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三

於是我搬進了這偵探學校,開始在那裡受嚴厲的訓練,這生活是我從來沒有過過的生活,完全違反我以前生活的韻律。早上一早起來,騎著馬在廣場上用手槍打靶子,七時叫我練習游泳,八時吃一點早點,讀一些拳擊槍術偵探的理論,十時起是擊劍。午餐後有一點鐘午睡,接著是拳擊,傍晚叫我們駕著汽車或機器自行車用大型手槍打靶。夜裡還隨時有警鈴,叫我迅速從夢中起來,掛帶齊全駕著車子,到廣場追假想的盜匪。 我過了一天就想放棄這個生活,我想同E.奢拉美去說,我不願擔任助手的事了,但是這個學校的紀律,是除了例假不許出校門的。我曾經在第二天早晨打電話給E.奢拉美醫師,說我願意放棄了這個職位,但是他只叫一個看護來聽,告訴我他沒有工夫,有話星期日上午去談。 但是經過一星期嚴格的訓練,我對於這生活竟也習慣起來,而且因為我槍擊上面的進步,我對這個訓練也發生了一點興趣;同時我忽然想到,我曾在報名時填過一張志願書,中途變志似乎太顯得我懦弱了。所以當我於星期日上午遇到E.奢拉美醫師時,我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問: 「生活過得慣麼?」我說: 「現在總算有點過慣了。」 「很好很好。」 從此我就繼續在這學校里受訓練,一個月以後,我身體的確有許多變化,不但結實不少,而且也機警許多似的,好像走路都輕健起來了。 兩個月後,E.奢拉美醫師來看我,他付給我薪金後,對我說: 「現在好了,你可以離開這裡,到我的地方去實習,多接近接近病人。」 「我倒很想再在這裡多讀一些時候。」 「這是不需要的,現在。」 我不再說什麼,因為這訓練原是他們支配的。 這樣我就搬進E.奢拉美醫師所辦的療養院,改變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生活,每天同幾十個患精神病的人接觸,這裡需要冷靜的頭腦,和藹的態度,平靜的情感去應付我們的對象。 這生活在我沒有什麼不合適,而且很快的使我發生了興趣,但是一星期以後,我慢慢感到E.奢拉美醫師同他的護士們有些缺點,但是我說不出這缺點是些什麼,一直到兩星期以後,我發覺這缺點是缺少誠意。他們對於病人非常和藹,除非是特殊的神經病的人,在迫不得已之情形下,才失了這和藹的常態,但是這和藹只是一種手段,並非出於真心的。不知是不是他們在理論上假定這些病人都沒有記憶,他們對於這些病人無限制的安慰與允諾,但是以後自己就忘了這些允諾。我發覺在這點上同他們不合以後,我自己單獨在這方面注意。有一次,一個年老的病人,一定固執地說他的兒子(其實他的兒子早在歐戰中死了)有一筐橘子送來,而醫院不給他。許多看護都騙他,說:「不錯,他曾經打電話來過,說是由公司送來的,現在不來,恐怕是公司耽誤了。我想明晨一定可以送來,你今天好好安睡吧。」 這個病人相信她們的話,嘮嘮叨叨的就睡下了。 第二天,我去看這個病人,已經不提起這橘子事情,不過我看出他精神上有些期待。我當時同E.奢拉美討論這個問題,我以為他雖然不提起這個慾念,但是這慾念並沒有消去,是存在他下意識之中。但是E.奢拉美醫師以為這種用弗洛伊德的說明是太舊了,他以為這個病人的思想並沒有系統,昨天的慾念,他已經忘去,今天的不安是另外一件事情。這事件立刻有現象證明,那是看護的報告,說他不斷要水吃。於是我同E.奢拉美醫師說: 「我對於理論學識修養很淺,但是我所注意的是事實,假如我所解釋的不對,那麼是不是我們的神經因為昨天『不滿足』這個刺激,可以產生不斷的震動,這震動到某一定時期,又會生出新的慾念,慾念又會震動我們的神經,因為這樣不斷的震動與不斷的慾念,使我們的神經永遠不安與不滿足呢?」 「這只是你的假定,沒有科學的與實驗的證明是不足為據的。」 E.奢拉美醫師說到這裡就忙別的事情去了,但是我竟想到這病人今天的好喝水與昨天的慾念有特殊的關係,也許就是用水來解他昨天橘子的慾念。 這樣想著,我就自己用錢去買一筐橘子送給這位病人,告訴他是他兒子送來的,他果然很高興的不再討水喝,緩緩地剝橘子吃。 這一筐橘子他非常珍貴地吃,每天拿出一隻,看了半天方才吃,一直到一星期以後這橘子還沒有吃完。在這個時期內,我看他精神安定了不少,也沒有什麼別的要求。 我對於這個發現非常高興,我並不是說這個發現就可以證明我的假定,但是我開始覺得自己的確有能力醫好一個病人了。於是我把注意力更集中在這個病人身上,當他橘子吃盡的第三天,他忽然要出去買東西。我問他要買什麼東西,他說: 「一些嬰孩的衣裳。」 「嬰孩的衣裳,有什麼用呢?」 「呵,你真是太年輕來了解一個老人的心境了。」他說,「我兒子昨天養了一個孩子,我是祖父了,你看,祖父,哈哈,我是祖父!我一定要買點衣裳給他。」 我當時答應他替他去買,但是事實上他並沒有拿出錢來,據我的意思,應當打電話給他的親人。但是看護以為這是規則以外的事。因為親人把他送進醫院,是要醫生用手術與藥去醫治他,現在如果每次病發時的要求,每次要親人來滿足,那麼別人何必把他交給醫生呢。 這個老年人唯一的親人是他的女兒,這女兒已經嫁人,他就靠著女婿,大概因為住得不洽心,更使他想到已死的兒子,所以就有了神經病。讓他住在家裡麻煩,所以把他送到這療養院來。根據他這個環境,似乎通知他家真是多餘的。 不過我已經答應了他,我一定要滿足他,我決定由我自己去買東西給他了。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E.奢拉美醫師同我說,我的訓練期已經滿了,我需要開始正式工作,明後天就要離開這裡。 「那麼到哪裡去呢?」我問。 「到一個家庭里。」 這使我驚奇了,因為自從我發現了我的理想,我對這老年的病人已經發生了興趣與情感,我也已經忘了我是一個在訓練的助手,好像我也是一個醫師一樣。我說: 「那麼為什麼不讓我在這裡正式工作呢?不瞞你說,醫師,我對於這裡的工作發生非常濃厚的興趣。希望你讓我在這裡工作。」 「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呢?」 他用手摸摸鬍子說: 「你知道雇你的人雖是我,不過需要雇你的人不是我。」 「這話怎麼講?」 「這是說,我斷定一個病人需要一個專人,如現在的你一樣的人去伴她,所以他們叫我代他們招請。」 「但是我在這裡發生很大的興趣,我寧使拿很少的報酬在這裡工作,不願意換地方。如果你需要到別處去的人,你再招考一個怎麼樣?」 「你的熱情很可愛,孩子。」他微笑著說,「但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第一出錢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而且我再去找一個人來,又要費招考的錢與麻煩,招來了還要訓練幾個月。」 「……」我想他的話是對的,所以不再說什麼了。自然我面上終不免有不愉之色。 他看我很失望,用手拍拍我的肩頭說: 「你放心,你到那邊會感到更大的興趣的。好,六點鐘的時候你等我,我請你去吃飯,我再詳細同你談那邊的情形。」他說完要走了,我跟在他後面說: 「好的,但是,醫生,請你無論如何讓我延期兩天,我對於這裡一個特別有興趣的病人有一個交代。」 「這自然可以,這自然可以。」他說著出門去了,因為這已是他到診所去應診的時間。 即第一次世界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