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李青寶卷

佚名 《靖江寶卷》
李青寶卷 焚起般若香,天龍降吉祥。 東嶽同聚會,十王賜壽延。 齋主焚起般若香,八部天龍降吉祥。 東嶽酆都同聚會,十王祖師賜壽延。 一座禪門八字開,諸佛菩薩降臨來。 紅衣童子攔門坐,打彈張仙送子來。 貞節淑德招財寶,無字三相免三災。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佛留經卷勸善人。 人留男女傳後代,百草留根等逢春。 開經開卷開無生,開天開地開佛門。 開開佛祖門兩扇,白蓮台上放光明。 寶卷初開始誦真言,香風鬱郁遍大千。 行行滅罪,句句消愆,兩班善人,上會燒香。 佛前求懺悔,火內化青蓮。 寶卷初開放,講經在佛堂。 經堂須肅靜,和佛莫心慌。 開經開卷,不是開個綾羅匹絹,而是開動一部《李青寶卷》。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話有音,是鳥有翎。寶卷上面要有皇皇登位,要有賢人出世,要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有悲歡離合,方可算作一部聖卷。寶卷掀將過來, 昔年明朝景泰皇皇登龍位,治理江山總太平。 當年有道君王登位之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無強寇,國無罔民,父慈子孝,兄愛弟敬。三日一風,五日一雨,大風吹不動楊柳,大雨篤不碎垡頭。麥秀雙穗,稻報九芽,地產靈芝。干戈歇息,太平之年,馬放南山,刀槍入庫。 大邦年年來進貢,小國歲歲賀明君。 江湖長長流活水,南北二京總太平。 四海漁翁獻瑪瑙,山中獵戶進麒麟。 路上黃金無人要,夜不關門犬無聲。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四方總不動,八方罷刀兵。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休論皇皇多有道,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靈青州儒學縣北門三里聚賢村。賢人姓李名叫正風,同緣唐氏。夫婦二人,家中豪富不過。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牛馬成隊,驢騾成行。 十庫金來十庫銀,還有十庫馬蹄金。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東園十里荷花盪,西關十里水紅菱。 前面起座逍遙府,後面又起接官廳。 鴛鴦亭對牡丹亭,庫內許多寶和珍。 李正風有錢稱員外,唐氏稱作院君身。 一日,員外端坐高廳,說:「安童哎,秤桿子掛在東壁上還生到塘灰,我家滿庫金銀來家為底高生不到利息?」安童說:「員外,人家古之常言,吃酒圖醉,放債圖利,你老人家捨不得放,到哪裡收利息?」員外說:「安童,今年我大開廒房,滿放,請你們幫我與中作保。」安童說:「員外,你可要揀揀人家?」「哪不要啊,我還愁哪個少我格錢哎!」 安童聽見笑盈盈,順便替你做中人。 吃得早飯街坊去,布莊又到面前呈。 一眾貧人到布莊來賣小布格,總來槓談。有人說:「老兄,你今年忙了怎樣??「不要提,人家說,冬呀冬,還好弄,年呀年,就是少兩個錢。」「你嘛?」「我哇,帽子口朝前,一年不如一年。」也有人說:「我堂帽子口朝後,依然照舊,兩個金剛條篾,中間了急繃急。」安童走向前來,說:「眾位貧人哥哥,我昨日上街,看到你們,今朝又碰到你們,可是田裡活計做了差不多,上街來吃碗茶歇息歇息?」「安童哥哥,不要開心,我們這些人,哪有工夫來吃茶歇息,不瞞你說,三九廿七個搖棉花本錢小,要忙了朝紗夜布。」安童說:「貧人哥,人家說,穿不窮,吃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你們不好借兩個錢,拿本錢翻翻大,省得天天上街,跑拉工夫不也是錢?」「到這兩天,哪裡借到?」「我家員外家大開廒房,滿放,我幫你們於中作保。」一眾貧人一聽,歡喜不過,拿安童喊到茶店裡吃茶,酒店吃酒,請酒店老闆,拿票子寫寫一大把。 安童領路前頭走,一眾貧人後頭跟。 轉彎抹角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這叫人窮嘴不窮,一條大喉嚨,離多遠就叫:「員外老爺,我們來巴結你呱!」員外耳朵反裝,只說來扒搶他格,「安童,你到不醜,帶一班人來,可是做麻雀子會格!」安童說:「不是得,總是來問你借錢格。」票子交把員外一看,上頭寫格二分利。員外說:「安童,二分利太少,我家要放三分,叫他們家去,拿條子改下子。況且,我家庫里格錢要盤盤,串頭可足?米麥也要過過斗斛,叫他們暫歇三天再來。」安童走到門口,說:「眾位貧人哥哥,員外說,你們條子上寫二分錢,嫌少。他要放三分,家去重寫下子。還有我家錢要盤盤串頭可足,米麥也要過過斗斛,歇三天再來。」一眾貧人說:「好格,三分就三分,三天就三天,干多天總過了,哪在乎三天。」 一眾貧人回家轉,員外高廳說分明。 員外說:「安童,我家格糧,崩干必脆,把窮人吃作啦得,替我挑點水漲漲斗斛。」安童又懶,說:「員外,哪要挑水,這堂天作變,只要拿屋上歇拉幾縷瓦, 東北風毛雨對里飄,米麥粒粒總伸腰。 包你員外漲斗斛,不要挑水肚裡澆。」 員外說:「安童,替我拿棉花曬曬夜場。」「日裡不曬,夜裡哪有太陽?」「我不是嫌潮,而是嫌干哎!」 曬曬潮來露露松,又好搖來又好碰。 「安童,我家總是格大錢,把窮人用作啦得,替我帶點散碎銀子,到街上換點雞眼皮子小錢家來。另外,你們到蘇銅匠老闆家,請他幫我釘把秤,箍張斗。」安童說:「員外,我家底高秤、底高斗總有。秤無論十六兩、廿四兩、卅二兩雙鉤秤,公議斗、火印斗、市斗家裡總有。」「不,你叫蘇師傅幫我釘把水銀秤,箍張嗶嘣斗,他就懂過。」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散碎銀子帶幾兩,銅匠店到面前呈。 「蘇師傅可來家?」「哪個?」「安童哥。」「底高事?」「我家員外請你替他箍張嗶嘣斗,釘把水銀秤。」眾位,底高叫嗶嘣斗?就是斗底用軟木頭做格,朝上一凸,一斗只有九升半,朝下一凹,斗零半升。 小小斗兒九寸高,又量凸來又量凹。 員外做事傷天理,就怕心高命不高。 眾位,底高叫水銀秤?秤桿子舞通了,肚裡灌水銀。秤桿子戳破天,一斤只有十三兩三錢,秤桿子著地拖,一斤十八兩隻有多。 蘇銅匠老闆笑盈盈,曉得員外喪良心。 大斗進來小斗出,做了奸刁壞良心。 夥計老闆忙一忙,兩樁物件總停當。 又換小錢回家轉,自己門到面前呈。 員外一見哈哈笑,兩樁物件總稱心。 員外叫:「安童,幫我拿串子散開來,把小錢對上摻,一頭二十三,當中夾廣板,當中大,兩頭尖,名字叫做倒四六錢,七百個銅錢算一千。」 看看不覺三天整,一眾貧人又來臨。 三天之後,一眾貧人拿條子總改寫好了,來到員外家。員外說:「安童,問問他們要借底高?要錢,到庫房裡去掮,要米麥到廒房裡去量。」有個貧人說:「員外,我想問你借點錢用用。」拿起來一望,「呀,你家這錢上有些小錢,難用哎!員外說:「你格貧人,怪不到你要窮,前世用錢用折得福夠,我家這些錢,哪一個上頭沒得皇皇國號來上?人家說廿七、廿八,銅錢對搭,三十夜到晚,銅錢只要有眼,有眼無邊,還好打酒包煙哩。」窮人吃得個鈍頭,想想也不錯,我們窮人只愁沒得錢,還愁錢用不掉來。拿錢一數一串只有七百個,「員外,你家這七百個錢底高意思?」「哦,我家是現扣三分。」有個貧人說:「員外,明年輪到我收到格小會,要是來還,怎樣還法?」 「今年借我七百個錢,現扣三分算一千。 倘若明年還我個錢,一千三百個老黃邊。」 窮人一聽,「啊唷餵!聽聽三分錢,算算再加一分八厘錢也不止呀!拿票子帶家去,不借。」也有人說:「這兩天哪裡借到錢?三六九,且圖現到手,他想我個利錢,我就想他個本錢。」有個貧人說:「員外,我家就是釜冠得了鍋子上,問你借點米麥家去度度個命。」「安童,帶他到房裡去量。」窮人拿手對米肚裡一抄,一手皮糠,手一捏,一個團,「哎呀!員外,你家這些糧飯潮了?」「哦,不要提: 時不通來運不通,天天起個進門風。 東北風毛雨對家飄,米麥粒粒都伸腰。」 有個貧人說:「管他,人窮,家裡哪沒太陽?」安童量斗,他不懂拿斗底朝下。員外說:「不對。」他跑去拿斗底朝上一凸,「哎,他們是借格,我家是放格,斗要量滿點」!一眾貧人一聽,阿彌陀佛,竟是大財有大量,安童畢竟是啃碗邊個! 嘴裡說得甜如蜜,不曉心裡辣似姜。 有個貧人說:「員外,我問你借點棉花家去,翻翻棉車頭,省得朝紗夜布。」拿來棉花朝手裡一抓,潮濟濟,棉籽朝嘴裡一咬,一個扁螂,「員外,你家棉花潮了!」「不是潮,陳棉花不應齒呀!」窮人說:「潮就潮點,家去好曬格。」 量個量來稱個稱,廒房門口像舞龍燈。 人來人往多熱鬧,肩挑車推轉家門。 窮人到家,也到東家借把秤,西家借個斗,棉花一稱,一斤只有十三兩三錢,米麥一量,一石只有九斗五升。妻子說:「相公,鄉下人常吃苦,常挑九斗五。」一眾貧人總來家咒罵,說:「蒼天菩薩, 你來上方有眼睛,可曉李正風家喪良心。 他家大斗進來小斗出,做了奸刁壞良心。 李員外家壞心腸,米麥肚裡弄水漲。 銀子裡頭摻爛鉛,串上小錢賽雞眼。 水銀秤稱十三兩,棉花還要曬夜場。 他家有穿並有吃,罰他有錢沒子孫。」 一眾貧人來咒罵,怨氣衝到九霄雲。 玉主端坐靈霄殿,心驚肉跳不安寧。 吩咐左右慧望星撥開雲頭望望下方世界: 哪裡旱荒不下雨?可是水荒少收成。 可是活佛要出世?可是草寇奪乾坤。 慧望星一望,原來是李正風家,米拌糠麥著水,大斗進小斗出,斗秤不公平,一眾借債個窮人來家咒罵,所以怨氣衝天。玉主一聽,龍心大怒。玉主吩咐左右星君,將他個子息簿子掇過來,名下五男二女, 一筆勾消乾乾淨,罰他有錢沒子孫。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看看不覺三年整,本利收不到半毫分。 一天員外端坐高廳說:「安童,我家干多錢,干多糧,借出去怎樣,本不見,利無蹤?」安童說:「員外,錢難要哩!那些人家釜冠得在鍋子上,不要說問他要錢,最好帶兩個把他才好哩。」員外說:「怪不到!你們心太軟,等我去,看到哪家敢說不把!」安童一聽,不好,今朝員外要親自去收租討賬,如可他要到,我們就要挨受責。促狹安童說:「今朝把他帶到三家村王三元家,他家又窮,妻子又會說,要不到錢他就深信格。」員外吩咐安童,備起銀鬃白馬一匹,自己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 下廚房,用點心,海咸河淡, 下繡房,來脫換,乃服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裡束根鑾絲帶,粉底烏靴簇簇新。 走到門口一望,馬扣了旗杆上,「安童,我家馬養了不醜,叫乘肥馬、衣輕裘了。」 員外騎馬出府門,兩個安童緊隨身。 上路一去二三里,走過煙村四五家。 看到亭台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安童,出來干遠,總不曾有人家問我家借錢?」「有格。」「怎不去要格?」「員外哎!要錢,走遠處對家要,肚子越餓,離家就越近。」「格到也是得。先到哪家去?」「三家村王三元家。」員外說:「三家村,《論語》上說『三家者以雍徹』,格地方有酒店,我們肚子餓了,好去弄點老酒。」「不是那個三家村。王三元家該一間卷頭棚,風起要倒,東山頭一個撐,西山頭一個撐,門口一個撐,屋背後一個撐。本來四家撐,門口一個撐,走進踱出不便當,拔啦得,能個叫三家撐。」「啊喲,過種人家,幾時問他要到錢?」「哎,員外,當初我問過你,放債可要揀揀人家。你說,只要帽子裡有個人,不怕哪個少錢。」 員外一聽笑盈盈,范進中舉空回程。 談談說說來得快,三家村到面前呈。 王三元家門口一條河,上面只有一個竹夾橋,員外下馬離鞍。安童拿馬對小樹上一扣,員外腳對橋上一踏,橋就「嘰呱」,橋來槓直歪,員外嚇得直抖。安童說:「慢,我來攙你。」 員外來到竹夾橋,未曾上橋橋就搖。 不是安童攙了好,險險乎濕落大皮襖。 員外對場上一站,「安童,今朝來得不巧,人不來家。」安童一望,「不,人來家哩!有人來家正關門,門閂過,沒人來家反關門,門鎖過。」員外說:「怪不到這些人家要窮!人家說:要得富,五更三點離床鋪。燒好早飯鍋里焐,帶織三丈好小布。要得窮,天天困到日頭紅。太陽到了東南角,還不曾起來好燒粥。」員外和安童來槓說,王三元家妻子聽見格,「相公,外頭有人說話,像賽安童格喉嚨,不光安童,恐怕還有員外哩,往常安童來,同他說說好話,過天、歇天、耽擱天,今朝員外來,要說過明白,你不要蹲家,我來回他,我們女流之輩穿長腰裙格天生說話不算數。」「賢妻,我躲哪裡?」「躲鍋洞裡。」「沒得灶只有個缸鍋,西瓜灶,滾龍床,鑽了頭,露了腰,攻不下去。躲哪裡?」「躲床底下。」沒得床,打個地鋪,攻了草肚裡像舞小獅子格,舞草獅子格!王三元沒法,拿壁障扒扒松,對東北上一攻。 溜到東北角落頭,遇到一個竹墩頭。 一絆一個大跟斗,磕壞額角頭。 碰壞腳趾頭,鮮血淌,紫血流。 嚇得吼總不敢吼,少債少到這種禍場頭。 安童拿門一拱,員外說:「貧婆,大天八亮,你還來家上火搖棉?」「員外老爺,不要提, 時不通來運不通,天天總起對門風。 大門關了緊同同,恐怕吹壞官官嫩毛孔,沒得錢吃藥請郎中。」 王三元妻子連忙端張三隻腳大凳對蘆菲上一戤,「員外,請坐!」員外往常來家坐太師椅坐慣了過,八馬拉腳對上一坍,一個鷂子翻身,倒跌過來格。安童說:「貧婆, 說你不該真不該,我領員外上門來。 問你要錢錢不把,員外摜了跌過來。」 員外爬起來一望,「啊呀,你錯怪他了,這是冒失鬼木匠,打個三隻腳凳,凳子不平啊!」貧婆說:「員外,木匠是打四個腳,只怪我丈夫,忙到鍋上,不曾忙到鍋下,昨天鍋里不得透,扳了一隻腳,才把鍋里燒透了個。今朝來,有三隻腳,明朝來剩兩隻腳……再歇拉兩天,連板凳面子總沒得格。」「貧婆,你家就干窮?」「員外,人家窮窮個字,我家還窮十個字哩。」「哪十個字?」 「一字窮了真可憐,二八青春枉少年。 三餐茶飯吃不飽,四季衣服不連牽。 五更三天困不著,六親無靠苦黃連。 七七四十九天少你債,八字窮了顛倒顛。 久已心上還把你,實在家中少銅錢。」 員外說:「貧婆,窮雖窮,十個字說得不醜。不過我不是來聽你說窮字格,你到底幾時把錢?」貧婆說:「員外,我不是不把,實在家裡窮了沒得。 時不通來運不通,塍了黃豆水裡攻。 栽了稻遇狂風,種了粟子遇蝗蟲。 田裡莊稼收不到,哪裡有錢還虧空。」 員外:「人家總收到,就你家收不到,你哪住山頂上,還是住鍋底塘里?」 「員外,你家良田總成匡,我種你家岸頭岸腳田圈郎。 一個雷陣天下響,大熟年成隔壁荒。」 員外說:「這個貧婆嘴會說格,不過,今朝要與我說之明白, 有本錢要把本錢,沒得本錢把利錢。 倘若沒得錢把我,當官告罰退租田。」 貧婆聽見淚漣漣,同你商議到來年。 過了今年有明年,過了荒年有熟年。 等到熟年有銅錢,本本利利還你錢。 貧婆來槓叫「員外,員外」,小孩子困了稻草鋪上倒聽見了格,「哥哥,才見媽媽說有棉鞋哩!」「棉鞋哩,毛籠子總沒穿,還棉鞋來,是綿歪,我昨天拾家來相個。」「不,員外老爺來了。」這遭,小孩子總走草窩裡爬出來,左邊站個,右邊立個,前邊撐個。「喂,貧婆,你家小孩子不少哇,是不容易忙,人家說,大人個頭個肚,總是吃飯格榔頭。」「格原呢,這些冤家,肚子吃得像炮仗,眼睛關了灶上,冒失鬼不識得粽子,總是飯榔頭啊!」員外:「你家有幾位令郎,幾位令嬡呀?」「貧婆,我家個總沒得!」貧婆說:「冤家, 你們怎不早點死來早點生,到大戶人家去脫生。 花紅李子能不結,苦水毛桃滿樹生。」 員外說:「貧婆不要罵,大人罵如刀切菜哩,你家嫌多,把一個我家,或是承繼或是愛繼。」貧婆說:「好格,大冤家,你到員外老爺家去。」「親娘,我不去。 寧可搖棉織布手裡翻,不要賣男賣女過春三。」 「沒福個冤家,你不去拉倒,二冤家,你去。」「親娘,我也不去。」 寧可蹲家拾拾柴,滿田鋪地挑野菜,春三慢慢混過來。 「二冤家也沒福,三冤家,你去。」「親娘,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大哥哥生了也少債,二哥哥蹲家打草鞋。 我寧可蹲家攙郎郎育代代,不到員外家去掛招牌。」 員外一聽:貧婆,怪不到你家要窮,一點家法總沒得,叫哪個去,就哪個去,還回嘴答舌,這個腔調有了窮嗯。 翻過來窮調過來窮,窮人伴里算祖宗。 窮人就怕罵窮字,貧婆說:「員外,你不要說我,窮嘛窮,還有三擔銅。」員外說:「哎,有三擔銅,拿出來稱稱,把我也可算本錢,也好算利錢。」貧婆說:「不是那個銅,人家說有兒窮不久,無兒久久窮。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動斗量。 磚頭也有翻身日,暴灰也有發熱時。 江山也有興和敗,地龍也有上天時。 貧轉富來富轉貧,皇皇也有草鞋親。 破布也從新里過,狀元也寫過上大人。 員外,等我忙忙,兒女大點,家裡好點,男女讀讀書,如可求到一官半職,我就發財格呢!」 求到一官並半職,寒門改作相府門。」 員外一聽,哈哈大笑,「貧婆哎,你不要拿頭想尖了戴箸籠,箸籠戴了頭上不覺暖,頭皮磨了有點軟,你們家這些,還想做官!有個做紗筒管,織布個蘆管,灶上有釜冠,湯灌、煨罐、火竹管,鍋洞裡嚇貓飯吃,假充是個大老官。可曾望望這些,底高頭面腳手。」 箸籠頭,怎戴得,烏紗大帽, 穿盤腳,怎著得,粉底皂靴。 箸籠頭,戴紗帽,頭要發痛, 穿盤腳,著皂靴,腳要皺筋。 你家總有官來做,朝廷站不下許多人。 窮人還想升富貴,除非宗師大人瞎眼睛。 貧婆一聽不服氣,偏要辯駁兩三聲。 貧窮不是磚釘腳,富豪不是鐵打成。 三十年富貴輪流轉,貧轉富來富轉貧。 貧婆說:「員外,我家個男女長大了,就是沒官做,做活計總會格,你家滿庫金銀是個呆寶,我家兒女是個活寶,你就搬四個元寶襯了凳腳上不會動,我坐在三隻腳大凳上,冷天頭說:「冤家哎,攙我出去曬曬,攙了就跑。」 員外聽見這一聲,默默無言不做聲。 手捂胸前想一想,沒男沒女可傷心。 員外說:「安童,走家去,這些人家到哪裡要到個錢。」 員外騎馬回家轉,安童扯馬緊隨身。 在路行程來得快,朝歌城到面前呈。 來到茶店門口,遇到陳員外、賀員外,總來槓吃茶,連忙站起來,「啊唷,李員外,來哪裡忙格,進來吃杯茶。」「啊唷,你們二位,可是出門收租討賬格?」「不錯。」「收到幾成哎?」陳員外說:「我家收了七成。」賀員外說:「我家才收了對成,你家呢?」李員外說:「我家才查名對賬格。」 一眾員外正議論,學生放學轉家門。 書房裡一淘小朋友,放中學走槓,看見陳員外叫伯伯,看見賀員外叫叔叔,看見李員外,就哼也不哼。李正風說:「小朋友,來喲,你家家裡可有父母?書房裡可有先生?平時可曾訓誨你們,要懂禮體,你們看見陳、賀二位員外,總響響朗朗叫,看見我,為何哼總不哼? 你到街坊問一問,李正風可是低三下四人? 我要稟告你家雙父母,告訴先生打手心。」 一眾小朋友說:「啊,我家父母常對我們說,小朋友要學調皮點,寧做賺錢交易,莫做蝕本買賣,我叫陳員外伯伯,他家小員外叫我家父親叔叔,我叫賀員外叔叔,他家小員外叫我家父親伯伯, 我叫你一聲如同撂到東洋海,何年何月贖家來!」 還有個小朋友說:「走哇,你睬他底高,他是山頭上開門。」也有說是教場旗杆。也有說:他肩斗上背個車口袋格。李正風說:「來喲,你們到要說說清爽,底高意思?」 山頭上開門獨一扇,教場旗杆獨一根。 揚州瓊花無二朵,獨拳打虎反關門。 肩斗上背個車口袋,袋子裡只有一代人。 員外聽見這一聲,越思越想越傷心。 一路行程,走到荒郊,看見幾個小朋友來扛鏟茅草,幾個人對墳上一坐,一鏟就是半個。李正風說:「小朋友,你們鏟茅草,溝頭岸坎也好鏟,這是人家個祖墳。」小朋友說:「才見來東邊鏟,墳主出來一鬧,我們嚇得一跳,這個墳是前埭上個孤墳,沒人問,你跑跑路,管底高閒事?」 員外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我今沒得男和女,到老終身葬孤墳。 青雲高來白雲低,人沒男女被人譏。 門房子侄來爭鬥,瓜分家業可孤淒。 員外一路回家轉,悶悶不樂可傷心。 員外到家,下馬離鞍,安童拿馬對後槽一系,餵好草料。員外對高廳上一坐,心裡十分難過。唐氏院君一見,連忙走向前來,「呀,員外,你出門收租討賬,怎一轉就家來,又為何悶悶不樂?還是安童不聽使喚,可以打罵;佃戶不肯還債,可以當官告罰。」員外說:「院君,你不要問我,我到要問你!」「問我何來?」你今年多大尊庚?」「呀,你年紀總忘著得!我你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同庚多大?同庚三十六。」「不錯,年紀到有三十六,沒得男女多孤獨,想想心裡不直落。」「哎呀,你想到男女,人家說,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三世修不到絕下代,光床滑席哪裡來。」 無男無女賽神仙,落得光床滑席眠。 清清閒閒燒炷香,龍華會上比高強。 「院君,不要龍華會比高強,清明時節,也好比比高強格。 清明時節雨紛紛,多少人家上丘墳。 有子孫墳上飄白紙,無男女墳上冷清清。」 「呀,員外,你何愁個男女?人家說,有擔米,有人理,有擔稻,有人要,有擔糠,有人扛,我家滿庫金銀,還愁帶不到人家個?承繼一個,愛繼一個,也一樣格: 有假兒來沒假孫,三頭二年抱外甥。 外甥燒得舅公紙,外甥上得舅公墳,就好麻繩接草繩。」 員外說:「院君哎,不好,人家說男女要親生,田要深耕,叫隔重肚皮隔重山,隔重爹娘隔泰山,自肉自痛,別人家男女冷如凍,帶人家個,家來難養,說不管教,長不成人,管教吧,說得他如同罵了他,罵了他,如同打了他,打了他如同殺得他。如可三記兩記一打,他對娘家一跑,遇到懂人事個大人,說呀,你要去呀,說你打你是要你好,人家說,拿了人家筷,要受人家怪,端了人家碗,要受人家管。遇到不懂人事個大人,他說,冤家,你就蹲家, 家裡能多囝總養得活,哪就多餘你呀,我也曉得格,人家說西北風天最冷,絕下代心最狠,這就叫,自己格男女打了喳喳跳,回過來還是叫, 家雞打了團團轉,野雞一吆徹天飛。」 院君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我前世走了多少斷頭橋,燒了多少斷頭香。 今生修到有穿並有吃,罰我苦命少香菸。 員外說:「夫人, 十歲時,傲人家,拋球踢踺, 二十歲,傲人家,美貌千金。 三十歲,傲人家,金銀滿庫, 四十歲,傲人家,孝子賢孫。 五十歲,無男女,空活半世, 六十歲,無男女,大樹無根。 大樹無根就怕狂風起,吹倒大樹拔盡根。」 員外院君悲啼哭,哭成團來滾成坑。 滿庫金銀成何用,竹籃擔水一場空。 安童梅香來解勸,員外院君聽分明。 要求人間福,須舍世上財。 為人不積德,子孫哪裡來? 員外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員外說:「安童,我家滿庫金銀有何用處,倒不如做做好事,修修個來世。安童哎,替我拿家裡個楊木板子拿出來刨刨削削滑滴,油漆起來,上面寫幾行大字: 門前高掛齋僧牌,廣結良緣把僧齋。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七初三濟貧人。 天陰布施釘鞋傘,黑夜布施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人養,接到家中過光陰。」 大做好事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安童說:「員外,聽說東村有個曹王廟,東嶽菩薩靈驗不過哩,求財得財,求子得子。」員外說:「好格,幫我置辦香燭。」 員外院君去求子,兩個丫環緊隨身。 轉彎抹角來得快,曹王廟到面前呈。 曹王廟多年不曾修理,倒塌得不成模樣。院君說:「員外,廟宇雖然倒塌,裡頭仙人還不少哩。」「哇!你還看見仙人?」「喏!山頭上無牆,風吹了家裡像風箱,屋上無瓦,太陽照了家裡像火箱,亮月照了家裡像鏡箱,落起雨來,外頭落一點,家裡滴瀝嗒啦十來點,可賽豆腐箱!」 院君又乃將言說,員外今且聽原因。 山頭上無牆風掃地,屋上無瓦月點燈。 風吹山門兩邊分,嘰嘰嘎嘎鬼關門。 東嶽老爺麵皮焦,青草長到半腰高。 佛台上塘灰三寸厚,哪有善人清香燒。 東嶽老爺個袍子直龍通,佛台底下長青銅。 三隻腳台子沒面子,兩腳椅子靠屏風。 員外說:「院君娘娘,我們是來求子格,不要說倒霉鈍時鬼話。」這遭連忙燒香點燭,夫婦二人跪倒塵埃:「東嶽菩薩, 保佑我家生一子,大香大燭謝神明。 大菩薩身上換袍套,小菩薩身上滿裝金。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換檀香。」 許過願心,對緣簿上一寫。 夫婦二人回家轉,東嶽大帝轉山門。 再表東嶽大帝,玉主派他察訪人間善惡,走到廟宇上空只見香菸繚繞,來到廟中一看,只見緣簿上寫得明明白白: 李正風只為求一子,情願捐款造廟門。 東嶽大帝來奏本,奏與玉主得知聞。 玉主說:「左右星君,李正風為何無子,替我拿子息簿子掇過來看看。」命中本配五男二女,再對下一看,啊!他原來米拌糠、麥加水、大斗小秤,子息總挨勾啦得過。東嶽大帝說:「玉主,他先作惡,後行善,還可賜他一子。」 前頭作惡後頭修,好比冰霜見日頭。 久旱得到三分雨,莊稼還有八成收。 玉主吩咐左右星君,將金鐘玉磬一鳴,召滿天星斗聚會,好派哪個星宿下凡。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塵。 仙風一拂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二更將盡,三更將初,來到院君牙床,「啪啪」,「唐氏院君速速醒來,吾乃送子與你。」喝聲道「變」,變作仙桃模樣,院君好吃仙桃,牙齒一啃,對腹中一滾,眉花眼笑,發發祿祿一個老小,伸手就抱。 一個去字他去了,撮醒南柯夢中人。 唐氏院君得一兆,一身香汗濕衣襟。 院君說:「員外,我才見做了一個夢。」「底高夢?」「夢見送子娘娘送子與我,他喝聲道變,變作仙桃模樣,我牙齒一啃,對我腹中一滾,眉花眼笑,發發祿祿個老小,我伸手就抱,哪曉原是一夢。」員外說:「院君你喉嚨小點,不要把安童梅香聽見,回頭說出去,人家議論起來,說得難聽呀。」 總說我夫妻三十九歲整,男花女花不曾生。 半夜三更困發昏,困夢頭裡想子孫。 就走今朝來說破,下次不可再談論。 仙人仍歸天宮去,院君有孕在其身。 一月懷孕一月初,二月懷孕道何如? 三月懷孕成血餅,四月懷孕四肢生。 孩兒腹中長四肢,母親四肢無力少精神。 院君說:「員外唷, 吃到燙格又燒人,吃到冷格又沉人。 吃到咸格又醋心,不吃又嘈人,吃飽了又撐心。 頭昏眼花不好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員外說:「院君娘娘,你身子不適意,可要請醫生替你診診脈,弄點藥調理調理。」「員外,不要。」 自己有病自己知,不要推三托四問別人。 明朝上街叫安童,桃子買格十來個。 李子稱它二三斤,等我家來吃個飽,看到瘟病可減輕。 五月懷孕生五腑,六月懷孕長六根。 七月懷孕生七竅,八月懷孕長成人。 懷孕帶到九月中,青絲怕梳亂蓬鬆。 紅粉不搽花不戴,針線箱籠懶去開。 懷孕帶到十月整,又愁死來又愁生。 騎馬坐船三分命,生產不消片時辰。 空身如同挑重擔,過重門檻像山。 懷孕帶到十月整,瓜熟蒂落要分身。 一陣痛來痛個狠,二陣痛來痛格昏。 連痛三個緊三陣,牙關咬了緊騰騰。 員外說:「丫環,院君娘娘肚子痛,要臨產了,趕緊到東莊拿穩婆奶奶請家來。」什麼叫穩婆?如今叫接生格。 丫環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急急走來急急奔,東莊早到面前呈。 丫環到穩婆家門口就捶門。穩婆奶奶困了發昏,只當東家餓狗來扒門。「瘟棺材,死家去。」「不,穩婆奶奶,我們啊。」「做底高格?」「請你接生格。」「啊,喊我看燈格?不,我老娘干大年紀,不高興,喊他們後生家去」「不,請你接生格。」「啊,借錛呱,西半間他家做青樹格,才有錛呢!」「不,上窯買磚頭,來挑你交易格。」「啊,又哪家曉得我包頭絲帶扎完了,又來挑我交易了,你們等一等,我來開門。」穩婆奶奶兩腳下踏板,只手紐衣裳,順手拔門閂。 開開門來望一望,原是丫環兩個人。 「丫環姐姐,你們怎干夜格?」「哦,我家院君娘娘肚子痛了多時,員外請你哨點就去。」「哦,慢來,我還有幾條魚要丟家。」丫環嘴又饞,「呀,奶奶,是咸格,還是淡格?可好分點我們嘗嘗?」「嘗嘗呢,你看我老娘,困到半夜三更,頭蓬像刺魚,嘴嘛像木魚,裹腳像帶魚,鞋子象鯿魚。」「哦,這樣說,還要打扮打扮?」「我快格,楊木木梳兩三卻,梳好十五根黃頭髮,衣裳對背上一甩,鞋子對腳上一搭,篾爿簪子一插,藍布衫一罩,跟你們對槓直跳。」 雙手帶起門兩扇,跟隨丫環就動身。 穩婆奶奶跑起來哨哩,兩手像牽鑽,兩腳就賽搗大蒜,腰裙跑了絕溜溜轉,一步跨上兩半。 急急走來急急奔,員外門到面前呈。 穩婆一跨進大門,「恭喜員外,賀喜員外,一腳踏得牡丹花,造化造化又造化,還是個男喜哩。」員外連忙接到滴水檐前,「哎喲,穩婆奶奶,夜秋忙荒,又拖你老人家個腳步。」「格不關事,我就做這個行當。院君呢?」「來床上。」穩婆來到上房,「院君娘娘,你哪裡難過?」「啊,難為你穩婆奶奶,我這歇就是肚子痛,腰裡疼。」「我曉得格,朝也坐繡房,夜也坐繡房,小孩兒奔了後了,丫環攙院君起來跑跑,小孩就容易奔生過。穩婆說,「丫環,快點燒起點水來,燒滾了,還要焐冷了。」丫環說:「穩婆多會煩人,又要滾,又要冷。」「哎,不作興叫溫水,還要拿小腳盆、紅綾子一概準備好了。」院君娘娘一陣痛起來,「啊唷,穩婆奶奶,痛了不得過。」穩婆奶奶說:「好過格,你要熬住點,頭票生,總有點痛呱。我來念個催生咒。」 穩婆念起催生咒,孩兒立刻就分身。 王母娘娘一隻鞋,九天仙女送下來。 月里嫦娥齊助力,毛骨筋松一齊開。 催生咒兒稱一稱,孩兒當時就奔生。 當初好人要出世,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四月初八日,半夜子時降生身。 丫環扶住院君,穩婆用手一操,小孩兒對下一拋,順手接胞。 香湯沐浴洗個澡,紅綾子包裹緊騰騰。 穩婆說:「安童,可有五經四書拿一本來。」安童說:「穩婆奶奶鬼話才多哩,小員外才出生,眼睛不曾睜,到會念書啦?」「不,用書做枕頭,久後讀書才有書心。」 也是當初來留下,萬古留傳到如今。 穩婆包紮好了,對員外過頭一放。員外說:「穩婆奶奶,你拿小員外放我堂頭,我哪有奶好帶他?」「不,今朝跟你困困,回頭才不隨娘起,隨娘眠呢。」員外吩咐丫環,燒起點毛米粥來,喊東家叔、西家伯,大家總來吃碗毛米粥!丫環不懂,只當燒貓咪粥。東也貓咪咪西也貓咪咪,弄到天亮,貓咪逋了鍋洞裡,丫環背住貓咪就拔毛,拔了貓咪只是叫。「丫環,這堂忙不過,你同貓兒調底高?」「調哩,我到對它客氣了罷。燒貓咪粥,毛不拔就好燒啦?」「不是得,叫你燒毛米粥,拿點飯米,拿點糯米,拿點粳米,柴多火旺,米多粥粘,這叫毛米粥。」丫環拿毛米粥燒好了,對門口一站,直把嗓子就喊:「東家叔、西家伯,大家總來吃碗毛米粥。」員外說:「安童,吃得夜飯就困,明朝早點起來, 要帶大提籃、小提籃,四城門,八水關,沿門叫喊買雞蛋。」 穩婆說:「安童,明朝上街到陳家大藥店打阿作藥。」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報曉又天明。 安童上街天色早,街坊上面未起身。 安童走到陳家大藥店,兩手就敲門,藥店老闆困發昏,只說海強盜上來劫人參。「哪個?」「我們啊。」「做底高?」「挑你生意。」堂倌連忙起來開門,「啊,安童哥哥,你們怎干早格?」「哦,我家員外家半天上落下個月亮來了。」「啊,不錯,我昨夜上子辰光,望見亮月對西北上落過,怎間間落得你家門口?要是落得我家門口,撿家來對屋裡一掛,一年四季不要點火。」「不是的,我家員外家夫妻雙雙三十九歲,求天拜佛養了個兒子,可像半天上落下個月亮來?」「能話,我當真箇落了月亮,這遭,寒冬臘月出門收藥賬,要跑一世個暗星夜。能格說來,你是來打阿作藥格。」「幫我包好了擺堂,打轉拿帶家去。」 安童來到茶店門,遇到員外許多人。 一眾員外坐了店裡吃茶,看見安童,就喊,「來吃碗茶走。」「啊哎,對不起,今朝沒工夫,失陪了。」「底高事體干忙?」「哦,我家員外家生了小員外,要買雞蛋,要打阿作藥。」「啊,你家員外家生了小員外,我們去道喜,吃他個喜茶喜蛋。」 一眾員外朝前走,寶場早到面前呈。 賭錢鬼李小寶看見一眾員外,「哎唷,一眾員外老爺,你們總到哪去?」「到李正風家去賀喜格。」「我也去哩。」一路行程來到李家府門,李正風連忙迎接。「恭賀員外,檐頭高三尺。」李小寶軋總軋不及,「恭喜李員外,檐頭高六尺。」一眾員外說:「李小寶,年紀輕輕說話不走心裡所發,信嘴亂塌,人家總說高三尺到哪來高六尺過?」李小寶說:「不,我們年紀輕輕養到個兒子,人家說恭喜你檐頭高三尺,我家朝無呼雞之米,夜無鼠食之糧。李員外家,金銀滿庫,夫妻雙雙三十九歲,養到個頭票生不要說高六尺,就是丈二也不止。」一眾員外一聽,「不錯,言之有理,首席還要盡你。」李員外吩咐備起喜茶喜蛋,每人吃得還帶三個家去。再表李正風叫安童把毛米粥、紅蛋送到唐員外家。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喜蛋挑上一大擔,唐員外一族大家分。 唐員外夫人,見到喜蛋一到,歡喜了眉開眼笑,「員外家來唷,養了外甥了,快點來吃喜蛋。」 員外明朝早上街,各樣禮物買家來。 要買雞蛋望月子,要尋紫竹穿悠籃。 布匹買到家,拿裁衣師傅請家來,忙做小員外個衣裳。 「師傅,你剪刀口裡放放長,我家外甥喜顯長。 今年嫌長不嫌短,明年嫌短不嫌長。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不覺到有一個月,李員外家喜日到來臨。 眼睛一眨,廿七廿八,眼睛一鞭,廿八九天,李員外家滿月了。一眾員外上街相遇,說:「尊兄,今朝幾時?」「幾時呀,吃得人家喜茶喜蛋,今朝他家滿月,要去賀滿月格。說:我們是擺做塊辦?還是各辦各格?」有個員外說:「人情有厚薄,還是各辦各。」 也有員外備合擔,也有員外備槓箱。 也有員外打壽鎖,也有員外送銅錢。 十樣親事十樣辦,十樣禮體十樣行。 一眾員外置備停當,來到寶場門口,又遇到李小寶,李小寶說:「啊唷,你們干客氣,今朝又到哪家去?」「提起這話,前天你也去過,李正風家今朝滿月,要去賀滿月了。」李小寶眼睛一轉,肚裡打算,「員外,你們蹲茶店裡吃碗茶等我,我家去換件長褂子就來。」「要哨點,早點去吃頭鍋面。」「哦,曉得。」李小寶一路行程,來到自己門口,對戶檻上一站。 一進門來笑嘻嘻,我問小姐借東西。 仇氏小姐來家搖棉,「賭錢鬼,賭了幾天幾夜,眼睛總熬紅了,還問我借東西哩?你家該動底高東西借?肚子餓了,外鍋有兩碗粥,我空槓當中飯格,如可嫌丑,里灶上有兩刀面,隨你燒了吃,煮了吃。」「不,小姐,個月之前我有三個紅蛋帶把你格。」「不錯,有了。」「格個蛋不好吃,吃得要下卡子格。」「沒相干,我擺棉車彎里,敲敲剝剝,兩口一個,頭髮絲,也不曾吃到一根,有底高卡子?」「不是得,那個蛋是李員外家個喜蛋,今朝小員外滿月,要去送人情。」小姐說:「格倒是得,叫人情急似債,鍋子當鐵賣,要緊人情還沒處賴。」李小寶聽見鍋子好當鐵賣,跑去拿鍋子對頭上一頂,子粥灌了一領,舞了賽個鬼景。小姐說:「相公,我是打個比方,當真好賣鍋子了,一來鍋子賣不到幾個錢,也不夠送人情;二來,鍋子賣啦得,明朝不燒吃?你打算斷我個欲食?不要,我過歇上你家來個辰光,哭得不肯上轎,媽媽還有二百個壓身錢,來箱子角落裡,我來拿把你。」二百個錢對李小寶手裡一放,「相公, 今朝把你去遮麵皮,下次不可鳶鷹乘雁飛。」 李小寶拿二百個錢放手裡橫一掂,豎一掂,「像照嫌少點,他家親眷朋友多,要上賬格,二百個錢賬上一記,人家要說,李小寶也是外三面上走走,就送二百錢哎?還不要說他,人情沒厚薄,只要不漏落。中飯一吃,台子一搭,二四六八,要說不會,從小淘賭吃飯;要說來,身邊分文沒得,不能一牌看,兩牌算,三牌躉當算,四牌把腳底他看,溜啦得,豈不失志於大方。不要問它,羊子跑啦得還到羊子伴里去尋。前頭又到寶場了,我去押它一寶,如可一贏,二百變四百,再贏把,四百變八百。」 自說自話朝前走,寶場又到面前呈。 上當正要開,李小寶說:「慢,我押格。」李小寶問旁邊人,「上盤是底高?」「白虎。」「嗯,這盤可能還是白虎。」二百個錢對上一押,上當一掀,十二點青龍。 賭錢光棍命里窮,看了白虎跳青龍。 二百個銅錢押上去,一包輸了倒包空。 李小寶假裝不曉得,彎下腰來拔拔鞋子,摸摸辮子,「哎,賭場上出得強盜,我二百個錢哪個拿去了?」上當說:「李小寶,不要說賴話,這裡青龍,你押個白虎,還不輸啦得。」「哦,我說得相相過。我輸啦得,錢心總不輸呢。」眾位,底高叫錢心?當初是用小錢,串錢的繩子就是錢心。格麼錢總輸啦得,麻繩串子還有底高用?哎,當初不作興空串,要留三個小錢來上,等他套個鬼臉子好家去。兩班善人一聽,不大深信,當前肉就干便宜來?三錢買到個鬼臉子來?不,不是豬頭爿子個鬼臉子。李小寶不會吃酒,往常弄三個錢到酒店裡,個錢菜兩錢酒,對嘴裡一豎,滿臉通紅,這叫套個鬼臉子。過天子,他捨不得格,來到范家綢線店,「來,來來,買東西哩。」堂倌連忙拿碗對槓一丟,「李先生,買底高?」「三個錢紅頭繩。」這點交易也不值得拿尺,用手一庹,庹上一丈五六。「幫我拿三個錢穿了上。」李小寶拗個順齊結,對櫃檯上一撂,李小寶拿起來就跑,「李小寶,你怎不把錢格?」「把錢,你家姓底高?」「哎,你是買東西,還是來訪親格?我家范家老綢線店也不是才開過,你也不是不認得。」「哦,你家姓范格不把錢。」「為底高?」我說把你聽:「北門外頭有個李員外,夫妻雙雙三十九歲,求天拜佛養到個老兒子,請瞽目先生盤捏盤捏,瞎說瞎嚼,說他命里有雞飛關,落井關湯燙火燒關,年月日時關,四柱關,四季關,深水關,淺水關,還有要命個閻王關,像賽木匠盤牛車,倒有八十八關。 我走他家門口一經過,他家妻子一把背住我。 她說道賭錢哥,賭錢哥,押寶場中弟兄多,請我替他糾個百家鎖。 你家老爺本姓范,不兜你家兜哪個。 「你家姓范,兜個萬家鎖,不比百家鎖好。」「哦, 這樣說,你拿走,拿走。」「我借你家地方開店了。」到這歇上街個人總要家去了, 他見一個,兜一個;見兩個,兜一雙。 早起兜到中頭點,中午兜到中過點。 放手裡橫一顛來豎一顛,有了八百四十個老黃邊。 這遭好了,送人情,打牌個錢,總有了格。李小寶一想:這些人家眼框子喜大個,也不在乎個錢,送多送少,記了喜簿上,翻到賬,才曉得我李小寶也送過人情格。不翻賬,就想也想不到,我不如買點禮物送把他。買底高最好?買把鎖最好。他家小員外是個慣寶寶,鎖套了頸項里,小員外抱到手裡,看見鎖,就想到這鎖是李小寶送個。嘴說這話,對門就是銀匠店,「銀匠店師傅哎,家裡可有現成鎖來家?」「沒得格。」可有鎖呢?鎖是有格,回他沒得是何道理?因為李小寶賭錢鬼,是個賴皮子,欠人家錢,年頭上拖到年梢上,要不到他個錢。那天子,他有了錢了,膽變大了,嘴變響了,拿錢對櫃檯上一撂,「啊唷,不要變你個鬼,今朝現靠現,不勾你個欠。」這叫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銀匠師傅連忙走出來招呼:「哎呀,李先生,鎖嘛是有一把,不過是人家個定頭貨,明朝到人家吃中飯格。既然你李先生要,就把你去當下子朝,我叫他們師傅吃點苦,哪怕連夜再打起把來。」李小寶說:「幾個錢哎?」戥子一戥,「哎,照算是五百二十個錢。」「不要二不二,五百個錢啊。」「好哩,大家總是熟人熟事個。」李小寶把鎖拿到手一望,「哎,鎖是蠻富式個,這上頭可有底高好話來上?」「哎喲,上面打了清清爽爽,你不好望呀。」眾位,李小寶從小家裡面窮,不曾開過蒙,兩眼漆黑,一字不識。但他失人不失志,假裝識得字,這遭,兩個眼睛直塌,嘴嘛亂喳,「哎呀,這賭錢鬼竟不算人,我堂賭了兩天兩夜,眼睛霧霧達達,一點總看不清,你倒念點我聽聽看。」銀匠師傅說:「好哩,我念把你聽, 左半間,四個字,長命富貴, 右半間,四個字,關煞開通。」 這遭,李小寶把鎖對手裡一拿,說我也打趣你幾句! 銅匠奸來鐵匠憨,莫同銀匠打絞環。 千金小姐打首飾,若要現錢難上難。 李小寶高高興興朝前走,茶店早到面前呈。 一眾員外說:「李小寶,你這個人說話可算數?還說早點去,吃頭鍋面,到這歇,太陽歪西,人家面總結得鍋了。」李小寶說:「啊唷,我才見好了家去,一樁大事體。」「底高事體?」「東家一隻雞,飛到西家菜園裡,西家掮竹子甩煞一隻大雄雞,弄了打破頭,跌破腦,地方總喊不得了,東半個請保長,西半個叫車子上城動稟單,我到家隨手拿兩下總喊到我家,我就燒碗茶,說你們不要這樣哇,鄰舍家邊,朝不見,夜就見,省得鄰舍不體面,淘氣淘氣,只有逃去,沒得淘來,淘氣淘到家空,屏氣屏到臉紅,為只雞子官司打到城裡,工夫耽擱啦得,錢麼用啦得,贏到官司,贏到句話,輸拉官司,賠錢挨打板子。這遭總算拿場和說下來了。」一眾員外一聽,啊,李小寶,你這件事體做了不醜, 說和理道真君子,賠茶息訟大丈夫。 李小寶說:「我說換長褂子總不曾來得及,曉得你們等了心焦,我趕緊就來。」 一眾員外朝前走,代教店到面前呈。 什麼叫代教師傅?如今叫理髮師傅,代教師傅見到一眾員外連忙招呼:「啊唷,一眾員外,今朝干客氣,上哪家去?怎不到我店裡來攏一攏,就過門不入,往常總要到堂來,梳梳個辮子,光光個鬍子。」「哦,今朝不早了,我們上李員外家去賀滿月格。」李小寶說:「代教師傅,小員外滿月要剃壽頭格,你不好跟我們去?」 上上子關關門,跟隨大家就動身。 轉彎抹角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李正風見到一眾員外一到,連忙出來迎接,「啊唷,各位年兄年弟呀,今朝又破費你們花錢花鈔,買了許多東西,叫我真不過意,你們空手來相相,不曉多好哩。」一眾員外說:「我們也不曾買底高,就點小意思。」一眾員外總有禮物,代教師傅沒得禮物,他到門口就說好: 一進門來笑言開,是男是女抱出來。 是男抱上龍鳳閣,是女抱上玉蓮台。 正好唐員外家悠籃合子到了,一眾員外說:「代教師傅,你會說好格,幫了說,李員外不會虧待你格。」 代教師傅將言說,一眾員外聽分明。 悠籃做了翹傲傲,好像一隻大元寶。 胎毛團吊了半中腰,紅筷子捎住穩子包。 紅雞蛋,當中拋,鋪它幾根長壽草。 小員外來下鬧嘈嘈,母親伏下來餵乳,西池王母赴蟠桃。 探毛衫,探毛衫,做了一尺二寸長。 紅頭繩,腰裡拴,頸項里注個綠紐攀。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入學著藍衫。 紅探毛衫紅茵茵,裁縫做了簇簇新。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狀元上朝廷。 綠探毛衫綠茵茵,拿到高廳放光明。 滿月官官來穿起,八仙之中呂洞賓。 白探毛衫白如銀,裁縫做了簇簇新。 滿月官官來穿起,白衣蓮花觀世音。 黃探毛衫黃茵茵,拿到高廳放光明。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王母拜壽星。 探毛衫,三五件,件件總盤外底肩。 滿月官官來穿起,等他越長越體面。 羅羅帽,羅羅帽,做了二寸半把高。 中間注個彌陀佛,兩邊又注大壽桃。 虎頭鞋,虎頭鞋,外公外婆做得來。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將軍著皂靴。 一把壽鎖不非凡,白銀子上頭泛寶藍。 滿月官官來套上,一套千秋永無關。 員外一聽笑盈盈,賞他幾兩雪花銀。 一眾員外說:「李世兄,我們幫你想了周周到到,代教師傅總請來了,替官官剃個壽頭。」李員外說:「好格,安童,問問代教師傅做哪些準備?」代教師傅說:「拿把大斧來,包點穩子來,拿把笤帚來,尋個瓷鋒碗爿來。」安童一聽,嘴一尖,身子一偏,「該打,走哪裡請來個鈍時鬼代教師,剃刀總不該,還叫尋大斧,我家小員外,頭皮干嫩,背得起用大斧斫?」有個促狹鬼安童說:「我曉得過,大斧一斫,血淋邋遢,穩子一灑,笤帚一刷,滴光絲滑,長了一頭好頭髮。」代教師傅說:「不,這些東西總是討吉利格,大斧代代富,穩子穩穩子,笤帚條條靠靠,碗爿完完慈慈。」李員外說:「可是得,他們吃百家飯格,還說錯了?你們不要開冒失鬼口,不要動冒失鬼手。」安童做好準備,代教師傅拿龍鬚布一掛就說好: 龍鬚布生了七寸長,橫一翻來豎一翻。 一剃官官多福壽,二剃相公壽延長。 剃刀生來四角方,老君爐里煉成鋼。 昨日朝中剃太子,今朝又剃狀元郎。 一剃刀,來剃下,長命富貴, 二剃刀,來剃下,金玉滿堂。 三剃刀,來剃下,三花聚頂, 四剃刀,來剃下,四季康寧。 五剃刀,來剃下,五星送福, 六剃刀,來剃下,六六成雙。 七剃刀,來剃下,玲瓏七竅, 八剃刀,來剃下,能免八難並三災。 九剃刀,來剃下,身心不亂, 十剃刀,來剃下,穩坐蓮台。 十剃刀來剃完成,總是好話眾人聽。 員外一見哈哈笑,又賞幾兩雪花銀。 李小寶說:「代教師傅,今朝喊你來,喜錢拿了不少,我們要分分。」代教師傅說:「好哩。」李小寶說:「不分錢,幫我光個鬍子。」代教師傅說:「好格,我來幫你說好。」 剃刀生了四角方,老君爐里煉成鋼。 昨日街坊剃賊子,今朝又剃白日闖。 一眾員外鬨堂笑,高廳上面笑盈盈。 一眾員外說:「李員外,官官今朝滿月,抱出來把我們賞見賞見,也好幫他取個名字,人家說三朝取名,三朝不取名,滿月要取名,滿月再不取名,一世叫細,叫寶寶。」院君娘娘拿小員外抱到員外手中,李正風雖然年紀三十九,像照有點怕丑,送子娘娘教他一笑,坐東邊個員外說:「哎,小員外到會笑了,取名叫個笑呵呵,也有說叫呵呵笑,也有說叫金不換,也有說叫買不到,還有一個三四十歲個中年員外,拿小員外抱到手中,說官官,我們來做乖。」他個落腮鬍子根樁一戳,小員外直哭,「哎,小員外會哭叫個哭賴寶罷,也有說叫賣不掉罷。」有個年長個員外說:「該打,你們哪裡是取名字,是開玩笑,抱來把我賞見賞見。」一看,哎,小官官生得不醜,眉清目秀,頂平額闊。 頂平額闊天倉滿,兩耳垂肩是貴人。 眉清目秀真好看,好似天星下凡塵。 老員外說:「我看取名叫李青罷。」 滿月堂前取乳名,取個名字叫李青。 李青名字取得好,到老終身不改名。 員外吩咐安童,把高廳上擺起羊羔美酒,款待不醜。員外手執酒壺,前來送酒,說:「眾位親戚朋友,年兄年弟,今朝我家酒不成酒,菜不成菜,大家不要怪,伸伸筷。」一眾員外說:「不要客氣,我們來就是吃喜酒格。」酒過三巡,一眾員外辭別回家,李正風來高廳上吩咐安童梅香,拿小員外要帶好了。 也有安童管衣服,也有丫環管茶湯。 安童梅香來服侍,員外家中格小鳳凰。 你手抱到我手來,可像街坊搭戲台。 一天丫環抱個小員外就向西,眼關天心裡,腳踏霜凍地,一個跟頭跌到場心裡,小員外跌得勃里嘰,丫環連忙到地下拈點泥對小員外懷中一放,「寶寶不要怕,一跌一長,長到丈人伯伯能長。」安童梅香,天天抱了手裡教。 會做點點螺螺蟲蟲飛,父母笑了痛肚皮。 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七坐八爬,九月報牙。 七坐八爬九登登,打個登登立起身。 獨自走來獨自行,父母笑了肚裡疼。 一周兩歲娘懷抱,三周四歲離娘身。 五周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讀書文。 兩班善人一聽,不大深信,才見賀滿月格,一歇到七歲了?這叫講經講個故典,看戲看個戲眼,講經不介意,猶如蚊子叮木皮,蚊子不得飽,木皮不得少。經卷講到七載,不能坐了誠心齋主家講七年,小道弟子沒得干大個精力,齋主家沒得干大個肚囊。 兩班善人不相信,十二月節氣說你聽。 正月里,鬧紅燈,二月驚蟄交春分。 三月清明桃花節,四月二麥總起身。 五月里,過端陽,沙糖粽子蜜能甜。 燒酒雄黃噴一噴,我你總是靖江人。 六月荷花鮮嶄嶄,江陰有個七里彎。 多少女子好打扮,又穿青,又穿藍。 跑起路來坎呀坎,總到江邊看龍船。 七月鳳仙七秋涼,八月桂花十里香。 九月里,菊花黃,金學先生寫館忙。 十月芙蓉應小春,收租討賬亂紛紛。 十一月里要過年,合家大小總思量。 十二月里要過年,家家總把磨來牽。 豪富人家要過年,米屑磨它兩三石, 糕團蒸它兩三天。魚肉買了也不少, 年紙一卷八九千。來到三十夜頭點, 東家去,轉票子,又到西家要利錢, 一要要到半更天,家來帖帖對子封封檐, 十個震天雷,千料頭鞭,菩薩送到野場邊。 夫婦暢飲辭年酒,兒女欣分守歲錢,鬧鬧熱熱過新年。 窮人聽見要過年,想想可像苦黃連。 拿起賬來算一算,搖棉織布還虧三千錢。 來到三十夜頭點,大人身上又要補。 小人身上又要連,摸摸罐子裡又無糧。 一對拜燭三支香,三方豆腐沒油煎,苦苦惱惱趁過年。 年初一早起送過聖,依還還是去搖棉。 棉車彎里賭毒咒,及不到亡靈過周年。 這叫一年分為十二個月,要哨只要分為四季。 春季又開紅芍藥,夏季又開水荷花。 秋季又開黃金菊,冬季還開臘梅花。 要哨,只要用兩句話: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過年先生寫付對聯,叫: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年紀大格說:「不錯,一熟黃豆一熟麥,混混就到鬍子白。還記得, 三歲孩童騎竹馬,如今也做白頭人。 經卷上面七歲整,講經不消片時辰。 李青長到七歲整,要請先生讀書文。 安童說:「員外,東莊有個王居士老先生,年過六旬,來家納福,他文才不醜,坐心也有。」員外說:「提到王居士先生我久聞其名。」連忙拿梅紅紙取過來,磨墨掭筆,裁紙折跡,寫個關書名帖。 上寫拜上三拜上,拜上王居士老先生。 久聞先生才學好,煩請訓我小姣生。 束銀子一百兩,押關十兩雪花銀。 今有名帖來奉請,望勿推卻要允承。 關書一封寫完成,安童去請老先生。 安童來到東莊王老先生府上,呈上關書一道,先生接過來一看,哎呀,坐館坐到老,不曾討到這個巧,金銀子一百兩呢,「安童,你坐你坐,我年過六旬,本想來家納福格,既然你家員外有請,我來同夫人商議商議。」先生來到上房,「夫人,西莊李正風員外要請我到他家去坐館,金百兩,你看還是去呀不去?」「先生,一家一主,一廟一神,大斧鑿子來你手,誰你砧斫。」「那我就去罷。」 自古清酒紅人面,只有財帛動人心。 先生說:「安童,李員外要請,我實在不好意思推卻。」「格先生既然你肯去,還請你望望幾時日子好,好去開館。」先生撥開通書一看,正月二十奎罡星值日。 先生撥開通書看,正月二十福星臨。 安童一見心歡喜,回稟員外得知聞。 只等正月二十日,打發安童接先生。 到了二十日了,員外叫安童備起轎梁一頂,小車一部。 轎子一頂先生坐,車推行李後頭跟。 在路行程不打等,先生門到面前呈。 先生見到車子轎子一到,連忙把已整理好了個書箱、書架子、筆擱、硯池、五經四書帶了車上,來到內房辭別夫人,「夫人, 我到西莊去開館,你照管門戶要當心。」 夫人說:「先生,家裡你放心。你到他家,小員外是個慣寶寶,聰明就多教點,懵懂就少教點,只好教,不好打。 不可輕記重記來打罵,對不起員外有錢人。」 先生說:「我曉得。」「過嘛,你幾時家來?」「夫人,他家不抵隨常人家,不好三天一趟,兩天一跑。 今朝動身去開館,清明才得轉家門。」 先生乘轎就動身,夫人送出大前門。 轎子一頂前頭走,車推書箱後頭跟。 一路行程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員外見先生一到,連忙迎接。 二人行過見面禮,攜手相攙到高廳。 禮分賓主來坐下,喝茶解渴用點心。 員外吩咐廚房師傅不要歇手,炒菜燉酒,吃得不醜。 酒是多年陳大酒,菜是鹿肝鳳凰心。 花生排成寶塔樣,瓜子擺成菊花芯。 山東石榴賽瑪瑙,南陽橘子賽黃金。 先生請到首席坐,諸親六眷陪先生。 員外手執酒壺,前來敬酒,「先生呀, 今朝敬你三杯酒,訓誨我兒早成名。」 二十四杯筵席散,親朋謝酒轉家門。 先生說:「員外,你家書房準備做哪裡?」「東書廳上。」二人來到東書廳一看,金漆旺旺,地下放光。 天井駁得四瀉水,磨磚鋪地一樣平。 金魚缸中來戲水,荷花缸上畫麒麟。 牆邊栽個虎耳草,盆景栽個萬年青。 兩旁邊,十六張,雕花桌椅, 正中間,擺一張,紫檀香幾。 金爐內,焚真香,香菸繚繞, 書架上,擺四書,字字行行。 朱子家訓朝南掛,孔子牌位供居中。 檐下掛個畫眉籠,香几上擺自鳴鐘。 畫眉籠里能言語,自鳴鐘上報時辰。 左半間,掛四幅,漁樵耕讀, 右半間,掛四幅,春夏秋冬。 那半間,掛戲名,羅通掃北, 這一邊,掛的是,跨海征東。 看一軸,王母娘,蟠桃赴會, 看一軸,孫行者,大鬧天宮。 看一軸,崔文瑞,落難討飯, 看一軸,張四姐,大鬧東京。 上頭總是天花板,坐位能像聚寶盆。 書布總是紅綾做,斗大牡丹繡中心。 先生一看,擺式不醜,就是少幾副對聯,連忙拿書箱打開,過年寫對多到幾張朱漿紙裁裁,磨墨掭筆,提筆就寫。 先生提起羊毫筆,字字行行寫分明。 惜錢休教子,護短莫從師。 披星耕百畝,留月讀三更。 勤儉黃金本,詩書丹桂根。 雞鳴催曉讀,鳥語喚春耕。 天地間詩書最貴,家庭內孝悌為先。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專讀聖賢書。 寫好了,安童做對手貼起來。員外拿李青帶了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院君為他做了七個蔥絲肉團,換了一身新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湖州汗巾腰裡束,蝴蝶仙鞋簇簇新。 手捧啟蒙百家姓,文質彬彬念書人。 員外拿他帶到書房,說:「李青哎, 朝南拜拜孔夫子,回過來拜拜老先生。」 先生說:「不必客氣。」「哎,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員外,李青用底高書開蒙?」「啊,我們家也不想入學中舉,弄百家姓讀讀,識得名姓,會記記人工賬就算了。」先生用朱筆拿百家姓頭上兩行點起來,「李青,我教,你念。」先生說趙,李青說錢,先生說孫,李青說李,先生說上句他念下句。先生念:趙錢孫李,李青說:周吳鄭王,先生說:馮陳褚魏,李青說:蔣沈韓楊。先生一聽,哈哈大笑,「這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我曉得格,老員外來家天天教唱學舌歌,念熟得格,今朝就教到堂。李青,你上書房了,就是孔子門生,要懂禮體,放學家去要叫父母,平時見熟人也要叫。」 先生放學回家門,李青響響朗朗叫雙親。 唐氏院君一見,歡喜不過,「員外,錢不出得布眼裡呱。上了天書房到曉得叫人了。先生教訓不醜,到書房也要叫先生。」 李青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李青讀書真聰明,先生做個領路人。 先生說:「李青,我來教你寫字,身子坐正,筆要拿直。」先生打個影格,把住李青個手,說:「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李青說:「先生,你等我自己來寫。」先生手一松,他寫起字來而且有筆鋒。 點如芝麻撇如刀,橫輕豎重捺如掃。 一橫可像量天尺,一豎如同定海針。 李青端坐書房門,專心致志讀書文。 讀到清明寒食節,先生放節轉家門。 先生說:「員外,清明快到,我準備放節家去,飄山填土。」員外說:「先生,我家李青讀書可有點聰明?可讀得進?」「啊,員外,李青聰明不過哩。到臨了,定來我之上,決不來我之下。員外, 我今不過是貢生職,李青可能狀元身。」 員外一聽,喜之不盡,「阿彌陀佛,靠天靠地,靠了祖上福氣!時值清明,我不如請個戲班子家來做三天大戲,謝謝祖宗亡人。先生,不要家去,蹲堂看戲。」這遭,連忙打發安童來到街坊請了名戲班子,叫安童來墳堂面前搭起戲台看戲。 文戲要演文必正,武戲要演穆桂英。 三氣周瑜蘆花盪,七擒孟獲靠孔明。 郭子儀賀壽多熱鬧,劉備東吳去招親。 來到清明節日,開場做戲。鬧場一打,加官一跳,看戲個男男女女,對槓直跑。 鑼鼓敲了「咚咚」響,東嶽大帝早知聞。 東嶽大帝說:「判官,哪塊鑼鼓響?」「甭提,七載之前,李正鳳來我廟許下洪誓大願,你來玉主面前奏本,等李家得了一子。如今他家李青已經七歲,不思量來還願修廟,反說他家祖上福氣。現在來家做戲祭祖。」 東嶽大帝聽見這一聲,掇起心頭火一盆。 連忙吩咐鬼使,帶了勾魂牌,到儒學縣聚賢村捉拿李青。 李正風如可來了願,李青送了轉還魂。 如可他家不還願,李家斷絕後代根。 鬼使奉了東嶽令,陰風陣陣就動身。 一陣陰風來得快,墳堂早到面前呈。 鬼使到墳堂門口,要想捉拿李青,哪曉李青和先生合坐張凳,先生威光大,鬼使不敢上身。這遭鬼使一變,變作花花蝴蝶沒得兩樣。 一隻高來一隻低,兩個蝴蝶對面飛。 李青看到花蝴蝶好看,搶了跑去捉,追了拍。鬼使用手一推,李青一個跟跌,對下一倒,「碰叮咚」,倒栽蔥,摸摸鼻子裡沒得風。 鬼使將他來推倒,帶了真魂就動身。 陰風一陣來得快,東嶽廟到面前呈。 李青對下一跌,陽氣一絕。員外、院君連忙走看台下來,拿李青對手裡一抱:「李青!李青!李青!」 高喊李青不答應,低喊心肝不做聲。 你好好出門來看戲,活活跌死可傷心。 我多男多女不曾生,所生孩兒一個人。 今朝跌死墳堂內,絕得香菸後代根。 這遭戲也不做了,看戲個人總涌得來看。 夫婦二人多啼哭,哭成潭來滾成坑。 東嶽大帝說:「判官鬼使,李青對堂一捉,他家夫妻兩個拚命哭,弄了我心上像突粥。」判官說:「只要找土地,土地土地,最有主意。」土地說:「東嶽大帝,只要我一到,他就會拿願心還了蠻哨。」這遭,土地菩薩喝聲「變」,變作走訪郎中一樣。 手搖串鈴沿埭走,死人醫了轉還魂。 安童一聽不曉多興,「員外、院君不必啼哭,外頭來了個走方郎中,他說死人還可以醫活得,不如請他來望望小員外可醫得好?」員外、院君說:「好哩,趕緊請他來。」安童到門口就喊:「先生哎,哨點來替我家小員外看看。」土地前來替李青拿脈一搭,這還有辦法, 「左脈陽來右脈陰,當年可曾許願心。 左脈陽來右脈旺,你家要配造廟堂。」 員外說:「哎喲,我家家財萬貫,沒得底高願心不曾了。」院君一想:員外,不錯哇,你記得七載之前來曹王廟求子許下大願,至今不曾了。 員外聽見這一聲,天雷陣提醒夢中人。 員外院君連忙燒香點燭,跪倒塵埃,「菩薩哦, 保佑我李青還魂轉,願心不少半毫分。」 走方郎中說:「快弄點參湯來。」灌了一口湯,身子硬梆梆;灌了兩口湯,眼睛就有光;灌了三口湯,說話響朗朗。 李青當時轉還魂,高喊父母二雙親。 你們不必來啼哭,東嶽廟裡還願心。 多虧白髮公公講情份,他們送我轉還魂。 李正風說:「孩兒呀,為父曉得。老公公,你幫我拿李青醫好,我要重重謝謝你。」「員外,不必費心。 我不要你金來不要你銀,快到曹王廟裡了願心。」 老人嘴說一陣仙風,無影無蹤。員外說:「呀,才見是仙家來救我兒哇。」 雙膝跪倒塵埃地,拜拜虛空過往神。 也是我兒不該死,仙家救他轉還魂。 員外吩咐安童,拿戲班子回啦得,錢把啦得,戲台拆啦得。又到街坊請了六匠,忙辦磚瓦木料石灰等項。員外院君先到曹王廟,燒香點燭,禱告東嶽大帝:「菩薩,弟子了願來晏了,包涵要緊。」這遭擇日興工,起造廟宇。 大菩薩身上換袍帽,小菩薩身上滿裝金。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 菩薩龕子重油漆,磨磚鋪地一字平。 廟宇修造簇簇新,外紅裏白放光明。 六匠師傅結過賬,謝別員外轉家門。 燒過香來了過願,李青仍然讀書文。 李青本是天星下凡,讀起書來一點不難,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李青讀書天天上。 《大學》、《中庸》、《論語》、《孟》,五經四書盡皆通。 讀書三年開筆做,做起文章篇篇能。 吟詩作對般般會,反將冷字默先生。 與先生有問必答,一直讀到一十八歲,已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還在書房將書讀,專等考期跳龍門。 那一年儒學縣舉行鄉試,宗師大人前來放考。李青前去參加科考,考取了黌門秀才。 李青得中回家轉,喜壞父母二雙親。 高廳上面忙辦酒,款待王居士老先生。 諸親六眷忙恭賀,恭賀員外有錢人。 李青長到十八歲,未有門當戶對人。 再提前村有個丁、沈二位媒婆,那天來到員外家,「恭喜員外,賀喜院君。」「呀,二位媒婆請坐,有何喜事上門?」「啊,我來替你家相公作媒格。」院君說:「哪家小姐?「東莊賀員外家有個小姐。」「人品怎樣?」「比你尊嫂粗壯,個子要大個圍圓,比你矮個頭。」「那不好,尋個媳婦燈子壺,一世受我李青官官咕。」「那西莊陸員外有個小姐,比你尊嫂高個頭,個子要細個圍圓。」「格也不好,尋個媳婦豆芽菜,一世受我李青官官怪。」「格麼,南莊上劉員外家有個小姐生了和你差不多,叫鞋有樣,襪有樣,尋個媳婦照婆樣。那小姐聰明呀, 小姐生來像枝花,朝切四兩麻,夜紡半斤紗。 來到高樓坐一坐,帶繡幾枝牡丹花。 一筆寫來一筆算,不用丈夫會當家。」 院君一聽,更加來勁。連忙熱菜燉酒,款待不醜。 媒婆吃得醉醺醺,趕到南門去說親。 在路行程不打等,劉家門到面前呈。 二位媒婆來到劉員外家高廳,「恭喜員外,賀喜員外, 恭喜恭喜三恭喜,替你家令嬡作媒人。」 劉員外說:「二位媒婆,準備說把哪家?」「啊,不遠,本城北門聚賢村李正風之子李青,年方一十八歲,新中了黌門秀才。」劉員外一聽,「好格,提到李正風,較有名氣。格麼,一家女兒百家求,我就出個年庚草帖。」 上寫劉宅年庚帖,小女今年十八春。 辛卯年來仲春月,十五半夜子時生。 媒婆得到年庚帖,如同拾到寶和珍。 辭別員外回程轉,李家門到面前呈。 來到高廳作個揖,拿帖子對灶頭上香爐底下一壓,院君說:「媒婆,才見怎干哨個?」媒婆說:「今朝雙日,到他家拿帖子格人多哩。 七八扇轎子十來部車,說拿帖子上東沙。 員外和我要好,怕拿帖子把旁人拿去,他拿帖子對我手裡一塞,我茶總不曾吃。」這就叫沒事尋謊說, 也是當年留古話,說謊媒人到如今。 院君說:「媒婆,三天之後把回頭你。」「為底高?」「三天之內沒口角,也不碰壞鍋灶碗木,再請瞽目來算命合婚,定個媳婦應該認真。」媒婆說:「哎呀,人家說鬼話三千,你家是鬼話連篇。小姐命好不好,我一做就曉得。」「怎樣做?」「舀碗水來,拿八仙桌對中間家一攙,端了頓中間,左轉三轉,右轉三轉,放下來水不翻不潑,就是好命。」這遭,兩個媒婆攙了轉,院君娘娘站槓看,對下一頓,平平正正。「啊,小姐命好格。」眾位,員外家株木台子,磨地磚,怎會不平!院君說:「媒婆,就依你。格麼請你幫我去問問看,男女總干大了,一茶一水,要多少財禮?」「沒幹容易罷。」「你們去幫我家說說看。」 兩個媒婆動身走,就到南門去說親。 來到劉員外家說:「你家小姐命好呀,他家一合婚,好用格。你家親翁請我們來問問你,男女干大了,一茶一水,要多少財禮?」院君說:「沒幹哨,不講三頭五年,也要年呀半載,當真一說就成,一成就過門。」媒婆說:「院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體體面面,打發小姐早點到別人家去,落個好名聲。」員外說:「媒婆,我家也不留,女兒長百歲,也是別人家人。不做親兩家人,做了親一家人。你聽我說,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也從輕。 茶禮合子隨他辦,十六匹綢緞做衣襟。 頭上首飾打四樣,鐲頭戒指是黃金。 轎夫人丁多多少,男家擺到女家門。」 媒婆聽見這一聲,高高興興回家門。 在路行程不耽擱,李府又到面前呈。 李正風、唐氏院君說:「媒婆,我家親家怎樣說過?」「啊,他家客氣格,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也從輕。 茶禮合子隨你辦,十六匹綢緞做衣襟。 頭上首飾打四樣,鐲頭戒指是黃金。 轎夫人丁多多少,男家擺到女家門。」 院君一聽,「哎呀,別的東西總不多,就是轎夫人丁多。到周堂日子特別忙,哪裡請到許多人?」媒婆說:「這不難,叫女家發轎,男家升炮,男男女女對外直跳,你也說分個炮仗我放放,他也說分個炮仗我放放。」 送親遇到接親人,男家排到女家門。 眾位,大戶人家辦事容易哩,叫有錢好辦事。 三月初六拿庚帖,三月初十講禮金。 三月十六忙過禮,三月二十娶新人。 三月十六拿媒婆請到家,飲過茶,用過酒,禮物一概齊備。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總現成。 八抬扛箱前頭走,十六副合擔後頭跟。 頭上首飾買四樣,戒指鐲頭是黃金。 紅綠綢緞十六匹,帶把小姐做衣襟。 茶花水禮多多少,還有兩對萬年青。 媒婆領路前頭走,安童挑擔後頭跟。 在路行程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來到劉員外高廳,彎腰奉揖:「員外, 禮金銀子交與你,各樣禮物好點清。」 劉員外一聽,喜之不盡。我家親翁來了客氣,我回了也客氣。 各樣禮物回一半,回他一對萬年青。 謹遵台命四個字,交把媒婆兩個人。 行過茶來下過聘,回帖一發骨肉親。 等到良時並好日,紅燈花轎娶千金。 到了三月二十,黃道吉日,員外家備了紅燈花轎,不曉多熱鬧。 高燈叉起六十四,還加八盞錫庫燈。 四宛信燈前領路,一十六盞富貴燈。 八支纜把朝前走,漏篩叉到九霄雲。 兩邊張掛紅綠布,當中一盞狀元燈。 福星高照當中貼,上插狼牙箭三根。 金鑼一對前開道,鑼鼓敲了不絕聲。 鑼銃鼓手來漲號,笙簫細樂鬧盈盈。 八個安童披紅紗,八個丫環戴金花。 小姐今年十八春,坐轎米是斗八升。 一條通草還娘席,重重豬頭壓轎跟。 媒婆又乃將言說,員外院君聽原因。 撣草衣來撣草裙,繡服上面畫麒麟。 女家穿了別別祖,帶到夫家拜宗親。 大呢轎衣簇簇新,底下鋪過綠網巾。 兩邊窗紗來蓋起,氈毯一幅遮轎門。 鎮轎米來鎮轎鞋,男家帶到女家來。 上頭果子帶七色,千年富貴萬年財。 擁轎被,踏轎鞋,千年旺盆帶過來。 員外吩咐安童,來府門外頭, 升起三個狼煙炮,花花轎子發動身。 員外家娶親多熱鬧,驚動南來北往人。 穿街過巷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轎子到了埭頭上,小姐還來場上看妝奩。親娘說:「小姐,轎子門前過,被窠里去躲躲。」小姐對被窠里一困,轎子到府門外頭,對下一頓。媒婆來到高廳,作個揖,鸞書帖子對員外手裡一送,「恭喜,恭喜。」 員外接過鸞書貼,吩咐安童關前門。 花轎門口等一等,打發小姐做新人。 院君聽到這一聲,輕移細步上樓門。 小姐,今朝還算閨門女,明朝李家做新人。 小姐,你到他家嘛—— 認得格人要叫他聲,認不得格人也要起起身。 甭等諸親六眷瞧不起,怪你家父母少教訓。 小姐,你到他家嘛—— 大囤裡面勺米淘,大草堆上拔草燒。 腳踏大斧代代富,腳踏樓梯步步高。 手捧金來腳踏銀,只會富貴不愁貧。 白鴿子鑽天千年旺,腳腳踏得聚寶盆。 小姐,你到他家嘛—— 敬重公婆敬重天,敬重丈夫萬萬年。 小姐聽吩咐,家裡敬公婆。 堂前敬叔伯,香房敬丈夫。 為格小姐身,走路要溫存。 坐相要端正,說話要和順。 堂前有遠客,廚房莫高聲。 走路不溫存,坐相不端正。 說話放高聲,夫妻常爭論。 鄰舍瞧不起,總說下三等。 妯娌要和睦,兄弟莫相爭。 凡事要忍耐,總要讓三分。 閒話休要說,鄉風處處同。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小姐,我前前後後吩咐你,要牢牢切切記在心。 媒婆說:「院君娘娘,你不要拚命哭,太陽馬上落。你家親家鸞帖上面寫明白, 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成親。 打發小姐早上轎,早生貴子跳龍門。」 院君說:「小姐,你趕緊梳妝打扮。 木梳彎彎像把弓,一發通來萬發通。 金環子來鎮鎮耳,八方不要聽閒言。 大紅胭脂點點嘴,緊開口來慢開言。 金剛箍鐲頭震震手,不可鷂子翻身骨頭輕。 白綾子裹腳緊三緊,無事不要下樓門。」 小姐聽見這一聲,哪好耽擱片時辰。 巧手撥開菱花鏡,紅粉胭脂抹手心。 不搽杭粉自來白,不戴蘭花自來香。 撥開明鏡照一照,梳個頭,賽元寶。 如意簪子當中插,手拿畫筆壓眉毛。 團轉珍珠嵌瑪瑙,八寶金環帶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臉,胭脂點嘴賽櫻桃。 開箱又倒籠,時式衣裳對外捧。要得顯,頭頭轉轉總釘桂子邊,要得俏,條條縫口總嵌紫線條。皮馬褂上出鳳毛,鵝黃綾子托底反過來插,雪白褂子來襯底,上罩天青湖州夾外套。 八幅羅裙齊腰束,裙花對對趁風飄。 龍鳳錫褲穿一對,五色絲帶兩邊飄。 大紅花鞋高底板,三寸金蓮翹傲傲。 左手元鐲套一副,右手板鐲配蒜苗。 手上戒指多多少,腰裡掛個大荷包。 走一步來搖一搖,可賽仙女下九霄。 頭上戴,珍珠碗,金光灼灼, 珠翠花,插一對,蓋滿烏雲。 滿臉上,搽的是,胭脂花粉, 兩耳上,金環子,耀日增光。 穿一件,大紅衫,描龍繡鳳, 罩一件,鸚哥綠,月白單衫。 束一條,百間裙,百鳥朝鳳, 團團轉,繡山水,魚跳龍門。 小號鞋,剛三寸,梅花高底, 懷府上,掛香袋,噴腦真香。 手指上,金戒指,二十幾個, 手膀上,紫玉鐲,琥珀做成。 小姐打扮多好看,猶如仙女下凡塵。 紅燭分左右,壽星供當中。 小姐忙下拜,高廳別祖宗。 大開正門,號炮三聲,轎子打到門口,員外狠狠心腸, 拿小姐一把抱上轎,一盆清水潑轎跟。 嫁出女兒潑出水,不關娘家半毫分。 小姐抱上轎,父母淚珠拋。 不顧心腸狠,痛處割一刀。 抬轎格拿小槓一探,大槓一換。轎子來府門口轉了三轉,說如可不轉,新娘子歇不到三天要對娘家鑽。轉了小姐頭髮昏來嘛眼發昏,父母丟到腳後跟。 桃花落地瓣瓣紅,娘養女兒一場空。 穿紅著綠隨夫去,親娘丟在冷房中。 娘養女兒恩情多,自小帶了身邊拖。 臨嫁之時無恩報,丟下一個熱被窩。 轎子動身,大家總忙起來了,抬轎格換槓子,吹鼓手校叫子,吹笛子格貼膜子,扛旗格套竹子,放炮仗格點芒子,還有人摸辮子,拔鞋子。 鼓打乒桌球,鑼麼敲了「咚咚咚」。 喇叭吹了能好聽,「嘩里嘩啦」漲號筒。 轎子要動身,院君頭上吩咐到腳後跟,「腳家人呀,我堂喜封雪花銀,請你們一路之上要當心,我家小姐不曾出過門,恐怕小姐要暈轎 ,一路之上慢慢行。」 轎子一路多熱鬧,母親哭得轉家門。 小姐聽到親娘哭,細細聲音淚紛紛。 高聲可像鸚哥叫,低聲如同鳳凰吟。 穿街過巷來得快,李府門到面前呈。 轎子到門庭,諸親鬧盈盈。 糕團紅綠米,白錢紙退家親。 轎子進門來,公子笑顏開。 揭開紅簾幕,攙出女裙釵。 笛子生來兩頭空,七個眼兒在當中。 三十六個字顛倒轉,句句吹得喜相逢。 不覺慌來不著忙,坐過富貴就拜堂。 八拜天來八拜地,又拜三代共宗親。 堂前拜過雙父母,蘭桂香房去安身。 七子團圓富貴酒,洞房花燭配為婚。 一夜夫妻如山重,結下姻緣海能深。 來到三朝分大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公子娶了劉氏女,如花似玉多賢良。 夫妻二人沒爭論,如同姊妹兩個人。 劉氏小姐多孝順,敬重公婆二大人。 早起端水婆洗臉,夜上點火送婆眠。 員外院君多歡喜,也把媳婦當親生。 那一天,員外說:「李青哎,你這遭成家立業了,可算懷中抱子,足頭蹲妻。你要望望我家田來哪些地方? 哪塊田裡塍黃豆,哪塊田裡好栽秧。 哪塊田裡窖棉籽,哪塊田裡種秋糧。 李青哎,你帶安童到各處認認個田塊。」李青連忙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 帶領安童往前行,三岔路到面前呈。 李青到三岔路口,看見一眾年老婆婆,打扮得清清秀秀,俏俏括括,手拿一炷清香,一雙小腳一跑一顛。李青說:「一班奶奶上哪去燒香?」「啊,今朝是四月初八,釋迦佛聖誕,我們上太子廟燒香敬敬佛老爺。」「燒香可有底高功德?」「有哇, 佛老爺面前把香燒,福也高來壽也高。」 「可帶我去??」「怎不帶,人多還鬧熱點,功勞還大點。」 李青聽見這一聲,跟隨奶奶就動身。 路上行程不打等,太子廟到面前呈。 走進廟堂一看,熱鬧非凡。因為這一天是釋迦佛格聖誕,廟裡有講經說法格,有念經拜懺格,有聽經念佛格。李青聽到釋迦佛個身世,心中有了善念。 釋迦佛,落皇宮,不登龍位, 十九歲,上雪山,辦道修行。 盧穿膝,鵲冠頂,六年苦恨, 留生老,病死苦,直到如今。 李青一聽,哎喲,釋迦佛是皇宮太子,捨棄江山不要,情願修行辦道,我何不如趁早修行呢? 萬貫家財成何用,到頭總是一場空。 李青向太子廟僧人取了法華真經回家而轉。 先生回了回家轉,一心一意辦修行。 書房改作佛堂樣,裝金塑佛受香菸。 朝念彌陀千聲佛,夜誦法華一卷經。 朝也佛,夜也佛,時時念佛, 行也佛,坐也佛,佛不離身。 劉氏勸他勸不醒,真心實意辦修行。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不覺修到廿七歲,閻王關煞命難存。 清風明月年年在,森羅寶殿不饒人。 再提陰世閻君查看生死簿子,陽日三間李青命配廿七歲閻王關,八月初三戌時到案,火速奉行速速速! 三個速字不非輕,牛頭馬面去拿人。 牛頭馬面來到鬼門關,日游神、夜遊神說:「李青是吃素念佛修行之人,不該用牛頭馬面,應該叫青衣童子用請帖一道,請他歸陰。」閻君一聽,一點不錯。 青衣童子奉了閻君命,紅帖一道請李青。 陰風陣陣來得快,佛堂早到面前呈。 一陣風對佛堂里一攻,李青正在念經。打斷經,罪不輕,青衣童子就等,等到時近黃昏。李青經文落品,抬頭一看,一位頑童,「哎喲,你是誰家公子,放了夜學,還不家去, 父母曉得要責怪,先生知道要打手心。」 青衣童子說:「李青,我不是書童,而是地府個青衣使者。今奉閻君之命,請你歸陰。名帖一道,請予觀看。」 上上下下看完成,李青啼啼哭哭淚紛紛。 童子可肯容情我,拜別父母二雙親。 青衣童子說:「時辰要到,你要哨。」李青來到高廳,雙膝跪下,「父母雙親啊, 你受孩兒拜三拜,拜拜父母養育恩。 譬如自小曾養我,三年乳哺枉費心。 我今不能盡孝意,做不到端湯奉水人。」 李正風夫婦二人說:「兒呀,你何出此言?」 「雙親,青衣童子現在此,拿你孩兒赴幽冥。」 李青連忙又走到繡房,拿白緞子長衫對身上一罩。劉氏說:「相公,你這做底高?」「小姐: 一來穿穿終身孝,報報父母養育恩。 你也受我拜三拜,拜拜當年結髮情。 譬如來家曾出嫁,還是閨門女千金。 堂上父母全靠你,你做端湯奉水人。 有心守我三年孝,無心另找有情人。」 劉氏說:「相公怎說到這番話格?我不曾推板你呀。」「小姐: 陰司童子來堂等,為夫就要赴幽冥。」 劉氏聽見這一聲,如同天打霹靂驚。 可真有個長和短,苦命陪你一同行。 我自小讀過女兒經,不做更夫改嫁人。 好馬不吃回頭草,好女怎嫁二夫君。 夫妻二人抱頭哭,哭成潭來滾成坑。 青衣童子一想,生離死別,難捨難分,不下無情手,不知神有靈。隨手走向前來,用手一推。 李青跌倒塵埃地,三魂渺渺見閻君。 劉氏一見,連忙扶住李青,「相公哎!」 高喊相公不答應,低喊丈夫不做聲。 才見說話響朗朗,現在牙關骨咬了緊騰騰。 你一頭說話一頭走,真正死了好傷心。 李正風夫婦二人走向前來,一把背住李青格手,「心肝呀, 指望養兒防身老,誰知你短命喪殘生。 我多男多女不曾生,所生我兒一個人。 你今一命歸地府,老身兩個靠何人?」 劉氏說道:「恩夫, 我在日同你同羅帳,死嘛同過鬼門關。 你到來我前頭走,苦命丟在半路上。 我前生前世不曾修,今世投了一女流。 指望與你同到老,哪曉短席鋪床不到頭。 恩夫,慢慢走來慢慢行,等等我苦命一同行。 慢慢走來慢慢跑,等等我同過奈河橋。」 正月梅花真放光,誰知遭風遭雨又遭霜。 指望養兒防身老,誰知顛倒送兒亡。 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之子于歸歸何處,宜其家人哭哀哀。 娘養兒女日日憂,常把兒女掛心頭。 有了傷風並咳嗽,父母唯其疾之憂。 娘養兒女吃盡虧,誰知死去又不回。 指望曾子養曾晰,誰知顏路哭顏回。 孔夫子,哭顏回,子哭之慟, 天喪予,天喪予,哭得傷心。 一家三人悲啼哭,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安童梅香前來解勸,「主公主母,你們不要過分悲傷,叫人死不得復生,哭死不得還魂。在個要顧在格,死個顧死格。」 是能日子是能過,自嘆自樂過光陰。 安童隨手拿屏風板探下來,拿李青屍首對上一困,白紙錢一蓋。 頭邊點起一盞火,足頭點起一盞燈。 旁邊放個化紙盆,亮亮堂堂赴幽冥。 員外吩咐安童,大大棺木買它一口,停放在高廳之上,等我夫妻二人歸天之後,三口棺木一齊出門。 我老夫妻棺木前頭走,李青棺木後頭跟。 等到別人來看見,還說我家有子孫。 劉氏說:「公公慢慌收屍入殮,我丈夫當真一跌就死?暫且停放三天,等我來看守。 苦命陪他三天整,也作興能夠轉還魂。」 劉氏小姐身穿孝,孝房裡面伴李青。 親眷朋友來弔孝,她做磕頭禮拜人。 不表劉氏傷心苦,再表李青赴幽冥。 青衣童子帶他走,前面就到鬼門關。 鬼門關,鬼門關,鬼門關上最艱難。 投了人身不還債,無情敲打剝衣裳。 過了鬼門關一座,前面就到秤稱亭。 行善之人沒四兩,作孽之人重千斤。 過了秤稱亭一座,惡狗村到面前呈。 七個犬兒驢能大,個個抬頭要吃人。 善人從此村中過,個個低頭讓他行。 惡人從此村中過,渾身咬得血淋淋。 過了惡狗村一座,前面到了孟婆莊。 孟婆莊來孟婆莊,絕色女子賣茶湯。 來人吃了湯和水,三十五天不清爽。 李青說:「童子,我喉嚨發麻,就賽要吃茶。 」青衣童子說:「不能吃,這不是茶,是迷魂湯。」 童子帶他向前來,前面走到望鄉台。 亡魂走到望鄉台,望望家中可做齋。 如可家中做了齋,大男小女哭哀哀。 小鬼看見心歡喜,慢慢拿你攙下來。 如可家中不做齋,沒得親戚送紙來。 小鬼看見心煩惱,一棍子打了跌下來。 過瞭望鄉台一座,前面就到奈河橋。 陰司有座奈河橋,一尺三寸萬丈高。 兩邊總是銅釘釘,當中一路滑油澆。 前面銅蛇追了咬,後面鐵狗不肯饒。 善人從此橋上過,風不起來橋不搖。 惡人從此橋上過,滾格滾來拋格拋。 陰司一奈河,蛇咬狗來拖。 要得橋上過,及早念彌陀。 耳聽一聲桌球響,現出金橋走善人。 金橋一座放光明,專等修行辦道人。 陰司一金橋,長幡兩邊飄。 童子來接引,善人漫逍遙。 陰司一座破錢山,紙灰未過莫挑翻。 陽間挑碎破錢紙,陰司堆積破錢山。 過了破錢山一座,滑油山到面前呈。 陽日三間搽脂抹粉裝美貌,陰司難逃滑油山。 過了滑油山一座,枉死城到面前呈。 刀上死,繩上死,投河落水, 火上燒,陣上亡,總在此城。 瘦子鬼,走出來,伸頭齶頸, 胖子鬼,走出來,哼里哼蹲。 吊殺鬼,扛木梢,沿路啼哭, 落水鬼,爬溝坎,要找替身。 服毒鬼,走出來,七孔流血, 戳殺鬼,拿鋼刀,眼淚紛紛。 過了枉死城一座,森羅寶殿面前呈。 青衣童子來到閻君面前交旨,說:「閻羅天子在上,現有李青到案。」閻君立將起身,口稱,「善哉善哉,你大有功德,你在陽日三間吃素修行,念何佛號?誦何經典?」「閻君,我誦的是《法華真經》,念的是本師釋迦牟尼佛號。」閻君說:「我十殿閻羅也有聖誕也有佛號,你為何不念?」「哎呀,閻君,我不曉得,如何念法?」閻君說:「你把閻羅聖誕、佛號抄好,我送你還陽,你可傳把東土善男信女稱念,可免陰司輪迴之苦。」李青說:「我不曾帶文房四寶,你借把我用下子。」閻君說:「借把你也沒用,因為陰陽隔目帶到陽日三間就看不見格。我看你身上穿了白長衫,不如將指頭咬破,寫在長衫上,只要清水一漂,就看了明清碧白。」李青說:「好格。」閻君吩咐青衣童子帶他游看十殿,抄寫聖誕和佛號,然後送他還陽而轉。 青衣童子前領路,李青游看地獄門。 李青抄寫一殿君,刀山地獄門。 二月初一日秦廣大王生,要免刀山地獄苦,定光王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二殿君,湯地獄門。 三月初一日楚江大王生,要免湯地獄苦,藥師琉璃光王佛稱。 李青抄寫三殿君,寒冰地獄門。 二月初八日宋帝大王生,要免寒冰地獄苦,賢劫千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四殿君,拔舌地獄門。 二月十八日伍官大王生,要免拔舌地獄苦,阿彌陀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五殿君,奈河血湖兩重地獄門。 正月初八日閻羅大王生,要免輪迴苦,本尊地藏王菩薩稱。 李青抄寫六殿君,變成地獄門。 三月初八日變成大王生,要免輪迴苦,大勢至菩薩念千聲。 李青抄寫七殿君,碓磨地獄門。 三月廿七日泰山大王生,要免輪迴苦,救苦救難觀世音。 李青抄寫八殿君,鋸解地獄門, 四月初八日平等大王生,要免鋸解地獄苦,蘆舍那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九殿君,火坑銅柱地獄門。 四月初一日都市大王生,要免輪迴苦,藥王藥尚菩薩念千聲。 李青抄寫十殿君,黑暗地獄門。 四月十七日轉輪大王生,要免輪迴苦,本師釋迦牟尼佛號稱。 十殿聖誕抄完成,十指咬得碎紛紛。 閻羅大王發慈心,李青送了轉還魂。 閻君吩咐青衣童子帶他困過還魂床、還魂枕。蓮花一拍,送出去八百。蓮花一顛,送出去三千。 蓮花顛頭三千里,陰陽搭界面前呈。 青衣童子說:「李青,我不送你了,你看見南天大星,北天小星。 大星是你頭邊火,小星是你足頭燈。」 對直大星小星走,訛錯沒得半毫分。 李青說:「我不敢走,前面有個呆子哩。」「這叫回頭不認屍,那就是你個色身。」青衣童子用手一指, 李青真魂推入竅,蘇甦醒醒轉還魂。 李青地府轉還魂,板門上面把腰伸。 手一舞,腳一蹬,舞碎頭邊火,踢熄腳頭燈。 白錢紙舞了碎紛紛,劉氏嚇得牆腳頭撐,不曉丈夫轉還魂。 相公,你不要年紀輕輕不服死,陰魂不散轉家門。 高廳上面來作怪,嚇壞你妻子膽小人。 等到五七三十五天整,我多請僧人共道人。 高廳上面設齋醮,超度我丈夫早超升。 李青聽到妻子哭,手拚命舞,腳拚命踢,舞了不得歇。劉氏嚇得對前跳,嘴裡只是鬧:「公公婆婆,公公婆婆, 丈夫高廳來作怪,嚇壞你媳婦一個人。」 員外、院君連忙來到高廳,只見李青只拿手對嘴裡舉。李正風想:莫非李青還了魂,大概來陰司同鬼魂說得話,嘴不得張。連忙叫安童用參湯來灌。喝了一口湯,身子硬梆梆;灌了兩口湯,眼睛有了光;喝到三口湯,說話響琅琅。 李青當時轉還魂,高叫父母二雙親。 你們不必要害怕,孩兒今朝轉還魂。 員外一聽,心中不曉多高興。劉氏見李青十指淌血,肉麻不過,說:「相公呀, 你朝也修來夜來修,修到這個禍場頭。 你把閻王捉得去,十指咬了血直流。」 李青說:「賢妻,這是閻君叫我咬破指頭抄寫十殿聖誕格。 十殿聖誕抄完成,他才送我轉還魂。 叫我陽間傳出去,善男信女得知聞。 要免陰世輪迴苦,閻君佛號念千聲。」 劉氏說:「相公,你抄了來哪裡?」「來白長衫上。」「怎看不見格?」 李青聽見這一聲,啼啼哭哭淚紛紛。 白白得指頭來咬破,不曾抄到聖誕生。 劉氏說:「相公不要哭 ,我有法做。」連忙舀盆清水來,拿李青個長衫脫下來,對水裡一浸,字就看了明清碧白。員外說:「弄文房四寶來,拿它抄下來,送到縣裡,縣裡送到府里,府里送到省里,省里送到京里。說山東省靈青州儒學縣聚賢村里生員李青八月初三戌時身亡,死後三天復活。他在陰司抄了十殿閻君格聖誕和佛號,閻君又送他還魂而轉。」 皇榜掛出午朝門,曉諭天下眾黎民。 一個雷陣天下響,善男信女總知聞。 李正風說:「孩兒,你好了吃素修道,死到陰司,抄了十殿格聖誕,閻君又送你還陽。 總說修行沒好處,看來修行不虧心。 我兒今朝還魂轉,父母陪你辦修行。」 劉氏說:「我也吃素修行哩。」 吃素就走今朝起,永遠不開酒和葷。 滿家人等總吃素,總做修行辦道人。 既然修行辦道,房屋就該改造。叫安童到街坊請了六匠回來。 房屋改作三寶殿,裝金塑像受香菸。 有九架,和番軒,一概重換, 玻璃窗,格子窗,調過來重裝。 正廳上,塑起他,三尊古佛, 左文殊,右普賢,泛海觀音。 左東嶽,右酆都,各按方位, 正中間,塑一尊,地藏能仁。 大門口,塑起了,哼哈二將, 四天王,八菩薩,總受香菸。 地藏菩薩坐蓮台,十殿閻君兩邊排。 韋馱菩薩朝北撐,字紙爐砌了兩邊分。 天花板,來彩畫,天宮勝景, 柱棵上,紅堂堂,放大光明。 椽子上,來雕刻,花花朵朵, 磨地磚,來彩畫,盤古初分。 東山牆,來畫起,東天日出, 西山牆,來畫起,日落西沉。 照牆上,來畫起,麒麟送子, 左招財,右利市,五穀豐登。 東山牆,紅粉粉,西山牆,白粉粉。 廟宇改造簇簇新,外紅裏白放光明。 戥戥銀子幾百兩,打發六匠轉家門。 員外說:「李青,我家總修行辦道了,拿安童梅香總打發他們家去成家立業。」 安童梅香總釋放,無掛無礙好修行。 看了良時並吉日,另招僧道管山門。 小小草庵結一座,一家四口誦經文。 修行不勞神,黃昏到五更。 吃盡千般若,何愁道不成。 修行有了三年整,十大功勞海能深。 玉皇大帝早已得知,拈香童子功德圓滿,召他上天,加封神職。忙差火德星君下凡,替他一門脫過凡胎。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裡面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逍遙自在上天台。 滿家人等站祥雲,御宰台前討封贈。 玉主說:「拈香童子,你下凡能吃苦中苦,今封人上人。」 李青前來聽封贈,報恩師菩薩職不輕。 你家父母修成道,聖父聖母受香菸。 劉氏前來聽封贈,貞節淑德正夫人。 天宮沒得安身處,陰司地府管鬼魂。 玉主封過,拿封神榜射到凡皇金殿,景泰皇皇五更三點擺起鑾駕又重重封贈,隨後發下帑銀到各州各府。 起造一座十王殿,坐北朝南受香菸。 又打發六部朝臣、風流才子、自在臣相用細論調目功夫。 造了一部《十王經》,清清淨淨了願心。 造了一部《十王懺》,追宗薦祖了願心。 造了一部《李青卷》,阿彌陀佛了願心。 又造一部《十王卷》,醮殿了願保延生。 又打發丹青手、謄錄師、裱畫匠下凡。 一張白紙四角方,五色顏料對上裝。 巧手畫起金容相,設供壇內做經堂。 眾位,寶卷講到此處,好比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卷到梢,齋主會友請香燒。 對聖講部《李青卷》,福也高來壽也高。 經到頭來卷到頭,弟子理該請卷收。 《李青寶卷》來收起,《十王寶卷》再提頭。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有罪化灰塵。 紅燭分左右,真香透天堂。 十王哈哈笑,福祿壽喜總成雙。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盪散萬年災。 會上姻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寶卷看完成,功德注長生。 消災增福壽,難為眾善人。 南無阿彌陀佛! 王國良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