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四
夜裡,E.奢拉美醫師在一家華麗的地方請我吃飯,我開始知道,我要去擔任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職務。
原來有一家非常富有的人家,只有一個獨女,她父親是當地皮鞋工廠的廠主,他想在美洲成立一個新廠,在投資的人中間,有一個青年的英國的貴族答應很大的數目,但是在幾次接洽以後,這青年忽然追求這個女兒,他女兒也非常高興同他來往,花前月下,每天在一起過著青春的生命。一個月以後,這個英國的貴族,忽然對她父親求婚了,她父親以為女兒既然常常同他在一起,一定是願意的,所以沒有同他女兒商量就答應了。但是事後同他女兒說起,她可大不高興,說她並不愛那人。但是她父親責她既然不愛那人,為什麼天天同那人在一起;而現在這事情,又影響到父親事業信用與前途。他父親是一個近代的商人,一句話說出一定要做到,所以他說:
「現在已經這樣,他也沒有什麼不好,你嫁了他就算了。」
「這怎麼行?我並不愛他。」女兒說。
「那麼你為什麼天天同他在一起?」父親責問地說。
「……」女兒想了一想勉強地說,「這是完全為你的事業。」
「為我的事業,那麼你嫁他。」
「這辦不到,我現在不想嫁人。」
這樣他們有一個爭吵,這位女兒自然沒有嫁給那位英國貴族,但不知怎麼,她忽然就開始有一個越出她家世的生活,整天在外面遊蕩,交了許多男朋友。後來不知怎麼,大概一個不好的男友喝了點酒,對她有點無禮,她開了一槍,把這個男人打死了。請了許多律師,才在法庭上麻煩地把這件事解決。從此她就有了精神病,她吸菸,喝酒,賭博,同人吵架,她有時特別愛打扮,有時特別隨便,有時整天關在自己房內,有時整天在外面,有時半夜三更一個人駕著車在各處走,有時一個人到賭窟里消磨一個整夜。她父母都非常愛她,現在實在弄得沒有辦法,請E.奢拉美醫師診視。但是她自信力極強,絕對不承認自己有病,她咒罵醫生,不肯吃藥,也不願接受醫生的忠告,不肯改變生活;外面呢,下流的男女朋友交得很多,他們都花她的錢,整天在各處叫囂,時常出事闖禍。曾有一次把她關在一間房裡,她忽然從窗口爬出去,三天沒有回來,賣了她的首飾,在旅館裡過夜,害得她父母著急非凡;現在聽了E.奢拉美醫師的主張,以為強迫她徒然使她病症加重,應當有一個專門的人,使她信任,整天跟她在一起,慢慢來改變她的生活,使她肯接受這個人的勸告,所以就由E.奢拉美醫師來招考這個人選,這人選現在就是我。
E.奢拉美醫師把這些告訴我以後,他說:
「你去,但不能讓她知道你同我的關係,也不能讓她知道你是去醫她病的。」他歇了一回,喝著咖啡,又說,「你到她的家裡去,算是她父親僱傭的一個整理他家藏書的人。以後你應當儘量同她接近,你應當假裝作是她所交的那群低級的人,博她的信任,慢慢你再依照我的指示進行我們的治療。照我看,治療第一步先要她休息,要她神經安定,不緊張,第二步要她搬到海邊或鄉間,以後可以用針藥從生理方面去幫助她,那時候方才可以用醫師與看護,你的責任到那時可以說是完成了。」
我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聽E.奢拉美醫師的說明與吩咐,最後,他說:
「你剛才說要隔兩天去。」
「是的。」
「好,那麼你星期三去,星期二夜裡九點時你在療養院等我,我還有話同你講。」
以後我們就走散了,我對於延遲兩天的要求,無非是要看看我所發生興趣的那個老年病人的反應。
第二天早晨,我一個人到百貨公司,買了兩套講究的嬰孩衣裳到療養院,把它們送給這個老年的病人。他很高興,興奮地說:
「你是確定他有孩子了麼?」
「你的兒子麼?他終會有孩子,為什麼一個祖父不應當早點預備呢?」
我看他很高興把這收下來,我離開了他。從那時候起到第三天早晨我離開這個療養院,我知道他的神經非常平靜。假如我是不離開他的話,我要一直滿足他這些瑣碎無系統的欲望,我要使他神經永遠平靜,慢慢地我要揀機會尋求,並且去解除他心理的結郁。但是事實是不可能的。我於第三天早晨搬到梯司朗家裡去了。
在這前夜,E.奢拉美醫師給我一封介紹信,他已於那天上午碰見過梯司朗先生,一切都已接洽好,所以只要我單獨前去就是,梯司朗先生上午在家等我。
在我離開療養院的前一小時,E.奢拉美醫師又叫我去,叮嚀我一切要小心從事,寧使日子多一點,但不能有一點點使梯司朗小姐討厭,因為她如有一點討厭,所有的工作都不能繼續,而前功都將盡廢;又告訴我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打電話給他,同他商量;最後他命令我從下星期起,每星期需要做一個詳細的報告,星期五晚上必須送給他檢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