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十一

自從那天以後,白蒂的生活,的確有點改變,雖然還是哭笑無常,睡眠無定時,但是她出門總是同海蘭在一起,據海蘭的報告,她們出去終是在高級的咖啡館裡,歌劇院,音樂會消磨日子。後來由海蘭的慫恿,不時也叫我陪她們同去,有時候她們從咖啡店打電話給我,叫我去找她們,日子一多,我們三個人就時常在一起,常常於音樂會歌劇院散後,我們在咖啡店直談到天明,白蒂終是不想回家,有時候我們在旅館裡玩撲克牌過冗長的夜,白蒂會常常忽然變成很疲倦似的,接著躺在床中睡著了,我同海蘭就在沙發上打瞌睡。 日子過得非常容易,我也似乎忘了我自己的職責,每次給E.奢拉美醫師的報告,也從很有進步的現象到了滯呆不進的狀態。 平常也許可以忽略,但每到做報告的時候,使我想到我身上的職責,感到這樣下去總不是一個辦法。 於是我策劃了一個計巧,同海蘭商量定了,在一個白蒂不出去的夜裡,由我上樓找海蘭,讓我們在白蒂所睡的鄰室演一出逼真的戲。 上樓看海蘭,現在在我已是常事,但是再沒有這次這樣使我心跳與害怕。那是九點鐘的夜裡,海蘭告訴我白蒂已經就寢,但是躺在床上讀喬治·桑(George Sand)的小說,這自然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時機,於是等海蘭上去了不久,我也就跟著上去。 我敲門。 開門的自然是海蘭。她說: 「怎麼?什麼事?這時候……」 「海蘭。」我說,「我有話同你說。我的工作再一個月就可以結束了,我一想到我離開此地以後,就很難見到你,我就不能夠安眠。」 「你也可以來看我的。」她說。 「是的,但是最多只能在會客室談半個鐘頭了。」我說,「問題只在你愛我不愛我,海蘭,假如你愛我的,你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在這死氣沉沉的古堡里?海蘭,你必須先離開這裡。那麼我工作完了,就讓我們結婚,我愛你,海蘭,這是實情,我要使你快樂,我相信我能使你快樂。……」 「但是她還沒有完全好。」 「她,啊,你又是為她;她有什麼病?她的病只是太閒太有錢。你為她,為她就在這個古堡里耗盡你的青春麼?」 「但是,……」海蘭囁嚅著說,「我愛她。」 「那麼你不愛我?」 「愛你,是的,」海蘭,「但是要我離她跟你,必須等她好了,或者……」 「或者等她死了,是不是?」我搶著說。 「是的,這因為我先愛她,假如我愛了你就拋棄了她,那就是我愛情的沒有價值。」 「但是我愛你,如果我離開此地,再不容易同你在一起,那麼我會生病,我會死。」我說,「海蘭,聽我話,我為你著想,你耽在這裡是完全於你自己有害的。這樣沉悶的空氣,這樣的生活,從早晨到夜裡,大家忙碌,忙碌到夜,沒有一句大聲的說笑,沒有一種遊戲與娛樂,偌大的花園沒有人去散步,偌大的廳堂都空著,只有梯司朗祖先的遺像;偌大的圖書室沒有人進去,我們一群人無緣無故在忙碌,掃淨了灰塵,關在那裡,等第二次的灰塵,……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說,為梯司朗先生與太太小姐的快樂與舒服麼?不,不,這只是為『梯司朗』這個世家的名字,為這個死的無用的望族的虛名;二十幾歲活人的生命與青春都在這裡消耗。老爺太太小姐是的,他們是梯司朗的嫡系,犧牲了青春與生命,將來也可以有畫像掛在廳堂里,讓後世子孫為它們忙碌,我們為什麼?難道也為這個虛名而毀滅自己的青春與活力麼?像你這樣的聰敏,美麗,……」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海蘭阻止了我。 「那麼你答應我,今晚當我離開這裡時,也離開這裡;海蘭,你是愛我的,即使你願意為小姐的緣故,情願將自己的生命為『梯司朗』一個招牌而犧牲,那麼難道不肯為我著想,當我離開這裡以後,難道還叫我的靈魂為你的緣故,也為這一個字而犧牲麼?」 海蘭不響,歇了一回,她說: 「唉,你為什麼也到這裡來做事呢?」 「我,這是命運!我為書籍,但是怎麼想得到有名的梯司朗家裡竟是一所墳墓;光是墳墓也好,我可以隨時離開這裡而奔到人世去,但是偏偏這墳墓里會有一個你這樣的天使。」 「……」海蘭陷於沉思之中。 「海蘭,」我說,「快不要再猶豫了,相信我是愛你的,而我要使你幸福。」 「唉……」海蘭嘆了一口氣,歇一回她說,「你太使我痛苦了,現在你去。」 「那麼,海蘭……」 「你去,你去!」海蘭歇斯底里地說。 「但是,海蘭,我要你說……」 「你要逼我怎麼樣?難道就不許我考慮一下麼?」海蘭哭了,「你去,你去,假使你是愛我的,不要使我太痛苦吧,現在快去,她……她……」 我就在這個時候走下來,坐倒在沙發上,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一樣,使我一切都迷惘起來。 由最近幾個月的來往,白蒂給我的印象似乎更確定了。我覺得她生活上雖然想脫離這個古堡,但享受上還是離不開這個古堡的。她有青春之火在她胸中燃燒,但是環境是一個冰桶;她有許多理想,還有配置這些理想的生命力,依她的年齡,正是憑生命力去實現理想,創造環境的時期,但是她的環境實在太固定,這是有幾百年傳統的環境,不是輕易可以變動的。她讀了許多小說詩歌,文學中的美與愛,以及人生方面的探索,使她的理想更加高深與豐富,這些理想同許多浪漫的情緒不能在環境之中滿足與表現,所以就蘊積在胸中,使她整個的生活失去均衡;她已是需要愛情的年齡,而對於愛情有過分純潔偉大崇高的理想,這種愛情的標準,連她父母的愛都使她失望,……但無論如何,梯司朗這個名詞,在她終是光榮的,當她不願在酒吧中說出她的真姓名之時,我就想到這點。那麼假如我今夜對於梯司朗的話她是聽見的,她應當出來向我責問,但是竟不,自然,我的這些批評,並非是我的獨創,而是從她日常所發的議論歸納起來的。至於她其他的反應怎麼樣,這要聽明天海蘭報告。 但是使我恍惚的,還是海蘭的態度,海蘭今天竟有這許多情感來串演這樣的戲,是她的戲劇天才還是什麼在作祟呢,她引起了我的情緒與戲劇的本能,好像我是真的去求她與我同走一樣。 那麼,假如真的到了我應當離開她,而不能常見她的日期,我的心境會是怎麼樣呢?這是我一直沒有想到的,而現在居然想到了,我沒有法子回答自己,我心神更加恍惚起來。 窗外下著雨,這種聲音似乎反而增加了空氣的靜寂,在寂靜之中反省自己的心情,這像是處在黑暗之中,看外面亮光下的事物,顯得非常清晰起來。我沒有法子掩飾自己,我的心裡是一種痛苦與失望,這是海蘭給我的。雖然一切的戲都是我編定的,我要求她離開這裡,也不是我實際上的慾念,但是她的拒絕竟會使我痛苦與失望!這因為我的心現在是已經經不起海蘭的拒絕與否定,哪怕是偽作。問題是在這裡,假如實際上正是這樣的情境,她到底是應允還是拒絕?——海蘭剛才實在表演得逼真,開始時候我愁她會表演得不像樣,但現在我竟為她太逼真而憂愁! 突然,窗外有亮光把我驚醒,我立刻跳了起來,我還未奔到窗口,有人敲我門了。我去開門。 「小姐一個人出去了。」海蘭驚惶地說。 這是二三月來沒有的事情,從上次以後,白蒂出去,她都約海蘭,後來也自動地約我。現在怎麼忽然會一個人出去了呢?我在驚奇之中,但仍舊自己鎮定起來,我問: 「你怎麼不早通知我呢?」 「我默坐在外面沙發上,」海蘭說,「聽見她突然的起來。於是我立刻跑進去,問她要什麼,她一句話也不說,甚至理也不理我……」 「她有提起剛才我們的對話麼?」 「沒有,沒有,她隨便披上一件衣服就出來,我沒有想到她會一個人出去,同時當她生氣似的一瞬間,我是沒有機會離開她來通知你的。」 「那麼我走了以後,你做些什麼事呢?」 「我當時感到一個說不出的恍惚,倒在沙發上坐著。」 「啊,你一直在沙發上……」我自己默念著,回頭走開去,柜上是梯司朗小姐的照相,這使我想起我應當做的事情,我說: 「那麼,快,讓我們去追她去。」 跳上汽車,我心裡突然有一種特殊的感覺;自從第一次同海蘭兩個人坐車到玫瑰酒店後,幾個月以來,我們出去都有白蒂在一起,現在又是我同她兩個人了。但是情形有這樣的不同!這不同雖出於我同海蘭長期合作的交情,但是經過剛才夢一樣的表演,整個的世界似乎改變了顏色。我盡力壓制自己,使我自己的態度不異於平時,但是海蘭的態度使我再不能夠自然,她幾乎不願,也不敢正眼看我,她失去了平時的活潑,天真與敏捷,眉梢展揚著尊嚴,眼暈掛著失望,嘴角帶著不安,沒有說一句話,坐在我的旁邊。要說是生氣,神情上不會這樣柔順;要說是害羞,舉止上不會這樣尊嚴;這很使我感到不知怎麼來打破這空氣才好。因而我也變成沉默起來。 最後,當汽車已經在蒙蒙的雨中前進的時候,我開始打破了這不自然的沉默: 「海蘭……」 「……」她沒有回答我。 「你在想什麼?」我回頭過去。 「啊,」她回頭過來,「我沒有想什麼。」 這時她的視線碰到了我的眼睛,她露出微微的一笑,面頰上浮起羞暈,但立刻把眼光射到窗外,與汽車的燈光的盡頭相交。 「是不是我有什麼使你不高興了?」我說。 「沒有,沒有。」她說,「你怎麼會使我不高興?」 「那麼你對於我們這件工作有點厭倦了?」 「不會厭倦。把白蒂治好了,我的心方才有自由。」 「是的,那時候我的精神也有了自由。」我說。 「為什麼你這樣看重白蒂?」 「因為你不是說只有她好了,你的心方才能有自由嗎?」 「……」她沉默了。 這空氣立刻又變成同這天氣一樣的沉悶。我再想不出什麼話可以說,把車子加速一點來刺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