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十
第二天,我把這些經過告訴海蘭,我叫她今夜伴我同去,並且把我預定的猜度與計劃同她說了,無論如何請她勉為其難來做。
但是她竟熱心而興奮地答應了。
夜裡,當綠色汽車開出去後,海蘭到我的房裡來,但是,要不是我是預知的話,我真想像不出這會是海蘭,她是這樣煥發美麗與健康,我一時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形容她的辭句,但是立刻使我想到在動物園中見過的一種長尾、細身、眼睛閃著光芒的鳥,我很想用這個鳥名來形容她,來叫她,但是我竟會沒有記住這種鳥的名稱,我好像覺得這隻鳥就是叫作海蘭。我帶著忘形的感情叫出:
「啊,海蘭!」
她非常愉快地奔到我的身前。她穿著一件淺灰色銀紋的晚服,在她活潑的舉動之中,橫加著莊麗高貴的條件,後來我想到是這個色彩與韻律,使我想到動物園中的美鳥。她高興地說:
「先生,你預備好了麼?」可是我沒有回答她,我說:
「海蘭,你太美了!」
「你真覺得我美麼?」
「自然,」我說,「這件衣服……」
「啊,這是一件小姐給我的舊衣服。」
「但是於你實在太合式而美了。」
「小姐也是這樣說,所以就送給我。」她說話的語調充滿了高興,我猜不出她的心裡是浪漫還是寫實,我說:
「但是,太美了!」
「怎麼,你以為不好麼?」
「於我自然是光榮的,但是這會使……」我忽然囁嚅著說不下去。
「會使什麼?」
「我想這會使,也許會使你小姐不高興的。」
「不,」她說,「不會的,她要我打扮,她看我打扮就高興。」
「……」我想了一想,接著說,「是的,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也許是對的。」
「那麼讓我們出發吧。」她說,「她也許要等你了。」
「好,」我覺醒似的說,「讓我們走。」
跳進汽車,我開始又想到我做這工作實在嫌太年輕了,旁邊的海蘭使我竟會生一種特殊的感覺,她滿面是快樂的表情,時時靠到我身上來。車子在廣闊平直的路上,一點沒有波動,兩側的樹木在路燈下顯得非常新鮮,風打動了它們的枝葉,像是同我們招呼一樣,蟬聲叫得十分親切。天氣是這樣的美好,星月在天上,沒有雲;風吹來都是溫柔。海蘭又高興地靠攏來,突然,用發亮的眼睛望著,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說:
「天氣真不壞。」
「是的。」我說著,無意識地把車駕慢了,無意識地用我的右手圍到她身上去,她也就讓開了靠倒在我臂上。但這一靠的感覺,使我驟然意識到我行動的越軌。我立刻把手臂收回來。
「怎麼?累麼?」她說。
「不,啊,不是……」我支吾地回答,把車子加快了兩倍,路樹與路燈像深霧一般地掠過去,車燈直射到遠方。我這時想到了我們的目的,說:
「我怕會到得太晚。」
「這樣快,假使出了岔兒,會到得更晚的。」她說,說完而且笑。
這是什麼?我不知道,是誘惑還是開玩笑,這笑聲使我看她一眼,於是我又無意識地把車子駕慢了。我覺得她的態度的確已經忘了我們鄭重的使命,把這次的工作當作我們的偕游。但是我自己呢?她說:
「這樣是最舒服的速度。在這速度之下,我們方才不辜負這初夏的夜景,與明媚的天氣。」
「不過,海蘭,」我說,「我們終應當明白我們是在做一件醫師的工作,不是來遊春的。」
「在我,」她說,「工作與娛樂永遠在一起,這兩樣永遠是分不開的,沒有工作的娛樂我不愛,沒有娛樂的工作我不干。」
「那麼,難道你服侍你小姐的工作,是有娛樂的性質麼?」
「自然,在這樣富貴的一個家庭里,伴這樣美麗的一個小姐,整天同她在一起,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麼?」
「但是這是娛樂麼?」
「是享受,但是享受就是廣義的娛樂。」她說了,又望望我。
「……」我沒有話說了,這種鋒利的應付,抹煞了我的自大,我在她光明的視線中,驟感到自己的渺小。這是一種自卑的心理,使我立刻忘忽了自己的地位與立場,我說:
「假如光是為遊玩,我想你不會在這夜裡伴我在這車子裡。」
「也許,」她說,「但是以後我自然也會願意。」
「那麼是工作使我接近你了。」
「是的,」她說,「而且也只是工作使你認識我。」
於是我們進了市區。我們在玫瑰酒店前下來。在轉角地方,我尋到那輛綠色汽車,但是我們進去了竟尋不到梯司朗小姐。
我想她一定在賭窟裡面,所以毫不焦急地先坐了下來;海蘭這時候顯得侷促起來,因為這裡那些喝了酒的,衣飾零亂的男女,都在作原始的鬨笑取樂,在她是不習見的。她說:
「怎麼到這種地方來呢?」
「這是工作。」我回答她,又說,「你等一會,我去找梯司朗小姐去。」忽然我想起一句話,我問,「她的名字是叫白蒂麼?」
「不,」她說,「叫依利娜。」
「但是在這裡你要叫她白蒂。」說著我走開去。
但賭窟里竟沒有白蒂,我猜想除非她到更衣室去了。於是我又回到我們的酒吧,那裡正奏起音樂,大家正在跳舞。這時我看見一個男子,後來走近了,我發現就是昨夜那個蓄小鬍髭的人,他在勉強海蘭伴舞,海蘭畏縮地不應允他,引起他更甚的勉強,這勉強使海蘭更加害怕而不敢應允,所以她當時就像幾乎要哭似的在掙扎,我走過去了,她似乎得了一個依靠。這男子好像酒已經喝夠了,並沒有注意我,我遲緩而冷靜地過去,說:
「先生,對不起,我想這樣勉強一位小姐是不應該的。」
「這是你的女人?」他閃著紅暈的眼睛說。
「不,先生,不是這樣說。」
「那麼,滾開!」他用他有力的手臂格開我。我說:
「你這樣是太無禮了。」
「他媽的!」他說著揚起手就向我推過來。
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過些技擊的訓練之故,我不自覺的將這隻襲來的手一帶,這使他失去了重心,傾斜在旁邊一張桌子上,自然他即刻用手扶持了。在這一瞬間,我立刻浮起了懊悔的心境,我竟忘了我學過技擊;同時我也奇怪我的手底竟有了我意外的能力。因為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應付實際的襲擊。
這時對方已經惱羞成怒,他握緊拳頭照我打來,我閃開了。在這個情境下,照我所學的能力很容易使他倒在地下,在技擊的理論上,除虛裝聲勢以外,沒有一個漏空的襲擊可免對方得利的反手。
但是我忍住了,這第一因為我怕多事,第二因為海蘭實在顯得太驚慌了。但是對方竟更加生氣,站定了他的身子,鼓足了氣要再對我襲擊,許多人都圍攏來,但並沒有勸架的人,這是一個下等的酒店,大家對於軟性的刺激已經麻木了,有人打仗變成特加的節目,正如一個外來歌唱家到音樂台去唱歌一樣,使他們可以有一種一時意外的興奮。他們已經圍成了一個可以讓我們動武力的圓場,有些叫喊著,有些鼓舞著,海蘭非常驚慌地來拉著我,我剛要叫她坐到那邊時,對方已經襲來了,我已經來不及躲開,拳頭在我耳邊擦過,這需要我鎮定一下;但是在觀眾,尤其是對方的朋友們歡呼笑聲之中,他乘勝就沖了過來,可是當他拳頭未達到我身上時候,我把身體蹲下,並沒有動手,只用我的肩胛從他小肚上一頂,他就倒到我後方去了,這並不是兇狠的反擊,我也沒有乘勝去攻打,但是我必須準備他的反攻,但是當我立定之時,發現他竟受到我意外的創傷,原因是他的下顎竟落在桌邊,他倒在地上不是立刻可以起來的。許多人呼喊與鼓動,使他勉強站起來;他狂怒得像一隻受傷的老虎,似乎想找什麼武器的時候,突然,一個外來的呼聲使大家都停止了。這是白蒂,她驚呼著:
「海蘭,」一面就迅速奔過來,拉住了海蘭,說,「你怎麼會來這裡,海蘭?」
海蘭站了起來靠著白蒂,我不知道她對白蒂在說些什麼,同我打仗的男子這時走到白蒂地方去;但是白蒂沒有理他,她過來到我的面前,責問我說:
「你為什麼帶她到這裡來?」
「我,啊,我不願意失信。」
「失信?」
「我同你約定今天讓你會見愛你的人。」
「啊。」她嘴角露出一個微笑,「那麼現在你帶她離開此地。」
這時海蘭也過來了,我說:
「那麼你呢?」
「她自然也同我們一同走。」海蘭說。
「不,我不。」
「那麼我也不走。」海蘭天真地說。
「好的,那末我伴你們去,但是你答應我以後不來這裡。」
「你也不再來這裡。」海蘭笑著說。
白蒂笑了笑。於是她招呼侍者,給了他一張一百法郎的票子,向那個同我相打的小鬍髭招招手,拉著海蘭向外走,我於是就跟在她們後面。
到門口。我走上去問海蘭:
「那麼我們到哪裡去呢?」
「……」海蘭沒有回答,望望白蒂。白蒂望望我,說:
「我們到古堡咖啡店去吧。」
海蘭於是坐在白蒂的車內,我一個人駕一輛跟著她們。
古堡咖啡店是一個很上等的地方,樂台上奏著古典的音樂。
我們就坐在一個較清靜的角落裡。
海蘭開始說話了:
「你大概不認識這位先生吧,小姐?」
「不要叫『小姐』,在外面你叫我白蒂好了。」白蒂說的話是不切題的,這時候我非常注意她的口音與舉動,看她是否有顯著精神病的徵象,但是海蘭接下去說:
「他就是那位整理圖書的先生。」
「……」白蒂沒有說什麼,眼睛望著虛空,似乎在想些什麼。我知道她心底有對我懷疑的心思在醞釀,所以趕快搶著說:
「海蘭,你為什麼要這樣介紹?不說我是你的好友?」
「但是在我們主人面前……」
「是的,不過現在是在外面,是在古堡咖啡館,不是在古堡家庭。」
「古堡家庭?」白蒂問了。
「是的,請你不要生氣,小姐,我常常同海蘭說,你們這個別墅像沒有人住的古堡。」
「使你感到寂寞?」
「不是寂寞,而是可怕、淒涼與黑暗。」
「那麼你為什麼擔任這個工作?」
「自然為我對於書籍的興趣,梯司朗先生的古籍版本實在是收藏得太豐富了。而且再說當初我也想不到一個這樣富豪的別墅里會有這樣陰森的空氣。」
「那麼為什麼還繼續耽著?」
「我愛你們的圖書,還有,不瞞您小姐說,」我把嗓音放低了說:
「而現在我還為海蘭。」這句話很使海蘭有點驚奇,我於是又立刻把話轉開去:
「現在你可以知道我昨天是受誰指使的了。」
「……」白蒂笑笑望望海蘭。
「你以為海蘭這樣聰明活潑美麗的人,為府上這點薪水,就肯長悶在古堡裡面麼?」我說著笑笑,「不,不,小姐,這是為愛,為愛你,為你的健康與美。」
「海蘭!?」白蒂看著海蘭似問似嘆地輕輕地叫她。
海蘭在這白蒂的注視下,顯得更加美麗了;眼眶中充滿著感激的淚水,拖長著聲音叫:
「小姐,……」
「叫我白蒂。」於是又注視著她說,「你真的這樣愛我麼?」
「是的,我永遠這樣同你在一起。你到哪裡,我跟你到哪裡。」
「好的。」白蒂說,「好的,我永遠要你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