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月宮寶卷(又名張四姐大鬧東京)
月宮寶卷(又名張四姐大鬧東京)
仙是凡人塑,人是天賜成。
人仰天賜福,仙慕凡間人。
開講一部《月宮卷》,表一表仙與凡人鬧紛爭。
世人之間有善惡,善惡之人兩邊分。
善人往往要遭磨難,十磨九難大器成。
惡人總有惡來報,作惡沒有好收成。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登龍位,一統江山盡太平。文有忠良安天下,武有能將治乾坤。
也是我主洪福大,東京汴梁出賢人。
東京汴梁城北三里太平村,一人姓崔,名叫祝明,同緣趙氏夫人。家有良田千頃,資財萬貫,安童成對,使女成雙,庫房廒房,乃積乃倉。
男子業大稱員外,女子有錢號安人。
可是沒得香菸後,夫婦積德善修行。
門前乞丐施粥飯,鄰里貧困送金銀。陰天過客施雨傘,橋樑毀壞他鋪平。寺廟倒塌助緣份,神像損壞他裝金。
汴梁百姓人稱讚,驚動玉帝得知情。
玉主對他有感應,打發東鬥文曲星。
趙氏腹中去降生,傳接崔家後代根。
趙氏十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生下一位公子。員外看看多歡樂,喜在眉頭笑在心。
取名叫作崔文瑞,到老終身不改名。
格唄,天星臨凡,生長不難。
一周兩歲娘懷抱,三周四歲離娘身。
五期六歲知南北,能言能語又聰明。
公子長到七歲整,小書房裡讀五經。
公子還未滿十歲,員外一病不起身——
延醫服藥無效應,一命嗚呼命歸陰。
丟下趙氏和文瑞,母子相依過光陰。
安童使女勤侍奉,善待他母子兩個人。趙氏家中常念佛,文瑞在書房攻詩文。
有公子,在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並《禮記》,晝夜操心。
高讀能像鸚哥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公子吟誦聲音高,書聲琅琅透九霄。
接連讀了七冬春,玉皇大帝又知聞。
玉主掐指一算,曉得崔文瑞在書房攻讀七載,已具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等他再讀三年整,穩是頭名狀元身。
自古有言,十磨九難成大器,不磨不難不成人。他崔文瑞本是天宮文曲星,不是久留凡間人。在他報效了崔祝明員外修行積德的心愿之後,必遭三次回祿之災,身受大苦大難,才能斷其仕途之念,使其脫俗還原,成其本位。
於是玉磬三響,拿火德星君召到御宰台前。火德星君問:「玉主,召弟子前來有何吩咐?」「老星君,召你非為別事。
你到凡間崔文瑞家付三次災,讓文曲弟子早回來。」
玉主又說:「你到崔文瑞家放火,只能火燒崔家,不能殃及鄰居,一定要把崔家鄰居的房屋護好——
燒他崔家千百間,鄰舍的房屋要沒焦斑。」
「玉主,這個我會,不是冒失鬼做事。」這下,火光老爺著忙,召他的三班六房。對火龍太保說:「你帶火種火苗,火球火尺,要燒到哪裡,火尺只能量到哪裡,火球只能滾到哪裡,不可以燒到別人家的房屋。」又對水龍太保說:「你帶水槍水箱,護住崔家兩邊,不能讓別人家房屋冒煙。」
火德星君下凡塵,水兵火卒緊相跟。
仙風一閃,對崔家宅基上一站。這時二更敲過,三更交初,半夜子時差不多。外面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惟有小書房的燈火還點得雪亮。怎?崔文瑞還在用功讀書。火德星君想:我正愁找不到凡火哩,真是天來放火,地賜良機。他就吩咐坐騎速豹,一變、二變,變作一隻飛蛾模樣,往小書房裡一攻,在油盞燈上戲火扇風,扇得燈火忽明忽暗,弄得公子書也沒法再看。崔文瑞說:「你這個冤家在戲火,來吵我——
我不惹你你惹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這遭,公子拿書本合起來對台上一擱,走上前去用手捕捉,捉不住就用蒲扇去撲。飛蛾對油燈邊上一伏,蒲扇拍了燈架,燈火對地上一落,火星濺了滿屋。天火接到凡火,火勢洶洶就上屋。崔文瑞一見,連忙跳將出來,喊聲「母親哎——
小書房裡起了火,快快起來去逃生。」
又對兩邊廂屋裡喊——
「安童梅香快起身,要做逃災躲難人。
快起能留殘生命,晏起只好被火吞。」
安童梅香聽到公子的呼聲,嚇得摸到帽子尋不到鞋子,找到衣裳又摸不到褲子——
裸頭赤腳倒拖鞋,手提褲腰奔出來。
安童梅香忙了用水澆,三桶六盆的水哪夠它火光老爺燒。
子時燒到寅時辰,房屋一概化灰塵。
安童梅香看看主母娘娘躁壞了,公子頭髮燒焦了,他們的賣身契也挨燒了得。他們想:這遭沒得賣身把柄落得崔家了,再也不要在人家做奴做婢了。就——
東的東來西的西,改名換姓做生意。
一夜工夫,無聲無息,崔家的房屋挨火燒得乾乾淨淨。東方日出,莊上的老老少少起身,走出來一望,心嚇得直盪。怎?
崔家大院昨日還新堂堂,一夜之間怎燒光?
有人說,崔家氣數已到,只派他發能大的財,是天火來燒的,不然,我們莊上的人怎一個也不曾聽到響聲。有人說,不一定,他家心腸這樣好還遭天火燒?是我們日間累苦了,睡下來如小死,沒有聽到火燒的動靜。一個老者是莊上主事的頭面人物,是民眾中的自然領袖,他說:「不論崔家是天火燒的還是他火燭不小心,自己惹火燒的,總怪我們提防天災人禍的警覺性不高,我們應該把莊上公用的太平搭、太平箱、水龍頭和水槍查看一遍,壞的修修好,銹的擦擦亮,下次再逢哪家失火,只要聽到報警的鑼聲一響,隨時就可上場救火。」有一個慢條斯理的風水先生插嘴說:「你們不要看崔家雖然被了『回祿』,說不定他還因禍得福,燒掉舊房造新屋哩。」這些議論被一個「二百五」式的小伙子聽到了,他趕緊跑去向趙氏奶奶討好說:「奶奶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們莊上的救火龍頭修好了,如若你家下次再挨燒,只要喊到我,一定來救火。」
冤家說了無心話,後來以假就成真。
看火場的人三三兩兩一走,趙氏奶奶對崔文瑞說:「兒呀,不要著氣,氣壞了身體沒得哪個替到我們。房屋雖然燒掉,你父親還有不少硬貨留下來的。你到庫房身下把碎磚瓦礫扒掉,拿銀子挖出來買磚買料,重新起造。文瑞他——
朝也扒來晚也挑,扒破指頭挑斷腰。
扒到黃土看一看,銀子燒成豆腐糟。
趙氏奶奶說:「兒呀,這也不礙事,我家還有兩爿典當,一個莊房哩。你去寫一張賣據給人家,拿錢回來造房子。」從此崔家到南山買木,北窯搬磚,
工匠忙了一年整,前廳後堂造完成。
崔文瑞一看,滿心歡喜:「娘,人可是要了錢的。有了錢,它燒了哨,我起得哨。」「兒呀,還虧你讀書知理的,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不能說,說了菩薩要生氣的。你別看我家房屋雖然造起來,可現在是——
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裡面空。」
崔家的新房是臘月廿三完工。到了廿四晚夜點,剌棚搭到野場邊,小豆飯供在灶神前。
今夜送它上西天,卅夜接它回來過新年。
格唄,按照風俗是廿四送灶,廿五發酵,廿六蒸饅頭,廿七炒蠶豆,廿八炒花生,廿九撣堂塵,卅夜吃餛飩,年初一敬財神。
囤子打到野場邊,拿菩薩接下來過新年。
年初一那天,火德星君也到凡間來過年,看到崔文瑞在敬財神。「崔文瑞、崔文瑞,你好無道理,你可知我火光老爺有搭包理?不管哪一家失火,燒著了要敬我,燒不著也要敬我。我燒了你舊屋,你造起了新房,不先敬我,反而先敬財神菩薩,真是只想發財,不圖太平!好,我蹲你家不走,再來放火,看你敬不敬我。」於是他又叫坐騎速豹變一隻尖嘴老鼠,對油盞邊上一伏,看住公子到油盞火上點燭,公子順手一拍,老鼠身上著火,竄進了滿間三屋。老鼠竄到哪裡,火就點到哪裡。
公子急得把腳蹬,拖起母親逃出門。
出門就喊——
「眾位鄉鄰救救我,大火又燒我門庭。
鄉鄰哎,看看我先父面上份,搭救我母子兩個人。
早來能救我房屋,晏來只好看灰塵。」
哪曉這天是大年初一,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敬財神,聽不到崔文瑞的呼救聲。等到火苗透天,冒出滾滾濃煙,莊上人才看到崔家失火。聰明人先尋銅鑼,鳴亂鑼報救火信號。
咣咣咣咣不絕聲,驚動南莊北村救火人。
這遭,提水桶,背水瓢,扛火搭,帶火鐃,人聲嘈鬧,總往崔家大院跑。
有火神,付火災,熊熊大火,
煙球裹,火球滾,哪敢近身。
三桶六盆的水對上澆,「吱哩叭啦」只是燒;水龍、水槍對上噴,火勢不減半毫分。
大火燒了一時辰,廿四間房子又化灰塵。
一個救火的人說:「雖然是燒了崔家,我們來救火的人還要圖家宅平安,敬一敬火光老爺才好回家哩。」於是大眾七手八腳到鄰舍家搬張桌子,拿張團花馬紙,撮土為香,拜一拜火光菩薩,各自散場。大眾一走,崔家母子傷心,急得嚅嚅突突哭,哭聲像突粥。一位老者走過來勸說:「趙氏奶奶,文瑞相公,為人過日子要想得開,放得下。拎到頭麼順算,拎到尾麼倒算,沒得哪家吃了五穀不生災的。再說,人的命運八字好像是前生註定的。一兩黃金四兩福,該派你享福,一天也享受到一天;該派你討飯,一天也要討拉一天,想想開,不要傷心。」趙氏揩揩眼淚,抹抹鼻涕,嘆了口氣:「大伯,我們這遭對哪蹲,到哪裡好安身?」「院君奶奶,不要愁,我來替你請幾個木匠,雇幾個瓦匠,拿燒焦的木頭刨刨細,拿碎磚殘瓦對上砌,如果瓦片嫌少,屋面上就蓋稻草,起它三間瓦檐草脊的房子,就夠你們母子二人住了。」
經過大家幫忙,起了三間瓦檐草脊的簡房。
母子二人才安身,火德星君又上門。
火德星君想:二次放你火,你總不理我,莫怪我再來放你家火。哎,不曾到第五天,灶面前又冒煙,
三間草房不曾夠大火吞,枯樹爛葉總化灰塵。
崔文瑞哭淚喊聲「母親哎——
我崔家不知作得多深的孽,接連三次遭火焚。
真是霜來總打浮根草,禍來總奔失時人。
花落又遭連夜雨,堤破又遭浪來推。
母親哎,薛仁貴落難還有寒窯住,我們何處可安身。」
趙氏說:「兒呀,提到寒窯,你還不知我家墳堂里還有三間祠堂屋哩,我們就到祠堂里安身吧。」
母子苦傷心,哭哭啼啼往前行。
來到祠堂,屋內陰森森,悶沉沉,糧無半瓢,草無一根,叫他母子怎得生存!趙氏說:「兒呀——
餓壞我老娘猶小可,餓壞了你心肝呀,要斷送我崔家後代根。
叫一聲員外呀,我母子在這活受罪,你在陰司可知聞。」
崔文瑞說:「娘,這你不用愁,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彎處自能行,
沒得草燒我樵柴,沒得糧吃挑野菜:
寒冬臘月挑不到,我拖瓢帶碗走長街。
就是沿門去乞討,也要拿你母親養起來。」
這遭,公子走進城,沿門討殘羹。
一瓢千家飯,母子度朝昏。
不提崔家母子受苦難,再講經中另一情。
下文再講上界張玉帝有七位仙女,住在西子王母宮中,極受王母娘娘寵愛。她們有的喜文,有的好武,有愛琴棋書畫,有愛描朵繡花。惟有那張四姐,她既文且武,又能歌善舞,是七姊妹中性情最活潑豪爽的一個。那天是七月初七,王母娘娘去西天設蟠桃盛會。張四姐就向眾姊妹提出:「往常祖母在家管得緊,不得出門去散心;今天趁她不在家,我們一同出去玩耍玩耍,不亦樂乎?」眾姊妹問:「我們到哪去玩耍?我聽奶奶說過,天上有銀河,地上有黃河,是最好玩的地方。」「你們用慧眼望望看,哪裡風景好,就到哪裡去觀花賞草,甚至於還好到河裡洗個快活澡。」眾姊妹一聽,個個拍手叫好。用慧眼對高空一望——
天上銀河亮晶晶,多少個星星數不清。
牛郎織女兩相會,男歡女合笑盈盈。
又用慧眼對凡間一看——
地上黃河九十九道彎,彎彎曲曲如龍盤。
東入扶桑汪洋海,西連上天鬚眉山。
張四姐說:「這塊地方好哩——
總說天上是神仙境,它更比仙境勝三分。」
這下姊妹們回宮打扮,換成一色一樣的衣裳——
頭戴鶴頂紅冠帽,腳穿青褲繡花鞋。
身披白玉朱紗氅,腰束烏光絲羅帶。
變成七隻仙白鶴,飄飄蕩蕩下凡來。
仙風一閃,對黃河岸上一站,歇在黃泥沙灘。只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不息歸大海。
飛雁陣陣空中過,漁帆點點像穿梭。
再對大路上一看呀:好哩,稀奇哩——
縣官出門敲銅鑼,和尚出門念彌陀。
戲子上台唱小曲,農夫辛苦唱山歌。
再對水邊一看,獐貓鹿兔在河邊打汪戲水。眾姐妹問:「嗨嗨,鹿是長腿,兔是豁嘴,天上怎沒有這些東西的。」張四姐說:「它們走獸總愛黃河水,我們飛禽也該下去洗個澡,你們說好不好?!」「好、好,我們下來就是為的洗澡。」
眾位,別看張四姐嘴上喊得凶,她別的事情樣樣能,就是像個旱鴨子,不敢下河,不會游水,就怕河裡有落水鬼。哎,她雖然不敢下水,卻還翻出理由來說:「你們可曉得『跳進黃河洗不清』!」眾姊妹說:「洗不清,你就別下來!」張四姐在岸上只看不玩,覺得清閒,就用慧眼鏡對四周瀏覽。
看到京都汴梁城,三十六行買賣人。
肩挑手提沿街賣,男女各自有營生。
慧眼鏡一轉,看到一些鄉下人。夫妻雙雙,同來同往,女的織布,男的插秧,到了下晚,洗腳上床,有說有笑,無話不講,好不快活!
轉眼又見一個人,腰束一根稻草繩。
手拖瓢碗打狗棍,挨門挨戶叫先生:
「做做好事把點我,冷粥次飯度殘生。」
見到一些善心人,伸出手來送錢文。
也有人家沒錢送,子總要舀半升。
破衣舊帽送一件,不修今世修來生。
世上也有這等人,看到乞丐上他門。
眇眼閉眼不理睬,惡言惡語不絕聲。
輕則放狗出來咬,重則棍棒趕動身。
張四姐對這個乞丐看看:形端表正,舉止斯文;唇紅齒白,一副慈善面目。看來他不是懦夫懶漢,可能是秀才落難,出門要飯,還不知他遭了什麼災難?頓生憐愛之心。她正在思量這位花子,忽見前方來了一個身背弓箭,手提火槍的獵人,貓腰疾步,弓身過來。她失聲就喊:「姊妹們不要開心洗澡,岸上有獵戶打鳥!」
姊妹六人聽四姐在岸上一喊,嚇得連忙上岸——
梳一梳毛羽抖一抖身,放翅飛上南天門。
她們回到王母宮中,梳洗換裝,各自回房安息。
張四姐回到寢宮,浮想聯翩,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入眠。她想:竟是樓上有樓,天外有天,那些男耕女織的對對雙雙,活得多麼逍遙,那個討飯後生,長得多麼俊俏!若是能有一天與他同鍋合灶,同床共——
一個枕字不曾說出口,臉就紅到耳後根。
黃昏想到天大明,一夜總不曾閉眼睛。
五更天明,主意拿定。她從宮裡拿出七盞琉璃杯,一個吸將瓶,一棵搖錢樹,一隻響銅鈴——
又拿一個聚寶盆,包包紮扎帶隨身。
變作一個寒門女,四姐私自下凡塵。
蘆花點頭三千里,來到汴梁一座城。
無心觀看城中景,專訪公子一個人。
四姐到城東,看見一個年老翁。
頭一低腰一弓,哎喲,哎喲往前走,挑的湖州大蒜蔥。
四姐到城西,看見花子敲鑼做把戲。
山羊耕地猴扶犁,狗子踏碓舂粟米,黃鼠狼抓米餵小雞。
四姐到城南,看到公子小姐舞花船。
男的扮呂布,女的扮貂蟬。
鶯聲琅琅唱小曲,調調都唱《喜團圓》。
四姐尋到城北門,看見公子討飯人。
走上前去問一聲,「你怎落到這功程。」
崔文瑞抬頭一看,見是一位女子,心上很不高興。眾位,要是平常之人,後生家老小見到年輕的丫頭,不曉得要想點底高花頭,沒話找話也要跟她身邊轉轉溜溜。崔文瑞落到如此地步,哪還有心思理睬丫頭。不過,他又想到:我是讀書之人,知書達理的,心裡隨他多氣,對人家的問話也要以禮相待。就說——
「我家住北門太平村,沿小在書房讀詩文。
先父名叫崔祝明,母親趙氏老安人。
我名叫作崔文瑞,是崔祝明的後代根。」
「啊呀,你既是高門大戶的書公子,為何不習詩書,出來討飯呢?」
「小姐哎,提到這事苦傷心,三天三夜也說不清。
父親得病身亡故,三被回祿燒乾淨。
母子落難沒處蹲,墳堂裡面暫棲身。
相依為命苟延生,沿門乞討度晨昏。」
張四姐說:「公子,心裡不要悲傷,我與你是一樣的苦命。
自小父母雙亡故,叔伯撫養我長成人。
等我長到十八歲,把我許給惡光棍。
這門親事我不肯,半夜三更逃出門。
公子哎,我們是苦瓜結在苦藤上,兩個苦瓜合根藤。
公子呀,我乳名叫作張四姐,家住西門七家村。
若不嫌我人品丑,願將青春托終身。」
眾位,崔文瑞不是木頭人,也是骨肉血長成,鴿子「咕咕」也婚配,麻雀在樹枝上也成親。現在他——
身落泥潭深萬丈,哪有心思要女人。
「小姐哎,我們母子也難活命,哪有餘飯養閒人。
如今我若答應你,就是三個苦瓜落火坑。」
「公子,這你不用怕,是人總有一塊地一塊天,一雙手腳一副肩,你也不是無能漢,我也不是懶惰人,
天邊也餓不死無眼雁,省吃苦做過光陰。」
崔文瑞見張四姐這樣好的心腸,心上左右為難。不答應吧,辜負了小姐一片心意;答應吧,這終身大事並非兒戲,要得到母親滿意,才是為兒的道理。
「小姐哎,我們同去見我親生母,小生不敢亂胡行。」
這遭,他們走在路上,一刻兒一前一後,一刻兒又一左一右,二人講講說說,來到墳堂。趙氏安人一看,心上就在盤算:「啊呀,我兒要飯,怎要到個體面小姐回來的?頭髮賽烏雲,眼珠像水晶,
倒掛淨瓶瓜子臉,一雙小腳賽紅菱。
格麼,養到兒子像拾到一塊金,馱馱抱抱長成人。等到兒子身長大,又要為兒操份心。
娶到媳婦傳後代,老身這才放寬心。」
趙氏心是這樣想,嘴上又不便問,不知這個女子是天上掉來的,地上長出來的,還是人家跑出來的?就問:「兒呀,這位小姐是哪家閨女,怎到我這窮地方來的?」
崔文瑞向母親細細說原因,趙氏一聽樂開心。
「小姐呀,你不嫌我難中人,我把你小姐當親生。」
張四姐隨口也說——
「婆婆呀,我金不貪來銀不愛,歡喜你家相公是厚道人。
若不嫌我是上門女,把你老人家當母親。」
講講說說天色晚,撮土為香敬神明,拜過天地與和合,又拜趙氏老母親。
夫妻吃碗「千家飯」,「金絲」(稻草)牙床上去成親。
一夜話語不必表,金雞三唱天又明。張四姐來到趙氏身前——
親娘、婆婆叫一聲,君是君來臣是臣。
趙氏說:「文瑞,家中沒有一粒米,我怎對得過這位小姐呢?」四姐聽到婆婆說出心總掏不出來的話,感激涕零,就說:「婆婆,你不用愁,我們仍操舊業。」公子問:「怎叫仍操舊業?」「仍操舊業麼就是仍舊要飯。走,我們一同出門,把早飯要回來給母親吃。」「小姐,你也不曾要過飯,不懂討飯的規矩。俗話說:『要千要萬,沒得哪個花子要早飯』。」「相公,我們沒早飯吃不要緊,不能把婆婆餓壞了。走,我背包袱,你拿碗筷,說不定還能要到一頓上好的肴饌。」文瑞說:「出門討飯把包袱留在家,空身走路還輕快些呢!」「相公,我這包里有金毛獅子銀毛狗,哪個肯丟手!」「小姐,你真會窮開心,有金毛獅子銀毛狗麼倒不用要飯!」
講講說說就動身,街坊上去做營生。
跑呀跑,來到王家橋,站在橋頭一相,北邊有爿燒餅店。崔文瑞說:「小姐我去要只燒餅帶給母親吧!」「燒餅不高興吃,要揀大戶要。」張四姐說,「大戶人家錢多、糧多,把點我們如雁身上拔根毛,它照樣飛,照樣跑。如果人家開大恩,說不定要一次回去可以吃一春。」「哎,你哪是叫花子的祖師?還有哪家肯這樣施捨?」「這你不要問,跟我後面跑。」張四姐與崔文瑞跑呀跑,看到一個「狗不理」飯店。眾位,你們不要聽這店名難聽,可它的意思奧妙哩。不理狗麼他理人的呢。人有人敬,店名又稀奇好聽,顧客自然高興去吃它的東西。他們來到飯店門口,見是五間門面,十個包廂,堂堂滿座,食客如雲。張四姐說:「,這個人家好去要的。」崔文瑞平時只到小家細戶門前喊奶奶佬佬,不敢到大戶人家叫老爺先生,他現在對「狗不理」飯店門前一撐,不願開聲。張四姐把包袱里的吸將瓶拿出來對飯店裡一照,霞光萬道,店裡的珍饈百味,美菜佳肴,「呼嚕呼嚕」對吸將瓶里灌了蠻哨。張四姐說:「你討飯不開聲,還有哪家送到你嘴裡了。走,他不曾給你,都送給我了,在這瓶子裡!崔文瑞想:她真是叫花子祖師,乞丐的頭子,人家奉她上司,孝敬她的!這倒要拜她為師,妻到天邊夫要從哩。
講講說說不經心,祠堂到了面前呈。
趙氏安人站在門口望哩。見到兒媳雙雙回來,歡喜不過,趕緊把台凳擺擺好,準備合家吃早飯。張四姐叫一聲婆婆,隨手從包里將吸將瓶、聚寶盆拿出來,把吸將瓶里的東西對聚寶盆里一倒,只見菜是菜來飯是飯,雞是雞來蛋是蛋,不咸不淡,噴腦真香。吃了一盆,還是一盆,真的能讓他們吃上一春,再總不要天天拖瓢出門。
趙氏一見笑顏開,有用頭媳婦總到我家來。
四姐問:「婆婆,我家可有老陸地在哪裡?」「兒呀,老陸地是有的,就是房屋遭三次火,總挨燒光了,現在是滿場瓦礫,一片青草。」「娘,不用愁,磚頭也有翻身日,爆灰也有發焐時,
有朝一日時運轉,再造新房也不遲。」
趙氏說:「兒呀,拆屋一陣風,起屋動千工,要想造到我家原來的樣子,莫說我不想看到,就是到你們的子孫手裡,恐怕也難做到。」「娘,吉人自有天相。各人自有各人福,爛泥菩薩也住瓦屋,何況公子與我還是天……」四姐一個「星」字不曾說出口,趕緊改口:「何況公子與我還有兩雙手。」「兒呀,光有兩雙手也不中用,總不能光憑空想,用兩雙手去搶。孩兒呀——
大搶大盜犯殺罪,小偷小摸要坐班房。」
「娘,一不用去偷,也不用去搶,我從娘家有寶貝帶來的,如果不信,我拿給你們看。」這遭,張四姐拿包袱解開,拿一根銀簪子,一隻金環子,對聚寶盆里一放,金光四射。再從聚寶盆里對外拿,拿出一個,盆里還是一個;拿出一雙,盆里還有一對。
做作了兩個半時辰,金銀堆得密層層。
趙氏歡喜哩,文瑞高興哩——
該應我家發大財,善才龍女進門來。
這下,崔文瑞帶了銀子來到磚瓦窯上。窯上的老闆對他望望:「你可是討、討、討……」口中要叫他討飯的,心上又覺得這話對人不恭敬,就轉問:「你可叫崔文瑞?」「老闆,我是討飯的崔文瑞。」「你來作甚?」「老闆,人家不是說,『上窯無別事,總是買磚瓦』。」「買幾塊,可是買回墊床腳?」「老闆,倒不止買幾塊,要買幾萬哩。」窯老闆「咯咯」一笑,心想,你真是叫化子困西水關——窮開心。就說:「這樣,別人來買一塊算一塊,你崔文瑞來買一萬我送一萬,還用船送到你府上。崔文瑞聽懂這句是瞧不起、奚落他的話,可崔文瑞既不生氣,也不計較他的勢利,規規矩矩同他講生意:「老闆,我不求你買一塊送一塊,你送得起,我也受不起,不好白用你的磚瓦——
你把磚瓦送上門,一五一十算分清。」
崔文瑞把磚瓦買好,轉身又上木行。木行老闆也認得他的。問:「叫化子,你經常來要,我哪有許多錢開支你呢?」「老闆,你不要厭惡我,今朝不是來向你要飯的,是來挑你生意的,賣三排木頭給我。」木行老闆先是一愣,而後嘿嘿一笑:「花子,你望望太陽從哪個方向出上來的?」崔文瑞一聽,曉得木行老闆也是欺侮他。說:「老闆哎,你這話的意思是——
要是我花子買木材,無非是太陽從西天出上來。
老闆哎,皇帝也有興和衰,劉備起家是賣草鞋。」
木行老闆一聽,自覺出言過分,欺人太甚,連忙賠禮:「怪我怪我,嘴上走火。你要買多少木頭,請報一個數目給我。」「老闆,你果放心?如你不放心,我現交七成定金。
等你拿木頭送上門,清清爽爽再算分明。」
木頭買好了,崔文瑞又轉身去請五匠。眾位,何謂五匠?就是起造房屋的木匠、瓦匠、雕匠、漆匠,還有裝飾金銀的銀匠。這些工匠可不問你窮與富,只要有吃有拿,不少他的工錢,一請就到。崔文瑞說:「師傅,我家工錢不欠你分文,就是沒得人手管你們的飯。」木匠說:「沒人燒飯,不能叫我做手藝的拿鍋子背在背上去做生活。」「不,我出錢,你請人——
大工開支一百五,小工每天八十文。
在我陸地上砌堂灶,酸甜鹹淡自烹調。」
木匠一聽哈哈笑,「你這先生辦法好。
主家出錢我請人,興興旺旺造高廳。
擇個吉日逢黃道,把姜太公請來鎮邪妖。」
崔文瑞說:「師傅,你們好請,姜太公難請哩。他是文王的宰相,況且已去世千百多年,到哪去請他?」「小先生,不是請他人,是請他的名。用梅紅紙裁成長條,上寫:『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貼在宅前宅後,東鄰西舍的左右——
來往行人口念姜子牙,避凶避惡避妖邪。」
開工之後,到了豎柱上樑那天,木匠師傅又叫崔文瑞寫——
豎柱逢黃道,上樑遇紫微。
文星扶玉柱,武曲托金梁。
童言婦語概無忌,主家造房也吉利,我們太太平平做手藝。
眾位呀,經中言語省一省,崔家大院造完成。
新房落成,張四姐把婆婆從祠堂里接過來。趙氏安人抬頭一望,紅漆堂堂,金碧輝煌。有前廳後廳、左廳右廳;穿衣亭對脫衣亭,獅子亭對憩鶴亭;梅花閣對牡丹閣,望月樓對觀雨亭。屋上蓋的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前後房子十三進,中間一座大高廳。
庭前栽棵桂花樹,門上總系響銅鈴。
早上開門金雞叫,晚上關門鳳凰鳴。
趙氏一見多歡樂,千中意來萬稱心。
張四姐說:「婆婆,您老再到廳堂上看看。」
趙氏看廳堂,畫棟又雕梁。
紅木香幾穿藤椅,紫氣騰騰放豪光。
進門先踏七星板,虎皮交椅墊絲棉。
台上鋪條紅緞毯,斗大的福字繡中間。
如來佛中堂朝南坐,八仙過海列兩邊。
四姐說:「婆婆,再看看您老安睡的地方可好?」趙氏進門一看呀——
貝殼鑲明窗,雕花像牙床。
萬字壽星枕,金絲銀紗帳。
蟠桃絲絨被,鋪呀鋪滿床。
婆婆說:「兒呀,你們光顧我享福,也帶我去看看你們的繡房。」
四姐攙住婆婆手,笑眯堂堂進繡房。
進門一看,琳琅滿目,目不暇接——
白玉雕花窗,朱紗鴛鴦帳。
紫金帳鉤紅綢被,沉香檀木踏步床。
崔家大院有了錢,買了安童和梅香。門中雜事安童做,侍奉婆媳用梅香。
公子日間把書讀,夜回香房伴千金。
不提崔家多豪富,半路又殺出個「程咬金」。
眾位,此話怎講?汴梁城東門有一人姓王,名叫輝堂。他父親叫王必成。由於他田多、錢多、屋多、店多,債戶、佃戶占了半個汴城,人家就替他取了個外號叫王半城。王半城死後,偌大的家業自然是他兒子王輝堂繼承。王輝堂平時吃慣用慣,也不知上代里創業艱難。娶了一妻三妾,心上還是不滿足。在外結交狐朋狗友,嫖賭喝酒;錢不夠他揮霍,就向債戶加重盤剝。惹得人怨人罵,就不稱他的大號王輝堂——而叫他王灰狼。
一天,王灰狼帶了安童王福出門,收租要賬。他們從東門到北門,一路來到太平村。只見一家大院,樹木園林碧波青,屋上瓦片賽烏雲。走出犬兒驢能大,條條園溝水紅菱。王灰狼就問安童王福:「那是誰家這麼豪富?」安童說:「這總不認識?是當初崔祝明員外家。」「啊,這我曉得了——
廿七個銅錢三人分,九(久)文(聞)九文又九文。」
王福說:「不啦,現在不是崔祝明員外了。崔員外死後,被大火連燒三次,燒得寸木無存,母子落難,兒子崔文瑞在外討飯,不知在哪弄到一個落難女子,成了親就交了好運,不到一年工夫,發了大財,把家宅造成如此豪派。」「王福,提到崔老員外,他與我家老員外是同輩至友。過去崔王二主情若同窗,意結金蘭,只是在二老去世之後,兩家就不來不往了。今天既然到此,不妨進去造訪造訪。」
王福安童隨即上前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管門安童問曰:「子為誰,何人也?」「啊,吾乃東門王員外的安童,我主公今天特來貴府拜訪,請您向府上通報一聲。」崔家安童說——
「你在門外等一等,報與我主公得知聞。」
安童來到高廳:「主公在上,現有東門王員外登門拜訪,求您相見。」趙氏安人一聽,「呀,東門王輝堂的先父王必成與你父親是八拜之交,只是他們二老去世之後,兩家才少有往來,如今他賢侄登門,必得開門迎接。」張四姐聽說有客人登門,也就轉身上樓,退避三舍。
王灰狼主僕進門,崔文瑞上前迎接。
二人行過平輩禮, 並並排排進高廳。
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安童奉上糕點,敬上香茶解渴。茶過三杯,王灰狼開口:「賢弟呀,愚兄頃聞府上前年連遭三次火劫,我竟全然不知,未能登門張看,歉甚、歉甚!萬望賢弟海涵。」「哪裡哪裡,此劫來得突然,我諸親六眷,概莫能知,望仁兄切莫掛懷。不過,我是暫時落難,曾經出門要飯,為時不久,總算苦日子熬過來了,亦覺無妨。」「賢弟呀,不易不易,虧你度過伯夷、叔齊般的患難,且又造起這等豪麗的家園,真有回天之力,神仙般的本領!」「豈敢,豈敢,這不是小弟之能,實乃拙荊所為。」
崔文瑞說話不留心,惹出了四姐鬧東京。
王灰狼聽崔文瑞說這種豪華大院是他妻子所為,頓覺一驚,起了謀心。就說:「提到令內,愚兄更為欽佩,怪不到你把她當珠寶珍藏,也不給愚兄見識見識。」崔文瑞見他這麼一說,倒也很難推託。遂叫梅香:「攙你主母下樓會客。」張四姐想:你這個崔文瑞,真是不知進退,你們男賓相敘,為何要我露面相見!這就叫我為難了。去吧,實有失體統;不去吧,又失文瑞面子。罷,夫命難違,去就去吧!
梅香攙住描花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張四姐來到堂前,兩眼垂視,雙手在胸下橫向一合,側身微微一躬:「兄台在上,愚妹這廂有禮了。」說著,又是微微一躬,然後,輕移蓮步轉身上樓。就這麼一見,王灰狼目不轉睛,盯緊了張四姐的背影——
窈窕之身瓜子臉,上風走過下風香。
四姐猶如鮮魚碰上了紅頭蠅,灰狼就三月芥菜起斜(邪)心。
王灰狼這種狐狸神情,崔文瑞竟絲毫沒有察覺,又繼續與他交談。二人從五經、四書談到詩詞歌賦;從楊家八姐,談到包公鍘美;從山川花鳥,又談到奇珍異寶。王灰狼說:「提到珍寶,賢弟家一定不少。」崔文瑞說:「哪裡,哪裡,我家挨三次大火,刮沙的錢總不曾留到一個,還談有什麼珠寶哩!不像你家——
高山點燈名(明)頭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王灰狼說:「未必、未必,我家如多年老樹,只剩枯枝敗葉,殘渣蛀屑,哪比你大器晚成,可冠全城。」崔文瑞連忙搖手:「不、不,這不是小弟之能,僅是我妻從娘家帶來幾件東西,又何足道哉!」「喔,這倒是個奇聞。幾件東西能幹偌大的用場?能否給愚兄飽飽眼福?」崔文瑞本想說句客氣話,長長妻子張四姐的面子,不料他竟要看這些寶貝,這就為難了。要說不給他看,人家要說我替老婆吹牛;給吧,銅錢銀子不好露白,露白就要落。哎,他王輝堂也不是壞人,就給他看看吧!拿什麼?崔文瑞在想:不能多拿,多拿多找麻煩。於是就喊:「梅香,叫主母拿只烏盆給王員外看看。」
梅香報到繡樓,張四姐想:你這個崔文瑞呀怎是個直筒子,濫好人,別的東西可露面,這聚寶盆怎好給人看!啊,我才跟他結為夫妻,也要顧好他的面子,既然丈夫做了主,我也只好聽從。不過,我也不怕,仙家的東西只有仙家收,也不怕哪來做賊偷。就說:「梅香,把這烏盆送下去給主公,讓客人看過,立刻就拿上樓來。」
烏盆進廳堂,滿屋放豪光。
愁壞張四姐,驚動王灰狼。
梅香奉上烏盆,王灰狼將手中的褶扇對烏盆里一放,騰出手來捧住烏盆細看。一看呀,只是一個粗糙的烏砂瓦盆,覺得並沒什麼稀奇之處,隨手對台上一擱 ,拍拍手上的灰塵,連忙伸手到烏盆里拿回褶扇。哎,哪曉得拿出一扇,盆里還有一扇;拿出兩扇,盆里還是一扇,永遠拿不完。崔文瑞曉得不好,是在現寶,連忙說:「仁兄,獻醜、獻醜,不可再拿了,再拿,你也沒長許多手用。」
王灰狼一聽笑盈盈,骨子裡就在動腦筋。
王灰狼說:「愚兄有幸,不虛此行,真是一朝飽眼福,勝讀十年書。今蒙賢弟把光,實乃三生有幸,願賢弟不棄卑微,承先輩之情結我倆後輩之誼,明天請賢弟到舍下一敘,以報知遇之恩。謹此,愚兄我就告辭了。」
灰狼他嘴裡說話腳下奔,急急忙忙回東門。
王灰狼一路走一路想——
崔家有隻瓦烏盆,可真像個活財神。
才只用了一兩春,家宅就造得冠全城。
還有一個美女人,好像西施又逢生。
我雖有妻妾三四個,值不到她足後跟。
王福安童真是狗懂人情。跟在王灰狼的腳前腳後,腳左腳右,聽聽主人的話音,看看主人的神情,就說:「你看崔家的瓦盆好不好?只要把元寶對里一撂,再對外拿,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怪不得他家房屋造得這樣好!再說,那個女人也是個寶,天上無,世上少,要是你員外能弄到,總不要再對青樓上跑。」「王福,你一向是我身邊的智囊,鬼點子喜多的,能想到底高辦法,把這兩件寶弄到手?」「格,員外,不是我在你面前煽,要弄就是連鍋端。
一箭雙鵰射個准,連人帶寶弄進門。
從此東城到北城,財產總歸你姓王人。」
王灰狼一聽,不曉多高興。連忙追問:「王福,你說說看,用什麼妙計?」眾位,王福這個奴才,拍馬的大話是說出了,可是他信嘴一塌,不曾從心上所發,等到王灰狼真的要他拿辦法,他眼睛直眨,又說不出個辦法。他一邊跑一邊想。忽然一拍腦袋:「員外,你不是說明天請崔文瑞到你門上吃酒?」王福說到這裡,鬼眼對四周瞧瞧,深怕路上說話,草里藏人,於是把頭湊到王灰狼耳邊,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通。王灰狼邊聽邊應:「好、妙、巧。」不過,王灰狼還覺得此計並不周到,於是又把嘴湊到王福耳跟說——
「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不用牢籠計,哪得美嬌妻。」
王灰狼進了家門,隨即叫廚房熱菜燉酒。又喊王福:「你不要走,把鐵錘、鋼印尋出來,陪我弄盅酒,吃了夜飯就動手。」
主僕做作大半夜,金雞三唱天又明。
次日清早,王灰狼備了一頂轎子,由王福引路,來到崔家門前。安童通報,崔文瑞知道。先到趙氏老母面前請過安又稟個告,然後來到四姐房中說:「賢妻,王家現在用轎來接我,我去去就回,晚上回來陪你,望勿掛念。」張四姐想了想說:「相公,最好你托個故,推個辭,不要到王家去。你看他昨天在我家眼睛賊瞟賊瞟,嘴上花言巧語,額角頭上青筋暴暴,看來不像個正經人。
相公呀,你生性忠厚人老實,不防君子要防小人。」
「賢妻,這我知道。奈於人家一片誠心,我不能辜負他一腔熱情。人家轎子已經到了門前,我怎好不去呢?」「相公,實在人情難卻麼妾身也無理阻攔,只望你早去早回。不過,你到他家去要謹言慎行,不可粗心大意——
燕子銜泥嘴要緊,鼠啃蠟燭要留心。」
公子身坐一頂轎,腳夫人等抬動身。
轎子來到東城門,烏鴉在頭上喊三聲。
俗話說,烏鴉叫,有禍到。可崔文瑞並不懂這是禍將臨頭的預兆,坐在轎里悠哉悠哉地來到王家門前。轎簾落平,王灰狼抱拳一揖,出來迎接。
二人行過接見禮,並並排排進高廳。
王灰狼客氣哩。吩咐安童提壺送茶水,梅香托盤送點心。
福州荔枝賽瑪瑙,南洋橘子賽黃金。
瓜子擺成菊花樣,山東蜜棗伴蓮心。
二人暢談古今事,灰狼竭力獻殷勤。
二人用過茶點,王灰狼吩咐廚房備辦酒菜。一歇辰光,熱氣鋪湯,端到高廳。王灰狼身坐右首,手把壺頭,向崔文瑞斟酒。崔文瑞連忙起身抱拳一揖:「兄台,恕小弟無禮,自小不曾沾酒,如要小弟相陪,小弟只好以茶代之。」「唉,到舍下來作客,豈能以茶相待!你如真的不會喝酒,請用我家母喝的瓊漿甜酒,品嘗品嘗它的鮮甜滋味。」王灰狼嘴說手到,斟一杯天津瓊漿、一杯河南老窖對崔文瑞面前一放:「賢弟,這兩杯是兩種酒,請你各嘗一口,你歡喜哪種酒就喝哪種酒,愚兄決不勉強你,要讓賢弟高興而來也高興而歸。」崔文瑞見王家如此盛情,也就不再推卻。他站起身,先端一杯老窖,才近到嘴唇邊,喉嚨口熏得要冒煙。「仁兄,這種酒恕不能用。」又端天津瓊漿放到鼻孔下一聞,覺得既甜且醇。就說:「恕小弟少喝些這甜酒吧。」
這遭,王灰狼領頭喝老窖,纏住崔文瑞喝瓊漿。左一杯右一杯,勸了崔文瑞情面難違。勸酒的勸酒,勸菜的勸菜,弄得崔文瑞不得停筷。崔文瑞喝到第八盅,頭裡有點昏咚咚——
藥性發作了不得,當堂跌個倒栽蔥。
眾位呀,王灰狼用的絕倫計,要將文瑞命送終。
崔文瑞挨王灰狼用蒙汗藥灌倒,攙了對柴房裡一撂。看看不動,才離開柴房,叫王福把夜間做作敲有「王記」二字火羅印的銀子拿出來,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往崔家的路上零零星星地拋,零零星星地撒,一直撒到崔文瑞的家門口。
到了天明,鄉下人上街做買賣。拾到銀子的人不作聲,不曾拾到的人議論紛紛:「張三運氣好,今朝起個早,拾到銀子真不少。」也有人說:「張三還不如李四的額骨頭高,他起早拾狗屎的,在崔家門前還拾到一大包。」有人說是賊偷了崔家,有人說不像,銀子上有王記的字號,可能是東門王灰狼家失了竊。這遭,三三兩兩,謠言揚揚,添油加醋,鬧得滿城風雨。
走路之人拾到銀,恨煞了多少懶睡人。
這時,崔文瑞藥性已過,只覺胸口沉悶,渾身疲睏。睜眼一望:「啊呀,我怎困在這個鬼地方?」還不曾容他多想,王灰狼走來,眼睛一暴:「嘿,嘿,崔文瑞,崔文瑞,你好無道理,我把你當至親好友,請你吃酒,你竟賊心不改,反而向我下手。偷我一趟不算,還又來二趟、三趟——
盜我庫里金共銀,做了違條犯法人。
拿你送到公堂上,王法處治不容情。」
崔文瑞正想申辯,王灰狼走上前去,將他五花大綁,推推搡搡,
把崔文瑞拖到公堂上,撞鐘擊鼓喊青天。
眾位,你們可知汴梁縣官是誰?他姓木名不仁。老爺升堂,衙役幫忙,齊聲喊道:「威——乎——」一聲吆喝,王灰狼懷揣狀紙連忙下跪。崔文瑞見勢,也「啪禿」一聲雙膝落地,喊聲「老爺哎——
他平白無故亂栽贓,老爺要為我伸冤枉。」
木不仁把驚堂木一拍:「呔,你們哪是原告,哪是被告?」崔文瑞說:「老爺,應該我是原告。」王灰狼說:「不對,我是原告。」木老爺喝聲:「混蛋,你們總是原告,難道我老爺是被告!呔,你們可知,請人要用帖子,告人要有狀紙,是原告的把狀紙呈上!」王灰狼心裡有話:幸好連夜把狀紙寫好,不然,也做不成原告。於是趕緊將狀紙掏出,雙手舉上:「老爺,我王輝堂告他崔文瑞,日間行剪徑,夜出盜金銀。今夜到我家,盜我庫里銀,不知盜多少,我也未查清。天將黎明,還在盜銀,家傭被驚醒,當場將他擒。
如今送到您大堂上,萬望老爺斷分清。」
木老爺說:「大膽的盜賊,你盜他庫房被當場拿住,還不從實招來!」
崔文瑞聽到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冤枉啊,冤枉啊,總說沒得冤枉事,我這冤枉比海深。
老爺格,我把姓王的當好人,誰知他設下害人坑。
他平白無故陷害我,老爺要為我把冤伸。」
木老爺吼道:「呔,我曉你心狠口緊,不用大刑是不肯招認的!」崔文瑞一聽,急得汗如雨淋。「老爺哎,
你不要毒棒毒棍打好人,我把冤情訴你聽。
昨日姓王的請我來吃酒,我還當他是好心。
誰知他把我灌醉,昏倒過去就不知情。
等到天亮酒一醒,他就誣我盜他銀。
老爺呀,我句句說的是實言,不敢虛假犯青天。」
王灰狼趕忙跪前一步:「老爺,別聽他胡言。我明知他是多年的盜賊,江湖上的老手,還敢引狼入室請他吃酒!再說,我們把他抓住,在送往你老爺大堂的路上,還聽到上街做買賣的人議論說:怪不到今朝起身早的人在崔家門口到王家的路上,拾到了烙有王記印號的銀子。這是物證,求老爺明察!哦,還有,他崔文瑞在前些年是討飯花子,現在他家起了前廳後堂簇新的房子,那種豪富之狀,可說是全城少有!請老爺問他,這些錢從哪來的?當然,他盜了別人家多少我不知道,今夜他盜我家庫房被當場拿獲,才算是破了他的賊賬!
老爺呀,做官總會想道理,他不偷不盜怎發財。
汴梁城裡出大盜,連害你老爺也不太平。」
「呔,看你年紀雖輕,咬口倒緊,板子不到,你也不知喇叭是銅澆(鑄)的!衙役,替我打!」「老爺,打多少?」「先打五十大板!」老爺開口,衙役動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兩腿打得血淋淋。
「老爺呀,我是儒門讀書子,怎做違條犯法人。」
「呔,你這刁賊,人贓俱在,還敢抵賴!衙役,用大刑侍候!」眾位,底高叫大刑?就是上夾棍。崔文瑞長到二十多歲,在父母身邊,筷腦頭總不曾挨敲一記,今天在這瘟官手裡,用四根棍棒,連成兩片爿子——
一頭套進鐵索扣,一頭用麻繩對面收。
接連上了三夾棍,痛得死去又還魂。
眼睛冒金星,皮肉在抽筋。
一個「冤」字不曾喊得出,活跳鮮魚喪殘生。
眾位,崔文瑞可曾死,不曾死?是受刑不過,痛死過去的。可是這個瘟官在公堂用刑逼供,是叫花子吃冷粥——家常便飯。他不驚不慌,叫衙役拎來一桶冷水——
一桶冷水潑上身,文瑞驚醒又還魂。
崔文瑞嘆了口氣。心上想:「看來這是一個昏官,濫施淫威,逼打成招。如此,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活。唉,在這生死關頭,我也不能苟且偷生,胡招亂認。
老爺哎,說我偷盜是誣陷,他王家見財起謀心。
說我家財從何有,是我妻子陪嫁帶過來。」
瘟官想,妥了,妥了,招出一半來了。「呔,你的婆娘準是個江洋大盜。他在鄉下難藏身,騙你細賊來成婚,二人賊心一相吻,勾結起來做盜人。
今夜到王家作盜案,你這小賊未脫身。」
隨口吩咐衙役——
「將他重枷重鎖押入牢房去,明日過堂再用刑。」
崔文瑞押入牢房,王灰狼主僕人等迴轉。王灰狼叫住王福說:「王福,要得心計成,必定要請人去走後門呢。」眾位,王灰狼這個人,是婊子馬馬睏覺——上頭人多哩。這遭,他請些狐朋狗友,甚至還有衙門裡的二三把手,從差人衙役到案頭代書;從捕快、仵作到牢頭禁子,你五十他一百,一個個總塞了銀子。王福說:「主公,買下不買上,銀子是白甩,還有木老爺這一頭誰去呢?」「老爺那邊我親自去。」王灰狼曉得木不仁也常跑青樓的,就去請出青樓里的老媽子搭橋牽線,來到老爺的太太身邊——
又送銀子一千兩,放在老爺枕頭邊。
這叫千里做官總為財,老爺作重案定下來。
日夜敲打硬逼供,幾次死去又活來。
不提崔文瑞在牢中遭苦難,再講張四姐一個人。崔文瑞去王家的第一天到晚,張四姐問梅香:「你主相公可曾回來?」「主母,他沒有回來。」第二天到晚又問:「梅香,主相公可曾回來?」「沒有哇。」到了第三天下晚,崔文瑞仍舊沒有回去,張四姐想:「不好,這事有點蹊蹺,我快去張張看,究竟為的底高?!」隨即來到趙氏婆婆樓上,說聲:「婆婆,相公被王家請去吃酒,已是三天未回,還不知出了何事?」趙氏說:「兒呀,你去望望看,如是文瑞貪玩,叫他快些回來,就說我心焦他哩;如是生病,讓他回來請醫診治。」
四姐說走就動身,身帶幾件寶和珍。
來到東門王府上,捶門打鼓喊開門。
王灰狼的安童王福,從門縫裡對外一望,見是張四姐找上門了,隨手把耳廓門一開,腳對戶檻上一踏,手對門幫上一搭,喝聲:「你是哪來的潑婦?捶門如打鼓,還不請叫一聲!」「哦,你是王福,前天你去接我公子來吃酒,至今怎不見回去的?」「回去?他崔文瑞到我主家偷金盜銀,已被捉進衙門去了!」張四姐一聽,只覺頭腦一嗡,站立不住。但又一想:不對,這分明是王家設計陷害。就說:「不管是長是短,叫你主人出來講話!」「呸,你這賊婆娘,我不吃你的飯,不聽你使喚;不端你的碗,不受你教管。要你的男人到衙門裡去向縣太爺要!」說著,用手對里一招:「大家出來,捉拿這賊婆娘!」這下,安童、梅香十來個,掮槍舞棍,圍上來捉張四姐。四姐一看式勢不對,連忙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說聲變,變成一把雪亮的鋼刀。說道:「眾位安童兄弟,梅香姐妹,你們要曉得,冤有頭,債有主,我的丈夫是你們的主人和王福這奴才陷害的,與你們無涉,我找這兩個冤家算賬!」說罷,走上前去,手一舉,腳一伸,拿王福推倒地埃塵——
抓起他兩條腿,「嘩啦」一聲把家分。
王灰狼在後樓上看好了的。見到張四姐撒野,就喊安童梅香幫打。扁擔、門槓舞得像惡浪煙,「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張四姐說:「你們這些冤家不信我勸,把點顏色你看一看。」順手抓住一個沖在前面的安童的蒂都蒂(頭髮),用刀一砍,頭滾出去蠻遠。
嚇得安童梅香逃的逃來奔的奔,跳牆越溝去逃生。
張四姐執指對樓上一指:「王灰狼你不要逃,姑奶奶上樓來了!」
一個旋風快如飛,可像黃鷹撲小雞。
抓住他的頭一擠,擠了頭朝里;用勁一拍,頭往頸里一縮,
眼不眨,氣不伸,不哼不響喪殘生。
這下,嚇得王灰狼的大太太、二奶奶、三丑怪,一個個叩頭到底,像雞子拾米——
「小姐呀,饒命饒命再饒命,饒恕我們命殘生。
只怪我家畜生心腸毒,陷害你小姐的好夫君。
小姐呀,我家是個害人精,早死一天早太平。
他自作自受該報應,是天地神明有眼睛。
小姐哎,你今刀下留個情,割肉燒香報你恩。」
張四姐收起鋼刀對她們一指:「起來,起來,一人作惡一人當,留你們一條生路。」
放把伸冤火,燒它精打一抹光。
張四姐想:此地不必久留,速往縣衙救人!隨手抹下手上玉鐲,說變就變,變一匹銀鬃白馬——
打馬加鞭趕路程,直奔汴梁縣衙門。
來到縣衙已是初更時分,衙門緊閉,寂靜無聲。將馬對門外一放,一個鷂子翻身,跳過圍牆,來到牢房,拔根草,變根繩——
把牢役捆得緊騰騰。
嘴裡塞上一團布,要出聲來難出聲。
張四姐立即到牢房尋找,左一尋右一尋,房房不見她夫君。將身來到重罪房,只見崔文瑞——
重枷重鎖在狹床上,杵嘴棒杵得緊騰騰。
張四姐發火,「噼噼叭叭」就扳牢房鎖。進門就喊:「公子哎,公子哎,奴家救你來了——
高喊三聲不答應,低喊三聲也不作聲。
鼻孔只有來往氣,生死只是欠時辰。
張四姐連忙替他開枷落鎖,從吸將瓶里倒出一顆金丹,研成粉和成湯,對崔文瑞嘴裡一灌,身上就發汗——
發汗眼就睜,陡長精神八九分。
叫聲恩妻呀,只說今生難會面,豈料我你又逢春。
恩妻呀,王灰狼心毒手段狠,是個謀財害命人。
他把我往死路上害,就怕你性命也難存。
「相公,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在此不必細說,速速隨我回去!」說時遲,那時快,張四姐背起崔文瑞往背上一甩,縱身跳出牆外,上馬蹬鞍,策馬就走。
救了公子出牢門,神不知來鬼不聞。
眾位,張四姐出門尋找崔文瑞,趙氏婆婆放不下心。一會兒登樓遠望,一會兒倚門引領,
走進踱出心不寧,憂心忡忡急如焚。
只聽馬聲嘶叫走近門,馬背上跳下兒媳兩個人。
趙氏安人一看,先是一喜,兒媳兩人回來了;後是一驚,媳婦怎是身騎大馬,手執長刀的人!張四姐說:「婆婆,你不要驚慌,待我細細說來。我今天去王家要人,王灰狼避而不見,且用奴才攔門阻擋不讓我進去。說什麼崔文瑞夜間盜他庫銀,被當場拿住送進衙門。還罵我是江洋大盜,喚出他家奴才等圍攻捉我。在情急之中,我認定他王灰狼對我家是謀財害命,遂殺將進去,找冤頭債主。一怒之下,殺死他兩個奴才,一個謀主,燒毀了他所有房屋。婆婆,你不用害怕,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我殺他是在情理之中。再則,這汴城縣官也是瘟官,竟不分青紅皂白,對公子濫施刑罰,逼打成招,硬做盜案,打得公子寸骨寸傷,不醒人事,所以,我追到牢房,將公子救出。」
趙氏一聽,驚恐不已,嚇得魂不附體:「兒呀,你殺了人家這麼多人,闖下潑天大禍來了——
等到官兵來捉兇犯,連累我老身也不太平。」
「婆婆,此事不用你擔心,你和公子快到後房安息去吧!
一個做事一人擔,天塌下來我承當。」
次日天明,王灰狼的大老婆,頭頂白布,身穿麻衣重孝,來到老爺大堂喊冤。木老爺問:「你是何人,有什麼冤枉?」「老爺格——
我住本城東大門,王輝堂的一夫人。
昨天去了個強盜婦,她住北門太平村。
口稱要她丈夫崔文瑞,手就動刀亂殺人。
殺掉我家主僕人三個,房屋家產盡遭焚。
老爺哎,強盜殺人真殘忍,要為我寡婦把冤伸。」
老爺問:「可是盜你家庫銀的崔文瑞的女人?」「老爺,正是她。」「喔,衙役,到重牢里把崔文瑞提來!」衙役回聲「喳」。正起身欲走,後面來了一個牢頭禁子:「報,老爺不好,牢里犯人挨人劫走了!」「劫走哪個?」「重牢里的崔文瑞!」「還有哪個?」「老爺,還有我……」「胡說,你不在此?」「不,我被紮成粽子,撂在尿桶旁邊,剛才王三去換班,才把我放出來的。」來了多少人?」「還多少人哩,只有一個女人!」「什麼樣子?」「短打束腰,手執苗刀,飛檐走壁,身有千斤之力,走起路來無聲無息。
老爺哎,今夜到二三更,空中落下一女人。
還不曾等我開口問,拿我扎得緊騰騰。
將我嘴裡塞團布,要喊又不得出聲。
老爺哎,要不是王三去換班,我將悶死在牢門。」
木老爺驚慌,忙召三班六房。說道:「果不出我所料,崔文瑞的婆娘竟是江洋大盜!你們去八個中軍,到北門太平村把那個女盜和崔文瑞一起捉來!」王灰狼的老婆一聽,嚇得渾身亂抖,就怕這八個人不是她的對手。連忙下跪叩頭:「老爺,你不曾見過那強盜的本事哩,她行走如風,刀不落空,我家幾十個人用鍬用棍,總不得近她的身,挨她殺得死裡逃生。」「呔,你這婦道之人懂得什麼?安童梅香只會吵吵鬧鬧,不會使槍用刀。
我老爺的兵丁個個能,總是拿龍捉虎人。
如果八個中軍人嫌少,再加一百個護城兵。」
這遭,八個中軍騎馬走,一百個兵丁後面跟。
兵馬列隊出衙門,老百姓出來看新聞。
小商小戶搬攤販,大商大戶關店門。
雞飛狗跳鑽籬障,嚇得哼都不敢哼。
貓兒溜到屋脊上,看他們北門去捉犯人。
兵馬開到太平村,驚動四姐得知聞。
四姐對門前一站,口中叫喊:「眾位中軍大人,老少哥們,你們來此作甚?」「我們奉木老爺之命,來捉你們劫監犯人,還不快快出來就擒!」「呸,我們一不是逃監,二不是劫犯,是你們瘟官貪贓害人,硬做盜案,逼得我無路可走,去把我丈夫救出來的,望你們速速收兵迴轉,不要在此與你姑奶奶糾纏!」「呸,大膽賊婆,如此凶蠻!弟兄們,替我拿下!」
二人說話氣昂昂,臉嘴一變動刀槍。
刀對刀,叮響,槍對槍,冒火星。張四姐舞起刀來像渥閃,舞起槍來像火流星,縣衙的兵丁總是膿包貨,只好嚇唬老百姓,
今日與四姐來交手,果像廚師拍蒼蠅。
刀碰頭,頭落地,刀碰腳,斷後跟,刀碰腰,兩段分。
四姐越殺越精神,一氣殺他百零二個人。
留住六個讓逃生,做個送信報喪人。
「報,大事不好!」老爺問:「何事驚慌!」「老爺呀——
這個強盜兇悍狠,殺掉你百零二個人。
你半升子都輸盡,就怕你衙門也坐不成。」
木老爺一聽,嚇得口呆目定。只說做官是為財,哪曉得惹出這宗大禍來。他想,要是隱瞞不對上報,那強盜也不是個省油燈盞,一定要上門找我算賬,我這吃飯的傢伙,也不得再在頸上;要是向上司報,這汴梁地方隸開封府包大人管轄,讓包老爺查到我的頭上,莧菜缽子也是不能長在自己頸上。
木不仁在那轉不過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鄉下人挑糞前後屎(死),就怕難過這重關。
哎,木老爺的老婆是個精明貨,不然他木不仁也斂不到這麼多的財。她說:「老爺,看來紙是包不住火了,一定要向開封府上報的。不過,你要把案情做重點,強盜寫凶點,讓包大人出兵捉拿——
如果開封府也拿不下,可替你擔當了八九成。
這遭,木不仁夫妻二人,熬了一夜眼睛,點了一夜油燈,才把案情寫成——
次日清晨就動身,報信官打馬送呈文。
報信官來到開封府前衙,下馬離鞍,遞上報文。再由前衙傳到後衙,後衙傳到正衙,包大人拆封觀看。上寫:「下官不仁,事台下汴梁知縣。因境下近日突發一惡性盜案,系本城北門太平村崔文瑞所為。他深夜盜東門王輝堂庫銀,未及逃脫,當場被失主拿獲,送來本衙治理。不料崔之背後還有一個凶盜,口稱姓張,名喚四姐,系崔盜之妻,她見夫行盜敗露,遂到王家門上,殺掉他一主二仆,又燒毀他所有房屋。接著又潛來本衙殺死獄卒,劫走崔犯!本衙知事態非常,遂發兵前去拿捉。豈料這女盜精通武藝,兇悍無比,一下殺了本衙一百名兵丁,外加兩個中軍。大人哎——
汴梁城裡人心惶,在下也不敢坐大堂。
雞匪狗盜如草木,鬧得百姓不安寧。
伏望大人扶皇法,拯救汴梁眾黎民。」
木不仁這個瘟賊,與他老婆一夜精心謀劃,把汴梁地方說得盜匪為患,民不聊生。包大人一看,隨即喚來王朝、馬漢,說:「這案你們去作急事急辦,把這盜賊捉拿歸案。」王朝、馬漢說:「大人,平常捉幾個貪贓枉法之人,只要憑您的令牌,立時就可捉拿歸來,今天去拿如此兇悍的盜匪,可沒那麼容易。如果與她交起手來被她打敗,是坍了您老人家的台!」
包大人一聽,覺得此言有理。隨口又吩咐張龍、趙虎、董超、薛霸、李貴、婁清,與王朝、馬漢傾巢而出。這八個校尉由王朝、馬漢帶隊,快馬加鞭,直奔汴城北門太平村而來。
張四姐一看,來者不善,遂喝問:「來者何人?請通報姓名,免做刀下無名之鬼!」王朝說:「啊依喂,你倒是病人狠似郎中,我也不曾問你,你倒先吆喝起我們來了。告訴你,我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開封府包大人門下八員大將,奉命來拿你歸案!」「呸,這就是包大人的不是了!論理,是我告他屬下的瘟官木不仁,他貪贓枉法,硬害我丈夫崔文瑞是江洋大盜,應該由我告他贓官;論法,包大人應先懲枉法的貪官,後撫被害的良民。如今他竟良莠不分,懲罰好人,為此,請你們速速回去復命,我張四姐恕不奉陪!」八個校尉「嘩啦啦」一聲,從腰間抽出八把刀劍,喝道:「潑賊快來就擒,不然,就地正法,決不饒恕!」張四姐也抽出單刀,哈哈大笑——
「你們不要誇海口,殺幾個回合再談心。」
張四姐,朝外殺,如蒸籠噴氣。
八校尉,對里殺,似海水翻騰。
一個秤上是八兩,一個戥內是半斤。
麥芒遇上鋼針刺,秤勾相對棗核釘。
棋逢敵手難取勝,將遇良才沒輸贏。
雙方殺了數十合,張四姐邊戰邊思忖。
「我是上界仙女,他是凡間清官。傷害他吧,是好人殺好人;不殺他吧,又與我廝殺不休。哦,有了!」隨手掏出吸將瓶,將瓶口一開,說聲「准!」一個個校尉對瓶里像煮「索粉」。收進了七個,四姐拿瓶口一收,王朝放趟子就溜——
王朝他,跌跌撞撞跑到監察御史府,連呼三聲包大人。
「大人哎,汴城出了個女妖盜,殺起人來放飛刀。
我們兄弟八個人,倒有七個喪殘生。
大人哎,死麼又不見屍首在,活又不見半個人。
無影無蹤人失去,我是死里又逃生。」
只聽包大人喊聲:「呀呀呸——」
氣得眉毛根根豎,怒目睜得像曉星。
用雞毛文書火燒角,五鼓帶本見當今。
鳳閣龍廷九重霄,當今天子坐早朝,
文聽鐘聲朝王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個個跪在金殿上,就像童子拜觀音。
仁宗天子說:「眾位愛卿,今日上朝,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各回本府理事!」這時,包拯手執奏本,趕前三步,來到仁宗皇帝案前:「我主萬歲,微臣有急本相奏,伏乞龍目明鑑。」仁宗天子開啟奏章,交與諫議大夫宣讀:「汴梁縣城,出一盜人,搶掠金銀,劫獄殺人,殺死失主三個,又殺衙役百零二人。汴梁知縣報到本府,微臣遂派八個校尉前去捉拿,豈料盜賊舉刀拒捕,交戰中又殺掉尉官七人。
萬歲呀,世上只見強盜搶金銀,她竟膽大妄為殺官兵。
格殺官兵是造反,危及到京都帝王城。」
聖天子一聽,憂心如焚。「眾卿須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出妖孽。現在——東邊遼金在作吵,北邊西夏想入侵。
紫禁城旁又出妖盜,內外交困不太平。
哪位卿家願領兵,先保皇城得安寧。」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開聲,三百文來二百武,總像魚膠粘嘴唇。「不好了——
孤家江山如風中燭,沒得扶皇保駕人。」
包拯執笏當胸,上前一步:「萬歲——
這事出在我開封府,義不容辭我領兵。」
這時,他對殿上左右看看,不見楊家有人在朝,就說:「萬歲呀——
小包只會搖筆桿,上陣還要楊家兵。」
仁宗天子說:「老包說得有理。依本准奏,請佘老太君前來商議。」
眾位,聖天子說請就是召,忠臣家見召就立時到。百歲老帥佘太君來到金殿,匍匐金階,口呼萬歲。仁宗天子一見,連忙步下金階,一把將老太君扶起:「請老太君免禮、免禮,孤家有重大國事與你商議。」仁宗天子把包大人的奏章給佘太君一看,她面帶微笑,說:「萬歲,這城腳下出點小事,就免費龍心了——
在我在我總在我,你解解羅帶放寬心。」
仁宗天子歡喜不過,當殿就封——
「佘老太君聽封贈,招撫元帥受皇恩。
包拯前來聽封贈,三軍參贊你擔承。
賜你們三千兵和馬,八月十五日就出征。
你們得勝回朝轉,論功行賞重封贈。」
佘老太君回到天波府,把孫媳穆桂英喚到面前:「兒呀,如今皇城郊域盜匪為患,危及皇城,聖天子命我楊家與包拯大人出兵招撫,這是對我楊、包二家忠臣的信任。我們應以社稷為重,安民為本,貫徹始終,為國盡力。不過我年事已高,包拯又是個文人,看來,交鋒對壘還得你作主將出陣,不知愛兒有何見說?」「太婆婆,孩兒一定遵命,無有異說!
隨他匪盜有多狠,難比在北番破天門。
有你太婆為主帥,還有閻羅包大人。
為兒一定捨生死,赤膽忠心報明君。」
「兒呀,你深知戰場上的一切,萬萬不可麻痹輕敵,即使是拿捉幾個盜匪也不能放鬆警惕!好,我年紀大的人喜歡嘮叨幾句。你快點兵配將去吧!」
穆桂英來到校場。馬用山東棗紅馬,兵點河南羽林軍。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九十八春。
殘兵敗將總不要,個個是拿龍捉虎人。
刀房裡發刀,槍房裡發槍。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盔房裡發盔,甲房裡發甲。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鐵盔鐵甲,黑漆墨塌,像鍋底菩薩。
龍鳳大旗列前隊,黃旗叉到九霄雲。
這邊楊家點兵將,那邊包大人帶鍘刀。
鍘刀本是月牙樣,梨木床子馬牙釘。
狗頭鍘上四十九個眼,虎頭鍘上八十一根釘,
龍頭鍘右邊是三十六隻鳳,左邊是二十四條龍。
鍘個奸賊抹個眼,鍘個太師去根釘,
鍘個娘娘去只鳳,鍘個王子王孫去條龍。
馬馱鍘刀亮鋥鋥,人鬼總害怕八九分。
佘太君身坐大紅轎,包大人乘坐黑塔簾,穆桂英跨上胭脂馬,雉雞毛頭上插兩根。兩路人馬匯集——
戰鼓敲得咚咚響,放炮如同響雷陣。
主將跨上馬,小兵小將說大話。
遇到蠻婆對了面,殺她個人頭滾西瓜。
馬上將,馬下兵,川流不息,
狼煙炮,一聲響,震動人心。
兵又強,馬又壯,威風凜凜,
三千兵,執刀槍,殺氣騰騰。
兵像南山下山虎,馬像北海出水蛟,紅旗飄飄如燒山火,黑旗搖搖像暴頭雲:
鳥飛難過槍頭子,蛇鑽不進馬蹄邊。
兵馬隊隊出皇城,直奔北門太平村。
里三層加外三層,把太平村困得緊騰騰。
帥帳安在城頭上,五百人馬保帥營,兵營扎在村左右,安民告示貼出城:
只為捉拿張四姐,不動百姓一根針。
崔文瑞一看陣勢不好,趕緊向張四姐通報。張四姐說:「這,我早就知道,是皇上發兵來捉我們了。但你也不要怕,快去後樓照應婆婆,莫把她老人家嚇壞,這裡由我來抵擋。」張四姐說變就變,將手上玉鐲變一匹銀鬃白馬,頭上銀簪變作一張鋼刀,扎鞍緊蹬,又拿法寶帶了隨身。一勒馬韁,衝出大門,直奔穆桂英的營房而去!這邊張四姐向西,那邊穆桂英出營向東,二人對面一碰,打了個照面。穆桂英問:「你是何人?」張四姐說:「小女張四姐是也。」「細賊,還不下馬受降,想往哪裡逃!」「呸,我一不是溜,二不是逃,是來向將軍申報,我崔家蒙天大的冤枉,無處申辯。」「呸,強盜喊冤,豈不是盜得嫌少!此地不容你嗦,快快下馬受縛。」張四姐可不吃這一套,一勒馬韁回頭就走,穆桂英策馬就追:「惡賊,往哪裡逃!」張四姐猛一回頭,舉刀相迎,殺她個措手不及。
二人動刀就不動口,雙雙馬上比輸贏。
先是人慢馬也慢,後是人勤馬也勤,戰鼓敲得咚咚響,人馬都聽鼓點音。
小兵小卒幫廝殺,喊殺聲聲嚇壞人。
上殺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左打青龍掩月,右打猛虎翻身。殺得烏鴉停了翅,殺得百鳥不開聲。
張四姐越戰越有勁,穆桂英越殺越精神。
五十個回合無勝敗,殺得天地暗昏昏。
穆桂英想:「這強盜竟是如此利害,怪不得包老爺的校尉要敗她手下呢!」隨手往裡一招,又上來兩員小將,說:「細賊,看你孤身一人如何與我力敵!」
三人殺她一個人,殺得四姐氣難伸。
張四姐執指一指:「呸,看來你楊家也是個不義之師,怎麼好犯戰場規矩?老百姓打架也懂得『個對個不犯過』呢!好,你犯規,我也變,變點把戲你看看!」說聲變,張四姐變成與穆桂英一樣的模樣。馬是一樣的馬,人是一樣的人,讓你——
真真假假分不清,自家人殺自家人。
穆桂英一看說:「這個冤家用妖法,我也來用道法,隨手從懷中摸出一把豆子對空中一撒,灑豆成兵。豆兵如雨點落下,認準張四姐廝殺。張四姐想:你能灑豆成兵,我就把它收起來榨油。張四姐打開吸將瓶口,嘴裡念動真言:「阿訶彌羅娑婆尼,有擔黃豆換擔米,索索落落收進瓶子裡。」眨眼功夫像吹一陣風,不見豆兵影和蹤。穆桂英見一招不成,又來一招。她摸張紙搓成團,放口邊一呵,對空中一撒——
口中念動真言咒,紙兵紙馬落下來。
認準張四姐廝殺,殺得她兩目昏花頭難抬。
張四姐想,這也難不住我。隨口將真言一念,晴天立時就變。
東北方向紫雲生,西北上空黑雲跟,
轟隆轟隆響雷陣,三個雷陣四個閃,狂風暴雨下凡塵。
紙兵紙馬遭雨打,皮毛骨肉碎紛紛。
穆桂英一看不妙,再用一個絕招。從懷中摸出一根絲帶往空中一撂,捆仙索在空中轉成道道圓圈,直往張四姐身上拋來。「啊依喂,你楊家竟也有這一招?好,且看我來!」她用雙刀對背、腹上一定,變成一個鱖魚妖精。
捆仙索認準張四姐,把她捆得緊騰騰。
捆仙索一捆,四姐對馬下一滾。穆桂英說:「妥了,妥了,看你格冤家再往哪裡逃!」隨手用刀柄對四姐身上一梗,四姐就勢來了個鷂子翻身,運足氣力,用魚刺對外一撐——
捆仙索切得碎紛紛。
張四姐翻身上馬,又向穆桂英殺來。穆桂英一見不妙,撥馬就逃。張四姐叫聲:「將軍哎——
不要逃來不要溜,請到我家賞中秋。」
眾位要問,兩個冤家拼殺到現在,張四姐眼看勝券在握,為何不乘勝追殺,反而還請仇人去過中秋節呢?大家要曉得,張四姐沒有好果子給她吃,是氣氣穆桂英的。因為皇上選在今天中秋團圓節出兵,是想一舉將張四姐拿獲,回去慶功行賞。可張四姐不管你是勝是敗,還是慶功處過,總要給點顏色她看看。
嘴上常面說好話,骨子裡手下摸寶瓶。
拿寶瓶對外一照,霞光萬道;把寶瓶一捏一松,像風箱對里抽風。兩千五百個人馬,一個個魚貫而入,連同主將穆桂英,一概收進吸將瓶。
只剩五百個人馬保帥營,人也安來馬也寧。
佘太君與包大人站在城頭上督戰,只聽鼓聲騰騰空一停,不見戰場上有人。正欲出帳問訊,一個傳令官從半路上跑回,「報元帥——主將失陣,連同兵丁戰馬,一個個不見蹤影!」佘太君驚問:「真有此事?」「老太君,在下豈敢謊報!」這時,包大人心中有數,頭一低垂,手一倒背,帽翅直搖,心在思考。「老太君,今天戰場上出現的情況,看來與我那七個校尉失蹤有相似之處。這麼多兵馬無故失蹤,看來這個女子不是什麼強盜,倒像是個妖道。太君哎——
你的孫媳遭妖害,怎對得起你楊家一滿門。」
佘太君說:「老包,你何出此言。我楊家為國為民,八個兒郎都捐去了,還在乎一個孫媳!況且她還生死不明,可以查找。」「太君,到哪去查找呢?」「哎——
你眉心堂上頂日月,日斷陽來夜斷陰。
地府三遭走一趟,倒樹尋根查原因。」
「如此,下官且來試它一試。」包拯拿出三張裱黃紙,寫好三張牒文,又吩咐手下高搭醮台,焚香三拜:天上玉皇,海里龍王,地府閻王,各處灼送一紙牒文——
不查主將穆桂英,拜請三曹查妖精。
包拯睡上陰陽枕,杳杳冥冥就動身。
三魂渺渺守屍體,七魄幽幽見閻君。
冥府慈王見包大人登門,打躬作揖,出來迎接。說:「您大人的牒文,在下早已收到,現在各殿閻君都齊集在此,陪你到各殿尋找。如果有哪一殿的妖魔鬼使溜在陽間作吵,我將把它捉回,立斬不饒!」這遭,一殿秦廣王、二殿初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閻羅王……一個個陪他查名對號逐一查找。十個殿里查下來,一個不少。五殿閻羅王說:「我們替包大人查查周到,再到枉死城去看看。那裡邊有賭錢酗酒,行兇好鬥;夫妻不和,投河上吊;貪贓枉法,法場挨殺。這些人因壽延未到,死不瞑目,可能要溜出去作吵。」十個閻王陪包大人在枉死城裡查下來,也不少一根毫毛。包拯說:「謝謝閻君,我該走了。」
恍恍惚惚又動身,走進東海龍宮門。
東海龍王見包大人一到,連忙召來巡海夜叉陪包拯到水晶宮裡四重門去查。查到一重門裡螺螄精,爬在灘邊曬太陽;二重門裡甲魚精,它與烏龜在調情;三重門裡蝦蟹兵,勒頭暴眼在練兵;四重門裡蚌殼精,在與仙鷸比輸贏……
水府龍宮查不到,飄飄蕩蕩上九霄。
來到靈霄寶殿,玉主親自接見。「老包,我方才接到你的牒文,曉得你今天一定要登門,所以我十樁丟掉九樁事——
迎接我的包大人。」
包拯連忙下跪叩首:「玉主在上,小包豈敢受此隆恩,真是折煞我也!」
「哎,老包,這就是你過謙了。殊不知你以廉潔自律、執法嚴厲、不畏權貴著稱,世人譽你為『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我雖稱玉帝,也不能高高在上不納見你包老!」說著,隨即召來巡天御史陪包拯來到逍遙自在宮、福祿延壽宮、八景神仙宮,查了三十五宮,宮宮撲空,沒有星宿溜下凡間。
巡天領他往前行,鬥牛宮在面前呈。
眾位,鬥牛宮是玉皇的七個仙女住所之地,是王母宮的前宮。包拯進去查名對號,其中少一個仙女未到。包拯就問:「你們姐妹七個為何只有六人,還有一個哪裡去了?」七仙女說:「四姐已經三天未見了,不知他的去向。」
包大人聞聽這一聲,心中明白八九分。
天上三天整,正是凡間三冬春。
時間姓名都確准,訛錯沒得半毫分。
包大人來到御宰台前:「啟稟玉主,現在已經查清,凡間的張四姐作吵,原來是鬥牛宮裡你四皇女臨凡——
她神通廣大了不得,武藝超群怕煞人。
殺了我校尉人七個,又殺楊家三千兵。
汴梁衙役都殺盡,虜走主將穆桂英。
玉主哎,總是你的四皇女,鬧得東京不太平。」
玉主有些不相信,把六個皇女叫來問原因。六人總說不知曉,三天不見四姐人——
「若問她到哪裡去,可能私自下凡塵。」
玉主聞聽這一聲,靴線蹬斷兩三針。
自己女兒總管不住,枉在天宮作世尊。
「氣煞我也!」玉主說:「老包,你且回去。這裡,是天作孽,自承當,我將把這個冤家拿回——
還你校尉七個人,賠他楊家三千兵。」
玉主隨即叫太白星君送包拯迴轉。
耳邊只聽呼嚕呼嚕風聲響,到了汴梁一座城。
三魂七魄一相會,蘇甦醒醒轉還陽。
佘老太君一直守在包拯身旁。只見他手一舞,足一蹬,響響琅琅就開聲:「太君哎——
原來是玉主的四皇女,來到人間心懷春。」
佘太君說:「如此,我們倒可以去登門探訪,究其原因,說不定還可勸其歸順宋室,輔佐朝廷。」「太君,這個想法固然是好,不過玉主現在已經發怒,看來,是不會讓她留在人間的。如果我們去探訪一下,或許是會得到一些真情,有利於治國安民。」
太君一聽很贊成,包拯立刻就動身。
再講張四姐雖然將楊家的兵馬收進寶瓶,但她心上卻不能平靜。所以馬不離鞍,人不卸甲,日夜巡守,生怕朝廷再來討伐。正在這時,只見一員文官單身只馬,緩緩來到跟前。張四姐立馬橫刀驚問:「來者何人,速速通報姓名!」包拯立馬回答:「四皇女不必驚問,吾乃開封府台,宋室監察御史是也!」
四姐聞聽這一聲,憑空跌倒地埃塵。
他怎知我是皇女,恐怕凡間我蹲不成。
連忙上前去迎接,青天連連叫幾聲。
「大人哪,我只聞你名,未見你人,
久已要見你包老爺,為我丈夫把冤伸。」
「皇女,你有何冤屈,請速速講來。」
「大人哪,我在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說真,
我是天宮四皇女,愛上凡間厚道人。
相遇乞丐崔文瑞,恩恩愛愛結成親。
幫他由貧轉成富,一家和順過光陰。
誰知遇上東門王灰狼,他為富不仁,橫行全城。
見我人品端正天姿女,起了謀女害命心。
他買通汴城木知縣,硬栽我丈夫是盜人。
酷刑將他往死里逼,害死我親夫再占我身。
逼得我有冤無處訴,才狠狠心腸殺仇人。
屢屢冒犯你開封府,還望包涵八九分。
大人哪,只要你為我把冤伸,放你的兵將回皇城。
你到校場上面去檢點,汗毛總不少一根。」
「皇女,此情可真?」「一點不假!」「如此,我老包應盡職責,迅即查敕,嚴懲貪贓枉法,決不饒恕一個壞人!」
包拯離開太平村,會同佘氏老太君。
先鍘貪官木不仁,隨後起駕回皇城。
再講張四姐送走包拯,隨即下馬離鞍,來到趙氏婆婆和崔文瑞身邊:「婆婆,你們受驚了嗎?」正說之間,只聽空中有「汪汪」之聲。抬頭一看,七朵彩雲徐徐往下降落。「啊呀不好,我的奶奶——王母和六個姐妹來了,這怎生是好?」說著,隨即更衣換帽,迎到庭前,匍匐下拜——
祖母奶奶叫幾聲,孩兒是不忠不孝人。
「冤家,我不要你有禮,且來問你:為何私自下凡,殺了地方官兵,又殺楊家三軍,不是包拯上天去查問,我和你父王還不知你在東京吵到這種功程。本來,你父王發怒,命托塔天王帶天兵天將來捉拿你回去,狠狠的處治於你。我聽到這話,隨即和你六個姐妹去你父王面前求情,說是神仙也有犯錯的時候的,犯了錯就改過,不就好了嗎?你父王挨我勸呀勸,心也就勸軟,畢竟是自肉割不深,摸摸有點疼,就叫我和你的姐妹們下來帶你回宮,不要在人間吵鬧。孫女,你看這樣可好?」「奶奶,好是好的,不過……」「不過什麼?」「奶奶呀——
我到東土已三載,看慣了山也秀來水也清。
父慈子孝兄弟敬,男耕女織相互親。
人間處處是春色,丟不開凡間好光景。」
「哎,你這就過於戀凡了。人間山清水秀,鳥語花香麼,它還在天底下呢。我們在天宮居高下望,不是看得更清?這有何可惜呢?」
「祖母,我還有,」「還有什麼?」「還有——
東庫金,西庫銀,滿箱珠寶,
前廳堂,後樓房,玉石砌成。
庭前還有桂花樹,香飄十里賽黃金。
這都是我親親丈夫崔文瑞,十磨九難才造成。
如今跟你天堂上去,丟在凡間給何人?」
「孩兒呀,敲鑼聽音,聽話聽情,千間房屋,財寶金銀,你都可以隨身帶走,別的嘛,我看你就是丟不開崔文瑞一個人。」「奶奶呀,你竟是仙中之母——
這就看到我的心,不妨且來說分明。
親親丈夫丟不下,還有婆婆他母親。
要我隨你歸上界,妻到天邊夫要行。」
「冤家,你這就出難題目我做了,奶奶可做不了這大的主!」「奶奶呀——
依不到我這句話,情願不要命殘生。」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顆紅丹就往嘴裡塞。王母一見,連忙上去一把奪下:「冤家,你怎還像小時候的寶寶脾氣。這個鶴頂紅不能玩,吃下去要送命的,乖乖,我魂都把你嚇掉了。好,好,不要來氣,奶奶一定依你。」「好哇,依我,我就來作準備。」
張四姐來到後房,向婆婆和崔文瑞說了前因後果,又對趙氏婆婆說:「婆婆,我要上天啦。」趙氏婆婆一把背住四姐,「兒呀——
你倒迴轉天宮去,丟下我母子靠何人?
仇未報來冤未伸,我母子哪有命殘生。」
「婆婆呀,你千放心來萬放心,把你們帶了一同行。
所有深仇並大恨,我已稟告了包大人。」
這遭,張四姐把吸將寶瓶打開,口中念動真言,將包大人的七個校尉和楊家兩千五百個兵將通統放走,回到天波府點兵校場,兵將歸營,刀槍入庫,各享太平。
張四姐對王母說:「奶奶,請你們到屋外去,我要收拾家產哩。」她就呼來一陣風,把房屋吹騰空,連她婆婆和崔文瑞,一概收進寶瓶里。說聲:「奶奶,時不我待,我跟你走——」
八朵彩雲乘東風,飄飄蕩蕩上虛空。
雲頭落在靈霄殿,玉帝面前見尊顏。
張四姐跪在前面,六個仙女跪在後面,王母坐在玉皇大帝的旁邊。七個仙女齊齊一聲:「孩兒叩見父王!」張四姐連忙又接上一句——
「父王哎,孩兒犯了天條律,凌遲碎剮總嫌輕。
你就看看祖母面上份,留兒一條命殘生。」
哎,玉皇大帝也像天下父母的心一樣,聽到孩子在外面惹了禍,恨不得一刀要把她剁煞得;等到孩子到了面前,嚇得兩滴眼淚往下一掛,又趕緊抱到懷裡:不要哭,再哭我當真要打呱!玉皇大帝見四女跪在面前,兩滴眼淚一拋,怒氣也就消了一半。就問:「母親大人,你在凡間跟這冤家是怎麼說的?」「皇兒,別的條件我總不允,答應將她的婆媽和丈夫崔文瑞一起帶隨身的。如今就聽你的發落了。」
玉皇大帝聽到崔文瑞這個名,忽有所悟:「啊呀,他是東鬥文曲,到東京崔祝明家投生還願的。轉眼之間已有二十多年了,早該讓他脫俗還原成其本位了。如此——
他們母子沒處蹲,月宮裡面去修身。」
張四姐對王母望望,意思是,祖母呀,還有我呢?王母娘娘心領神會,遂說:「皇兒,這四冤家我在凡間答應她夫到天邊妻隨跟呱。」玉主一聽,很不高興:「母后,你怎替我作這個主呱?」「皇兒,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
水有源樹有根,神仙也要有子孫。
如果老王不成婚,哪有小王治乾坤。」
玉主聽王母這麼一說,對他母后也無可奈何。罷、罷、罷——
「四女也到月宮去,三人同去重修行。
月中幸有空田地,中央桂樹種兩株。
文瑞陪吳剛釀桂酒,四女伴嫦娥抒廣袖。
但等功德修圓滿,靈霄寶殿上再封贈。」
黃立清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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