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十二

因為我猜想白蒂一定會到玫瑰酒店會她久疏的舊友的,所以我把車子徑放到那面,果然有那輛綠色汽車停在門外,於是我叫海蘭等在車內,我自己一個人進去。櫃檯邊圍著許多男女,那個小鬍髭同其他以前同白蒂在一起的男女,都在那裡,我想白蒂一定會在裡面。我靜默地吸起一支紙菸等在遠處。最後他們一齊唱歌了,歌聲未畢,大家把白蒂高舉在頭上,她手上擎著酒杯,嚷著: 「喝呀,朋友。」大家在乾杯了,我趕上去,鎮靜地叫: 「白蒂。」 「哈哈哈哈……」白蒂發出瘋狂的笑,對大家說,「他倒像是認識我的人呢?」 大家注視著我,一致對我取笑嘲謔起來。白蒂這時已經跳下來,她狂笑著過來: 「你也要喝一杯麼?東方人。我在請客,這裡都是我的老朋友。」 「啊,白蒂。」我走過去說,「海蘭在外面等你,同我一同出去,外面去講。」 「海蘭,哈哈……」她笑著說,「她在等她的情人,你快去吧。」 我看她實在醉了,在這環境之中,我有什麼機會同她說明呢? 我想最好還是把她拉到外面去,我轉了一個身,把手挽在她的背上說: 「你這樣出來,海蘭太著急了,讓我們到外面去。」 我嘴裡這樣說的時候,手在她的背上帶她;我以為這是不成問題的事,但是她竟把我一推: 「怎麼?」 「白蒂!」 「滾出去,滾出去,我不要你看。」她說著右手掩著面,左手扶著靠手倒在沙發上,頭髮披在手背上。 許多人都嚷著:「滾出去。」有幾個人追逼著我。 我頹喪地出來,背後雖然還跟著人,但是我沒有注意他們。事實上怪我自己疏忽,當我出門的時候,有人在後面重重地推我兩下,正在我踉蹌地前撲,尋求重心的當兒,我面門上受到三拳,最後一拳把我打倒了,後腦碰在水泥地上,我暈了過去。我竟沒有機會還擊一下,連誰在打我也沒有看清,但是我知道這大半是那個小鬍髭在主動。我失去知覺,不知隔了多少辰光。 「×!×!」是海蘭叫醒了我,她看我醒來了,好像從焦急之中獲得了安慰。 「頭痛。」我說。 「啊喲,血!」海蘭嚷了起來。 我用手一摸,腦後正在流血,海蘭扶我起來,用她手帕按在我創口,又用她絲圍巾把我紮好。 夜已經很深,又是落雨,路上沒有行人,有一二輛汽車走過,也沒有注意到我們。海蘭想叫人,我阻止了她;她支持我到汽車裡面。我坐下了,心地似乎清醒許多。在這一瞬間,我感到海蘭發自心底的溫柔與美好,我靠在她的身上,她用手帕揩我頭髮上臉上的雨水。大家默默的,但是遠不是我們出來時候的情形。我們心底有一種極自然的電流在交流,一點沒有剛才的矜持,與不自然的阻礙。頭上的血沒有很快地滲出來,我知道創口不大。海蘭不會駕車,我必須休息一會,車外的雨還在下,黑暗中靠在海蘭的身上,似乎比在什麼地方還安適,現在她的手是我的安慰,眼睛是我的光明,呼吸是我的空氣,嘴角眉梢的波動是我人生的韻律。在沉默之中,我聽到她的心跳,還聽到我自己的心跳,這心跳數著時間的過去。 一刻鐘以後,我振作起來,開動車輪;本來我打算到E.奢拉美醫師地方去,但現在看我的血已經止住,似乎不很厲害,我不想再在半夜裡去驚動他老人家,好在家裡也有敷創的家常藥,所以我就駛回家去。 到家裡,海蘭重新為我洗好創口,敷好創藥,我說: 「海蘭,我不知應當怎麼樣來感謝你。」 「你早點休息吧。」她說著似乎要走出去了。 「你不願意同我談一回等白蒂回來麼?」 「不了,你該早點休息。」 「我似乎有許多話要同你說。」我說。 她坐下來了,但是我還是說不出什麼。沉默了好一回,最後我微喟一聲,我說: 「海蘭,這一段生命在我越來越像在夢中了。」 「等白蒂好的時候,夢就會實現了。」 「真的麼?海蘭。假如今天我所串演的戲是真的,你也是一樣回答我麼?」 「……」她微喟一聲說,「自然,因為這是你教我的。『我們在做醫師的工作,不是遊春。』」 「那麼,你,你是真的肯在白蒂病癒的時候,跟我到另外一個夢境了?」我興奮地伏到她椅上去,我說,「海蘭,相信我,我在愛你。」 「……」她不響,眼睛望著窗外。窗外還在下雨,我說: 「告訴我,你也在愛我。」 「是的,這是事實;但是我只是一個沒有學識的人。你不要看錯了人。」她還是望著窗外的虛空處,似乎雨落得更加大了。 「但是你有一顆仁慈的犧牲的偉大的聰慧的心。」我說,「假如白蒂由此好了,那完全是你純潔的愛的效力。」 「不,是你的愛。」她說著,笑了一笑,站起來,走開去。 「……」我跟著站起來,剛想說什麼的時候,她搶著說: 「啊,現在你可以睡了。你應當早點休息的。」她走到門口,又說,「晚安!」我再沒有話可以留她,我說: 「晚安!」但是我立刻想起一件事情,我叫她: 「啊,海蘭,還有一件要緊事情,請你不要將我被毆受傷的事情告訴白蒂。」 「好的。」她說了,開了一半的門又說,「晚安,×!早點休息吧。」接著她帶上了門。我驟然注意到窗外的雨更大了。 在雨聲中,我追索這一段談話,我覺得海蘭的態度顯得非常不統一。她在本質上是熱情的單純的活潑的女孩,在第一次與她同車的時候,她的活潑的態度,俏皮的對話,同那天出去時的情形,幾乎換了一個人,而在汽車中的沉默又似乎是一個很大的變化,而這次談話是多麼沉著、冷靜,這實在太出我意料以外了。 我思索了許久,分析她的情感,斷定第一次她是好奇天真興奮的表現,可以說是本性的流露,第二種是在混沌之中忽然體驗到久伏的愛情;汽車中是忘了一切外物,在純愛中陶醉,而現在的談話就牽涉到事實的心緒,這心緒關聯著白蒂。 在我們與白蒂一同出去的幾個月之中,無疑白蒂是我們的中心,我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白蒂身上,我雖然不知道我愛著海蘭,但我知道並沒有愛白蒂。可是白蒂時常說: 「你們倆永遠這樣愛我麼?」 「是的,白蒂,我永遠是最愛你的朋友。」我總這樣回答,海蘭呢,她愛說: 「你還需要問我麼?」於是白蒂又說: 「你們肯為我犧牲一點自己麼?」 「自然。」我說,「為你,我犧牲什麼都是光榮的。」 「在我,」海蘭說,「光榮以外還有愉快。」 「愉快?」有一次我問了。 「是的。」海蘭看著白蒂說,「為你犧牲我是光榮的。但假如因此而於你有益,在我當然是愉快的。」 對白蒂這樣表示,實際上也並非完全為我的責任上工作的需要,倒是我內心真誠的流露。這因為白蒂的確有一種特殊御人的能力,她一怒一喜一憂愁,影響人非常的深,在她的面前,你似乎只是一部機器,或者是一種樂器,她有藝術家的魔力使你顛倒服從,隨著她的情緒而變化自己的生命。這我想是她祖母的遺傳,她祖母有豐富的生命力。在她的畫像之中就顯露著這種無比的魔力。 這魔力在耶穌身上曾經招收了無數的信徒,拿破崙身上曾經支配過龐大的軍隊,在列寧身上曾經支配過革命的戰士,在華盛頓身上曾經奠定一個國家……現在在白蒂的祖母身上恢復了梯司朗的光榮,而白蒂在養尊處優,無事可為之中,竟蘊積著她驚人的生命力,使自己的精神在這外溢的生命壓力下崩潰,那麼,在玫瑰酒店中,叫一群閒人意悅心服地聽她指揮,叫我與海蘭覺得以犧牲為光榮,這也不是過分的事情。 但是在冥冥之中,我與海蘭竟相愛了,這種愛情,在白蒂面前,我們不會覺到的,因為白蒂永遠有一個更強的愛與熱情控制著我們的精神。但是當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有天賦的本能叫我們心弦奏出一致的曲調,即使我們自己是意識不到愛情,而在我們生命中,終覺得對方的存在正是自己的殘缺。 在這個覺悟之下,那麼疑慮而恐怕對方屬於白蒂的事實,變成必然的事情。我想海蘭剛才的態度正是反映這種疑慮、恐怕與失望,而我對於所計劃的在白蒂外房與海蘭的串演,也正是壓在我下意識中之同樣的疑慮與恐怕的流露。 遠征俄國的拿破崙軍隊有背棄主將而思家鄉的人嗎?我與海蘭就是浮著這種懦弱的心理。 但這裡是沒有退步的,我們的幸頹與愛,必須基於白蒂的解救。難道我現在就帶海蘭離開這裡,放棄我設誓過的職責麼?假如我是做得到的,海蘭是做得到的麼?只要她可以,那麼讓我們遠離這裡,遠離這個世界,逃避這魔力的壓迫,尋求我們愛情的甜美……有汽車從院內直駛進來的聲音,提醒我在軍營之中犯自私的貪圖,整個的未熟的夢幻被它的輪子碾碎。天色似乎有些亮了。 雨聲颯颯,我伏在枕上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