句合宜的話,來打破這可怕的空氣。但是白蒂竟先說了: 「那麼,你只是一個被雇用的人,將你的生命,時聞,愛與感情做幾千法郎的奴隸。」 「不,我只是我工作的奴隸。我愛我的工作,我願意將一切獻給我的工作。」 「那麼你不惜用你卑鄙的行動來欺騙兩個懦弱的女子。」 「欺騙兩個懦弱的女子?」 「是的,我與海蘭。」她聲音不高,但是非常堅決地說,「你利用無邪的海蘭,控制我的感情,作你賺錢的手段。」 她目光像刀鋒一般逼著我,使我不得不背過身來,我說: 「我所信仰的是我的工作與愛。我不相信我的工作是屬於欺騙,更不相信我的愛與工作有什麼衝突。」 「你的工作就是受別人雇用來欺騙人家。」 「但是我知道別人的動機是愛。」 「而你的愛是你的工作。」 「不,」我說,「我可以起誓的是我在工作時發生了愛!」 「哼!」她冷笑了,「那麼離開了愛,你還有什麼工作呢?」 「假如我的工作只是愛,而這愛是真的,那麼這有什麼可恥呢?」我反身問她。 「但是,」她說,「為幾千法郎的薪金去愛人的是真愛麼?」 「薪金是我工作與時間的報酬,我的愛是我的愛!」 「但是你的愛才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也只是愛。」她在堅決的嘴角掛上冷笑,一種隱恨的心理在她的眼光中閃耀。 我無法回答,我的辭令表達不出我的思想與感情。我低下頭,嘆一口氣說: 「我希望我可以用點事實來說明我心。」 她不響,兩手無意識地拉著抽屜,我繼續下去說: 「事實上,我與海蘭將來的行動是我心的說明。」 「掠劫一個美麗的女子是愛的說明麼?」 「但是所根據的是光榮的感覺,並不是勝利。」 「勝利,對的。」她用沉悶的低音說。 「失敗也是我的光榮。」我說。 「這是掠劫。」 「請你,小姐,」我說,「請你稍稍尊重別人的情感,我不希望這類名詞出於高貴的小姐之口而加在我們窮人身上。」 「用你心理學上的技術征取一個女子的心,同用武力征取一個女人的肉體有什麼不同呢?」 「請你不要這樣說。」我氣餒下來了,我說,「我雖是一個受人薪金的人,但是我也有愛,我不但愛海蘭,而且對你,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敬愛,同海蘭一樣,願意在你的指揮下,做於你有益的事。」 「但是你在別人的指揮下,做害我的事。」 「害你的事?」我堅決地問。 「你搶去海蘭,還搖動我生命的韻律!」 「搖動你生命的韻律?」我不懂了。 「只為你的自私,幾千法郎的薪金,與美麗的姑娘!」她突然興奮地說,「你以為勝利是屬於你的麼?」 「為什麼?……」但是我話未說出的時候,她突然從抽屜中拿出我現成的手槍,這支手槍是她頭兩天見過的。她說: 「不,在我的面前不能有勝利的人。我要看明天的報紙會一反今朝的論調,我要我永遠是個瘋子。」她接著說,「你還有什麼話說麼?」 「……」我驚愕了。 「你大概知道我曾經同樣地用手槍打死過男子。」 「我知道。」 「你不想反抗麼?」 「不。」我說,「老實告訴你,小姐,你手中的槍是空的,而我的則是實彈。」我從衣袋中拿出我實彈的槍,在我手中拋弄著,最後我把槍交給她說,「假如這是你的意志,請你換一支吧。」 「那是說你願意死。」 「是的,我想死在你槍下是我光榮的事。」 「光榮的事?」 「是的,正如死在拿破崙的劍下。」 「那末我要你準備。」她換了一支槍,說,「有什麼話麼?」 「只有一句。」我說,「告訴海蘭,我愛她。」 「對你祖國的親友呢?」 「報紙會告訴他們一切的!」我說,「那麼請便了,姑娘。」 她不說什麼,嘴角滿是堅決,眼睛閃著光,把槍口對準在我的胸前。 我這時什麼思想感情都沒有了,無論害怕以及愛與恨,冥冥中像有神靈在告訴我,這是一條斬斷一切痛苦麻煩糾紛的出路,是到天堂的捷徑。我心境非常平靜,細認了一下面前那位莊嚴神聖的人像,我閉上眼睛,說: 「假如這不是過分的要求,在我血未冷時,請你代替海蘭吻我的嘴唇。」 「好。」她說,「我現在吻你。」 於是我聽她走到我的面前,我嘴唇感到一種熱,一種溫柔,是一種難言的力量叫我擁抱了這莊嚴神聖的刑手,我整個的心靈就在這吻中陶醉了。 「唉……」她忽然推開我嘆息了。在她的嘆息之中,我張開眼睛,這使我驟然看到我的罪惡,這算是同白蒂還是同海蘭接吻呢? 我自責,我內疚,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感情與愛!我對自己的愛失了信仰,這愛中竟不是至善而是罪惡!我痛苦,我要毀滅自己,我於是又閉上眼睛,皺著眉說: 「現在,姑娘,請你快點解決吧。」 她遲緩地走開去,突然,她重擊書桌,深沉地說: 「我要同你決鬥!」 「決鬥?」我張開眼睛說。 她這時已把手槍放在書桌上,點起一根紙菸來吸: 「我不願你死於光榮,而我勝利於懦弱,那麼讓我們決鬥。」 「同一位小姐決鬥是我光榮的事情麼?」 「但是梯司朗氏的小姐就是男子。」 「也許是的,但不在我東方人的眼中。」我說著,返身走到了窗前。 靜寂的院落站著無葉的樹,灰雲在天空中來往,石像顯得無限的僵冷;這一瞬間我想到當初我怎樣在月光下對天設誓,我願獻我的心身來治療這莊麗姑娘不平衡的精神,那麼在現在這個情境中,我似乎已陷她於更煩亂的心緒里了。這如果不是我與海蘭在她的心裡激撞,就是我與她在海蘭的心裡忐忑。再不然,我驟然體驗到我嘴唇上的吻,我再無勇氣否認,難道不是她與海蘭在我的心底波動麼?這是一切莫名的痛苦,無底的寂寞的來源,兩種不同的愛情竟是同一個本質,使我們離愛情的享受越來越遠,反平添了永遠孤獨的悲哀。我要速死。我凝望著天空說: 「執行吧,姑娘!」 於是我聽見背後一聲槍響,我準備倒下去了。我深信在我倒下去的一瞬中,我靈魂會直升天堂。 但是我竟不倒下去,我期待第二響。可是接著是手槍落地的聲音,我驚慌了,我一瞬間預感地意識到慘劇,但是在這一瞬前我竟會沒有想到。我回過頭來,事實證明我預感的正確,白蒂在椅上流血。 我驚慌,害怕,我不知怎麼才好。我把她抱到床上。我打電話給E.奢拉美醫師,叫他立刻派救護車前來。接著外面的人都進來了,梯司朗太太僕傭與管事。我無力答覆梯司朗太太的詢問。忙著指揮仆傭作最後對白蒂的救護。我儘先包紮她的創傷,以免流血過多。在驚慌忙亂之中,倒是那位管家清醒,他發現子彈直達到天花板上。這使我起了僥倖的假定,希望它只是在她的頭皮擦過。 白蒂暈在那裡,微微的呼吸一直敲著我的心緒,最後她清醒了,她說: 「我難道還沒有死麼?」 「不要說話。」我立刻禁止她,同時還禁止梯司朗太太對她無謂的擾亂,我忘去許多應有的禮貌。 最後,E.奢拉美醫師終於偕同一個外科醫師帶著救護車來了。一直到這位外科醫師下了判斷,我才放了心,子彈的確只從她的耳後髮根擦上,從現象斷定,腦殼也不會有什麼損傷。可是在我對她包紮的紗布上都是血,這從我的眼睛直滲到我魂靈深處。那麼從今而後我要怎麼樣來擔負我心中的情感與我身上的職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